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养得出这样的女儿,这个叶大夫也不是庸俗之人,看来与人结仇,应该另有缘由,若是真的被仇人所害,倒是可惜了,想虽这样想,他却扬眉道:“先生就算不收诊金,我也不会送你们回家的。”
叶昊天也有些怒气了,这少年委实有些过分,但他毕竟人近中年,又经历挫折,不似年轻时候气盛,便道:“叶某与公子素未平生,不敢劳烦公子相送,这就与小女告辞了。”
玄衫少年连站都不站起,不以为意地说道:“不送。”
叶昊天拉着五月的手,转身出了房门。竹笔紧跟了出来:“先生不熟悉府中道路,还是让竹笔为先生带路吧。”
五月走了几步,对竹笔道:“竹笔哥哥,你带我们从后门出去好不好?”前门既然有个家丁守着,不如他们从后门走,也许还有逃走的机会。
竹笔被她甜甜的一声哥哥叫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想了一下说道:“那就去后门吧,不过叶先生你们要稍等一会儿,竹笔先要去取后门的钥匙。”
五月和叶昊天便在原地等候,谁知等了许久,都不见竹笔回来,两人又不敢在府中乱走,怕被其他人当做贼人抓起来送官。
眼见得日头渐渐西斜,院中树影越拉越长,五月心中也是越来越焦急,听竹笔之前所言,另一个家丁很可能是去报讯了,爹爹为给少年诊治,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再继续拖下去的话,等到那家丁找了人来,将前门后门的通路都守上的话,她和爹爹就无路可逃了。
她不由得心中怨怼那玄衫少年,爹爹好心为他诊治,自己又百般恳求,他明明随口吩咐一下,就能搭救他们,却仅仅因为感觉有趣而见死不救。是的,他只是觉得有趣而已,于这个富豪之家的少年来说,两个人的性命,轻如草芥。
到了最后,还是只能依靠自己来渡过难关。
五月下定了决心,拉拉叶昊天的手,待他看向自己,便说:“爹爹,我们走吧,再等下去,等到那两个家丁找来其他的帮手,我们就没法走了。”
叶昊天犹豫道:“可是这是他人府邸,我们要是随意乱走,被当成贼人怎么办?”
五月使劲拉着叶昊天向后门方向走去,一边道:“爹爹,就算我们被当成贼人送官,毕竟还有机会解释,总好过被之前的两人抓住吧?刚才过来时,路我都记着呢,这里到后门距离不远,而且也很少有人从这里路过,我们还是趁现在快走吧。”
叶昊天从前只觉得五月聪慧,学东西特别快,今天却突然觉得她言谈举止都极有主见,不知不觉间自己就听从了她的建议,跟着走了起来。
两人刚走出没几步,突然听见一声:“叶先生要去哪里?”回头朝声音方向看去,原来是竹笔回来了,身后还带着四五个护院打扮的男人。
五月用戒备地眼神看着他们,为何竹笔不是一个人回来,还要带着几个护院?叶昊天也觉出有些不对劲儿,将五月拉向自己身后护着。
眼见着竹笔越走越近,五月一扯叶昊天的衣袖,小声道:“爹爹,我们快跑!”
叶昊天正想转身开跑,却听竹笔说道:“我们少爷吩咐了,送叶先生和叶姑娘回家,这几个护院会一直护送你们安全到家的。”
叶昊天意外之余,大喜道:“谢谢,谢谢!”
五月却有些怀疑,那个玄衫少年之前还百般刁难戏弄,怎么这会儿就大发善心了?
竹笔继续道:“先生就不用谢我了,还是谢谢我们家少爷吧!刚才让叶先生和叶姑娘久等啦,只因为前门后门的外面候着好几位呢,这会儿刚刚离开,大概是死了心,信了我之前说得话,以为你们早就被赶走了。现在出去刚刚好。”
五月这才恍悟,玄衫少年并不是想要为难他们,而是要等那些人走了之后再送他们出府。若是早早出去,就算有护院护着,一方面是不清楚对方会有多少人,另一方面,对方很有可能一路跟踪他们,知道他们所住何处。少年先是让爹爹为他诊治,又让他们在这里久候,反复拖延,只为了让门外那些人死心离去。
竹笔带着他们一路走到前门附近,指着一顶轿子说道:“叶先生和叶姑娘请上轿。”同时送上刚才那枚银锭,“这是所付诊金,还请先生不要嫌少。”
叶昊天急忙道:“蒙公子派人相送已经感激不尽了,哪里敢坐这轿子啊?这诊金更是过多,在下只不过开个方子,不能收这么多诊金。”
竹笔道:“先生不必拒绝,少爷说了,若是真的能治好这长年病痛,这些诊金还嫌太少。让先生坐轿则是怕外面那些人还在暗中守候,要是见到叶先生从我们府中出去,保不准会以为我们和先生有什么关系呢,要是以后找不到先生,来这里找麻烦就不好了,之前拖着先生也是因为怕被牵连。这会儿时间不早了,先生还是快些上轿吧。”
叶昊天听他这么一说,倒不好拒绝了,想想对于这些富户来说,一两银子也不算多大的事,再要推拒就是矫情了,何况此时他急于回家,这就接过银子拉着五月上轿了。
五月本以为少年是出于好心,却没有想到他只是不想被牵连,平白惹上麻烦而已,心情骤起骤伏之间,便有些空落落的。
作者有话要说:何如的旧坑,欢迎入坑。
☆、初次坐轿
五月这是平生第一次坐轿子,刚进入轿中,她就瞪大了眼睛上下张望,见到侧面有块布帘子,好奇地掀起一看,才知道帘后是向外看的窗口,她怕被外面的人瞧见自己,赶紧放下布帘,不敢再乱动轿内东西。
轿子被抬出大门,摇摇晃晃地向着县城外而去。没等出城门,五月就头晕起来,腹中郁闷翻涌,难受之极。
叶昊天见她脸色苍白,神情异样,心知她是不惯坐轿,于是拉过她的手,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压她手腕内侧的内关穴,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再教她按住自己的虎口。
很快,五月感觉好受些了,呼吸间胸腹也轻松不少,暗暗记住了爹爹所教的穴位。轿中无事可做,她不由得回想起下午在县城里发生的事。爹爹比起上一世,要晚了一个多时辰到杂货铺门口,却还是遇上了那个着湛蓝绸衫之人,险些被他们抓到。
她心里有一种隐约的不安,照理来说,她知道了上一世会发生的事情,就可以想方设法去改变,避免危险的发生。然而今天的事,让她感觉,有些事仿佛命中注定,并非轻易可改。就如她之前偷了爹爹的钱袋,爹爹却还是执意要去县城一样,她所做的努力,似乎只能稍微改变一点点事态的发展,而原来会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好在就算只有这一点点的变化,今天的事最终是往好的方向去变。
可是今天还没有结束……
“月丫头,还头晕吗?爹爹再给你按一下穴位吧。”叶昊天见她脸色仍然不好,便这么问道。
五月虽然不安,却不能表现出来,她对叶昊天挤出个笑脸:“还有一点晕,不过月丫头受得了。”
叶昊天放心地点点头,拉过她的手,在她腕上轻轻按压起来。
五月又想到那个玄衫少年,起初在他府中,她信了竹笔的解释,现在仔细回想一下,他根本就不是因为怕被他们父女连累才让他们坐轿子的。这少年若是真的怕被他们牵连,一开始把他们赶出府去就行了。那两个追赶的家丁眼看着他们父女是翻后墙进入他府中的,若是再瞧见他们被赶出门,又怎么会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如他所说,那么轿子送他们到城门外就行了,何必安排好几个护院,一路送他们回家?
五月唯一不明白的是,这少年将诸事都安排得极为周到,明明是一片好意,却偏不说清楚,反而要摆出一副为难嫌弃他们的样子,这人的性子可真是别扭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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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昊天和五月一早出门,照往常的情形,应该在傍晚之前就回到家中。叶程氏想着他们父女走了一天的路,一定疲累不堪,准备晚饭时,还特意多加了一个鸡蛋羹,想这既好消化,又加营养。谁知直到日头将落,也不见他们回来。她心中忧虑,却还安慰自己,五月还小,许是路上走得慢,又或是走不动了,让叶昊天背她回来,比平时晚些到家也是正常。
然而日落月升,夜色逐渐降临,在锅里一直温着的鸡蛋羹已经变冷,还是不见这对父女回来。叶程氏这心里就越发的焦急起来,想起早晨五月说“梦见爹爹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的话,更是心慌得厉害。她再也无法坐定,索性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门口等他们,目光始终向着村口他们归来的方向。
虽然已经入春,但乡村的夜晚还是寒意很重,她又没吃晚饭,寒意逐渐侵入,手足都变得有些僵硬了。站在夜色中等了许久,突然在远处村口出现了隐约的火光,似乎有人向着这里走过来,又隔了一会儿,可以看见那些人服饰一致,像是大户人家的护院家丁,他们举着火把向这里走过来,中间还有一抬轿子。
这村里平时少有外人来,更何况是这种坐着轿子的贵人。叶程氏想到自己的相公和女儿至今未归,只怕这来人是和他们有关,眼看着轿子越来越近,正是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过来,心中也越来越忐忑。既希望是和他们父女俩有关,能让她得知他们到底身在何方,为了什么还不归家,又怕他们带来的是什么坏消息,只盼他们来找的并非自己。
这顶轿子果然在自家门前落地,叶程氏的心跳得越发快了,直到轿帘猛地掀起,她瞧见五月从轿中奔出,这颗悬了半天的心,方才落下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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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从那少年府中出门已近傍晚,叶昊天与五月一行直到入夜后,才回到王家村。
庄稼人素来节省,喜欢借着天光做事,一到入夜基本就洗洗睡了。黑沉沉的夜色下,小村庄静悄悄的,只有五月的家里,还从屋子窗口向外透着温暖的黄色火光。五月一下轿子,就在院子门口,见到一个窈窕身影,那是担忧了一个晚上的娘亲。
叶程氏借着屋内照出的光线,瞧见五月的脸上并无伤心害怕神色,又惊又喜地迎上两步:“月丫头,怎么才回来?你爹爹呢?”她一面向着五月伸出双手,一面看向五月的身后。
五月扑了过去,拉着她的手:“娘,月丫头和爹爹回来了,你不要担心。”他们遇到了很多事,当然不能站在门口说,也不该由五月来说。
叶昊天知道回来得太晚,怕妻子担心,紧跟着五月下轿,向妻子略略点头,示意她自己一切平安,接着转向轿旁站着的护院与轿夫,拱手谢道:“多谢诸位一路护送,如不嫌弃敝宅简陋,还请进屋喝口水,稍作歇息。”
其中一个年龄稍长,大概二十七八岁模样的护院上前回了一礼:“先生不用太客气,少爷吩咐下来,我们自然要照做,也没什么辛苦的。我们几个都是粗人,也就不进先生家里了,只要给口水喝,我们在院子里坐会儿就行。”
趁着护院们喝水,叶昊天向刚才那个年龄稍长的护院打听起他们主人的身份姓名来,在府中,那玄衫少年态度冷漠,不曾自报家门,接着坐轿子直接出门,连那户人家的门牌都没看见。少年虽然说是怕被牵连,说到底还是出手相救,到了最后自己却连对方名讳都不知道,实在难受。
那护院却只说这家人姓冉,其他的都含糊以对,叶昊天也不好多追问,只得作罢。
护院和轿夫们喝完水,把碗放在地下就告别离开了。叶昊天送走他们,回头见妻子正要收拾院子里的水碗,便抢着上前几步:“青莲,这里我来收拾吧,你去热一下晚饭,我和月丫头都饿坏了。”
叶程氏点点头,回厨房热饭菜去了。
晚饭时,叶昊天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叶程氏面色发白,眼中带着忧虑:“天哥,姓张的那户人家,难道也来了南延县?”
“不知道,先吃饭吧,慢慢再说。”叶昊天摇摇头,又向五月看了一眼。叶程氏知道他不愿在女儿面前多说往事,便安静吃饭,不再多问。
突然间少了交谈,这饭桌上的气氛便有些沉闷起来。五月装作不知他们的忧虑,用勺挖起一大块嫩滑的蛋羹,放入叶昊天的碗里,再挖一大块放入叶程氏的碗里,笑嘻嘻地说道:“娘今天做的菜真好吃,你们多吃点。”
叶昊天和叶程氏见女儿懂事孝顺,心中忧虑稍减,这该来的事总是要来的,光是担心也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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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叶昊天对五月道:“月丫头,今天都累了,就不学认字了吧。”
“嗯,那月丫头去睡了,爹爹也早些歇息。”
五月正想回房,叶昊天却拉住了她:“丫头,这个给你。”说着,他弯下腰,将一件物事挂在了她的胸前。
五月低头一看,是那块白玉云月佩,她有些惊讶,前一世这块玉佩是在爹爹过世后好多天,娘亲才给自己戴上的。而且这块玉佩不是说传男不传女吗?爹爹既然好好的,怎么会现在把这块玉给自己呢?
叶昊天见五月抬起头,一对圆圆的杏眼眨呀眨,看着自己一付疑惑不解地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这块玉好看吗?”
“好看!”五月点点头,“这块玉佩是不是很值钱啊?爹爹今天还想拿去当铺当了它呢。”
叶昊天有些不好意思道:“这玉佩是叶家祖传的古玉,月丫头可要保管好啊。今天下午是爹爹急昏了头,才想要拿去典当的,幸好你找到了钱袋,才没有真的去当。”
“这么贵重的玉佩,月丫头怕摔坏了,还是不要带了,给爹爹带吧。”五月说着便想把玉佩拿下来还给叶昊天。如果这玉佩真的能保佑人,就让它保护爹爹吧。
叶昊天蹲下按住了她的手:“月丫头,你是个聪慧有福气的孩子,今天要不是你在的话,非但钱袋找不回来,爹爹可能连家都回不来了。爹爹觉得,这玉佩就该给你戴着。”
叶昊天想起早晨五月说的那个梦,她曾叫自己今天不要出门,而在自己不听劝的时候,她执意要跟着自己出门,结果自己到了县城果然遇见过去的仇人,还多亏了五月拉着自己逃跑,才避过这一劫。冥冥之中仿佛有着神奇的力量,让五月能够预见到一些事情,让她与别的女孩有些儿不同。叶昊天对此既有些不安,也有些欣慰,心中只觉得该把这块祖传的玉佩给她,让她多一些庇佑也好。
五月见爹爹坚持要把玉佩给自己,也就收下了,上一世爹爹带着玉佩,还是出了事,想来这也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晚了,只码了半章,本文明天不更,后天周五19:08继续日更,O(∩_∩)O谢谢亲们的支持~~群么个~
☆、暂住避祸
五月回了自己房间,躺了一小会儿,听见外面没了动静,知道爹娘应该也洗漱完毕,到了床上休息了。她就重新穿好衣裤,蹑手蹑脚地摸到他们门外,将耳朵轻贴门板,偷听里面的对话。爹爹果然在和娘亲商量白天发生的事情。
只听娘亲说道:“好在那小公子用轿子送你们回来,没有被张家知道我们住在哪里。“
爹爹却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住在南延县,还是顺道路过。哎,但是今天这一下撞见了我,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要是在附近多方打听,早晚会找到这里的。”
“天哥,不如我们先搬走,避开他们。”
“搬走又能搬去哪里?只怪我没用,除了看病什么也不会,这几年躲在乡下也没攒下什么积蓄,害得你跟我过苦日子……”
“天哥,别这么说,你一直待我很好,我没给叶家添上男丁,你从来就没有为此怨过我。家里的日子虽然过得贫寒,但却和乐安定,嫁给你我从来也没有后悔过。”
“青莲……”
“天哥,要不先去我哥哥那儿住几天?”
叶昊天闻言默然,他一想到那对夫妻,就有些不寒而栗。之前他求娶青莲的时候,上她娘家门送聘礼,这个大舅子嫌聘礼太少,当场就给他脸色看,舅嫂更是雪上加霜,在一边冷言冷语,说话难听之极。
其实他所送聘礼并不算少,与普通人家求聘之礼相当。只是因为叶昊天当时在附近乡里,医术已经小有名气,青莲的大哥本期望会收到更丰厚的聘礼,却不知叶昊天并未因有了名气而提高诊金,开药也只选对的,不选贵的,因此并无多少积蓄。
叶昊天本是面皮极薄之人,看到大舅子的神情已经感觉下不来台了,再听舅嫂的一番讽刺,白净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好在有老丈人解围,这才没让叶昊天当场愤然离去。可惜丈人和岳母早在几年前就先后离世了,青莲的近亲,只剩下这个大哥了。
五月等了许久,始终没听见爹爹说话,想着他们是不是说完了,正想要轻手轻脚地离开,却又听见娘亲叹气道:“我知道我那大哥是有些贪财,大嫂也……只是附近也没有其他亲戚可以投靠……”
“那就先去大哥家住些日子吧。青莲,其实我是怕你为难,我们这样拖家带口地住过去,毕竟是给他们添麻烦……”叶昊天没说出口的话是,那对夫妻绝对会嫌他们添麻烦。
然而他并无其他选择。家中积蓄不多,加上张家人会在附近寻找他,暂时不能抛头露面地外出行医,如果搬去人生地不熟的新地方,只出不进,怕是撑不过半年就会把银钱花光。去亲戚家暂住避祸应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做法。
程青莲柔声道:“天哥,我只怕你为难,我自己是没有关系的。”
“那就这样定下了,先去你大哥家住几天,再慢慢想法子。”
“嗯,天哥你走了一天的路,怕是累坏了,早些歇息吧。”
“今天回程是坐轿子,我一点不累,倒是你站在门口等了许久,怕是比我更累些,明天就要收拾东西准备动身了,早点睡吧。”
五月又等了一会儿,听房里再无说话声,便极慢地倒退两步,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里。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默默想着爹娘刚才说的话。
还是要住到舅舅家去。
她那么努力,试图去改变上一世的命运,却像是一头被套在牛车上的牛,一旦想要离开大道,就会被驾车的人拉住鼻环上的牵绳,又拉回原来的老路上面。
回想起上一世在舅舅家度过的那些日子……她不由得捏紧了搁在胸口的双手,有些事,真的是命中注定,无法改变吗?
不知不觉她摸到了胸前那块白玉云月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它,玉佩带着她的体温,不再像刚戴上时那般冰凉沁骨,摸上去有些温润滑腻的感觉。她毕竟改变了一些事情,不是吗?最大的改变就是,爹爹还好好地活着,就算去了舅舅家,有爹爹在,舅妈也不敢太过苛待他们吧。
五月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却在不知不觉间,握着玉佩沉入梦乡,脸上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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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天还蒙蒙亮,五月就醒了。昨夜虽然她偷听爹娘说话很晚才睡,却睡得极好,一觉醒来时觉得浑身轻松无比、精力充沛。
推开门,她看到爹娘都已经不在房里,跑去厨房一看,娘亲在生火做早饭,再去爹爹的诊室兼书房看,爹爹正在忙碌地收拾他的医箱、药材等物事。
五月装作奇怪地样子,问道:“爹爹,你在做什么?为什么把药材都收起来了?昨天买了许多新药,不是该分好,放在这些小抽屉里面吗?”
叶昊天忙着收拾,也不回头,:“月丫头,爹爹现在忙,等一下再和你说,你先去厨房找你娘。”
“月丫头帮爹爹一起收拾吧,这样就可以早些做好。爹爹是不是要准备出门?”
“是啊,那月丫头就帮爹爹把书架上的那些书取下来,放在那里。”五月自小帮着家里做事,手脚麻利不说,做起事来还特别有条有理,因此叶昊天放心地指了指木板小床。
这张小床平时是诊治伤者所用,现在上面的褥子已经收起,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床板。五月在小床上铺开几块旧布,再从书架上取下书册,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包袱布上,等书架上的书完全取下时,分类也已经分好,她再细心地把书按大小厚薄排列整齐,尽量成为方方正正地一沓,用布包好后,再用布带扎紧。
这时叶昊天也把药材都包好,装进了竹筐里,抬头一看,见床上方方正正地布包,不由得笑了起来:“月丫头,你包得可比爹爹还要地道。”
五月脸都憋红了,才把一沓书抱起来,艰难地拱着肚子,转身试图把书放进地上的箱子。叶昊天见了赶紧几步跨过来,从她手里接过书:“月丫头,这书太重了,你拿起来太勉强,剩下的还是爹爹来吧。”
“嗯,那月丫头去厨房看看早饭好了没有。”五月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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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饭的时候,叶昊天对五月说了要去舅舅家暂住的事情,他口气轻松,只说去住几天,完全不提昨日的事,五月便也笑着答应:“月丫头还从来没有见过舅舅舅妈呢。”
叶昊天脸上出现尴尬神情,因为大舅子家刻薄贪财,他与青莲成亲后不久又逢张家那件事,搬来这乡间十多年了,也没和大舅子家有什么来往,最多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会寄一封问候信笺过去,不过从来也没有收到过回信。
叶程氏见叶昊天一脸的尴尬,便柔声说道:“我们和你舅舅家住得远,前几年月丫头年纪又小,不方便远行,所以少有来往,现在月丫头长大了,也该去认识认识你亲舅舅一家。”
五月重重点头:“嗯!”心中却暗想,这所谓的亲舅舅,她巴不得不认识他们一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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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又是收拾家中要带走的物品。因家中贫寒,路上又不方便,其实也没多少东西要带,到了中午时分,就已经收拾停当了。
匆忙吃了午饭,娘亲把锅碗勺筷清洗干净,放入碗橱。她擦了擦湿漉漉的双手,环视了一眼厨房,这就要离开这个小家,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院子外面响起德贵叔的叫声:“叶大夫,都准备好了吗?”
叶昊天提着装药的竹筐匆匆出门:“都收拾好了,德贵叔能不能进来搭把手,把箱子搬出来?”
“行,一句话!”德贵叔年龄其实不算老,四十多岁将近五十,在村里就是辈分长一些,被大家叫做德贵叔,叶昊天也就跟着这么叫。叶昊天早晨拜托他驾牛车送他们一家去镇上,他爽快地答应了,到约定的时间就赶着牛车过来接他们,闻言就进屋帮忙搬东西。有他帮忙,不一会儿他们一家所要携带的行李就都装上了牛车。
王婶听见他们的动静,从隔壁过来一看,吃了一惊:“叶大夫怎么要搬走了?这么突然?怎么都不喊我们家的过来帮一下?”
叶程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嫂子,我们就是去我大哥家暂住一段时间,昨晚上才决定的,也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这不,才收拾停当,刚刚想过去说一声的,嫂子倒先过来了。”
“妹子,你等嫂子一下,先不要走。”王婶说完匆忙回家,隔了一小会儿又快步走了出来,左手提了一篮子东西,右手把一包热乎乎的东西塞入叶程氏手中。
“你们走得这么急,嫂子没什么准备,这些刚蒸出来的馒头,你们带着路上吃,还有这篮子鸡蛋,你们带着。”说着她又把篮子往德贵叔的车上一放。
叶程氏见这一篮子鸡蛋满满当当的,看起来少说也有三十多枚,就是每天省一个下来,也要一个多月才能攒下这些蛋,她赶紧拿起篮子递还给王家婶婶:“这鸡蛋怎么好收,嫂子你快拿回去,你们家成子正在长身体,你该给他吃啊。”
王婶环起手来怎么也不肯接篮子,叶程氏无奈之下,只能收下。这会儿王成也跟着她过来了,看着五月依依不舍,一张黑黝黝的脸涨得通红,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德贵叔吆喝了一声,甩起鞭子抽打了一下牛臀,牛车“吱吱嘎嘎”地走了起来。
“王家哥哥,我们走啦,你以后小心些,再从树上摔下来,可没人替你医治啦。”五月见王成始终不说话,便打趣了一句。
王成“嗯”了一声,眼圈就红了,他不想叫五月看见他哭的样子,低头拿手背狠狠地揉了揉眼睛,再一抬头,牛车已经走出了十多步远了。他大步跟上牛车,在车边走着,哽着嗓子说:“月丫头,你还回来不?”
五月回头看看叶昊天,见他眼神有些郁郁的,自己的眼神便也有些黯然:“王家哥哥,我们怕是几年里都不会回来了。”也许永远都不会回到这里来了,但看到王成的眼神,她不忍那么说。
王成哽声道:“月丫头,你要是得空,就回来看看。要是过几年,我年纪大些了,娘许我出远门了,我就去找你。”
“嗯。”五月轻轻点头,上一世离开王家村的时候,王成也曾这么说过,不过他恐怕根本不知道她舅舅家在哪里,以后又怎么来找她?
☆、路边小丐
叶昊天在村中行医十数载,人缘极好。他们所坐牛车驶过村中最大的一条土路,有村人见了车上是叶昊天一家,得知他们一家是要搬走,便喊了邻居出来相送。等到了村口时,几乎全村没有下地干活的人都出来了,在牛车前后走着,往车上塞着各种吃食和用品,直到牛车实在是装不下,再放就要掉地上了,还有人不停地往五月怀里塞东西。村人们一路送他们出了村,许多人还跟着牛车走了小半里路。
叶昊天十分感动,下车向他们拱手行礼,请他们不要再送,还是有许多人送出十里地才挥手与他们告别。
王成也一直追着牛车,还想跟下去,被王婶拉住了。他拼命地朝牛车挥着手,直到牛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路尽头的黄色烟尘中,才放下挥得酸痛的手,跟着王婶回家去了。
五月眼眶中也凝着泪,她心中不仅仅是不舍,因为前一世的经历,她心中更有对在舅舅家生活的厌恶与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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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走得慢悠悠地,其实比人空身步行还慢,好处不过是可以多装东西。五月心中没什么期待,路边的景致也枯燥得紧,她便在车上打了个小盹儿。突然牛车猛地颠了一下,她本就没有睡得很熟,这一下子就醒了过来,抬头见还是在路上,日头却已经斜斜的,带着一些暖黄色,便问道:“爹爹,我们还有多久到?”
舅舅家在邻县,今天肯定是到不了的,当初她们坐牛车走了三天才到。这次他们要先坐德贵叔的牛车到菱镇,住一晚后,明日一早坐船去舅舅家。
德贵叔经常来菱镇,就插口道:“快到了,大概还有两三里路就到镇上了。”
五月便不再睡了,坐直了问他菱镇的情况。德贵叔正和她说着话呢,瞧见前面路上有团黑乎乎的东西,便“咦”了一声。
五月坐在德贵叔身后,瞧不见前面路上的情形,听他话说了一半突然“咦”了一声,便伸出头去看前面。牛车走得近了,可以看到是个衣衫破烂的小乞丐,看身量大概十来岁年纪,伏在地上,看不出是男是女。
那小丐似乎还有意识,听到牛车“吱吱嘎嘎”的声音,便撑起上半身,转头看向牛车。他脸上肮脏不堪,满是泥灰,不过还是看得出是个少年。小丐勉强坐起,向着牛车伸出一手,嗓子嘶哑地喊道:“你们是去前面镇上吗?搭我一程好吗?”
德贵叔嫌弃他脏,更怕他手脚不干净,就朝车后挥了下手:“这车装满了,没地儿再坐人了。”
小丐便不再恳求,艰难地盘起腿,坐在原地低着头,大概是想等其他路过的车。
叶昊天观他动作,眉头一皱:“这位小兄弟可是受了伤?”
小丐意外地抬起头,仔细地看了叶昊天一会儿,才答:“是。”
这时牛车已经驶到小丐身边,叶昊天叫停了牛车,下车走到小丐身前,先是察看了一下他的双腿,又替他搭了一下脉,已知这小丐是因为累极脱力才倒在路边的:“还好,伤并不重,只是皮肉伤。”说完便撑着他的腋下,帮他站起来,又扶着他向牛车而行。
小丐哼了一声:“车上不是坐满了,没地儿坐人了吗?别拉我上去!”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臂从叶昊天手中抽出来,用力过猛加上双腿还无力,整个人就向着一旁倒了下去。
五月“哎”了一声,见叶昊天急忙伸手拉住了那小丐,才松了一口气。
叶昊天劝道:“小兄弟别急,德贵叔也不是恶意,车上东西确实多。这样吧,你坐着,我下车走一会儿。”
五月也跳下车来,脆声道:“爹爹,我陪你走一会儿,坐得久了,腿都麻了,还是下来走走舒服。”
小丐抬眸瞧了眼叶昊天父女,眼神竟然清亮锐利,和他肮脏的面容异常不搭。只不过他很快半垂眸子,不再言语,由着叶昊天扶他上车,坐在一大堆箱子、竹篮、包袱中间,对一旁坐着的叶程氏轻声道:“打扰了。”随后便闭起双眼,靠着身后的大包袱,静静休息。
五月与叶昊天一起跟着慢悠悠的牛车走着,渐渐走到了牛车的前面。刚才让小丐上车时,她倒不是说客气话,坐得久了确实腰酸腿麻,此时下来走路,反觉得轻松畅快。
春天的路边,有不少蒲公英,嫩黄鲜艳的小花一丛丛地盛放,五月一路走一路采,将花用草叶束成一束,拿在手里瞧了一会儿,又分了一半给叶程氏:“娘,给你的。”
叶程氏笑着接过,轻轻放在一旁:“月丫头,走了半天了,你肚子饿吗?”
五月经她一提,倒真觉得饿了,便点点头。叶程氏取出一块手巾让她擦手,随后解开包袱,递了个馒头给她,刚要扎起包袱,突然想起身边的小丐,便又取了个馒头递向一旁:“小兄弟,你也吃吧。”
小丐并不睁眼,只说了句:“不饿。”
少时,牛车之后的远处路上,扬起了一片尘土,似乎是车马一类的过来了,速度极快。
小丐听到了声音,抬眸看见那片尘土,便快速说道:“别说见过我。”边说边迅速钻进一个装得半满的药材筐。他刚钻进竹筐没多久,那片尘土就离他们只有数百尺的距离了,已经可以看到是一队骑着马的官兵。
官兵转瞬就追上了他们,当先一个服饰特别,像是队长之类,收缰放缓了马速,先向牛车上看了一眼,见车上只有一个妇人坐着。他再纵马往前小步跑了数十步,到了牛车前边不远处牵着一名女童的长衫男子身边,勒停了马喝问道:“你们与后面牛车是一起的?”
叶昊天在牛车前面走,没有见到小丐躲入竹筐中,更没听到小丐说的话,他一心以为这批官兵是张家报官后来捉他的,因此便慌乱了起来,此时被领队官兵一喝,更加心惊,嗫喏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那领队官兵见他说话结巴,便生了疑,手中马鞭向叶昊天一指,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五月走在叶昊天身边,也没看见那少年的举动,这时牛车上的情形又被德贵叔挡着看不见。但她心里猜到几分,那小丐受了伤,言谈举止又颇有傲气,不像是真的乞丐,这队官兵极有可能是来找这小丐的。她只是奇怪他们见了牛车上的人似乎毫无反应,但想也许是那小丐打扮肮脏,他们并未多加注意,也就不足为怪了。
这时她见叶昊天如此紧张,不由得暗暗着急,本来这队官兵未必是来找爹爹的,但他如此慌乱,不是找他的也要抓他回去审个明白了。她急忙抬头,对叶昊天道:“爹爹,你说话大舌头,说半天也说不清楚,别把官爷急坏了,还是月丫头来说吧。”
随后她不等叶昊天回答,对着那领队官兵急急说道:“官爷,我们是一起的,我们家原来住在王家村,现在是去探望我舅舅。娘说好久没见到舅舅了,要在他们家多住一段时间。”她为保险起见,瞒住了姓名不说,也不扯谎,直接就实话实说去看舅舅,又说要暂住他们家,这就能解释满满一车的行李了。
那领队的兵士本是个小小伍长,并无官阶,被五月称为官爷,心里先舒服了几分。他又见五月年龄幼小,答起话来倒是不慌不忙,一双杏眼清澈明亮,说话时一直看着自己,毫无遮掩之态,心道这么小的女童,若是撒谎定然没有这么镇定,这一行人又是老的老小的小,确实像是一家子,大概这男子真的是大舌头,便去了疑心。
他急于自己目的,也不想与这家人多废话,朗声又问:“你们路上可见到过一个少年?大概十来岁的年纪,腿上有伤。”
叶昊天吃了一惊,视线移向牛车上。此时那伍长只看着五月,因他觉得这么小的女童,会口无遮拦直述所见,若他看到叶昊天的视线,这就穿帮了。
五月心知此时不能去看车上,还是看着那伍长。她其实犹豫了一下,不知自己该不该告诉他小丐的下落,若是隐瞒,也许会惹祸上身,但若是要她直言相告,又觉得于心不忍。然而此时情形不允许她多犹豫,她下了决断,隐瞒看到小丐的事情,便回道:“官爷,我没见到过您说的人。”
那伍长点点头,回身向后面马上的兵士一挥手:“走!”正要纵马快走,眼角却扫见叶昊天长长出了一口气的模样,手上一紧,又把马带住了,马鞭一指叶昊天,“你,还没说你的名字。”
五月抢着道:“官爷,我爹爹叫叶昊天。”现在清楚了这队官兵的目标是小丐,并非来追捕爹爹的,她自然也不用隐瞒他的姓名了。
那伍长略一回忆,对这名字毫无印象,应该不是犯了事的人,却仍紧盯着叶昊天:“你来回答,刚才你为什么这么慌张?”
☆、引火上身
被那伍长一喝问,叶昊天却答不出话来,又不能说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来抓我的,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五月道:“官爷,我爹爹……”
那伍长指着叶昊天喝道:“住口,我要你来说。”
叶昊天额头渗出冷汗,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出话来,想要解释,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借口。那伍长盯着他,眼神越发犀利,正欲开口让后面的兵士把他带回去问话。
这时德贵叔瞅着事情不对,心想咱们与那小丐又不认识,何必为了包庇他连累了叶大夫,便开口道:“官爷,您刚才问那个少年的事情……”
那伍长本是为了追索少年踪迹一路疾赶,这时听见德贵叔所言,顾不得逼问叶昊天,急忙把马一带,小跑到驾车的德贵叔面前:“你说那少年怎样?”
德贵叔在牛车上,本就坐得低,仰头看这骑着高头大马的伍长,有些畏惧地回道:“回官爷,你问的少年我们倒是没瞧见,不过见着一个小乞丐,十来岁年纪,不知道和您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伍长急问:“这小丐现在何处?”
德贵叔回手一指:“就在车上。”
伍长早些就看过车上,只坐了一个妇人,现在听德贵叔如此说,心道大概是藏在了这些行李里面,朝牛车方向一甩头:“搜!”
听到他一声令下,周围兵士便纷纷下马,围上牛车,把叶程氏赶下车后就大肆翻找。他们把车上的行李轻的拎起来,看也不看直接甩到车下,重的则开箱开盖,直接往车上倒翻了寻找。药材书籍等顺着散乱的杂物滑落到地上,有几包药材纸包摔破,都散开了,书籍则全靠五月叠的整齐扎得紧,只是整沓整沓地摔在地上。
叶昊天等人看着他们如此野蛮搜寻,心疼东西,却敢怒不敢言,心还都悬着,就等他们发现小丐的那一刻了。
然而奇怪的事,兵士们把车上的东西都翻了个遍,别说那几个装药材的竹筐了,连书箱衣箱鸡笼子都被他们打开看过,哪里有那个小丐的影踪?
德贵叔是看着那小丐爬进竹筐的,这会儿却比谁都惊讶,他也就是在伍长向叶昊天问话时看向前面,也没听到身后有什么声音,这小丐是如何消失不见的?难道他有法术不成?
叶程氏却是知道的。当那几个官兵逼问叶昊天时,小丐悄悄地从竹筐中爬出,下了车后钻入路边的野草丛里去了。当时正好起了一阵风,吹得路边草丛沙沙作响,加之小丐身量矮小,动作又轻巧,钻入草丛就不见了。
她一方面本着善念,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少一些麻烦,如果被官兵发现小丐躲在他们车上,说不定会被当成同伙,因此当时并未出声阻止他,默默看着他溜走,再后来听到德贵叔说见过那小丐已经知道不对,想要阻止却来不及,德贵叔已经指向了牛车上。
现在小丐已经逃走不少时间,而这片野草丛一望无际,此时她再说明小丐逃入草丛中也没有用了,就靠这十数个兵士,恐怕极难找到他躲藏在何处,如果这些兵士找不到人,反而激怒了他们,还不如不说罢了。
这些兵士找不到小丐,便把德贵叔拖下了车:“你说在车上,怎么不见人?老小子你竟敢欺骗军爷?走,跟我们回去。”
德贵叔暗暗叫苦,连连讨饶。他本是想替叶大夫解围的,怎料到那小丐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这下可惹怒了这帮不好惹的魔王们,不知要怎么收场。
叶昊天心道今天这事情部分因自己而起,德贵叔是为了给自己解围才说出小丐之事的,现在眼看着他要被带走,他不能让这事发生,于是急赶几步上前:“我们与那个小丐萍水相逢,见他饥饿无力,才让他上车,捎他一程,不知他何时又偷偷溜走了,请官爷高抬贵手。”
“哼,你现在说话倒是不结巴了?把路引拿出来!”德贵叔因常常来往村里和菱镇之间,身上带着路引,那伍长看了路引,确认他们确实是附近村里的乡民。
伍长把路引还给德贵叔后狠狠瞪了眼五月,他本来自持颇会识人,想不到这小女童居然把他也给骗了,被他们耽搁了这么久的时间,那少年早就逃到不知哪里去了。他越想越是气恼,指着牛车道:“这车载过人犯,给我把这车拉回去!”他留下几个兵士把牛车拉带回营,自己则叫上几个兵士,驱马继续向前寻找那少年。
留下的那几个兵士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往车上扔,也不管车上是不是乱糟糟的,地上散碎的药材也不理了,牵着牛鼻就要走。
德贵叔怎么肯让他们把牛车拉走,他死命拖在车后面,却哪里拉得过牛的力气,被牛车一路往前拖着走。路面上正好有块半埋在土中的石块,他一脚踩在石块上,脚底一滑一扭,立时崴了脚。不得不放开双手眼睁睁看着牛车被兵士们拉走,他坐在地上低声咒骂:“贼官兵,比强盗还狠!随便找个由头就抢东西!”
德贵叔心里怨愤,这话说得响了点,被旁边一个兵士听到了。这兵士一怒拔出腰刀,倒转过来,用刀柄朝他的头上猛地一敲,顿时将他的头上敲开一个口子,鲜血直流。
叶昊天正在与兵士交涉,让他们把书籍和药材留下。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是废物一堆,并不值钱,对他来说就是要紧的物事了,耳边却听见德贵叔“哎呀”呼痛声。他回头看去,见德贵叔头破血流,顾不上再和眼前的兵士交涉了,急忙跑过来就想劝阻那兵士行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