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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十七玄 当前章节:150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2:18

王钦若听得面如土色:“考官洪湛是你什么人?”

古追纳兰已然泪眼婆娑:“是我祖父,我原本姓洪,我们一家为了逃避这场灾难,隐姓埋名,连家都不敢回。”

王钦若低下头,心中满是愧疚,轻声说:“我只是随便扯了个小谎,怎么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古追纳兰差点跳了起来,难道眼前之人正是她天天咒骂的王钦若,她不敢置信地惊声问道,“你真的是那个无耻之徒?”

王钦若惶恐中略带着丝无辜,道:“我错了,早知道我就自己认了,也不过让皇上骂几句罢了。”

“原来不过让皇上骂几句就能解决的问题,却要赔上祖父母的一生,不是说天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嘛!我怎么会天真地以为人生来是公平的呢!”古追纳兰越想越伤心,挥手响亮的一记巴掌。

王钦若捂着半边脸颊,歉意地望着古追纳兰:“现在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既然你都嫁给我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来重新认识我,我真的没有那么坏!你会发现其实我比寇准更有才华,更能冶国。”

一弯残月,清清冷冷的光,缱绻万般风云。古追纳兰泣下如雨:“你怎么和寇大人比,你嫁祸于人,抢功为己,投机取巧,谗语谄媚。”

王钦若眼神无比的坚定望着他的新婚妻子:“我会用事实来证明的,你等着看!”

作者有话要说:10,风起云涌 11,兔死狗烹

☆、风起云涌

东流逝水,日月如梭,转眼又是一年,这个落英缤纷,萧瑟凄凉的季节在荏苒的时光摆上层层腐朽,越出手指的缝隙。

文德殿内,庄严肃静,寇准正在阐述政见:“太宗期间同辽多次较量,双方大体旗鼓相当,互有胜负。不过,我们北边没有长城可以依赖,而且幽云十六州没能收复,战略要地尽失。中原地区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皇上我们应该加紧训练士兵,早日将辽国这个大患除掉,否则一日不得安宁。”

王钦若一副看不惯寇准义正词严的模样,道:“有那么夸张吗?当今天子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境内风调雨顺,虽然大宋日渐昌盛,但是开国不足四十年,五代十国留下的乱世,一切百废待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手工业、商业蓬勃发展起来,只有国内经济进步,才好安邦定国。一味打打杀杀,百姓如何安居乐业。我的提议是引入暹罗良种水稻,还应该大力发展纺织、染色、造纸、制瓷,使得人人有活干,人人乐呵呵。”

赵恒对这两位一直政见不和,但都鞠躬尽瘁,忠心报国的臣子实在头痛:“各位爱卿说得都有理,如今虽然铁制工具制作成熟,土地耕作面积增至两倍,户口超过了唐朝贞观之冶的四倍,但是能让百姓不再处于乱世才是当务之急。朕听说昌南镇专门制作瓷器,贸易盛况空前,不如赐名为景德镇,专门带动江南一带的经济。”

寇准见赵恒没有正面采纳他的意见,无奈地退让道:“皇上这般认为,那么请听臣一言,多开沟渠,多种水田,积粮备战,引鲍河水以‘隔限敌骑’。”

赵恒见寇准眼中尽是失落,立刻爽快地回答:“准奏!”

寇准又上书道:“臣还认为应该有一整套严谨有效的官员选拔任用制度,严明赏罚,廉洁无私,纠缠不避权贵。”

王钦若哼道:“洗耳恭听!”

寇准将深思熟虑的想法道来:“官员有试用期,试用官员转正要有若干名正式官员保举,按规定,官员不得保举曾犯有贪污罪的官员转正。自然而然,官员的贪污行为也就相应减少了。”

至此王钦若破天荒地没有再挑衅,其它官员纷纷附和道:“宰相大人说得极是,建立一整套监察官员的渎职惩处制度,选拔的标准和职务回避制度,监察官必须要有较高的文化素质和从政的实践经验,如果违反出巡制度,自身贪暴都要遭受处罚。”

王钦若脑海中居然浮现出古追纳兰拿着小锤子,叉着腰怒骂他的想法,不禁露出邪媚地一笑道:“该罚该罚,支持反腐倡廉!以后要是谁敢贪赃枉法,中饱私囊,使得府库空虚于上,百姓贫饿于下的话,就是和我王钦若作对!”

虽然一众亲眼所见王钦若昔日如何投机受贿的大臣听了他一番豪言壮语都表示目瞪口呆,但是难得王钦若不反对寇准的意见,赵恒也乐见其成:“既然各位大臣的意见略同,那么吏部今日起建立了官员档案,凡犯贪污罪者都记录在案,若犯贪污罪,其上司、曾荐举过他的官员都要受到处罚,内外官任满一年,为一考,三考为一任,曾犯贪污罪者不许参加科举考试,凡重要职务和接触钱财的职务,一律不允许曾犯贪污罪者担任,此事就交于张师亮大人负责了。”

张师亮欣然接旨后,沉思片刻道:“皇上,老臣也有本要奏,五年前,许王惨死得不明不白,最近老臣有了些头绪,在开封府外有个鱼池子,那里聚集了一大批杀手,老臣查到了重要的线索,许王极大可能就是死于他们之手。”

赵恒心头一震,不自在地挺了挺身,没想到五年过去了,还会有人兢兢业业地在查这陈年旧事。赵恒眼神复杂地瞄向王钦若。

王钦若会意,佯装嘻笑地走出来:“张大人啊,你可辛苦了,足见你对许王的忠心啊,我们大宋有你这样的好臣子,实在是万民之福,放着眼前的实事不做,你怎么不去查查金匮之盟?”

听到王钦若污蔑他对许王忠心,当年二人是有争夺太子之位,言外之意是对真宗不敬,又提出人人忌讳的金匮之盟,再进一步就是对太宗不敬,张师亮不免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寇准见张师亮无意的一番话让王钦若扭曲得快要扣上抄家灭族之罪了,忍不住挺身而出:“张大人慨然以天下为己任,以致君于尧舜为目标,对皇上忠心耿耿,可昭日月,请王大人不要误解他的意思。”

在王钦若解围后,赵恒已经定下心来:“寇大人,朕明白,而且朕也对当年许王的事铭记于心,如今能查个水落石出自然是好,只不过张师亮大人已经要负责吏部倡廉,绝对不会有闲情再顾及别的,那么此事就派王钦若大人全权处理,一定要缉拿凶手归案!”

见赵恒将“绝对不会有闲情再顾及别的”说得特别重,张师亮便明白自己是不可再插手此事,王钦若依然露着邪气,拱手道:“臣领旨,必定不负所望,特别是张大人所望,让真凶无处可遁!”

作者有话要说:宋真宗有一个传诸后世的廉政理念。他除了颁布告诫百官的《文武七条》,宋朝虽然对外懦弱,但是中国封建社会工商业最发达的朝代,也是人民生活水准最高、官吏的俸禄最高的朝代,是市民阶层最强大、最富裕的时期,经济繁荣,边贸红火,贡赋通达,税收富足,官员接触钱财的机会也由此多了起来。然而北宋时期官员赃罪(贪污)的现象却减少了。宋真宗因镇产青白瓷质地优良,遂以皇帝年号为名置景德镇,沿用至今,此处年份略有提前。

☆、兔死狗烹

微明的天空中轻风流泻,层层的鸦雀遮住了东升的太阳,睡意惺忪的赵恒靠着楠木鉴柱桌沿听着王钦若的絮絮叨叨:“我要不是个正人君子,早就扎他这个阳奉阴违的小人了。”

赵恒不置可否地玩弄着桌上的时鲜花卉:“请问他又哪得罪钦若兄了?”

王钦若认真而严肃的样子,异于往常:“你看今晨的乌鸦特别多,说出来你一定比我更生气,他们还在调查许王的事!”

赵恒半信半疑:“张大人如此执着?”

“张师亮哪有这个胆子,现在介入的是令人一看生厌、二看生恶的寇准!哼,他无非是看我不顺眼,故意和我对着干。”

赵恒神情变得凝重:“如果寇准真的参与此事,就麻烦了,要在他查到之前尽快解决。你可知为何我们每月都送美酒珠宝去鱼池子,因为我在三年前就准备了一缸有红信石的杜康酒,醇香至极。”

王钦若试探性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赵恒垂下眼睑,黯然道:“他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必要时候只有牺牲东方问添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其实你早就动了杀机……”

赵恒黑色的双瞳中,仿佛融进了万载的清秋,看穿了千年的沧桑:“都说人往高处走,是因为他们没有感受过高处不胜寒。这些年他帮我杀了太多朝中质疑我而拥立前太子和许王的部下,我不想杀他们,可是我不得不杀了他们!否则国无宁日,战乱四起,百姓又要颠沛流离。”

“以剿灭杀害许王真凶之名,派御林军前去捉拿吧。”说罢,王钦若深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之理,只是想到了些事,蹙起了眉头,“可是,孟千月怎么办?”

晨曦散去,蜷伏一味悲凉,赵恒徘徊不定地踱步:“我亲自去一趟!等东方问添他们毒发身亡后,再作安排吧。”

涧边幽草纵横交错的繁衍,阳光透过云层散发着炙热的光芒,时间张开了翅膀,寒雀飞遁时有一刹那极其绚烂的展开。

东方问添闻着酒味冷冽,酒气氛氲,喜逐颜开地赞道:“实在是难得的佳酿,弟兄们都来喝一口。”

大树的枝干上皮若裂岩,挂满了苔丝,灌木丛外安静地蔓延着如茵的浅绿。一众死士大碗大碗地喝着,豪情满怀,引哼高歌,不知是否喝了过量的酒,个个红得像一团火似的。

“我从小是个孤儿,能和兄弟们在一起饮酒作乐,是我莫大的幸福。”

“仙琼玉露尽入肠,飘飘欲仙我思量,真是好酒,好酒……”那人话未说完,骤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东方问添见大家偏爱这酒味,如此尽兴,自己只是浅尝了几口,已经觉得肚里翻腾,却不想赵恒心狠手辣要赶尽杀绝,直到众人纷纷倒下才惊觉不妙。

前面一条前途未卜的道路,视线慢慢覆盖了越来越迷茫的曾经,风停止了前进,漫过了忧伤,到了终场。□的饮烟直直地升起,再也等不回主人的归来。一个转身的距离让东方问添彻底地相信了自古君王皆无情,又怎会是朋友。

还来不及收拾残局,远处已经传来大批武功不凡的队伍奔驰而来的马蹄声。东方问添旋即用内力逼出了一部分毒素,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飞快向密室跑去。

密室的另一个出口便是通往鱼池子的石洞,东方问添想到了那个让他关了近五年的女子。

“孟姑娘,我是来放你走的。”东方问添大刀阔斧地砍断了索链:“你不相信我没有关系,你从后门走,快逃!”

悠长的岁月平静,孟千月微微一愣:“你为何要放我?”

东方问添觉得喉咙泛起苦涩:“皇上要杀我,我的兄弟们都已经死了。现在就算我去揭发许王之事幕后指使者,也不会有人信,就算有人信,也没人敢说话。”

言语间,洞外已经埋伏了数百名御林军。孟千月舒展束缚已久了手脚,拉起东方问添一同向后门奔走。

东方问添脸上看不到一点情绪,俨然一副冷眼旁观沧海桑田的样子:“虽然我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却是敌不过人多势众,更何况我身中剧毒,命在旦夕,姑娘还是自己走吧。”

“你用我去交换解药,若他不给,你就杀了我!”孟千月说得坚定,眼内却哀楚万分。

“高山流水,都是些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若能独活,也不好过。”东方问添失去了存活的信念。

“我不甘心,难道你要认命?”孟千月想用话激起他的斗志。

“是啊,哪怕以寡敌众,我都不应该轻易认输。”

卉木萋萋,岩石交错的罅隙中,破碎着阵阵寒气,笼罩着的暗灰令人毛骨悚然。大批人马在熟悉地形的赵恒亲自率领下已经攻了进来。

东方问添伤势渐重,抬头间一抹深至骨髓的绝望:“像我这般罪孽深重的人,早料到会有今天的,我在做杀手的第一天就有了心理准备。我的错,只是轻易地相信了一个人。”

一个从小长大的伙伴,一个为他赴汤蹈火的朋友,在利益面前却不得不斩草除根,免留后患,赵恒掩饰着心中的难过,鼻音塞塞的:“你身中剧毒,别再反抗了,认罪吧。”

东方问添干笑两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刀架在孟千月脖子上:“拿解药来换她的命,不然就同归于尽。”

迷蒙的水雾淹没石壁的灵魂,明晃晃的刀光在孟千月常年不见阳光,白色,尽乎苍白色的的颈间游动,赵恒不禁指尖冰冷,心脏急促地跳着,总是说服自己相信已经放下了,才发现身后无数的思念牵动他的心绪,哪怕,一举手,一投足。赵恒闭上双眸,心里仿佛被无形的大石压住,本性的恻隐之心又令他不忍杀害东方问添。

两壁之间一张很大的网无由得坠落,蜘蛛攀爬在尘封的昏暗里落荒而逃。东方问添见他犹豫不决,将闪亮的刀锋更加嵌进了孟千月的皮肤,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我没有耐心和你耗,我数一二三,就割破她的喉咙!”

周围的世界突然凝固住了,在这段感情里,好似他一直占着上风,却又总是他在让步,芒刺在背的赵恒长叹了口气,说:“把解药给他,放他走。”

东方问添拿到解药后,迅速服下,边将孟千月推向远处,边从后门窜出洞口,豁然开朗之际,不想正逢寇准也带兵赶来,顿时一片嘈杂。

“来人,捉活口,带回开封府审案!调查此人谋杀许王始末!”

又一个身影紧随其后:“寇准,此事皇上已经交给我处理了,你要越俎代庖吗,不用理他,给我就地正法!”

听到寇准与王钦若争执不休的声音,洞内的人也都钻了出来。

东方问添望着眼前围得水泄不通的将士,心知肚明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回想自己走过的路,杀人无数,越陷越深,如今是到了报应的时候。

树叶疲惫地打着转儿掉落,好像枝桠的遗弃。东方问添好像一下子被掏空了,背着一个躯壳走向寇准,轻声耳语:“是当今圣上对许王下的毒手,素以清正廉明自称的寇大人,你信吗?”

寇准眼中掠出一丝惊恐,原本答应张师亮彻查此案,只是为了还皇室一个真相,当年许王遇害后,恰逢太宗驾崩,后又边境作乱,此事虽一直搁浅,却是众多大臣心中的疑虑。如今不知该信与不信,说不信,从王钦若几欲杀人灭口的行径来看,是不由得不信;可是说信,难道要宣告天下真宗登基是轼兄而来。

玄武门之变不可说,烛影斧声不可说,帝王家蹊跷之事自古多不可说。若是明君,能轻徭薄赋,厉行俭约,使社会安定,百姓富裕安康,与此事相比孰轻孰重?况且有心之人得知此事,大做文章,蓄意谋反,国家动荡不安,百姓流离失所,乱世再起,又岂是他所愿呢。这世上总是有那么多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寇准一脸肃然:“既然你都招认了,那就地正法吧!”

天黯如铅,云寒似水,东方问添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狂笑起来:“官场中人,果然是一丘之貉!寇准!寇大人,我东方问添看错你了!云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和王钦若!”

自己的去路像一片抹不开的阴霾,东方问添仰天大笑间骤然倒地,弓箭手们在赵恒的指示下拉开了弦,万箭穿心的痛苦都比不得他愤世的悲怆,鲜红的血液染满了整个身体,一阵风吹过,像是来自天边的呜咽,扬起丝丝缕缕的清冷。

孟千月双手无力地扶着树干,虚弱地闭上了眼,遮盖尘世,唇如梨花白,黑瀑长发垂落腰间,若隐若现地勾勒着飘渺的线条,看着随时要倒下的样子。赵恒有种冲动,想要温暖她病容憔悴的身体,可是明明在眼前,偏又像隔着遥远的银河。

寇准连忙合臂来托住恍惚的孟千月:“千月,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送你回家。”

“你敢!”赵恒恶狠狠地瞪大双眸,令人不寒而栗。

孟千月一双清澈,看穿世情的眼睛冷静地看着寇准:“我不能再连累你,今非昔比,姐姐不再是皇姨,他已经不是当年的襄王了,你斗不过他的,算了。”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王钦若说着风凉话,“有人好大的胆子,表面上装忠诚,背地里却干着偷鸡摸狗的事。”

寇准后背渗出几丝寒意,喝叱道:“王钦若,你不得毁我清誉!千月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我关心她是理所当然。”

“又不是血缘关系的亲妹妹,你当着皇上的面都敢碰他的女人……”王钦若话未说完,已经让赵恒打断。

“王钦若,可以了!”赵恒仿佛一直在泥潭里挣扎,低醇的嗓音隐约透射威逼:“寇大人绝不是那种欺君罔上的人,我相信他们是清白的。”

孟千月不愿寇准再为她卷入纷争,无力地从寇准臂弯处移开困倦的身子,背靠着一株蒹葭雪松作着力点,寇准僵硬地转过了头,强忍着胸口的郁闷,躬身作揖:“望皇上好好照顾千月,臣……先行告退。”

“有些人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碍手碍脚碍眼碍事!”王钦若看着寇准一行人马远去的背影奚落着。

斑驳的树阴清晰地投向荒芜的枯叶,矮小的灌木挤着奢望阳光的眷顾,命运如浮萍颠沛,不知何时才能让心灵有一丝丝着落。孟千月突然间好累,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莫名之恨

在九曲回环的深宫一侧,正红朱漆大门悬着黑色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烫金大字“绛云殿”,暮色微凉,孟千月缓缓睁开眼睛,头顶是一袭宝钿璎珞帐幔,身下是柔软华美的蚕丝罗衾,她依稀记得是如何昏厥在洞外,之后便一无所知。

窗帘上飘舞着淡紫色的素绢流苏,房间里上好檀木所雕的桌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彩贝镶嵌的青花瓷瓶,砚台上搁着几只毛笔,宣纸上是几株还未完成的小荷,清秀细腻的笔法,一看就知道出自何人之手。

站得整整齐齐的宫婢,每个人都捧着杉木雕花托盘,除了赏赐的珠宝首饰艳光四射,还有粉蓝团绣牡丹宫装格外耀眼。

作为宫里的首领太监,面对一位无品无阶的民女,丁易晓仍然施礼道:“皇上那么心高气傲的人,已经肯为了姑娘低声下气,难道他对你怎么样,你还不明白。皇上说,今晚他会在坤宁殿等你,若是姑娘想通了,就穿上这身锦衣去吧。”

孟千月神色恹恹,语气平和:“他毁我清白,杀我妹妹,亲手将匕首刺入我的身体,还将重伤的我囚禁在阴暗的石洞整整五年,我怎么可能原谅他?况且伴君如伴虎,我根本分不清他的话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时断时续的莺啭吹断紫陌,丁易晓领着一众宫婢退去,孟千月怜对鸾镜中朱颜霓裳如同风雨交加那样凄冷,衬托出一对幽若深海的眸,看不出半点喜怒哀乐。

苑中,风习袅袅,一缕疏香惊扰残冬尘梦,悄然凋零的坠叶像是守着这尘世眷恋,愁绪回肠,谁能懂得叶儿飘零背后的凄凉与苦楚!没有方向,犹如人的命运,看不清,道不明,猜不透!若今后独自一人在角落里孤身品尝悲欢离合,没有谁再来打扰属于她的宁静生活,也算一生所求了。

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孤灯清影,虹光浮动,袅袅雾气笼罩着那近在咫尺的坤宁殿,像是没有尽头,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云顶檀木梁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无名怒火雄雄地燃烧着整个大殿,门内外的宫人揣摩不透圣上的意思,皆吓得屏声敛气,额角沁出汗珠。王钦若捡起地上被揉作一团的皱纸,缓缓打开,上面的字体缥缈而遥远:“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这是当年玄宗听梨园弟子唱到此处,不禁凄然涕下的句子,如今咸平盛世,却能悲怆至此。

王钦若示意众人退下,径直走向内庭:“你在恨她什么?”

赵恒笔直伫立的后背一直挺着,忿然的目光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不共戴天!她害死环儿,还有我的父母!”

“你能不能理智点!本来就是你有负她在先,而且你明明很清楚,刘环珈是赵元佐醉酒后放火烧死的,你‘养’父母其实是为你而死的。”王钦若扫了一眼身侧的人,刻意强调了养字。

赵恒皱皱眉,低低地说:“如果没有遇到她,一切都不是现在这样子。”

王钦若正色道:“如果没有遇到她,以当时太子的势力,刘环珈逃到天涯海角也一样会让抓走,她只是让这事情提前发生了而已。”

赵恒一愣,心虚地强辩道:“一个月也好,一年也好,我不在乎能在一起多久,只愿生死相依。”

“要真这样,你就一刀了结了她。你能不能冷静点,看清楚自己的心,从我到汴京城那天起,你心里眼里就只有她一个人,还非要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相互折磨很有意思吗?你恨她,是因为她三番五次地离开你!你恨她,是因为你不愿承认自己爱上了她!”王钦若字字切中赵恒要害,却故意说得漫不经心,且生生地隐去了最后一句,你恨她,是因为她是这世上仅存的知道你身世秘密的人。可你若是知晓我早就猜出了这故事,你是否也要对我也杀人灭口?今日我所说的话,为了孟千月,也是为了自己。

赵恒被说中最不愿触动的那根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口无遮拦,侍宠生娇!你信不信我叫人割了你舌头!”

“哈哈,别把我割成公公就行,不然我怎么做当代魏征。”王钦若嬉笑着化解戾气,略微扬起下颚,“杜秋娘曾有言,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别再逼她了,你们两个人都一样固执。”

所谓旁观者清,王钦若一直以来看得通透,甚至郭识蕴也是洞悉一切,唯一让蒙蔽的只有身在此山中人。赵恒呆了一会,轻叹道:“我应该怎么做?”

顶撞得差不多了,王钦若适时地卖乖奉承道:“其实你只要稍微对她好一点,把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哪个女人不对你趋之若鹜啊!”

☆、柔情蜜意

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安然落于地上的黄叶唱着婉转而又忧伤的尾声,那是生命最终的归宿。当她的梦想破灭之时,镜中的他却神明爽俊,微笑如初。

“昨晚我一直在等你……”

良久,孟千月回身:“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你看窗外的落叶,归于沉寂,没有什么力量可以让它重回枝头,鲜绿如初。”

赵恒眼中闪过一抹愧色,眉目居然变得温柔可亲:“大理国使者前些日子带来了些西施散,玉龙膏,对柔软滋润肌肤很有功效,我派人给你送来,你可有用?”

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男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孟千月本来已经渐渐地学会隐躲自己的感受,却让他反常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

赵恒斜睨屋内昨日送来那排整齐的杉木雕花托盘依然原封未动,牵起孟千月的手,放到自己唇边:“之前是我让仇恨蒙蔽了双眼,有些事并非出于我真心,这五年来,我骑虎难下,一直惶惶不可终日,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会有片刻心安,假若每天醒来都可以见到你……”

这突如其来的改变,柔润低语,拂入心湖,孟千月平息着情绪,目光格外的冰润剔透:“当利益大到一定的时候,人就会挺而走险,却依然不忘找着各种借口为自己推托。”

赵恒坐到身旁,端起孟千月略显苍白的脸庞,轻声道:“你还欠着我一个要求,现在我要你答应我第三件事,不要再离开我……我可以为你做一切的事情。”

若是过去听到此话,孟千月兴许会欣喜若狂,而今却心如止水:“你不觉得一切太迟了吗?”

瞬间,赵恒的笑容竟全都僵在了脸上,眼神却一刻都没离开孟千月:“给我一次机会,来弥补我的过错。”

多年的禁锢把浓郁的欢情吹得那样稀薄,满怀抑塞着忧愁的萧索,回顾起来都是错,错,错!,只听得孟千月淡淡地吟道:“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赵恒搂住她的肩膀,依偎在自己胸口,轻抚着青丝如绢,温润的气息游走在二人之间,正当享受这份得来不易地温存之际,冷不防间让孟千月推开数尺,重重地碰撞在桌角上,文房四宝皆数滚落在地,一股股寒流刮起,响着一片呼啸的簌簌声。

一旁的宫女们脸色惨白,不停地打哆嗦,不知如何是好,赵恒挥退众人,藏起流血的臂膀,亲昵一笑:“这样你就能消气了吗?就能原谅我了吗?”

孟千月不敢置信地望着他,那个喜怒无常的人何时变得那么一反常态,春风和气?

之后的几日,赵恒下朝后便会差人将大卷的奏章搬到绛云殿内,静静地批阅着,也不多加言语,日暮的宁静领悟着人生那份平和与淡泊,一丝浮影,飘荡在优柔的心田。随后又总有新鲜的水果,香甜的糕点送来,看着孟千月品尝着各类美食,赵恒绽放的笑容像一道和煦的阳光,照耀在严冬宫闱的每一个角落。

余辉的彩霞妆成一抹胭脂的浓媚,像是跌落西天的苍山而溅起的色调,稀薄的空气被染上一层素淡的温煦,丁易晓照着往日的惯例开始询问行宫下榻地。

赵恒瞄了眼孟千月一副安之泰然的模样,他是多么殷切的希望她能开口留下他,可惜总归是要失望的:“去皇后那吧,她腹中胎儿快五个月了,朕该多陪陪她才是。”

☆、春暖花开

大地从薄明的朗嫩中苏醒过来,窗外细雨横斜,积水顺着屋檐悄然滴落,飘荡着肃穆的清凉。水晶帘落,纱幔垂曳,经过这些日子的悉心调理,孟千月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脸上微微有了红晕。赵恒照例坐在屋内批改着百官上呈的折子,偶然会询问 “昨晚睡得可好?”“有没有什么不适”之类的话。

正午时分,雨渐渐停歇,隐约可见几缕暗淡的金光,数只蚂蚁爬上外墙面,驻足又散去。宫婢们撤去了用膳过后的器具,又端上摆放有序的雕镂玛瑙盘,搁着切工精细的草莓、柑桔等,赵恒长身玉立,丰采高雅:“天气严寒,也没什么可口的水果,柑桔具有平喘作用,草莓能明目养肝,润肺生津,都有丰富的营养价值,你暂且先尝尝,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带你……”

“花自飘零水自流,让寒风冻结记忆,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你若是忘了我还活着,便是我所幸。”孟千月抬头直勾勾地望向赵恒,梨白蝶纹束衣下一袭榴花罗紫裙随风翻飞,飘然若尘。

“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和你生气吗?”赵恒的问题,正是孟千月连日来的疑惑,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捉摸一个如此性情多变,反复无常的人,太多的痛,令她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如今她可以做的只有敬而远之,因为她已经让伤得体无完肤,不能再承受一丝伤害。

赵恒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姿态,将一件雪兔芙蓉呢斗篷披在孟千月肩上,眼底勾勒着落寞:“我想卸下伪装已久的面具,看清自己真实的感情,现在你对我的淡漠是我应该承受的,倾城江山如画,不及你回眸一笑,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等那一天。等待是一条漫长的直线,只有如此,我才不会再迷路。”

百花凋零的季节,墙下红却开得格外浓红美艳,如血中飘荡的一缕白梅香,令人肠断神伤。

孟千月眼底氤氲,一时想起了白居易的《宫词》: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凤舆銮驾,匿藏多少女人的希望,最终又有多少青春年华葬送在深宫之中。

赵恒仿佛看透了孟千月的心思,撩动她的衣衫:“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不愿意忘记你,我用这天下发誓,我爱你!只有你,是我,云径唯一的妻子,而她们都只是赵恒的嫔妃。”

携一缕冬阳的温柔,穿过白梅的沁香,凝成那端坐的韶华,恍如一梦。孟千月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事哭泣,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又哽咽了。

赵恒伸手拭去孟千月脸颊的泪印,轻轻地吻着她的额头,腊月的冷峻被定格在温存的绛云殿里。门外,依然是朦胧飘虚的暮烟,和栖息在枯树上的黄鸦。

“汉代张敞为其妻画眉,我一直幻想着会有这么一天,朝夕相伴,笃定情长。”赵恒说得雀跃,欢喜地取出铜镜台中的黛石,磨粉和水,施芳泽只,“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弹指错落的情怀,流到指尖里,惊醒了封尘的爱,孟千月目光低垂:“云髻峨峨,修眉联娟,只怕是你一时兴起。”

“王钦若都可以感动古追纳兰了,我自当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赵恒意犹未尽地拿起梳篦,并不娴熟地为孟千月挽着乐游百叶髻,像个纯真的孩子,“月儿,我要宣告天下,自宋开始,梳子的形状都作成半月形,丈夫要把妻子放在手心里呵护。”

忘了身份,忘了时光,这是赵恒许久未曾有过的轻松,也是寻常百姓的闺房之乐,温馨,俏皮。

赵恒抱起孟千月柔软的身子放在床上:“你躺在我怀里,开心的样子,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孟千月仍是心有余悸,惴惴不安,也许她并不适应赵恒的转变,也许她觉得那是违背自己的良知偷来的一刻忘情:“脆弱的幸福,不会争先恐后地破碎吗……”

“如果幸福是脆弱的,我会更加小心地珍惜,如果幸福碎一地,也片片皆是幸福。”赵恒明白没有办法让孟千月这么短时间里完全接受他,露出无辜的眼神,“我很累了,可以让我在你身旁躺一会吗?”

“你要躺便躺吧。”孟千月向内挪了挪,淡淡地回答,赵恒喜不自胜地仰卧在侧,时不时挑弄着孟千月的发丝,飘散出一股清新的芳香。

风拂斜阳,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丁易晓又准时请示御驾行车地,赵恒先是摆摆手,而后回头看看身旁的人不为所动,又道:“好久没去张婕妤处了,不如今日就去她那吧。”

屋内的凤纹四足熏炉的暖烟缭绕在四周,孟千月转身背对着他,赵恒向内探了探头,下巴摩挲着她的肩头:“你愿意我留下来吗?”

孟千月羞涩地抿下唇,不语。赵恒低垂着的长长的睫毛,摊开她的手心,一笔一画地写下我爱你,投在墙上的剪影是如此惊心动魄的魅惑。

爱这个字,混沌晦涩,却又和煦明媚,一说,便春暖花开,尤红殢翠。

作者有话要说:玉梳千年“半月弯”,古代称梳子为“栉”(音同“治”)。按照梳齿的密度,齿松的称为“栉”,齿密的称为“篦”,因此梳子又统称为“梳篦”。从战国到魏晋南北朝,梳篦造型多为上圆下方,形似马蹄。隋唐五代的梳篦多做成梯形,到了宋朝,梳子的形状趋于扁平,一般多做成半月形。宋代,女性流行在头上插梳,梳子的奢华程度也达到了历史巅峰.

☆、覆水难收

这是一个滴水成冰,呵气成霜的季节,高阔的天空挂满着茫苍的云雾,傲然挺立枝头的几株果梅在寒风中摇曳,辉映着孟千月衣裳上精细构图绣成的绽放梅花,繁复层叠,开得热烈。

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冷飕飕的风呼呼地刮着,孟千月沉静地端坐在紫檀书案前,在一轴手谕中按下玉玺印鉴。有了这道假传的圣谕,她便可自由地出入宫门,赵恒每日批阅奏章,将关系江山社稷的玉玺就那么放在她房中,是他太轻率还是过分的信任?

“婷语,对不起。原谅姐姐贪恋一时缱绻,放纵了自己的沉溺,无论我有多恨他,都会因他体贴入微,关怀备至的样子而心软。此生不能为你报仇,我定会付诸一生心血,视乐乐为亲生骨肉般抚养成人。”孟千月薄唇轻抿,色淡如水,恍惚间胸闷气结,嘴角流出一丝炽热的血液,这是她贪婪偷欢的报应吗?内疚、奢望、悲泣、痛恨,种种不能言明的矛盾和那段仿似泡沫的爱情以一种天荒地老的姿势侵蚀而来。

掀开帷幕,一排宫女太监列队而立,孟千月长发披向背心,用一根银色丝带轻轻挽住,落落大方地走向殿外:“你们不用跟了,我只在这附近游览。”

孟千月说得自然平和,何况宫人即便是起疑,也不敢跟从。

天气阴沉,满天灰黄色的浊云伴着凛冽北风呜呜吼叫,孟千月肆虐地向宣德门奔跑,双脚就像两块冰一般僵直。

高大的城楼碧瓦飞甍,气势恢弘,仿佛叙说着千年的深宫锁怨。当孟千月出示了通行手谕,守卫们毕恭毕敬地打开大门,没想到如此顺利就能出得了京城,正欲欣喜之际,门口高头大马下来一人,眼角轻佻,仿若花色,玄纹长袍潇洒无拘,孟千月还没来得及躲藏,王钦若已经警觉出不妥,大声向两边侍卫喝道:“不许放行,把她抓起来。”

一股冰凉的气息涌入全身,孟千月恶狠狠地瞪着这个败她好事的不速之客。

王钦若夺过她手中的圣谕,嘴角微弯:“这东西让他看见,又要惹火了他。你非要把他逼到以前那样子吗?还是你以为天下之大,会有你容身之处吗?若是皇上不肯放人,海角天涯,你能跑去哪里?”

希望犹如滴打在檐瓦上的尘埃飘洒,轻轻地破碎。孟千月眉梢被惊得一跳,思绪却愈发沉重而凌乱:“在他杀婷语的一刻,我们的缘分就已经尽了。”

王钦若语话轩昂,隐不住声线颤抖:“他要是再失去你,他会疯的!如今在他眼中,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的。”

大地朦朦胧胧的,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孟千月并非怀疑赵恒的情深意厚,只是覆水难收,回不去的从前。如果没有如果,时间是否会为我们停留?

不多久,赵恒风驰电掣地赶来,那个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人眼底竟然有着浓浓的绝望,喉咙略显嘶哑:“我如此真心对你,你还是要离开我!”

在感情的世界里,爱得越深越是卑微。赵恒伸出手揽她入怀:“跟我回去,我可以既往不咎。”

孟千月微微欠身,逃离赵恒的怀抱:“你坐拥天下,佳丽无数,你放了我,就当放开这纠缠了五年的恩怨,让之前所有的事情作个了断,从此天各一方,不再相见!”

“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赵恒从没想过自己原来爱得那么强烈。

孟千月黯然,每一步都仿佛迈得险象环生:“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就如你失去了刘环珈,一切都会成为过往。”

整个城门都笼罩在冰点中,怒火在胸中翻腾已久,看着孟千月渐行渐远的背影,赵恒目光瞬间变得凌厉,一字一顿咄咄逼人:“我不会再让人任何人来摆弄我的命运,去把寇准这个逆贼抓了,我要让他千刀万剐,抄家灭门。”

正如王钦若所说:“你恨她,是因为她三番五次地离开你!”看到孟千月止步在不远处,赵恒从心底鄙视自己那种山穷水尽时幼稚浅薄的行为,却又得逞而暗暗庆幸:“你不走了是不是,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会用尽一生去让你重新爱上我。”

如今的局面,好比断壁颓垣,突然之间失去了言语,伸手可以触及的距离,才是真正的寂寞,深重得无法呼吸。

☆、出此下策

——修仪刘氏,秉性端柔,持躬淑慎,堪为德妃,授金册金印。

——咨尔孟氏,姝秀敏辩,慧明毓德,静正垂仪,今册为宸妃,增赐宫女凝霜、珊瑚。

钦此。

从宣德门归来,赵恒下了两道莫名的诏书,而后数月一步也没有再踏进绛云殿。不知道如何面对,只能选择逃避,不愿意某刻想起,只好口是心非。放眼后宫,究竟谁是谁的过客,谁又是谁生命的点缀。

冬逐更筹尽,春随斗柄回。赵恒徘徊在风情各异的环肥燕瘦之间,刘同珈入宫后开始博览群书,遍读史经,研习琴棋书画,这次受了封赏,主动提出消减后宫俸禄,以备军营开支,还一改穿金戴银的作风,带头佩戴琉璃和木制饰品;郭识蕴离生产渐近,沉浸在做母亲的喜悦中,无暇理会琐事,对于册封之事虽然极度不满,却因赵恒比之前来得更殷勤,也没有看得太重,免得动了胎气。刚刚入宫的才女沈婉筑来头不小,父亲是光禄少卿沈继宗,祖父为宰相沈伦,但是过于年幼,心思尚单纯,其它像阮美人,张婕妤,杨淑妃等人如同往常一般,雨露均沾,风平浪静的表面下不时明争暗斗。

宁静淡雅的阳光和煦蕙香,清凉的微风带着一缕清雅的兰馨,掩盖了灰色的露水,休憩归来的天鹅从长满浮萍的短树丛下庄严地游了出来,燕子剪着尾巴从湖面低低地飞过。

王钦若晃荡着一根银锁,得意地笑着:“你看这是什么。”

孟千月接过银锁,仔细端详,这不是孟婷语小时候配戴过的吉祥链锁?

王钦若嘴角微微勾起,指指庭院里正在与自己的侍从祁睿玩耍的一个孩子,孟千月顺势望去,那孩子约莫六岁左右,脸盘白白净净,浓浓的眉毛下闪着一对大眼睛,乌黑的眼珠挺机灵地转来转去,脸颊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显得活泼可爱。

王钦若向他们招招手,祁睿牵着孩子走过来。

孟千月蹲□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赵乐。”孩子一笑起来,嘴瓣儿像恬静的弯月。

孟千月听罢怒火攻心,忍不住扬起手挥向王钦若:“你这个卑鄙无耻的乱臣贼子,你想把乐乐怎么样!”

王钦若钳住她的手,依然玩世不恭的态度:“你又想打我?为什么在你们眼里我总是在干坏事呢?我明明是想帮你啊。”

孟千月愤愤道:“如果你是好人,怎么会连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

王钦若示意祁睿将赵乐带走,摊摊手:“这是皇上的心意,放不放人可由不得我作主,要不你自己去求求皇上?我知道他心里想的,你难道不知道。”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此时的王钦若应该已经死了千百回了,孟千月咬牙切齿地斥道:“小人!”

孟千月不想再理会这个骄奢跋扈的王钦若,一阵风向坤宁殿跑去。天色暗了下来,眼前的风景都蒙上了一层帘幕,叫人看得不真切。

坤宁殿的守卫向丁易晓禀报后,正在批阅奏章的赵恒嘴角不经意地流露出一抹喜悦,却依然不动声色地坐下。

如果此时王钦若在,必定是要滔滔不绝地催促,可惜王钦若不在,无人敢发表意见。

天空低垂如灰色的雾幕,菩提树顶已经渐渐发黄了,落下春寒的碎屑飘散到烟雨楼台,孟千月一直候在殿前等待,柳丝飞舞,一道闪电划过,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丁易晓轻声道:“皇上,下雨了,孟姑娘还在外头站着……”

赵恒望了一眼墨色的浓云挤压着的天空,还没等丁易晓话音落下,突然起身急切地跑出了坤宁殿,冲到孟千月身边,将她拦腰抱起进了殿内。

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赵恒有多久没有感受过她的温度,一种仿如要嵌入身体中的力道狠狠将孟千月拥在怀里。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吗?思念淡入尘埃,除了告诉自己不去见,不再想,只是见了,想了,又舍不得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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