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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卢梭/译者:李平沤 当前章节:132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0

赫拉克里特(公元前540-前480):古希腊哲学家。

指贝尔热拉的《太阳系诸王国趣史》中描写的一种形如箱子的飞行器。

柏拉图(约公元前428-前327):古希腊哲学家。

洛克(1632-1704):英国哲学家。

马勒布朗什(1638-1715):法国哲学家和神学家。

阿里奥斯特(1474-1533):意大利诗人。

飞行怪兽,阿里奥斯特的《疯狂的罗兰》第四章中描写的一种长有翅膀的怪兽,头和两只前脚似其父,其他肢体似其母。

随感

在我所写的令人赞赏的文章中,我发现我的偏见、谬误与缺点何其多啊!这个发现既让我痛苦也让我鼓起了勇气,我觉得此事使我受到的激励,比自尊心给我的激励大得多,因此,我现在拿起笔,决心忘记自己,我要把我笔下的作品都用来宣扬真理和美德。

这个决心似乎启迪了我的才能并给予了我一个崭新的灵魂。这种让我提笔写作的强烈信念赋予我的才能和灵魂的热情有时足以弥补我的推理能力之不足;由于我论述的事情是很高雅的,因而使我的心灵可以说是提升到了超越我本人的修养,使我宛如那些其名声比口才还好的辩护士,人们把这样的辩护士称为演说家,因为他们所辩护的是崇高的事业;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我就像那些宣讲福音书的布道士:他们的宣讲虽缺乏技巧,但却能打动人心,因为他们自己就被福音书中的真理所打动了。当代大部分书籍之所以虽然花了那么多心思写,但读起来都淡而无味,其原因就是由于连作者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更不在乎别人相信或不相信。他们追求的是大出风头,而不是说服别人;他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出名,如果他们发现有一种与他们的看法相反的论点更能保证他们出名,他们便各个都会毫不犹豫地改变自己的看法。然而,在说话方面,心中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这乃是一大优点。只要语言真诚,就用不着怎么修饰词句;只要为人诚实,那就可以弥补个人才能之不足,再也没有什么比一个怀有坚定信念的人的话更雄辩的了。

我受到来自各方面的攻击,我怎么可能不受到攻击呢?因为我在社会上取得了些许成功,并严厉批评过一些学者嘛。另外,人们总习惯于把智慧和知识混为一谈,看见他们欣赏已久的事物受到谴责便大吃一惊。出于对美德的热爱,人们让可怕的执掌裁判权的人之一撰文攻击我,而我也同样是出于对美德的热爱撰文回应。有一位伟大的国王公然以哲学家的口吻批评我,而我则要斗胆地以自由人士的口气对他进行反批评;这样做,风险不大,何乐而不为?虽说国王们不花多大代价就能听到真话,但对国王们说真话,那就要付出代价了。

现在,在公众中的争论愈来愈激烈;而我的对手也越来越多。我虽遭到许多人的驳斥,却没有一个人把我驳倒过。因为真理是驳不倒的。人们没有想到的是,有那么一帮作者竟轻率到拿两三句学院式的陈词滥调反复炒作,然而,在他们的文章里既看不到什么理论,也看不到什么新的观点,他们自以为是团结起来反对我,实际上是在彼此拆台,我可以用其中一个人的论点来反驳另一个人,我只需要把他们的论点加以对比就足以打倒他们。只有一个人值得另眼看待。他懂得如何思考和写作,他加入了论战。他发表的文章,不像别人那样攻击我这个人,而是反驳我的观点,他那两篇文章充满智慧和见地,读起来很愉快,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写这些文章只不过是为了炫耀自己建立在偏见上的学识,为一般人的谬见涂脂抹粉而已。

面对心存恶意的人,我要怀着对真理的热爱和对我们自己的言论的负责精神,向他们指出:是他们的私利促使他们说了一些违心的话。我真佩服:他们怎么能如此不掌握分寸和不动脑筋思考,就发表文章谈论我几乎研究了一生也未十分清楚地阐明的问题;令我吃惊的是,在我的论敌的文章中,我就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反对的意见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没有一个是我不曾把它当作不值一驳的论点批评过的。我在我的答辩中有意让人们看出我对他们的轻蔑;我在捍卫真理时有意表现了一种与如此崇高的事业不相配称的愤慨心情;不过,我绝不像他们那样为人,绝不会他们怎样破口骂我,我就怎样破口骂他们;我只限于指出他们的理论是错误的。然而,我枉自使我的论点紧扣主题,我始终没有把他们引导到我的主题上来。他们总以为攻击我的人身或者说一通与主题无关的空话比批驳我的理论更容易,因此,争论了半天我还是没有使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明白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那帮才子和艺术家毫无根据地对这场争论的结果感到不安,以为有钱的人和懒闲的人今后就不再雇用他们了,似乎在一个如此世风日下的时代只需整饬风俗就行了;而那些从来不认为真正的天才会停止发光的哲学家们却在悄悄琢磨这些新问题;当这两种人各怀心事的时候,我却加紧努力,深入研究这些问题,并追溯到那个可以用来解决这些问题的唯一的基本原理。我从人的本身来研究人,我在他身上发现了,或者说我认为发现了真正的自然体系;人们难免不认为这是我设想的体系,其实,为了说明这个体系,我只不过是从人的身上消除了我认为是人自己造成的东西。不过我并不急于发表这些新的看法;我要以我的论敌的事例为戒,那就是:必须首先对问题进行深思熟虑的思考,然后才发表自己的见解;我始终认为:一个作家必须对自己要向公众讲述的话进行一番思考之后才说,是作者对公众应有的一种尊重。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在过去的两三年里,看见他们给我早已悄悄砍断其树根的那棵树的叶子不停地浇水,我在一旁觉得真是好笑。

……再有,能与这位高尚的哲学家对话,是我一生的荣耀和幸福,在这位哲学家的著作中,他将友谊列为永恒不朽的美德。对于这位令人惊羡的、渊博的也可能是唯一的天才,他的时代还未认识到他的价值,但是后世的人们却很难将他只视为一个普通人……

[我们应该忘记这个谬误层出不穷的时代,切不可把某几个疯子的胡言乱语看作是一个对人殷勤和正直的民族的意见。至于我本人,我怎么能懊悔没有怀着比谈论科学、哲学、伟人甚至君主更深的敬意来谈论法国音乐呢?怎么能懊悔没有拋弃大自然赋予我的坦诚和真实的声调,改而采用巴黎歌剧院的常客的声调来谈论?还有,以我对法国人民怀抱的敬意,我怎么能想象他们愿意和一群注定要被所有的外国人和他们四分之三的法国同胞视为注定要贻笑万年的丑角站在一条线上呢?一个如此聪慧的民族,一个有如此之多的可敬之士并为欧洲写了那么多不朽著作的民族,一个在我看来其社会远比其他国家的社会良好的民族,我怎么能相信他们会认为他们的荣誉与一种连那些尊重法国语言的人都难容忍的音乐想独霸乐坛的企图有关系呢?怎么能相信他们的荣誉与一个才子的狂妄野心有关系呢?因为他的作品不仅与他本国人民的语言、理智、天性和耳朵格格不入,甚至世界各国人民都一致认为不能接受嘛。

我当然知道法国人的荣誉与丑角及歌剧演员卑劣的利益是有区别的,与那些自以为善于演唱滑稽歌曲的女人和青年人的虚荣心是有区别的。尽管法国人的高雅风度一再被人遗忘,但是我从来不认为他们会一直对我态度生硬……]

[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不幸被卷入了一场争论,其结果,对我身心的安宁产生了相当严重的影响,而且,正是由于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其后果反而给我带来更大的危害。争吵的是一件关于音乐的事情;这件事情在那些夸夸其谈而不深研理论的人看来,比全部哲学问题还重要。至于我,我肯定是要被卷入的,因为,我很羞愧地承认,我这一生都在研究这适合于一个贤者从事的音乐;这门以声音传达感情的艺术,经常使我产生一种应当用一点儿多愁善感的心情加以减低和克制的激情。我从童年时候起就热爱法国的音乐;它是我唯一能听到的音乐。后来,我到意大利听到了意大利音乐;它使我非常喜欢,不过,我并不因为喜欢它就讨厌法国的音乐;我之所以喜欢意大利音乐,是因为我新近才听到它。只是有一天在向一个剧院同时听过这两种音乐之后,我的看法才有了改变,而且感到人的习惯能把人的天性迷惑到如此程度,以致使我们把坏的东西当作好的东西,把可怕的事物看作美好的事物。我这个话的意思是说:每一种语言都有它和谐悦耳之音、铿锵高昂之音和它特有的音乐。音乐是最贤明的人的语言;可是在别人看来,只有法国的音乐才是可以接受的。然而,令人非常吃惊的是,在意大利的音乐中,就听不到法国式的曲调。莫里哀笔下的那个富人认为:凡是他听不懂的语言,其全部奥秘就在于说的全是毫无意义的废话;大多数人的看法,和这位富人的看法是相同的。]

我知道,要保证自己不受心中的幻想的迷惑,不受那些促使我们行动的动机的欺骗,是很困难的。因此,我只是简单地陈述我心中真实的感想,而不敢肯定其中没有由于虚荣心作怪而说了些不当的话;不过,我始终认为:一切促使我们做诚实之事的动机,促使我们乐于做纯洁的意图也将促使我们采取行动的动机,是不会给我们带来多大危害的。

在巴黎随处可见的那帮懒人,他们成天无所事事,反而自封为美好事物的评判人,其实,他们对美好的事物是一窍不通的。他们天天都在搞音乐,但又不真正喜爱音乐;他们天天画画,但又不真正懂得绘画的要领,他们把爱听人吹捧、爱在傻子面前炫耀看作是对艺术的爱好。

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不幸被卷入了一场争论,其结果,不仅对我身心的安宁产生了严重的影响,而且,正是由于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它反而给我带来更大的危害。有一门艺术,我非常喜欢,而且下工夫研究过它,并自信对它已有几分造诣;出于对这门艺术的喜爱,我曾撰文像谈论科学、学者、各国政府和国王那样无所顾忌地谈论音乐和歌剧院的各类小丑。然而,不久之后我就发现,不仅是我的安宁、我的性命和我的自由受到危害,而且有时候在某些地方谈到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时,人们竟表现得比谈正经八百的大事还小心谨慎,而且往往对坏言论所表现的不宽容态度比对伪宗教的不宽容态度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应当忘记这个谬误层出不穷的时代,切不可把几个疯子的胡言乱语看作是一个对人殷勤和正直的民族的意见。我当然知道法国人的荣誉与丑角及歌剧演员卑劣的利益是有区别的,与那些自以为善于演唱滑稽歌曲的女人和青年人的虚荣心是有区别的,尽管有时候法国人对我不再是那样文雅,但我从来不认为一个性情如此温和的民族,一个如此聪慧,拥有那么多可敬之士并给欧洲写了那么多不朽著作,而且在我看来,其社会远比其他国家的社会良好的民族,会认为他们的荣誉与一种令任何一个没有成见的人的耳朵都难以卒听的音乐想独霸乐坛的企图有关系,与一个才子的野心有关系,因为他的作品不仅与他本国人民的语言、理智、天性、耳朵格格不入,甚至世界各国人民都一致认为不能接受嘛。

《论法国音乐的信》发表之后,在公众中就立即出现了许许多多新的论战类文章。我很快就发现,这一类论战文章与前一次的论战文章之间存在着差异,文学界人士的笔调与音乐界人士的笔调的确不同。我很小心,不参加这么一种什么都涉及就唯独不涉及音乐的争论,何况,在我看来,争吵的双方采用诡辩的时候多,采用说理的时候少。的确,他们怎么能证明我不是一个傻子,不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人,不是一个粗人和无知的人呢?所有这些,就连我自己想给自己证明也很困难嘛。

在这些诽镑性的小册子中,据一位著名的音乐家的敌人大胆推测:有几本是这位音乐家写的,那本有一些真实内容标题为《关于音乐的错误叙述》的小册子就是其中之一。这位作者(无疑是一个爱搞恶作剧的人)用相当刻薄的笔调批评那位大音乐家的作品非常晦涩。他把我使人听懂的音乐说成是犯罪,以此证明我是一个对音乐无知的人,证明拉摩先生的学问十分渊博;据作者说,他那些艰深的理论,能看懂的人愈少愈好。由此可见,这位公然宣传如此巧妙地隐藏在拉摩著作中的那一套说法的哲学家在他关于音乐要素方面表现出的无知,并不比我为《百科全书》撰写的词条表现的无知少。按照这一点,我们可以说,这本小册子的作者,在学识方面超过了拉摩先生;在写作技巧方面超过了拉伯雷,因为他文章中的那些艰深难懂的话,是任何一个头脑荒诞的人也说不出来的。他在小册子中时不时地提出一些很有趣的问题,例如:“美妙的曲调是否产生了和声?”又如:“伴奏是否应当表现发声体?”这些经过精心思考之后提出的问题,似乎表明作者有许多话要说,而我也准备在我的《音乐词典》中加以探讨。

千真万确的是,拉摩先生在这本小册子的那些讽刺人的话中是扮演了角色的;小册子的作者为了嘲笑他,便先不断让他自己吹捧自己。关于我,这本小册子提到的是我的《风流的缪斯》;这已经是一件过去的往事了;看来,他也不愿多谈这件事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相当谦逊才觉得他本人不便多谈,而我知道的是:这部作品和证人至今还在。至于我,我把一切全都忘记了。

关于歌曲的话说得太多了,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谈更重要的事情。无休止的争论使我产生了许多感想,那就是:我们最好是多做实事,尽管做得晚了,但终归是有效果的。在那些像冰雹似地向我袭来的小册子中,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呢?全是些骂人的话和站不住脚的狡辩之词。文学家们说国家需要文学的支持,法国音乐家需要文学的支持。他们还说:再也没有什么事物是像法国音乐这么美好的,再也没有什么人是像法国的歌剧作者那么棒的,法国的歌剧是人类心灵的杰作。在他们的文章中还恬不知耻地从他们的利益和仇恨心出发,竟公然把假话当真话,硬要公众接受。我发现,在文学界的争吵中,关键不在于谁有道理,而在于谁有权威;不在于谁说的是事实,而在于谁最后胜利;连他们的对手都不肩一顾的那个蹩脚作家也居然加入争吵的行列,看来,其目的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登场亮相,出一阵风头。

张文英译

这篇文章原来是几个尚未铺叙成文的片断,由斯特林森-穆尔杜整理编次于1861年首次发表。原件现存纳沙泰尔图书馆;从内容上看,大约写作于1755-1756年春,是对他的《论科学与艺术》(1750年)和《论法国音乐的信》(1753年)引起的论战以及拉摩的小册子《〈百科全书〉中对音乐的错误叙述(1755年8月)对他的攻击的一些感想。

指波兰国王斯坦尼斯拉斯-奥古斯特。斯坦尼斯拉斯-奥古斯特曾撰文对卢梭的《论科学与艺术》提出批评。

指夏尔·波尔德。此人是卢梭在里昂结识的朋友。关于这个人,卢梭在《忏悔录》中说:“在我的《论科学与艺术》发表后,波尔德曾攻击我,不过,攻击的方式还是就事论事的,而我也就事论事地回答他,……但他后来成了我的一个死敌,往往趁我倒霉的时候便写文章诽谤我,而且为了找到伤害我的材料,还特意去了一趟伦敦。”(卢梭:《忏悔录》,卷8,巴黎“袖珍丛书”1972年版,下册,第68页)

指人自己造成的痛苦。卢梭认为,人的痛苦是人自己造成的,不能责怪大自然。这一点,他后来在《忏悔录》里又大声疾呼地提醒人们:“你们这些冥顽不灵的糊涂人啊,你们一再抱怨大自然,其实,你们要知道:你们的种种痛苦都是你们自己造成的。”(卢梭:《忏悔录》,第8卷,巴黎“袖珍丛书”1972年版,下册,第99页)

指他的《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础》1755年发表之前的两三年。在这两三年里,许多人发表文章夸赞人类社会,而卢梭却在深深思索,准备撰文揭露当今社会是建立在违反自然的原则之上的。

指狄德罗。

狄德罗在1746年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曾称赞友谊是社会美德中的第一美德。

方括号中的这两段话,在手稿中被划去。

指法国戏剧家莫里哀(1622-1673)的喜剧《欲跻身雅士之列的富人》中的那个富商之子。

方括号中的这段话,在卢梭的手稿中被划去,另外重写。

这段话,是前面方括号中的那段话和其他几个段落的重写。在重写的文字中,有几句话照录前面说过的话的原样,未加改动或只改动一两个词,例如这头一句话就是其中之一。

指卢梭的《论科学与艺术》1750年发表之后引起的论战。

指拉摩。

全题是《〈百科全书〉中关于音乐的错误叙述》,是拉摩为攻击卢梭而匿名写的小册子。从这里的文字看,还很难肯定卢梭在撰写这段话的时候已怀疑这本小册子是拉摩所作。

指达朗贝尔;达朗贝尔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为《按照拉摩先生的理论归纳出来的音乐要素》,对拉摩说了许多赞美的话。

拉伯雷(H94-1553):法国小说家。

这件事发生在1745年。那时,卢梭还是一个无名小卒,在一位友人家把他写的歌剧《风流的缪斯》给拉摩看,请他指点。但心胸狭窄的拉摩大拿架子,拒绝看卢梭的谱子;经过主人的一番说服,拉摩同意让人演奏其中的几段给他听,但演奏刚开始不久,他便大声指责卢梭作的曲子只能算小学生的习作,而且有几段曲调是剽窃他人的。这种指责显然是不公正的。关于这件往事的详细叙述,请见卢梭:《忏悔录》,第7卷。

我的画像

各位读者,我常常在思考我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因此,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就怎么说;如果你们不喜欢我谈我自己,就请别看这篇序言

我已经接近生命的终点,然而,我在世上尚未做过任何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我有许多美好的愿望,但一个人想顺顺当当地实现他的愿望,并不是那么容易的。现在,我打算为世人做一件前人未曾做过的事:把他们当中的一个人的真实面貌展现给他们看,以便使他们也学会如何自己认识自己。

我是一个观察家,而不是一个道学家。我是一个植物学家,能描述花草生长的样子;至于断定它们有什么用处,那是医生的事情。

我很穷,当我快要没钱买面包的时候,除了靠我自己的劳动挣钱以外,我就没有其他更诚实的谋生办法。

单凭我刚才讲的这一点,就足以使许多读者不愿意继续往下看我的书。他们认为,一个连面包都没得吃的人,是不值得他们去了解的。因此我申明:我的书不是为这样的读者写的。

认识我的人相当多,所以,人们可以很容易检验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我撒了谎,我的书就会反过来拆我的台。

我发现,与我生活最密切的人并不真正了解我。他们或者是出于善意,或者是出于恶意,把我的大部分活动都归之于另外的动机,而没有弄清楚我从事那些活动的真正意图。这就使我认为,人们在历史学家的著作中所看到的对人物性格和外貌的描写,大部分都是虚构的,是史学家凭自己的文思把它们说得好像真是那个样子。他们把一个人的主要的活动,像画家任意挪动一个假想的人物肖像的五官那样,爱怎么描写,就怎么描写。

一个人如果一刻不停地老是在社会上到处活动,一再对别人伪装自己,那么,他对他本人也不会不来点儿虚伪,而且,当他有时间观察自己的时候,很可能连他自己也不认识自己。

历史学家对君主们的描绘,差不多都是千篇一律的,其原因,正如人们所说的,不是因为君主们的地位很突出,容易被人们看出来,而是因为第一个历史学家对他们怎样描绘的,其他的历史学家就照着抄。利维的儿子与塔西佗笔下的提比略连外貌也不太像;正是因为这样,我们大家才爱看塔西佗笔下的提比略。大家都喜欢看漂亮的画像;但如果画得真像本人了,大家反倒不喜欢看了。

同一个原件的各个抄本,彼此都差不多是一样的,然而,同一个人的面孔让不同的画家去画,他们画出来的样子,彼此就很难有什么完全相同的地方了。它们是不是都画得很好?哪一幅画得逼真?我们看画像,要看它是不是画出了心灵。

他们说,我之所以谈我自己,是由于我有自命不凡之意。唉,如果我有此意的话,我为什么要隐瞒它呢?难道说我是由于自命不凡而向众人表白我有自负之心吗?也许,我在谦逊的人面前能够得到他们的宽恕;其实,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倒是那些挑我有自命不凡之心的读者。

十一

只要我有一分钟不按规矩行事,我往后就会把规矩拋到九霄云外。只要我一开始动用我费了那么多心血才积攒起来的钱,我转眼之间就会把它全部花光。

十二

说这些话的目的何在呢?目的在于使我其他的话能引起人们的注意,使我所讲的话前言能合后语。一个人的面孔上的特征,只有它们在面孔上一个不漏地全都表现出来,才有价值;如果少了其中的任何一个,则面孔就会变样。当我写书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考虑全书的整体如何,我注意的只是:我知道什么才说什么,说完以后,它们自然会形成一个整体。这样的整体,才符合它的原型。

十三

我认为,对世人来说,重要的是:人们要认真读我这本书。事实上,我知道人们对本书的作者是很难做到十分公正的。不过,对于那些开诚布公谈自己看法的人,请不必去纠正他们。我所要求的公正,做起来并不难。只要人们不到我面前来谈论我这本书,我就满足了。这并不妨碍每一个人对公众发表自己的意见,因为他们发表的文章,我是一个字也不看的。我深信,我能自己克制自己,做到这一点;这是不需要人家教我就会的。

十四

我不在乎有人在注意我;人们注意我,即使是用某种有点儿特殊的方式注意我,我也不生气。我宁肯让全人类都忘记我,也不愿意被人家看作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

十五

我以上这番话,并不是有意拿话回敬什么人,大家都熟知我在世上为人处事的方式;拿这种方式使我得到的好处,与我以本来的面目对人使我受到的损失相比,好处就太少了。然而,我还是宁肯自尊自重照老样子行事。我被人家视为一个如此奇怪的人,以致每一个人都喜欢夸大其词地说我。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好听凭公论。公众的意见,比我自吹自擂的话管用得多。因此,从我的利益出发,人家爱怎么议论我,就让人家怎么议论我,这反而比我自己表白自己更策略得多。不过,也许是出于某种自爱之心的驱使,我觉得:人家多议论我几句,这倒不妨,而夸我的话,最好是少说为佳。公众谈论我的话已经很多了;我让他们爱说多少就说多少。不过,话又得说回来,我很担心,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再也不会提起我了。

十六

我不打算对别人比对我自己有更多的宽恕,因为,在我如实地描绘我自己的时候,也不能不描绘别人。所以,无论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我,我都要像虔诚的天主教徒那样坦白,对我的言行做一番忏悔。

十七

此外,我还要不遗余力地表明我的心是真诚的:如果在我的著作中看不出我的真诚,在书中没有什么话可以证明它,那就表明我书中的话不是出自真心。

十八

我生来就是为了做他人绝无仅有的知心朋友的,然而,知我之心的人还没有到来。现在我已经到了我的心扉已开始关闭、不再向新的友谊打开的年龄了。我梦寐以求的甜蜜的感情,永别了;现在已为时太晚,不可能过幸福快乐的生活了。

十九

我对社交场合的风气,对人们在社交场合谈论的话题和谈论的方式,已略有所知。在社交场合,最能消磨时间,可以无所事事地闲聊,议论风生地说什么赞成这个和反对那个,而且还要在思想上搞什么怀疑论,结果使人们管它什么善与恶,一概束之高阁,漠不关心;这么惬意的场合,你能在别处找到吗?

二十

恶人最感到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落到他自己一个人单独生活;然而,这种生活正好是善人的至福。对善人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境地胜过他自己的良心了。

二十一

有人见我单独一个人生活还生活得那么自在,便硬说其中的原因:不是我的自爱心没有别人多,就是我另有一套自爱的方式。不管他们怎么说,我认为:他们之所以想方设法去见别人,其目的,只不过是为了让人家赏识他们。一个人之所以那么拼命去寻求别人的赏识,其动机是一目了然的。他们常常挖空心思用美好的言辞掩饰他们那么起劲活动的目的,例如说:是为了社会呀,是为他人尽义务呀,是实行人道主义呀。其实,一个离群索居的人,才是对别人最无妨害的人;如果与他交往的人太多,他反而感到别扭。我觉得,要证明这两点,那是很容易的。

二十二

爱社交的人希望别人对他感到满意,而落落寡合的人只求自己对自己感到满意,否则,他的生活就无法忍受。后一种人不得不性格刚毅,而前一种人必然是一个伪君子;也许他是被迫成为一个伪君子的,因为,假装道德比实践道德更能使他取悦别人,在别人当中找到一条门路。那些想对这个说法提出异议的人可以看一下柏拉图的《理想国》卷二……所说的话。苏格拉底是怎样驳斥他那段话的呢?他勾画了一个理想的共和国,他详细论证了在这个共和国里每个人都可受到他应当受到的尊重,而且,最公正的人必将是最幸福的人。爱社交的人最好是到柏拉图描写的共和国去生活;所有那些喜欢和坏人生活在一起的人,请不要自以为是好人。

二十三

我深信:凡是在品德上有可称道之处的人,是不会想方设法硬要去寻求他人的赏识的。“他人是否赏识我,我不在乎。”我承认,这句话说起来很容易,不过,话一说出口,就不仅是要听其言,而更重要的是,要观其行。

二十四

我这番话,不是针对我说的,因为,我之所以离群索居,只是因为我病了,而且生性疏懒。不过,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我身体健康,又爱活动,我也会像别人那样做的。

二十五

这座房子里也许有一个生来就是为了做我的朋友的人。一个值得我尊敬的人也许每天都会在这个花园里散步。

二十六

在金钱和生活方面,他们一直是很乐意帮助我的,我拒绝也拒绝不了;尽管我有时候在接受他们的帮助时说话不甚得体,他们也从不因此就减少对我的帮助,仍继续不断地问我还需要什么。这种热情,简直弄得我受不了。我不需用的东西太多,而我最喜欢的东西,他们却拒绝给我。他们还没有和我交心,还没有对我吐露过真情。我看:他们之所以对我不惜花费大量的金钱和时间,就是为了省得拿出他们的心。

二十七

由于他们对我绝口不谈他们自己,我只好对他们谈我,尽管我已经谈了许多。

二十八

有那么多其他的关系把他们拴在一起,有那么多人安慰他们说不要担心我,所以我走了他们也没有发现。他们之所以对此感到不满,其原因,不是由于他们因为没有我便感到难过,而是由于他们知道我本人并未因为没有他们而感到痛苦;他们没有料到我在乡下因为没有他们而感到的苦恼,比我在城里因为有了他们而感到的苦恼少得多。

二十九

我认为,真正的善行只能是那些对我的幸福有所增进的事情;只有这种善行,我才对之深表感谢。馈赠金钱和礼物,是无助于我的幸福的。我之所以对人家百般纠缠硬要送我的某种馈赠终于接收,是因为我急于想得到休息,而不是因为我想得到某种好处。不管别人送的礼物值多少钱,也不论送礼物的人费了多少心,由于我接受礼物之后付出的代价比他还多,所以,我只能感谢那些值得感谢的人,而他们也不应当忘记我对他们的情谊,这就是说,我的贫穷无碍于我的为人。我绝不到处去寻找施恩的人和施舍的恩惠。我常常向人郑重申明这些观点,我的做法是对的。至于真正的友谊,那是另外一回事。两个朋友,一个给点财物,另一个收下对方给的财物,这没有什么关系;共同的财物从这个人的手里转到另一个人的手里,这不要紧,只要双方都牢记彼此的友情就行了,其他一切,可以通通忘记。我认为,如果一个人很穷,而他的朋友却很富,他们之间也可以按这样的原则行事。不过,在对待有钱的朋友和没有钱的朋友方面,我的做法是不同的:我让有钱的朋友登门来拜访我;而没有钱的朋友,则由我去登门拜访他。有钱的朋友应当使我忘记他的富有。一个朋友只要能想方设法使我不把他的富有当一回事,我又何必因为他富有而躲避他呢?

三十

我甚至不喜欢向人打听我去办事的街道在哪里,因为,去向人家问路,就得靠人家的指点。我宁肯瞎转游,走两个小时的冤枉路,也不去问人。我随身带一张巴黎的地图,依靠这张地图和一个小望远镜,我终归可以找到的。尽管我被弄得满身尘土,精疲力尽,而且,走到那条街的时候,又迟到了,我还是很高兴的,因为,我没有欠任何人的情。

三十一

过去的痛苦,一过去我就把它忘记,而过去的欢乐,我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其味无穷。我把我现在的苦难全都归之于我自己的过错,而把我过去的著作看得如此之与我无关,以致当我领取著作的报酬时,我觉得是在享受另一个人的成果。在这方面,奇怪的是:当某一个人窃取我的心血的结晶时,我的自爱之心就会觉醒起来。我觉得,尽管由于他人的窃取我变穷了,但我手中拥有的东西还是很多的,如果他还给我留下点东西的话。他这样做,除了我个人的过错以外,又使我增添了一分对一切不公正的做法的愤怒;趁我正在生气的时候对我采取这种做法,这简直比不公正还不公正。

三十二

我毫无贪婪之心,但我对我占有的东西却抓得很紧;我不汲汲于获得,但我绝不愿意失去。我对友谊和钱财都是这么做的。

三十三

有一些心理状态,不仅与我一生经历的重大事件有关,而且与我在那些事件中最熟悉的人物有关。因此,在我回想那些心理状态中的某一个状态时,我不能不同时按我的感官在那个状态下的活动方式改正我的幻想。

三十四

我病中阅读的书,在我病好以后读起来就觉得没有趣味了。回忆这一阶段读书的情况,是不愉快的,因为,我在回忆书中的论点的同时,也回想起我在读书时候受到的痛苦。在我患屎结石期间,我曾阅读过蒙台涅的书,但在我病势稍轻以后,我就没有兴趣再读它了;它对我的想象力的冲击,远远胜过它对我的心灵的宽慰。我读他这本书,使我变得如此之谨小慎微,以致为了怕失去一个安慰我的人,我就干脆连一个知心的人也不要,而且,在我以后生病的时候,我再也不敢看我喜欢看的书了。

三十五

我只有在散步的时候才能写作,在其他时间,我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的。田野就是我的工作间;一看到桌子、文件和书,我就厌烦;有了书案,我反而没有写作的勇气。如果让我坐下来写,我是不知道写什么好的。为了开动文思,我就不敢坐下来写。我把我零零星星、杂乱无章的思想匆匆写在一些破破烂烂的纸上,然后把它们马马虎虎地组合起来,就成了一本书。你们瞧,这是多好的书呀!我喜欢沉思、研究和创新;我不喜欢什么事情都按部就班,讲什么次序。说明我推理的能力不如我信笔而写的文思好的证据是:要我循序渐进,由浅而深地写,那是很难的。我的思想在我的头脑中酝酿好了,就用不着那样写嘛。此外,我天生的固执性情也使我偏要和这种困难作斗争。我也曾经想把我所有的著作都写得层次分明,一气呵成;我分章写的第一部著作,就是如此。

我记得,我这一生当中曾目睹过宰杀一只雄鹿的情景。我记得在看到这一壮观的情景时,狗(它天生是鹿的敌人)欢喜得发疯的狂吠使我受到的惊吓,远不如那几个拼命学狗狂吠的人使我受到的刺激深。至于我,听到那只可怜的鹿最后的几声哀鸣,看到它使人伤感的眼泪,我就感到人的天性是何等的平庸;我暗中下定决心:我今后再也不看这种狂欢的场面。

三十七

一个作家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这不是不可能的,他要成为这样的人物,不能靠著书,也不能靠写诗或写散文。

三十八

尽管荷马和维吉尔都是大诗人,但从来没有人说他们是伟大的人物。不管哪个作家,若硬要在我活着的时候把诗人卢梭称为伟大的卢梭,那他是在自找苦吃。我死以后,诗人卢梭也许会成为一个大诗人,但他不会成为伟大的卢梭,因为,一个作家要成为伟大的人物,虽然不是不可能的,但他不是靠著书、写诗或写散文就能成为那样的人的。

《我的画像》是卢梭1778年去世后发现的。原件现存纳沙泰尔图书馆,是用大小不等、颜色各异的纸写的。关于此文,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卢梭生前曾打算应书商雷伊之约,写一本自己的传记,把《我的画像》放在传记的正文前面作为序言,但这个计划后来未曾实现。另一种是:卢梭计划在将来出他的全集时,以《我的画像》为全集的序言。

指替人抄写乐谱。卢梭穷困的时候,以为人抄写乐谱谋生。

塔西佗(55-120):罗马历史学家。

提比略(公元前42-公元37)原是利维的儿子,后为罗马皇帝奥古斯都收为义子,并继承奥古斯都为罗马皇帝(公元14-37)。

这种情况很可能出现,不过,在目前我还没有明显地觉察出来。——作者注,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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