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人在铃音的葬礼上掉了眼泪。亲戚就不用说了,铃音的朋友、同学、邻居,还有我和美绘子的朋友们都哭了。
可现在呢?五年过去了,大家都把铃音忘得一干二净,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也难怪啊,外人终究是外人。难以忘怀的,只有我和美绘子。
她走在我身边,一身诡异的少女装扮,但我觉得这样的她很美。她是人世间唯一能与我分担同一种悲伤的人。我抓住这位四十五岁“少女”的手臂,说道:
“管他呢,别把其他人当镜子照就行了。”
文化中心门口人头攒动,放眼望去全是正在等人的年轻人。美绘子愈发羞怯,不过他们貌似都忙着聊天、玩手机、欣赏自己的装扮。话虽如此,难免还是会有人注意到我们。而他们的反应无非三种:惊讶、无语、嘲笑。
我们用力拨开人群,朝会场入口走去。被我们推开的人心情颇为不悦,引发了无数毫不留情的闲言碎语。
“那两个人在干吗,玩行为艺术吗?”
“那明显是个大叔,要不就是得了什么罕见的毛病。”
“是脑子有问题吧?”
“可能只是那个姑娘长得比较显老?”
“再显老也不能老成那样啊!”
美绘子把脸埋在毛茸茸的白披肩里,试图屏蔽外面的言论。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零碎的词飘进了她的耳朵。
“啊,有人在说我……”
“嗯,他们说‘那姑娘有成熟女人的风韵,特别美’。”
美绘子的语气跟铃音的一样无奈:
“你傻不傻啊!”
入场签到处就设在正对着门口的地方,一进门就能看到。
我本想快步走过去,却不小心和其中一位工作人员眼神交错。这一看,就看出问题了。
“哎——不好意思,家长不能入场的。”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身材偏瘦,穿着崭新的西装,估计是从这些刚成年的孩子中募集的志愿者。我挺起鲜红色的胸膛回答:
“我不是家长,要参加仪式的就是我本人。”
工作人员的视线顿时飘忽不定起来。那表情仿佛在说:糟了,碰上疯子了!我试图硬闯,却被另一位男工作人员挡住了。这是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壮得几乎要把身上的西装撑破。
“您有邀请函吗?”
一听这口气,就知道这位的社会经验比瘦子丰富得多。我把手插进和服的胸口处,又甩了甩褂子的袖管给他看,说:
“啊,忘带了。”
但壮汉貌似无意陪我演这场戏。
“非常抱歉,没有邀请函是不能入场的。”
“不会吧,刚才那几个女生不是也没带吗?”
就在这边纠缠不清的时候,几个女孩子当着我们的面签完到进去了。其中一个娇滴滴地说了句:“哎呀,人家忘带了。”那瘦子就笑眯眯地放了人。
壮汉应该已经工作了,不是学生。一本正经的口气能让人想象出他从事的是比较严肃的工作。
“只要能确认住址就没问题。”
“住址?我写给你呗。”
我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铃音还在天上看着呢,不能让她看到父亲软弱的模样。在我心里,此时此刻的我就是铃音的守护者,是个年轻气盛、顶着一头棕发、穿着红褂子的傻小子。
“请回吧!”
美绘子依然把脸埋在毛绒披肩里,向我投来惊慌的眼神。也许她的言外之意是:“怎么跟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惊呼:
“咦,那不是铃音的——”
来到我们身后的是三个女孩,分别穿着不同颜色的和服。其中有个穿着紫色振袖的姑娘,瞠目结舌地看着我们。美绘子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喊道:
“啊……郁美!”
郁美,我记得这个名字。她是铃音上初中时交的朋友,当年经常来我们家玩。但我记忆中的“郁美”是个肥嘟嘟的留着蘑菇头的小姑娘。而眼前这个年满二十的郁美苗条了不少,一头橘色的卷发扎在头顶,朝四面八方炸开,睫毛弄得跟牙刷一样。“铃音一定会留黑色直发”也许只是父母美好的幻想。
“你们怎么穿成这样了?”
“说来话长——”
我们决定暂时撤离签到处。
“原来你们是替铃音来的……对不起,我都没想起铃音……你们怎么不早点来找我们商量呢。”
郁美的外形变化很大,但心地善良这一点好像没变。美绘子还没解释几句,她便啜泣起来。
“等我一下。”
说着,郁美拿起智能手机,用飞快的速度发起了短信,或许是在用Line发信息吧。她留着长长的指甲,天知道她的打字速度怎么能这么快。发完信息后,她又打了几通电话。
没过多久,就有人陆陆续续从会场各处赶来,他们都是郁美的朋友。在典礼快开始的时候,我们被十多个人围了起来。
郁美把所有人的邀请函集中起来,叠成一摞,往签到处的桌子上一放。
“邀请函我放这儿了啊。我们一共是十三个人,有三个忘带了,所以总共是十张。”
在围着我们的那群人里,有个男孩貌似认识壮汉。
“这样总没问题了吧,山下警官?”
谁知道壮汉是不是真的警察,也许“山下警官”只是个绰号。不过看表情,他好像还不太服气。但是不等他开口,包围着我和美绘子的小伙伴们就开始往会场里走了,边走边向山下警官敬礼,并招呼道:“我们走啦。”
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说:“我们走啦。”
成人礼就像当年一样无聊,我本来也没抱什么期望。到场的年轻人压根儿没听市长的致辞和嘉宾的贺词。交头接耳的声音汇聚成一阵阵轰鸣,在会场内一遍遍回响。曾当过校长的教育局长上台致辞的时候,台下甚至爆发出嘘声。也难怪,三十年前的我,也跟他们一样年少轻狂。
台上的大叔们跟我差不多大,但今天的我竟能虚心听完他们说的每一句话。美绘子的表情也分外认真。嗯,因为今天来参加成人礼的不是我们,而是铃音。先不管铃音有没有长成一个会乖乖听嘉宾发言的好孩子。
“你看见刚才回头那人没有?怎么看都是个大妈。”
坐在我们斜后方的人压低声音说道。
“大妈来这种地方干吗?精神失常了吗?”
他们说的是被嘘声引得回过头的美绘子。这下可好,她又蜷起身子了。我马上扭头看过去。
说闲话的是两个穿着花哨褂子的男生。一见到我这个比美绘子还诡异的“小伙子”,他们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的心吓得直打战,但还是鼓足勇气做了个非常凶悍的表情,还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吓得他们立刻把视线移到了别处。
美绘子拽着我的袖子说:“别闹了。”
可是在我听来,她就是在火上浇油,言外之意是:给我使劲凶他们!
典礼结束后,我们跟着人群走向出口。我已经完全不在乎那些来自周围的视线了。美绘子好像也一样。眼看着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她竟用双手挽住了我的手臂。
我们都多少年没挽过手了?这五年就不用说了,从铃音会走路开始,美绘子就很少挽我,最多在摇晃的车厢里拉一下。
“好开心呀……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铃音。”
美绘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我也是。你放心,铃音不会有意见的。看到我们在笑,她才会觉得开心。”
铃音才两三岁的时候,我们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吵了一架,隔着餐桌冷战,不发一言。铃音原本在客厅看绘本。见状,她撂下书本,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的脸,用还不清楚的口齿问道:“一加一等于几?”
然后,她又走到美绘子跟前,问了同一个问题。
“一加一等于几?”
给别人拍照的时候,我一般不会让人家说“cheese”,而是问“一加一等于几”。年幼的铃音记住了这句话,认为那就是变出笑容的咒语。
郁美在会场的前庭朝我们招手。
“铃音爸爸、铃音妈妈……铃音……过来拍照吧。”
穿着桃色振袖的姑娘摊开手上的纸。
“对不起,我们不该忘了铃音的。”
A3纸上印着和真人尺寸一样的铃音的头像。
据说她们翻出了五年前用手机拍的照片,去便利店打印出来,又扩印成了A3尺寸。
照片中的铃音笑得很开心。虽然照片有点模糊,但我一点都不介意。进入青春期后,她就开始躲避我的相机了,只能在别人的镜头中找到她的倩影。
我在抹眼泪,美绘子则放声大哭。我们站在十多个年轻人里,对着镜头摆剪刀手。
“铃音妈妈真是冻龄美女,看起来真的像二十岁呢。”
被举着智能手机的郁美一夸,美绘子边哭边笑,还做了个特别有大妈味儿的动作,抬起一只手,像招财猫那样挥了挥。
我掏出特意带来拍美绘子——“美绘子版铃音”的相机,说道:“再用我这个相机拍一张吧。”
美绘子把铃音的照片举在脸的旁边,大家纷纷走到她周围。
举起相机一看,我便意识到郁美刚才的夸奖是夸大其词的。在真正的二十岁青年男女的环绕下,美绘子的年龄就藏不住了,看着不免让人心疼。
年轻人的皮肤都是富有光泽的。女孩就不用说了,连男孩的脸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美绘子的脸只能吸收光亮。
没关系。这才是成熟女性的魅力。我暗下决心,要在这个冬天结束前跟美绘子去滑一趟雪。要不干脆去加拿大,顺便看个极光吧。
我偷偷给美绘子和铃音拍了张特写,然后切换到远景模式。
取景框里的一张张脸都变得像豆子一样小。这样一来,美绘子的年纪就不那么明显了。她本就跟铃音长得很像,镜头这么一拉,就真的变成了铃音。
我把镜头对准十五岁的铃音、二十岁的铃音、铃音的朋友们和美绘子,朝着隆冬一月的阴冷天空放声喊道:
“一加一等于几?”
我听见有人抗议:“咦,不说‘cheese’吗?”但我没有理睬,又重复了一遍:
“一加一等于几?”
然后,我在心中替铃音回答了这个问题。二十岁的她一定会这么回应父亲的镜头: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