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宾馆里,我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脸,但没有发现出奇之处。镜子里面,照例是毫不起眼的我。那只母狮子到底在我身上寻找什么呢?
本周的村上 狮子是不是也用狮牌牙膏刷牙呢……这种问题太无聊了吗?
♨一听到这支曲子
我从前在美国出席过熟人的婚礼。有一支小型乐队演奏音乐,来宾们伴着乐曲翩翩起舞。我跳不了那类舞蹈,就没跳。
在中途,我忽然感到很奇怪:这支乐队动不动就像主题曲似的演奏《芝加哥》(Chicago)这支老曲子,为什么呢?婚礼举办地是纽约州的长岛,新娘新郎也不是芝加哥人……一番苦思冥想后,我恍然大悟,就因为新娘名叫千香子(Chikako)嘛。许多美国人把芝加哥说成“芝加~哥”,于是乐队便玩了个谐音,把《芝加哥》拿来做了婚礼主题曲。自那以来,只要一听到《芝加哥》,我就想起那次婚礼。
除了《芝加哥》,还有好几支与地名相依相伴、如影随形的名曲。比如一听到旧金山这个地名,我的脑海里就浮现出拉尔夫·沙伦用钢琴弹奏的托尼·贝内特《我的心留在旧金山》那优美的前奏。
前几天在我的事务所里,我说起在大阪法善寺横丁吃饭的事儿,一旁的女会计星野忽然唱起来:“一把厨刀,卷在白布里……”我提醒她说:“别唱别唱,太吵啦。”有人就是会这样。在这种时候,歌儿就像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地名穿越意识,与“音乐前奏”直接相连。
我只要一说“上次在函馆吃了美味的远东多线鱼”,星野恐怕马上就会唱起来:“路迢迢,来到了……”下次倒不妨试试,就是我怕太吵,所以一直没试过。
音乐穿越意识与某些东西直接相连的情况,在我身上也发生过。虽然还不至于脱口唱出声来,但有时一听到某支曲子,脑袋里肯定浮现出某个场景。
比如一听到坂本九的《昂首向前走》,我总是想起北国寥廓的长空。约莫二十五年前,我驾车穿越明尼苏达州北部的湖畔地带,收音机里传来了《SUKIYAKI》[1](在美国发售时不知何故冠以这个曲名)。本来净播放乡村摇滚之类的曲子,突如其来地听到日语歌词“昂着头……”,那种出其不意也是原因,我记得胸口仿佛猛然被揪紧了一般。
高高的针叶林无边无际,树木间不时能望到深蓝色的湖面。天空高不可测,分明是夏天,却凉气逼人。吸一口空气,那种清新便沁入心脾。或许与歌曲原来的主题并不相符,然而听到这首歌,明尼苏达那一望无际、清澄蔚蓝的天空就浮上脑际。
不过细想起来,能红遍全球的日文歌曲,自《昂首向前走》以来,将近半个世纪再也没出现过。再有个一两支,好像也没关系嘛。
本周的村上 太田胃散有朝一日会成为世界遗产吗?[2]其实怎样都无所谓啦。
* * *
[1]日式料理寿喜烧之意。
[2]日语“胃散”与“遗产”同音。
♨我喜欢的包
我自认为是个习惯旅行的人,尽管如此,每次挑选一款适合旅行的包都很难。
说到旅行包,最大的问题就是基本没有行程和目的完全相同的旅行。或是工作旅行或是游山玩水,可能是国内也可能是国外,有长期滞留还有短期停留,也许是两人结伴也许是单独出行,途中移动是多还是少,电脑是带上还是不带,需不需要外套和领带?每种情况,行李都各不相同。如此一来,装东西的包当然也各不相同了。
不管怎样的行李都能正好装下,敬请放心——要是一伸手就有这种亲切体贴的包,那该多好。然而没有这样的好事。说来话长,关于旅行包,我的人生无疑是一连串经验和教训。呃,当然,比起在女人的事情上接连栽跟头,可要轻松多了,也花不了多少钱。
就我的经验来说,要是想按照行程的目的和内容,买一只完全相配的包,好像就不会有好结果。而心血来潮,或是事出无奈胡乱买下来的包,往往出乎意料,事后反倒成了爱不释手的宝贝。
我多年来旅行常用的,是在考爱岛哈纳雷买的冲浪者用的尼龙包。那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廉价包,是临时凑合着要用才买的,一用却发现这包出乎意料地方便,既轻巧又结实,我常常提着它出门。包这玩意儿,尺寸和材质只要差那么一丁点,方便程度就会大相径庭。这一点只有用过之后才能明白。
我有一只在美国缅因州港口小镇买的、用赛艇的帆制作的球拍包,也用了约莫十五年了,还很牢固。原先买来是为了装壁球拍,可它非常结实,大小正好适合带进机舱。这包也很便宜,但毕竟用了多年,开始磨损了。
还有一只在罗马一时冲动买下的时髦皮挎包。倒是说不上有多方便,但造型简洁,设计巧妙,适合国内二日游。经常得到门童的夸赞:“好漂亮的包!”这包绝对不便宜,但已经用了二十多年,本钱应该赚回来了。
我不太喜欢近来流行的带轮子的小型旅行箱。沉重,又嘎嘎作响令人心烦。在路没铺好的地方根本派不上用场,还常出故障。我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就拿得动的、配有肩带的简单的包。旅行次数一多,就能生出些哲学来,有一条是“方便的东西,必定会有不便之处”。所以带去旅行的东西,越单纯越好。
就在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也在打点行李,准备去日内瓦。这次要带上在奥斯陆的乒乓球专卖店买的运动包。
本周的村上 在神宫球场,最近我常喝叫“神宫高杯酒”的饮料。
♨啊呀好为难,呃呃该咋办
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我曾经有几次身处“啊呀好为难,呃呃该咋办”的境地。二十多年前,在美国东部的新泽西收费高速公路上,我的车忽然没油了,那时无疑就是这样一种状态。
我那时开的是大众的一款叫科拉多的车子,是辆新车,我还没搞清油表的脾气,指针已经逼近empty了。我还不以为然,心想“还能再跑一会儿吧”,谁知正在高速公路上跑着,忽然发出扑哧扑哧的不祥之音,引擎停住不动了。那是在从普林斯顿独自前往费城的路上。
我慌忙将车子停靠在路肩。当时手机尚未普及,无法呼叫救援车辆。附近也看不到紧急电话。这么一来,就只能翻过铁丝网,走下高速公路,到外面找一家加油站把汽油买回来。
铁丝网外空荡荡一片,什么也没有。虽说算不上荒凉,但绝非温暖人心的去处。这下糟啦!我暗想。沿着路走了一会儿,终于遇到一个人,便问他:“这附近有加油站吗?”他说:“前方大约半英里外有一家。”我走了半英里,在那家加油站买了一只便携式塑料桶,把汽油装进去,请他们帮忙喊来一辆出租车。向开车的黑人司机说明情况,被他小小地笑话了一番:“没油了吗?够惨的哦,嘿嘿嘿。”
但他其实是个热心肠,在我翻越铁丝网时,帮忙把塑料桶托起来递给我,还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直到我把油倒进油箱,发动引擎。“当心点,别再弄得没油啦。”司机说,隔着铁丝网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手。最后总算安然抵达了费城。自那以来,我对油表的指针就变得非常神经质。那种事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不过我当时最深的感受,却是“啊,幸亏就我一个人”。好在旁边没有别人。独自在陌生的土地上遭遇这种尴尬事,当然叫人心有余悸,可假如邻座坐着太太或是女友,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蒙混过关。如果那人是太太,只怕要被她唠唠叨叨地抱怨至少两小时——两个小时就风平浪静的话,还算是幸运呢。要是女友,就算口头上表示同情:“难为你啦。”心里只怕已开始琢磨:“真是个蠢货,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跟他谈恋爱没准是个错误呢。”这种事想一想就叫人直流冷汗。
直到现在,每次想起那桩事故,我就觉得:“哎呀呀,幸亏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于是安下心长舒一口气。尽管女人活在世上有许多不易之处,可男人活在世上,也很不容易哪。
本周的村上 费城的意大利市场里曾经有一家很好的旧唱片店。还在不在呀?
♨姑且在写小说
我靠写小说为生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同作家们却没什么交往。同摄影家、画家、音乐家这些其他行业的人,倒是平平常常地有来有往,只是跟所谓文学界人士缘分较浅。
为什么呢?细想起来,我还很年轻的时候遇到过几位同行,当时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记忆,这似乎成了原因之一。当然也有几位印象很好的,但相比之下,令人不快、不愿想起的经历,似乎会更深刻地留在心里。
外国作家我也见过不少,其中也有令人扫兴的个例。小说家中不乏不好对付的人。如果是以前有好感的作家,不免要心生失望,连他的书也不想再看了。
于是,“小说家很难缠”的想法,不知何时便在我心里扎下了根,从此我不再出入这种人聚集的场所。既不出席业界派对,也不造访文坛酒吧,至今还从未踏足过黄金街[1]呢。
然而,我不太与同行交往的第一大原因,恐怕是我还没有适应自己是个小说家。
我二十九岁以前并没有专门写过什么东西,每天都在从事体力劳动,只是有一次突发奇想:“是啊,写篇小说试试。”于是半夜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唰啦唰啦写了篇短短的小说(似的东西),偶然得了个新人奖,连自己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地变成了一位“作家”。
就这样,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至今仍然对“自己是个小说家”有点心神不宁(或者说问心有愧)的感觉。对于写小说,我倒是非常喜欢,觉得不管怎么看都是我的天职,可是对于小说家这个头衔和社会定位,至今仍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
与某位年轻文学评论家也算得上谈笑风生,他对我说些什么:“哎呀呀,村上先生的小说很尖锐啊,我可爱读了。”可一看下个月的杂志,却发现同一位人物竟然写道:“村上春树写的小说篇篇都愚不可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志趣和才华。”以上纯属虚构,但遇到这种事情,自然百思不解:“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啊?”呃,总之就是这么一个世界,绝非我喜欢的那种。有话想说时,我会毫不含糊地大声说出来,不然就一言不发。
然而我常常觉得奇怪:小说家是从什么时候起被称作“作家老爹”的呢?从前,这种词儿谁也不曾用过。这就像称呼人家“卖菜老爹”、“卖鱼老爹”一样,腔调听上去倒悠闲自在,只是别人这么喊我时,我差点就要点头哈腰,说着“嗨嗨,多承您照应”迎上前去了。
本周的村上 如此说来,石黑一雄倒是个让人有好感的作家老爹。
* * *
[1]指新宿黄金街,位于新宿区歌舞伎町一丁目,以文人聚集的酒吧众多著称。
♨赠人礼物者,受人礼物者
我这个人不论以何种观点来看,都不算讲究衣着,永远穿一身随随便便的衣衫。但不管怎么说,我所有的衣服都是自己买的。从内衣、袜子到棒球帽,如果不是自己动手挑选,就觉得心绪不宁。
其实衣服这东西,大概类似小说家的文体。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批判都无所谓,运用那些属于自己的语言和文体,才能给心里的事物赋予具体的形态。而无论多么美丽的语言、多么潇洒的措辞,一旦与自己的感觉和生活方式不合拍,就起不到什么实际作用。
所以别人赠送的衣服,我尽管心里觉得抱歉,却常常扔进抽屉里再也不会拿出来。这些东西每每像文章中的标点符号和形容词与自己的习惯用法有微妙的偏差,穿在身上总觉得不自在。我太太也心领神会,除了最简单的东西,基本不为我买衣服,只管毫不客气地买她自己的衣服(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尽管少见,但世上偶尔也有人很会给别人挑衣服。我自己做不来这种事,所以觉得他们很了不起。不管什么事,只要我做不来,人家却能做得很好,我就佩服得五体投地,天性如此。但只是五体投地而已,自己却丝毫不见长进。
其中一位便是安西水丸兄。这位老兄有事没事就送些礼物给我(大体说来他是个热心人),食物居多,偶尔也送些衣服手套之类,每一样都很别致考究,不愧是画画的人。水丸兄送我的东西,大多很对我胃口,我时常穿戴。大概他平时善于观察对方,能找出般配的东西。我是个男人倒也罢了,倘若是个女人,受到如此细心的照顾,说不定会怦然心动呢。真是的,这家伙简直不像话——虽然这不过是我胡乱揣测。
在我们周围,准有那么一两位比起受人礼物来,更喜欢赠人礼物。这样的人未必个个擅长挑选礼物,不过正因如此,这世间才变得麻烦起来。
看见那些擅长挑选礼物的人,我想到挑礼物的诀窍就是绝不掺杂个人好恶。就算有出众的服饰品味,许多人也难免优先考虑自己的喜好:“这件衣服正合我意。”“好想让那个人把它穿在身上啊!”长于挑选礼物的人却会自然地站在对方的角度,设身处地为对方挑选。这种资质(这么说不免太直白无趣)只怕是与生俱来的天性。
本周的村上 有没有蒂姆·罗斯、哈维·凯特尔和罗伯特·德尼罗联袂出演的电影?如果有,一定很重口味吧。
♨听不听爵士?
最近走进餐饮店里,我常常想,很多地方的背景音乐都开始播放爵士乐了。不光是酒吧和时髦的咖啡馆,就连日餐馆甚至荞麦面馆,也常常不经意间就发现传入耳中的竟是爵士。
而且并非前脚跨进店门,后脚便马上察觉:“哟,放的是爵士呀!”往往要过上好一会儿,正喝着啤酒、吃着饭,却陡然发现:“咦,这不是比尔·埃文斯吗?”
我自打十五岁邂逅爵士以来,便一头扎进这音乐里,一直到今天。从前,这种情况是绝无可能的。我连想都没想过有朝一日爵士居然会成为寿司店的背景音乐。总之,爵士是要正襟危坐、洗耳恭听的音乐。或者说,它有些超然物外,是只为少数人存在的先锋音乐。
比如说我上高中时,班里几乎没有人认认真真地听爵士,谈论起音乐来,我和谁都话不投机。不过这种事恰恰让我感到爽快。一面读着亨利·米勒或阿尔贝·加缪,一面吞云吐雾,独自一人听着爵士LP,是个有点乖僻的高中生。
然而曾几何时,爵士似乎放弃先锋音乐的地位了。兴许该说它获得了公民权,但相应地,它也变得圆滑起来,少了那种咄咄逼人的刺激感。如今还有人在创作先锋爵士,可如果问那是否与时代最前沿的东西有关,就多少叫人心生疑窦了。硬要说上一句,或许就是“爵士乐快要变成传统艺术了”。
话虽如此,我现在仍旧喜欢泡爵士酒吧。独自一人悠然踱入一家小小的酒吧,点一杯加冰威士忌,聆听现场演奏(我已经不抽烟了,费了老大劲才戒掉)。这种时候,我便会想:“长大变老也未必全是坏事嘛。”这不,念高中时,就算想泡爵士酒吧也不能如愿。
东京的爵士酒吧我也经常去,可是再怎么说,也是美国的爵士酒吧最正宗,最棒。我喜欢许多爵士酒吧,最令人叫绝的得数纽约的“前卫村”。它七十多年来一直开在同一个地方,店面已经很破旧了,还有点漏雨。菜式又少,待客也绝对算不上热情,可是作为欣赏爵士乐的环境却无懈可击。店内布局很是奇特,然而音响效果绝佳,不管坐在哪个座位上都能享受到美妙的爵士乐。是那种充满活力、让人感觉“这才是爵士!”的乐音。
上次我去纽约,一连往这家酒吧跑了三天。那不是时髦的背景音乐,全心沉浸在热烈奔放的现场音乐中,我痛切地感受到:“啊啊!爵士乐就是好啊!”
莫非你这家伙也变得“传统艺术”起来了?没准还真是呢。
本周的村上 纯麦芽威士忌里不放冰块,而是掺入等量的水,这才是本地人的喝法。不过我是放冰块的。
♨做占卜师的短暂生涯
如果有人问我:你相信算命吗?我实在难以回答。因为在谈论相不相信之前,我首先就对算命没什么兴趣。就跟高尔夫、Twitter一样,我知道世上有这么一种东西,还吸引了许多人,也无意拼命否定它的价值,却对它了无兴趣。这种情形,想必您也有吧?
但倘若不是别人为我算命,而是我给别人算命,那我倒不是全无兴趣,虽然这似乎有些矛盾。很久以前,我也有闲得无聊的时代。因为太闲了,便开始钻研扑克牌算命。买来专业的书细细读了一番,却有些不以为然,便构建起一套独门的简便算法,拿周围的朋友做试验。如此一来,居然还声誉鹊起:“村上算命算得相当准!”好多人都跑来找我算命。
我虽说是算命,但并非预测“五月中下旬要发生大地震”那类夸张的玩意儿,只限于商量一些身边琐事。即便对方是个素不相识的人,像“你有姐妹,但没有兄弟”之类的事,也往往一说就中。
结果,人家称赞说“好厉害,算得准”,我也来了劲头,更加投入,更加集中意识,努力地窥探深层的奥秘。比如“你身边有两个男人,你还在犹豫该跟谁交往”之类,也往往一语中的。
如今细细想来,我所做的与其说是算命,不如说是观察人物。尽管在人家面前装模作样地摆弄扑克牌,可那终究是权宜的道具。我屏息凝神,打磨感觉,从对方的谈吐举止推断他是怎样的人,在感受和思考些什么,又是如何感受和思考的;仔细分析他的秉性脾气,由此判断对方的为人。这么一来,对方有姐妹、在同两个男人交往的事,不知何故就会隐隐约约显露出来。
这归根结底,与我这个小说家现在做的事情相差无几。为了写小说,我需要观察周围的人,对登场人物进行全方位的展望。说不定我二十来岁便具备了这种类似“观察能力”的东西,虽然那时我没有写小说的打算。
尽管只是在很小的范围内,我这个占卜师的声誉还是很好的,但那段生涯非常短暂。因为每算一次命,我都累得筋疲力尽,然而谁也没付过算命钱,于是“算了,不干啦”。
所以,现在我只写小说。虽然也蛮累人的,但总会有稿费进账,即使没算准,也不至于挨骂,太好啦。
本周的村上 把手机彩铃从《皮尔金特组曲-清晨》改成了《豪勇七蛟龙》,翻天覆地的转换。
♨有蓝带啤酒的风景
“论喝啤酒,瓶装的要远比罐装的美味。”这句话我以前曾经写过。我还说过“然而在日本,由于嫌麻烦,不知不觉间便喝起罐装啤酒来”。您还记得吗?呃,不记得也没关系(参见《大萝卜和难挑的鳄梨》)。虽然如此,我在美国生活时却基本只喝瓶装啤酒。到超市的货架前一看,上面摆放的大多是瓶装啤酒;再看看顾客,选择成箱的瓶装啤酒的人也比买罐装啤酒的多。大概是更多的人觉得“啤酒还是应该喝瓶装的”吧。尽管搬运时多少有些沉重,人们似乎也不介意。
另外,国外有不少啤酒公司从不生产罐装啤酒,他们的方针就是“我家的啤酒,请各位只喝瓶装的”。不知何故,我爱喝的啤酒大多是这类公司的,比如滚石啤酒、艾尔啤酒、山姆·亚当斯啤酒。我的冰箱里常备这三种牌子的啤酒,根据心情挑着喝。
还有一个我喜欢的牌子,不仅有瓶装,而且也卖罐装的,那就是蓝带。并不是说特别好喝,但味道清清淡淡的,适合过午时分随意喝上几口。我住在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时,附近有个酒吧卖蓝带的生啤,夏日炎热的午后,我常常去那里喝一杯。电视里总是在播放波士顿红袜队的比赛实况。
从前小泽征尔先生来家里玩,我从冰箱里把这四种啤酒拿出来,问他:“您要哪一种?”他大为感动:“哦!还有蓝带呀!”
据小泽先生说,他在纽约给指挥家伦纳德·伯恩斯坦做助理时,几乎没有收入,只好过着穷日子。啤酒也只能喝最便宜的,那便是蓝带。现在蓝带已经算不上特别便宜了,但从档次上来说,大约算是“工人阶级”的啤酒,不是那种高格调的“设计师的啤酒”。大师面带无限感慨:“啊啊,好怀念哪,让我想起从前的穷苦年代了。”说罢大口大口喝起蓝带来。当然,能让客人满意比什么都好。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电影《老爷车》的主人公,是个顽固不化、倔强坚韧的退休汽车组装工,常常坐在悬挂着国旗的自家门廊里喝酒。他喝的啤酒一成不变,也是罐装蓝带。他双脚搭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狭小的前院,就这样拿着罐儿喝,喝完随手捏瘪。捏瘪了的空罐在脚下堆成山。怎么看都像蓝领工人建房聚居的底特律一角的风景,蓝带啤酒与这一幕很相配。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前期,在曼哈顿的廉价公寓里,小泽征尔先生喝的蓝带啤酒肯定也和那风景很相配吧,我想。
本周的村上 看《卡门》3D电影版。用3D效果看歌剧,也很有震撼力。
♨沁入岩石中
喧闹的蝉鸣也盛期将逝了吧。从七月中下旬开始气势夺人地鸣叫,到了八月里更像决堤般嘈杂吵人,进入九月后势头慢慢减弱,不久便被秋虫的鸣声取代。这种虚幻无常大概与日本人的精神非常契合,成了夏日里不可或缺的一景。
不过在北美或欧洲北部,几乎没有蝉栖息,便是谈起与蝉相关的话题,这种“风物诗”的感觉也很难传达给对方。若是日本的电视剧,夏天的场景总能听到蝉鸣,借以表现季节,但出口到海外,听说会把蝉鸣声消去。大概是从来不知道蝉为何物的人听了,还以为电视机出了故障,要惹出问题来。
伊索寓言里不是有一个叫《蚂蚁与蟋蟀》的故事吗?其实那原本是《蚂蚁与蝉》的故事。希腊是有蝉的,所以伊索自然而然写下了蝉的寓言。可是这么一来,欧洲北部的人们无法理解寓言的寓意,便将蝉改成了蟋蟀。换作日本人,只怕会恍然大悟:“我说是怎么回事呢,原来那是蝉呀。这样的话,这寓言就可以理解啦。”夏日里热热闹闹地拼命鼓噪,等到秋风吹来的时候,便没落了。虽然说蟋蟀也会叫,在感觉上却不知所云。
我认识一个美国人,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听到蝉鸣,是在长大成人后去南部旅行的时候。一开始他不知道是什么声音,还以为是附近的电线出了故障发出的吱吱声。(笑)“现在不害怕了,但总而言之,是种吵人的虫子(bug)。”啊,对美国人来说,蝉就是bug吗?假如考试时遇到将芭蕉先生的俳句“静无声,沁入岩石中,蝉正鸣”中蕴含的情感用一百字加以说明的题目,只怕他们要焦头烂额了。
寂静的夏日午后,正打算午睡时,bug却吵得没完没了,怎么也睡不着。要是能把它们全部捉来,咯吱咯吱都揉进岩石里去,一定很酷吧。诸如此类。
从前有一位法国的女部长发言说“日本人像蚂蚁一样干活”,招致了大众的批评。但要是有人忽然问我:“你觉得是蚂蚁的生活好呢,还是蝉的生活好?”我估计也不知道该选哪一个。我属牛,摩羯座,A型血(没什么关系哦),相对而言更适合蚂蚁型,但同时我又是个人主义者,恐怕会讨厌那种僵化的集体生活。
话虽如此,我这个人天生寡言少语,一整个夏天紧搂着树枝闹哄哄地吱吱乱叫,也不符合我的性格。但冲那些拿着捕虫网的少年“嘘”地撒上一泡尿,然后拔腿开溜,倒是蛮开心的。
然而,不管是蚂蚁也好蝉也好,大概根本不会思考自己身为蚂蚁、身为蝉的意义,仅仅是作为蚂蚁而生作为蚂蚁而死,作为蝉而生作为蝉而死罢了。当然没有余地可供选择,也没有必要思考生的目的。世上说不定也有这样的人生。我时不时(不是开玩笑)这么想。
本周的村上 题为“读几遍也难解”[1]的文章,毫无意义地萦绕脑际不肯离去。谁来帮帮我?
* * *
[1]日语中“几遍”与“难解”发音相同。
♨所谓新宿站装置
我常常觉得假如有了某些东西,人世间就会变得更方便一点。可怎么也没见它们变作商品,成为现实。
比如说小音量的汽车喇叭。驱车行驶在狭窄的路上,本来只想轻轻提醒一下前方的行人:“汽车过来了哟。”可大声按喇叭的话,怕是会吓着人家,便收敛一下不按喇叭了。遇到这种情况,出租车司机就会巧妙地轻轻按一下喇叭:“噗。”我也时不时照着做,但基本都不成功。要么是喇叭根本不响,要么是弄出震耳的一声:“叭!”被人家冷眼怒视。非此即彼。
所以我想,要是在方向盘旁边装上一只不同常规的“轻音模式”的喇叭,该有多方便。这件事我在别的地方也提议过,好像谁也不理睬我。为什么呢?不就是装这么个开关吗?我觉得跟废止核电站、开发新能源相比,又算不得什么麻烦事,也不会妨碍行车。
还有一样东西,我觉得有了会很不错,就是“新宿站装置”。这是我从前想到而且真的用过的东西,出乎意料地好用。首先去新宿站(其实去哪个车站都可以,姑且这样),将站内广播录下来,再将磁带放进收录机,搁在电话旁边。
然后,比方说死乞白赖的推销电话打进来时,就把收录机的开关打开,贴近听筒。“哐当咕咚”的音效和广播声便传出来:“有劳各位乘客久等了。总武线开往津田沼方向的列车,现在到达十三号线站台。请诸位退到白线以内。”这时候我便说:“不好意思,我现在在新宿站,马上就得上车了。我挂了,对不起。”说完挂断电话。
这东西一试就知道出人意料地方便。对方遭此出其不意的一击,肯定哑口无言。要知道他是往你家里打的电话,竟然打到新宿站的十三号线站台上去了(那时候手机尚未普及),自然免不了要大吃一惊。该说是有些荒诞吧。问题立马解决,非常之妙。提不起兴致的约稿呀,分道扬镳的协商呀,妻子的怨言呀,三下五除二便应付过去了。
只不过将那磁带装进收录机里、一直放在电话旁边,倒是有点麻烦,假如电话预先安好这样的装置,那就方便了。像东京站呀,羽田机场呀,麻将馆(“不好意思,我现在正好听牌,马上就和啦”,哗啦哗啦)等,有多种选项就更好玩了。至于羽田机场的音效,像青江三奈的《国际航线候机室》前奏那样的就很好……说了也不懂吧?
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从前沃尔沃轿车在美国市场销路不佳,公司便对原因做了一番彻底的调查,发现仅仅是因为“没装茶杯托”!小小的一点方便之处,意义却出奇地大呢。
本周的村上 跟市川海老藏一起吃饭时,如果点了“海老天妇罗盖饭”,果然是失礼的行为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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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市川海老藏,著名歌舞伎演员。“海老”在日文中意为“虾”。
♨对不起啦,路德维希
今年夏天,我参加了在瑞士日内瓦湖畔为年轻弦乐演奏者举办、由小泽征尔先生主持的研讨班,约莫十天。话虽这么说,我可不会拉小提琴大提琴,只是以观察员的身份观看大家排练,一直到最后开音乐会,然后写写文章。
这个研讨班共组成了七个弦乐四重奏团,从海顿到雅那切克,演奏七支弦乐四重奏曲。弦乐四重奏这东西尽管很朴素,第一印象平平,可一旦身陷其中就难以自拔,就跟搓麻将一个样儿……呃,这个比喻好像不太恰当,但都是四个人玩,这一点倒也相同。说到这里,我忽然冒出一个无聊的念头:弦乐四重奏团排练结束后,大伙儿刚好凑满一桌麻将,说不定还蛮开心的呢。
据说,要维持一个固定的弦乐四重奏团并不轻松。首先得找到四个实力相当的演奏家,他们音乐上的追求必须彼此相通,性格是否投缘也很重要。而光靠弦乐四重奏团的演出活动很难维持生计,所以还得考虑谋生手段。
是吗?在一旁观看他们演奏,只觉得一团和气,似乎很开心,可实际运营起来原来还很费劲。
不过这种话听得越多,我越觉得弦乐四重奏团和麻将相似。细想起来,搓麻将也是与水平相当的人同桌最有趣,性格也得大致合得来,才能开开心心地搓下去。
我从高中时起就十分迷恋这种从中国传来的复杂游戏,念书学习统统弃之不顾,只顾通宵搓麻将。但眼见着快到三十岁,搓麻将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某一刻竟戛然而止了。每日的生活变得忙碌起来当然是原因,但更大的理由或许是厌恶跟话不投机的人同桌搓麻将。
麻将这东西可真奇怪,要凑足三个人倒是容易。倘若就这三个人,也一定能玩得很开心,然而剩下的那个人却怎么也找不到。候补倒是有几个,可不是“那小子牌风太差”,就是“那家伙倒不错,只是动不动就爱着急”,怎么也达不成一致意见。可是再没有其他人选了,心里又急吼吼地想搓麻将,只得退而求其次:“哎呀,就这样吧!”把这种人物拉一个进来。结果不出所料,牌桌上果然风云突起,搅得大伙儿不高兴。这种情况一再发生,令人心烦,于是不久以后,我便不再搓麻将了。这件事让我实实在在地感到,尽管这个世界上人满为患,可要凑齐四个合适的伙伴还真难。
组建弦乐四重奏团,大概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我一面听着贝多芬那充满内省的作品130号[1],一面浮想联翩,陡然想到了麻将。对不起啦,路德维希[2]。
本周的村上 假如有“淡而无味,让人误以为是发泡酒”的啤酒……可就为难了。
* * *
[1]贝多芬《第十三弦乐四重奏》,作品编号为130号。
[2]贝多芬全名路德维希·范·贝多芬。
♨快乐的铁人三项
您参加过铁人三项全能赛吗?对了,就是连续完成游泳、自行车和长跑这三项比赛。我每年参加一次这种比赛。一练起来就发现十分好玩,会上瘾的,虽然好像有人要嘟囔:“这种玩意儿怎么可能好玩呢?”
我参加过几次每年五月在檀香山举办的檀香山铁人三项赛。这项赛事的乐趣在于海水温暖,游泳时不用穿橡胶泳衣,光着上身轻快地蹿入海水中,再游回岸边,立马跳上自行车。那心情实在舒畅。穿脱橡胶泳衣还是很麻烦的,对不对?拿性事来说就是……哦哦,不说也罢。
这项赛事反过来也有令人心存芥蒂之处,那就是得用油性笔将年龄写在小腿肚上。比如说五十九岁的话,就必须主动黑黢黢地申报:“五十九!”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几年前还是这么干的。为什么非这样做不可呢?男人倒还罢了,只怕会有女人厌恶这种做法吧。
不过,最后冲刺时超过那些比自己年轻的人,那心情可真叫爽快。上次我超过了一个小腿肚上写着三十六的人,他在身后纠缠不休地追问了好一会儿:“喂!等一等。五十九?你真是五十九岁吗?哟,是假的吧?为什么三十六会被五十九超过?”
“没完没了的,你烦不烦啊!这种事可不全是年龄问题。”我在心里这么想。可这种话说出口来准得打架,所以我当然不会说,微微一笑挥挥手,就这么跑开了。
反之,超越一位腿上写着七十二的人时,我和他打招呼:“加油啊!”一边心想,我也希望到七十二岁时,仍然可以参加铁人三项赛。
我三十出头的时候开始参加马拉松赛。那时按年龄段分组起跑,我排在前头,还很年轻。然而随着年龄增长,便一点点退到了后面,如今终于变成最末尾了。因此要等很长时间才起跑,其间只好挨寒风吹。这也太不像话了吧?稍稍有点敬老精神嘛!尽管我心里这么想,但赛事运作部门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安排吧。
可是不管到了多大年纪,马拉松或铁人三项赛的前日,我总是兴奋难抑地又是准备运动衣、别好号码布,又是重系跑鞋带子、整理保健食品,忙得不亦乐乎。那心情就像要去远足的小学生。
我总觉得将年岁渐增看作逐渐丧失各种东西的过程,还是视为不断积累各种东西的过程,只怕人生的质量会大不相同。这么说好像有点狂妄呀。
本周的村上 从地铁车厢里的广告上查看女性杂志的赠品,不知何时变成了习惯。
♨走,旅行去!
不久前,我写过旅行包。该带着什么样的包去旅行?那么,这就是续篇。写写包里面的东西。
做旅行准备的诀窍,不用说就是尽量减少行李。旅途中东西自然会增加,得看准这一点,少带点行李。很多人担心衣服不够穿,结果好几套衣服“根本没上过身”,旅行就结束了。
我平时就把去国外旅行穿的衣服准备好了。我指的是不妨在旅途中扔掉的衣服,像T恤衫、袜子、内衣,把觉得“这个也许用不着啦”的东西,汇拢起来一并带走。于是穿一件扔一件,既省去洗衣的麻烦,还能减少行李,一举两得。
只是女士们去新婚旅行,恐怕还是别这么做为好。“我嫌麻烦,光把旧内衣带来了。村上也是这么说的嘛。”如此一来,您丈夫没准会大吃一惊,暗地里寻思“这个村上是谁”。这类事儿,还请根据常识自己判断,具体情况具体处理,尽量别给村上带来麻烦。
不过一旦决定要洗衣服,就坚持到底,绝不偷懒,这是原则。争分夺秒迅速洗完,用浴巾像蛋糕卷一样一层层卷起来,再站到上面使劲踩。这样把水分吸干,晾好,衣服很快就干了。
这么写来,好像对旅行习以为常了,可我其实也有弱点,那就是唱片。到了国外的城市,我必定去逛旧唱片行,遇到珍品就二十张三十张地买。有时间就邮寄回日本,可很少有空这么做。准备周到的行李计划便在瞬间土崩瓦解。
如果我太太跟我在一起,就要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了。“不是有那么多唱片了嘛,干吗还要再买?”诸如此类。没法子啊,这就像一种病。不过我太太也没法嘴硬,她自己也从湖畔拾了一大堆美丽的石头打算抱回家,既占地方,还重得要死。我当然也要抱怨:“带那么多石头回去干吗?”不过呢,呃,两个人都无法批判对方。
总之,我就是想说,正因为会发生未知的事情,旅行才有趣。假如一切都像当初计划的那样顺顺当当不出意外,旅行大概也就失去了意义。
这且不论,在旅途中每天扔掉旧衣物的感觉可相当爽快。一件T恤衫,一双袜子,尽管没有多大分量,却每次都让我觉得自己轻盈了几分。您不妨试一试。但反过来说,这也许说明若不在旅途中,就不容易把东西扔掉。这大概也是旅行的作用。
本周的村上 那个“ReReRe的大叔”[1],他用什么样的簸箕来着?想不起来。
* * *
[1]日本漫画《天才傻鹏》中的人物。其穿着和服与木屐,拿着簸箕在路上清扫的形象深入人心。
♨踏踏地走过秋天
您读不读诗?说实话,我对诗不怎么热心。但是有几本自己喜欢的诗集,得闲时就从书橱里抽出来,哗啦哗啦地翻开读上一通。同流丽或抒情的诗相比,我更喜欢用日常式的散文或口语唰唰唰地写出来的东西。
木山捷平有一首题为《秋》的短诗(写于昭和八年):
买了一双新木屐
——忽然来访的友人说。
我刚好剃完胡子。
两人走向郊外
踏踏地走过秋天。
仅仅五行的诗浅显易懂,不用任何装腔作态的词,然而一读之下,当时的情景和作者的心情便油然浮现在眼前。新木屐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似乎都能听得见。我觉得这是一首极具感染力的诗,充满了魅力。每当秋天来临,我总是冷不丁地想起这首诗来。
这本名为《木山捷平诗歌全集》的书装在书套里,是在青山大街的旧书店里找到的。内容相同的书,我已经有了文库本,所以犹豫不决:“要三千日元?怎么办呀?”可最终还是买了下来。不过能拥有装在书套里的诗集可真好。虽然只是偶尔读读,还是觉得人生中拣了一回便宜。
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我就感觉“这是年轻人写的诗啊”。果然,昭和八年,木山捷平才二十九岁。要说我为何如此感觉,那是因为朋友说着“买了一双新木屐”、飘然走进我家里的情形,还有把这当作寻常事的感觉,都只属于二十多岁的人呀。
我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朋友。现在没有,应该说是憾事。但假如朋友说着“哎呀呀,我买了一双新的锐步运动鞋”,事先也没打个招呼就忽然来访,说不定也叫人犯难。因为我们既有工作要干,又有家庭得照顾。
念高中时,我半夜(大概)正在伏案学习,只听玻璃窗上咯噔一声,砸来一粒小石子。向窗外看去,只见朋友正朝我挥手。“去不去海岸烧篝火?”他这么说,我便跟着他一起走到海边,然后捡来许多浮木,点上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两个人只是在沙滩上一连好几个小时凝望着那篝火。那时候,兵库县芦屋市还有美丽的天然沙滩,一连几小时望着篝火也不觉得腻。
遗憾的是,有那么多闲暇的日子在寻常的人生中并不长久,为了消磨时间与我交往的人越来越少了。
然而我读着木山捷平这首诗,那个时代的心情便苏醒过来,没来由地就觉得好。心想,要是能跟亲近的人一起“踏踏地走过秋天”,去郊外散步,一定很开心吧。
本周的村上 上次做过一个梦,梦见我在家里养了一头牛。可相当费神哟。
♨是吗,很不顺利嘛
我基本不给别人忠告,因为我一向遵循“尽量不多嘴多舌”的原则处世做人。而且,因为我提出什么建言而带来好结果的先例,我一个也想不出来。
当我忠告别人“最好往右边走”,事实一般都会表明,其实应该往左边走。我向人家建议:“既然如此,不是结婚更好吗?”结果有两对夫妻几年后都离婚了。总之结果都变成了“那时候要是没听春树大哥的就好了”。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明白。可能是适合我的做法与适合别人的不太一样吧。
于是从某一刻开始,就算有人来找我商量,我也只听不说,采取不给忠告、不下结论的原则。只是抱着手臂,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声附和:“嗯,这样啊,那太厉害了。情况蛮复杂嘛。是吗,很不顺利嘛。呃,是怎么回事呢?”颇为热心地倾听,一来二往到了时间,谈话便结束了。这样便不必承担责任了。
不过,这可不是自我辩解,世间许多人需要的其实不是实用的忠告,恰恰是充满暖意的附和。活到一定的岁数,积累了一定的经验,渐渐就变得这样看问题了。
况且结论这东西,许多情况下并不是我们上前拽出来的,而是它自己按部就班自说自话地跑过来的。所以我觉得,我们只能铺好干干净净的坐垫虚席以待,静静等待它的来访。不来便不来,那也没办法。
有鉴于此,不管什么事情,请别来找我寻求忠告。那是浪费时间,肯定不会有结论,就算有了,大概也派不上用场。真的。
常见报纸上刊登一些人生咨询,我绝对胜任不了那种解答者的角色。不论读到什么问题,我都根本想不出建议,只能说:“嗯,那太厉害了。情况蛮复杂嘛。那,是怎么回事呢?”
比如说:“我在瑞穗银行南参道支行担任支行长。可是我非常想移居阿拉斯加,徒手与野熊格斗。我该不该从银行辞职,与妻子离婚呢?”碰上这种咨询,没法回答吧?我固然很想知道有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移居阿拉斯加的支行长,但不想为此承担什么责任。我觉得这样的事最好让他自己决定,不管结果如何,还是请他承担责任。毕竟已经做到瑞穗银行的支行长了嘛。
至于把钱交给由这种人做支行长的银行是否合适,这可有些难下决断。呃,是怎么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