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从了解他究竟是因为我的话而受了刺激,还是由于身体 痛苦难忍才会产生那种症状。无论如何,我不知道怎么使他镇定下来。我回头看了看医生,他的想法应该一样,轻轻摇了摇头。
“真的谢谢你,本守君,特意打电话给我。”
“等一下,美子。”
我听她的语气像是下一秒就会挂断电话,匆忙叫出了声。盲 目勃起且一直纠缠不休的莫名其妙的性欲,裤袋中余热尚存的物体,锚石流金的电话亭……这些都成了借口,不经意间把我卑屈的声音悄悄塞进话筒。
“我一定要见你一面,美子。还有一些长寿哥的事情……还有 就是……”
电话那头默不作声。
“不行吗? ”
她没有回答,却传来一阵笑声。电话串线插进来美国女人嘈 杂的笑声,她滔滔不绝的外语里,我唯一听懂的只有“darling,darling”。美国女人还带着鼻音,耳语般地重复了几次。我则接在她的话后,不断回应“妈的,妈的” 0
“好吧。什么时候见?”
“现在见一面吧。”
吴美子有些犹豫,那美国女人柔软甜蜜的“darling”声不绝 于耳。
“一定要见我吗?”许久后,她开口问道。
“嗯——,就是……长寿哥……刚才说过……”
我本想冲着话筒歇斯底里地吼叫一阵子,但还是勉强克制住 To我把一只手伸进口袋,一把抓住胯间那个紧绷充血的地方。
“总之我现在就想见你。”
“好吧,在哪儿见呢?”
真他妈的,我擦着大汗淋漓的脸,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地方, 火急火燎地在脑海里搜索。
“这样吧,本守君。我们在学校大门前见面吧,我也想再去那 里看看,正门前的象牙塔还在吧?”
“那我在象牙塔茶馆等你,美子。”
“OK。”
2
“哎呀,你干什么? ”
护士惊叫一声,随即避开身子。原来是病人伸手拉了一下护 士的裙子,护士正在他的胳膊上缠血压计,旋即微妙地回头看了看医生。那副表情无疑在说:“这人疯了吧? ”医生微微点头。病人又嘻嘻笑起来。
“请按住他。”护士对我说道。于是我便抓紧了金长寿的肩膀。 护士往血压计里挤压空气,同时紧锁眉头盯着病人的脸,仿佛一位巫师在审视潜入病人体内的恶灵。金长寿不停地挣扎,不停地嬉笑,笑声里不时夹杂着几句叫嚷。我却完全听不懂他在喊什么。
护士则一直在熟练地嚼口香糖,似乎完全看不上病人的疯癫 行径。
“体温怎么办?”
“让他含住体温计。”
凌晨两点的病房还不算热,不过年轻医生已是汗流满面,: 一直是一脸真挚。想必他十分热爱这个职业。为了防止病人吐I体温计,我不得不用双臂锁住他的脖子。
“体温正常。”护士略显失望地说。
医生弯着腰,苦思许久,忽然像是有了答案,宜宜地凝; 我。
“现在怎么样了? ”我尽量用恭敬的声音问道。
他吞吞吐吐地回答:“这个嘛……在这里有点……”
看来在病人旁边不方便透露病情。
“怎么样了?依我看我们说什么他都听不懂了。”
“不管怎么说,在病人旁边说这些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最终医生似乎决定要把残酷的宣判公之于众了。他沉默不谯 摘下眼镜,擦拭了一下眼圈周围挂着的汗珠,重新戴正眼镜。;虽是心急如焚,但只能耐心地恭候。医生终于开口了:“这是晚j的症状,”他用下巴指了指病人,“肝硬化的最终症状,叫肝昏进有两种表现,第一种是突然发疯一样,第二种是睡得死沉死浙这两种情况也有可能一起出现。不过呢,不管是哪一种,病人彳再也清醒不过来了。”
医生仿佛早已提前背好,亲切地罗列出专业知识,让人浑彳 不觉这是对病人作出的死刑宣判。
“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
“就不应该拖到现在啊,已经过了治疗时期。你是病人的家 吗? ”医生忽然用一种责难的眼光注视我。
“不是,我是他的大学同门学弟。”
“那赶快联系家属吧。”
“他还能活多久啊? ”
“嗯……这个……这可不好说。他现在的状态应该还能撑一 时间。虽然丧失意识,但毕竟是年轻人,心脏和肺都很健康。的话几个小时,慢的话可能一天多。”
“就是说医院现在对病人已经彻底没办法了吗?比如稍微让 .多活一会儿呢……”
“这个嘛……我个人的意见是,以这种状态维持生命也没有 么意义吧?对他来说也是好事。”话音刚落,病人像是为医生话喝彩似的,忽然张口狂笑。护士吓得后退了一步。这是肝昏.的第一种状态,也就是歇斯底里的状态。症状时时刻刻都在加
.O
“最好赶快联系病人家属办退院手续,家里毕竟要比医院温 :吧? ”
“……其实,病人没有能联系上的家属。他妈的! ”
其实最后一个词我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咒骂。随即, :系不上他的家人,只剩我一个人为他操办后事的可怕场景浮现[脑海里。
“他的父母全过世了,虽然老家好像还有几个亲戚,不过都 躲得远远的。再说病人还蹲过牢……”
“刚才有件事就一直想问你,”医生忽然压低嗓音问我,“吴 美子是谁啊? ”
“什么?”
“不是叫吴美子吗?刚才病人要找的人。”
“是病人的女朋友。”
“漂亮吗? ”
我直勾勾地瞪着医生的脸。之前我就觉得他的长脸笑起来 肯定像一匹马在眦牙,现在正好笑了。这副表情恰似在说:“我是开玩笑的。”
“是啊,非常漂亮。”我板着脸回答道,示意我此刻没有心情 打趣。
医生倒也立即抹平笑脸,郑重地点点头。
“真是可怜啊,年纪轻轻就要离开人世了,还留下个漂亮的女 朋友……”
医生忽然被吓得赶紧闭上嘴巴。因为一阵困兽的咆哮吞噬了 医生的声音。金长寿疯狂地手舞足蹈,铁床被晃得吱嘎作响,破旧的弹簧也跟着跳动起来。
那只困在纱窗中的飞虫之前还算安静,此时像是等待已久一 样,又发出了烦人的嗡嗡声。
其实我从未觉得吴美子长得漂亮。怎么说呢,她在我心中更 像一个男人。不对,说她像男人多少有些夸张,准确地说,她是一个被剔除了性感基因的女人。
随意剪出的发型,卷着半袖的松垮衬衫,褪了色的牛仔裤, 胸前常抱有四五本书,如此种种,便是我记忆中对吴美子印象的速写。总之,她就像新闻报道里时不时出现在南美洲的女游击战±,所以在学校里当然被当作不可救药的女生。说到吴美子,就不能不提她的母亲。因为道路扩张工程,如今学校前面已被拆除殆尽,然而当年这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棚户区。其中有一家没有营业证的小饭店,叫作“妈妈小吃店”,我们那时中午经常挤在里面,喝得昏天黑地。而那家的老板娘总是腰缠油迹斑斑的钱包,操着一口平安道方言,满口污言秽语。老板娘长得肥大健硕,嗓门也粗声粗气,活像个男人。我们对她做绿豆饼的手艺心服口服,同时也迫于她平安道的气势,以及无法招架的粗言秽语,管她叫“老娘同志”。叫“同志”也并非因为我们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只是模仿“反共”电视剧而已。不过一想到老板娘还有一个宝贝女儿,有时也尊称她为“丈母娘”。她的女儿,便是吴美子。
偶尔忙碌的时候,吴美子便会出来帮忙端一些绿豆煎饼和 酒水,挤在我们中间,米酒是一碗接一碗地喝,十分爽快。那时候主导酒桌上气氛的人就是金长寿,他调酒手法了得,常高谈阔论一些民族、民众、分裂现状等问题,我们在他面前不得不甘拜下风。金长寿常穿白色橡胶鞋外出,学校里无处不在的又白又亮的橡胶鞋渐渐成了他的标志。他的身边总有吴美子的身影。我在“妈妈小吃店”的酒桌上,时常看见吴美子和金长寿他们混成一片,搜刮着旧社会的单词展开热烈的争论,有时则跟在金长寿的后头“哥、大哥”地叫。每当这时,我甚至怀疑她在长大过程中是不是被删去了第二性征。
”狗崽子! ”
这是记忆中吴美子的最后一句话。那是我们目睹着金长寿 被抓走的地方——学校里的环岛。吴美子并非刻意指我,她骂的是在现场的所有人,因为我也站在其中,所以在她眼里我也是一个狗崽子。
不久我就去服兵役了,再没有见到吴美子的机会。在部队时, 我经常会想起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更是言犹在耳。我一个人站岗的时候,或是到了就寝时间,躺在床上盖着毛毯,把手伸进内裤里的时候,脑海中便依次浮现出我认识的每个女孩,吴美子常常排在最后。
”狗崽子! ”
粗硬的军用毛毯之下,一具具交错缠绕、气喘吁吁的红色肉 体从我脑海中闪过,而最后我的耳边总会清晰地传来吴美子响亮的骂声。每到这时,如同尖刀般尖锐的快感就会将我吞噬。
退伍回来后,我才知道学校门前那家小吃店已经拆除了,也 没人知道吴美子的消息。后来我复了学,一直在正门前新开的生啤酒店喝酒。而我再次见到吴美子,则是毕业后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
“具本守。”
一辆巧克力色高级轿车停在我身旁,车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我刚刚下班,正走向公交车站点。透过半掩的车窗,我看见里面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不对,最先看到的应该是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大蛤蟆镜。
“是我啊,我,不认识我了吗? ”
”你是? ”
“好无情啊,居然认不出我了。”
女人摘下蛤蟆镜,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我简直不敢相信, 更无法接受她就是吴美子。更何况她接下来又说:“打个招呼吧,My hearto “
她指了指身边驾驶座上的人,然后一只海蟹般毛茸茸的大手 伸到了我的面前,不过时至此刻,我仍旧丝毫搞不清眼前的状况。我握住他的手,弯腰探头看了一眼车里,才发现这手的主人,有着我在外国电影里似曾见过的脸,如同熟透了的葡萄酒一般泛红。美国人有力地握住我的手,嘴里尽说着我听不懂的外语。吴美子咯咯笑着解说:
“他的意思是见到你很高兴。你倒是说话啊,不是会说几句 嘛?”
很遗憾我一句话也没回答上。恰好发现后座位上还坐着一 位年老的韩国妇女,我勉强开口问候:“哎哟,您好啊?”我险些脱口而出“老娘同志”。
“你还认识我吗?” “老娘同志”依旧威风堂堂,“好久不见了, 本守。”
“就是啊,毕业之后头回见。”
“是啊,两年半?还是三年半?这段时间做什么去了? ”
“服兵役回来了,然后……”
“呵呵……那我就明白了。参了军,退了伍,然后上班,结婚。 哟,还没结婚吗? ”
“还没结呢。”
“上来吧,本守君。不是去市区吗?送你一程。”
我和她母亲一同坐在后排。汽车开始起步,吴美子的母亲开 口问道:“看样子在附近上班啊,在哪里?”
我大概指了指窗外后方的一处。身后陡坡上摇摇欲坠般破 旧的建筑渐行渐远,慢慢连成了一条直线。
“在那个楼?是学校吗?”
吴美子回过头问我。我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是学校老师吗?平常很累吧。”
然后吴美子好像对她的丈夫描述了一下我的状况,中年美国 人则笑着应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瞬间布满一道道细长的皱纹,简直是画出了一幅杂乱的图画。我怔怔地望着他。
“拿多少啊? ”老太太问我。我一时没听明白,她便举起粗大 的手掌不经意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哎呀,就是工资” O
“啊,三十万左右……”勉强算三十万吧,我暗暗窘迫地嘀咕。
“够辛苦的,这钱够过日子吗? ”
“做老师哪里只看钱啊。”说完我自己都不相信。
“对呀,有意义啊。以前你对钱就有点迟钝,经常不按时还酒 钱,拖上几个月,不是吗?”
老太太豪放地哈哈大笑,我则小声附和着。前排的男人和女 人同样是哈哈大笑刚落,哄堂大笑又起。美国人把胳膊搭在吴美子肩上,露出一臂金黄发亮的汗毛。他扬起粗厚的手掌,掠过她的耳廓,滑下脖子,轻轻抚摸她的肩膀。而我则以一种钦佩的目光,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人,爱抚一位我熟识的韩国女人。无论美国人说什么,她都回应“yes, darling, yes, darling”。她虽是英文科班出身,但我头一回知道她的英语说得这么好,而且也头一回感受到短短一句“darling”竟会如此甜蜜。
“我听说金长寿在找你呢。他在牢里。”
踌躇许久,我终于说出口了。
3
“你的样子变了不少啊。”吴美子坐在位子上说道。
我点点头:“是啊,美子同样变了许多啊。”
“就说嘛。”她笑了笑。
“这茶馆也变了啊,以前的象牙塔可没这么吵闹。”
然而也有没变的东西。她笑起来时,眼圈和鼻梁间的细纹 依然如初。我看了一眼之后,忽然感觉浑身乏力,一阵轻微的晕眩倏地席卷全身。我感到某个要害部位被别人温柔的指尖轻轻抚摸般的瘙痒,和某种深藏于体内的慢性疾病莫名复发般的疼痛。
“变漂亮了啊,都认不出来了。”
“哎哟,谢谢了。”
这是事实。她已经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让我怀疑我的眼 睛。
怎么形容她的外貌呢,美艳得像熟透了的水果,稍一触碰就 会腐烂衰败,而且还氤氤着迷人的香味。让人难以相信以前她曾是学校里的捣蛋鬼。
“看来你也变了啊,都知道讨女人欢心了。怎么样,感觉有意 义吗?”
“什么意义?”
“当老师的意义嘛。”
说到意义,我掏出香烟叼在嘴里思考起来。放在衬衫兜里的 火柴受了潮,怎么也划不着。
“是啊。这不就是靠意义活着的职业嘛! ”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如果回答没意义的话,这个话题就 会没完没了。我突然感到一股怒火慢慢升起。脑海中浮现起第二第四季度年级学杂费收缴业绩表、加强自主学习的文件、离家出走学生名单一类的材料。过去六个月里,这些东西弄得我团团转,当我用手指一截一截夹碎粉笔的时候,用出勤表抽学生们脑袋的时候,甚至产生了要求他们赶快离家出走的冲动。
一时间两人都没了话。她穿着一身丧服式的黑衣,不过领口 处开得很深,让我奇妙地同时联想到肉欲和禁欲。我偷瞄着她露在外面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肌肤,开始感觉到从心底里升起一股焦躁。我深知接下来要说什么,而吴美子也同样知道。沉默半晌后,我最终开口了:
“长寿哥他……”
“长寿他……”
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沉默再次延续,然而这沉默却意味深长。音乐像是为这沉默 做注解一般,发出一阵尖利、狂躁的呻吟声。
“具老师你的电话。”坐在前排教生物的尹老师小声对我说。 我皱着眉头,用嘴型示意:谁的电话,让他过会儿再打吧。此时正在召开员工会议,而且恰好校长在演讲。校长特别喜欢演讲,跟所有喜欢演讲的人一样,最讨厌有人打断他。尹老师把话筒递给我:“接吧,听口气挺着急的。”我接过话筒贴在嘴边,轻声说:“喂。”
“是我啊,你哥啊。”
“喂,请问是谁?”
“我啊,臭小子。这么快把我声音都忘了?”
瞬间一股寒战流过全身。怎么可能忘记呢!这个声音我怎么
能忘记!
“是谁啊,是……? ”不过,我仍压低嗓音问道。因为我不想 确认那是金长寿的声音。不,我无法相信那是金长寿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的某个黑暗阴冷的亡灵嘴中传来的。
“臭小子,我是金长寿啊。”他嚷得震耳欲聋。
“干吗吓成这样?你看见鬼了?臭小子,我没越狱,放心吧。出 来快一周了。你问在哪儿?就在你门口。对啊,臭小子。我大驾光临来见你了。最近二级教师的月薪怎么样?请2509号犯人喝点酒吧。你在干什么呢?哦,开会?知道了,我等你。都等你三年了,还等不了两小时嘛。”
“金长寿是个有野心的人。”吴美子打开了话匣。
“我要咖啡,你呢? ”
“我也是。”
“据我所知,”女服务员记下点单离开后,我补充道,“你也是 个很有野心的女人啊。”
“是啊,我喜欢金长寿也是因为这点。在这点上,我和他是相 通的。其他人都觉得他的野心是鲁莽的,甚至是幼稚和危险的。不过啊,我相信他的野心,也梦想着他所梦想的东西。”
一给发丝滑到前额,她伸手拂了一下。透过深开的连衣裙, 我稍稍瞥见她丰满的胸部上围。这时我仿佛看见一只熟透诱人的水果,霎时竟然萌发了伸手摸一摸的冲动。不过一想到那是我绝对无法触碰的水果,心脏一角像被扎了一样疼痛。
“我毕业之后在一家美国公司的韩国分公司里工作。”
她搅拌着咖啡,慢悠悠地讲起自己的故事。
“你知道我读的英语系吧?我给公司的美国负责人当秘书。 那个人离过一次婚,单身汉带着两个孩子。有一天他请我们一家人去吃晚饭,说是一家人,其实也只有我和妈妈。然后我们就在一家酒店的西餐厅见面了,我妈这辈子头一回去那种地方,也是头一回跟美国人吃饭。当时有个男服务员点餐,我妈哪能认识菜单上那些名称古怪的菜啊?结果她说她想要一份炸酱面。我呢,想跟人家开个玩笑,就跟美国人翻译说我妈想吃一碗炸酱面。那个美国人就跟服务员说,点一份炸酱面。服务员回答说没有炸酱面,想吃的话需要去中国餐馆。我就把他的话翻译给美国人听,没想到美国人直接把西餐厅的经理叫来,让他从中国餐馆点一份炸酱面送过来。你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一个中国餐馆的外卖小哥,在一家高级西餐厅顾客的注视下,把一碗炸酱面放在我们的餐桌上。”
她暂时停了一会儿,似乎想给我想象那番场景的机会。
“这就是你和那个人结婚的理由吗?”
“我当时恍然大悟。我对金长寿的野心如此着迷,其实和酒 店西餐厅里这碗炸酱面的性质相同。”
“所以就抛弃金长寿,选择了炸酱面?”
“算不上抛弃吧,我只是看清了我的野心。金长寿只有野心 却没有能力,那个美国人有能力却没有野心。这就足够了,因为野心,我这里有。”
我把手伸进口袋,那东西依然待在那里。指尖传来的温度就 像来自一个生者,在我的手里,它滚烫得像这夏日的傍晚。忽然间,我感觉到一股尿意势不可当地袭来。
“别纳闷了,我会慢慢都告诉你的。”
我和金长寿在酒馆里相对而坐的时候,他把腰带解下来给 我看,还指了指腰带的尾部。我看见原本穿好的洞旁边,又新穿了好几个洞。那些洞眼的位置离腰带尾部一个比一个近,最后一个洞眼岌岌可危地挂在尾端。
“我的病就是肚子饱了腰带不够长。里面全是粪水。”
他像那些临产孕妇一样,来回轻轻抚摸圆滚滚的肚子。
“他们也没办法啦,就把我放了。就是说啊,对我的审判从人 类手里,转到老天爷手里啦。”
他的厚脸皮一如既往。他抬头看向半空,用手画了个十字。 我看着他把一杯啤酒填进了抛物线般凸起的大肚子里。
“你知道喝酒不好吧? ”
“喝酒利尿啊。得这个破病尿不出尿啊。有段时间还用橡皮 管抽过呢。肝肿得太大,一滴尿也过滤不出来。这事儿奇怪吧,还没疼的时候,我一直不知道这个叫肝的东西在我们身体里有啥用。肝疼的时候才知道肝的存在,就像阑尾疼的时候,才知道阑尾的存在。曰:存在即痛苦,痛苦即存在啊。有吴美子的消息吗?”
我一时手足无措。因为他的提问太突然了,让我无从掩饰我 的窘迫。
“我去学校门口看过,妈妈小吃店都拆了,连块砖都没剩。一 点她的消息都没有,你这小子。”他直勾勾地紧盯着我,削短的平头短发散发出刀锋般的幽蓝光泽,似乎有一股经年累月的冷流顺着墙壁滴到了我的脊梁骨上,瞬间刺得我战栗不止。我转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有事瞒着我吧? ”
“我下个月就要去美国了,丈夫的老家在田纳西州一个叫孟 菲斯的地方,他最骄傲的事情,就是猫王葬在那个地方。”
她稍稍笑了一下,嘴唇微启,露出了结实润泽的牙龈。空虚的 欲望徒然掠过我的胸腔。我小声喃喃自语:“狗崽子。”
“什么? ”
“还记得吗?金长寿被抓走的那天,你骂我们的话,就在学校 钟楼下面。”
她的脖颈周围已被汗水浸湿,愈发泛出闪亮的光泽。我幻想 着自己用双臂搂住她的脖子,用嘴唇亲吻她那白皙光滑的肌肤。我的双唇仿佛能感觉到她的汗水,我仿佛能看见我的唇印文身般地镌刻在她的肌肤上。我忽然极度想听一句“darling”的呼唤,从她的嘴里。
她站起身说:“走吧,这里太闷了。”
金长寿已病入膏肓。嘴里鬼哭狼嚎,身子扭来扭去,片刻不 得停歇。有时则像鬼上身的巫婆一样,在床上蹦蹦跳跳。他的身体虽然不停地动,目光却化作一枚钉子,牢牢钉在半空中的某处,似乎有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人在狠狠地抽打他,他为了对抗那份难以忍受的痛苦而拼命挣扎。
我们茫然若失地看着他。所谓我们,就是一些过去在妈妈 小吃店里好酒贪杯,后来成了保险公司员工、研究生、杂志社记者等等几个还记得金长寿的人。我第一时间就赶紧把他们叫了过来。他们在电话里虽然都用昨晚喝大了、睡眠不足等借口推脱,一会儿之后一个个却都红肿着眼睛赶了过来。
“刚才就说过了,现在最好把他带回家。医院没什么能做的了, 只剩办后事了,但那也得在家里办啊。”
“没有办法让他暂时安稳下来吗?比如打一针麻醉剂……”
“嗯,这种情况下麻醉病人,阻止他发作,不是一件很残忍 的事吗? ”
“就算是残忍,也比不上你们直接把病人赶出去啊。”
“反正病人不管是在医院,还是在家里,结局都一样。医院能 做的已经都做了。现在还待在医院里没有一点意义,和躺在大街上没两样。”
“他这副样子还要持续多久?在死之前一宜这样?”
“一般来说早就该停了,这个病人还算能挺的,但是走的时 候要吃不少苦。现在停止发作的话,应该会陷入深度睡眠,最后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现在这个状态会持续很久。等着吧,会把人搞得筋疲力尽。”
“不管怎么说,医院应该对病人负责到底,而且我们也没有 能去的地方。”
“问题是他太吵了,会影响其他病人休息。隔壁房间的病人明 天还要动手术,弄得病人整夜睡不着,人家肯定要发火。而且你们也知道,手术之前无论如何,心情稳定最重要……没有能联系上的亲属吗? ”
“就算联系上了,现在也晚了。其实我们对病人的家庭情况也 不是很了解。他家在全罗道的一个村子,唯一的老母亲不久前也去世了•••…而且他早就跟老家的人断绝来往了。”
“知道老家的人见到我会怎么说吗? ”金长寿曾经对我倾诉, “说我被赤鬼附身啦。我是个遗腹子,我还在我妈肚里的时候,我爸因为参加赤色运动被打死了。所以人家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窗外的天空逐渐浮起鱼肚白。一排灰暗的住院大楼后面,这 座城市的清晨正从昏睡中缓缓醒来。一抹朝霞挂在天边,披着一身血红色,忧郁地预示今天又将是酷热的一天。
“摊上麻烦事了啊,”保险公司员工咂舌道,“我今天得动身 去釜山。”
“这是啥话?这不是麻烦,这是义气啊。”研究生接过话茬。
“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共同负担治疗费把金长寿送进 医院的时候,也想过要摊上麻烦了,不过想起过去的交情,还是可以负担的。为了义气,我也可以不去出差,就说自己生病了。而且出差嘛,我不去的话别人谁去都行。不过看现在这样子,我们要对他的死负责啊。一开始我没想过要对金长寿的死负责啊。”
他的话句句在理,我们无法辩驳。
这时,护士忽然尖叫一声:“哎呀,这可怎么办,快过来看 看。”
护士指了指缠在病人身上的白色床单,从中间开始已被黑黑 地泅湿了一大片。病人忽然间安静了下来。我们围站病床两旁,犹如围观什么千古奇景一样屏住呼吸,注视着这片慢慢扩大的泅湿的面积。护士叹了口气,小声说:“小便了。”
“干吗一惊一乍的,头一回看见病人尿床吗?”
.医生温和地批评护士。然而,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已经湿 了一大片的床单。
“终于停止发作了。看吧,病人现在不是很安静吗? ”他向我 们说明。
“其实肝硬化这个病就是排尿不畅,所以病人才十分痛苦。 但是现在尿都尿出来了吧?这就是最后的信号。自主神经已经瘫痪了,所以无意识地排尿。很多人因为尿的问题哭得一塌糊涂,不过最后终于了结了心愿,痛痛快快地尿了。走的时候能舒服点,但可怜的是他本人已经感觉不到了。”
不过在我们看来,面前这个病人好好享受了一番排泄的快 感。此刻他陷入了不可思议的平和之中,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发出一阵轻微的呼噜声,似乎进入了幸福的梦乡,一切都显得如此安详。医生小声说道:“从现在起,漫长的睡眠开始了。”
5
“你不问问长寿哥是怎么死的啊? ”
我拿起酒瓶,往酒杯里倒满酒。浓稠的酒水漫到杯口,泡沫 溢出了杯外。
“不好奇吗?是生病死的,还是交通事故死的,或者自 杀……”
此时我们正坐在一座酒店顶层的夜总会里喝酒。大厅内一 宜充斥着迪斯科音乐,红蓝交织的灯光像发狂似的交替闪烁,一群男男女女在灯光下搂肩挽腰,摇头晃脑。
“这件事不重要。”
吴美子端起酒杯,在我的注视下一饮而尽,脖子弯出白净优 美的弧线。她放下酒杯说:“刚才你在电话里说他死得很安详吧?我才不信。他肯定死得很惨,那样才叫金长寿啊。”
我们各自为对方倒满酒杯,同时一饮而尽。一股轻微的寒意 沿着脊梁袭上大脑之后,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微醉了。吴美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伸出舌尖灵巧地舔掉嘴边的啤酒沫。那一刻,我觉得浑身发痒,皮肤上的汗毛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般齐刷刷立起来。体内像有一个鱼漂在晃动,某种东西蠢蠢欲动,连接在鱼漂上的渔线开始绷紧。我清楚地知道,那是我稍有松懈就会像伏兵一样突袭而来的性欲。
“我们一宜都以为他健康得好像连感冒都不会有,谁能想到 居然得了肝硬化。”
“那是什么病? ”
“一种肝变得像水泥一样硬的病。听医生说,是因为小时候, 也就是婴幼儿时期营养失调造成的。”
吴美子盯着舞台里正在跳舞的人,看了半晌。有个女人用狂 野的动作跳着眼花缭乱的舞蹈,仿佛把身体拆了又重组一般。在充满情欲的灯光下,她的表情看起来像在发出高潮时的呻吟。
“知道他为什么叫金长寿吗? ”吴美子依旧望向别处说,“我 知道一些他小时候的事。你知道他是五三年的吧?他爸爸就在停战前不久去世了,说他为北边的军队干徭役。他妈妈看见丈夫被运回来时血肉模糊的样子,当场就晕过去流产了。这都是我从长寿那里听来的。当时人们打算把刚产下来的血糊糊的肉团扔了,抓着两条腿拎起来的时候,肉团忽然动了几下,然后就哭了。所以人们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希望这个差点死掉的小生命能活长一点。长久的长,寿命的寿。”
我们又一起干了一杯。一股更为强烈的寒气迅速钻入身体, 涌进脑袋里。
“刚才你说长寿的病是小时候营养失调造成的吧?这么说的 话,他的生死早就定好了,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
吴美子下了结论。我的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一样东西,那是 金长寿留给我们的礼物。葬礼结束回来的路上,我们每人都分了一份。我心里考虑着如今到底要怎么处理这东西。依我看来,起码在这座城市里绝无可能妥善处理。其他人又是如何处理的呢?我扭头望着舞池里那群忘我地狂舞的人,说不定那些人的口袋里都藏着一件跟我的一样的东西,只是没有显露出来而已。我感到胃里一阵翻滚,呕吐感渐渐涌了上来。
我看着吴美子,她现在也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我忽然间忍 无可忍,劈头盖脸地斥责道:“金长寿不是这么简简单单死的,是因为他杀,是我们所有人一起杀了他。”
“那我们是共犯吗? ”
吴美子仰头笑出了声。然而眼角处却有什么在闪烁,那是一 颗还没有老鼠眼屎大的眼泪。
我感到身体里的那条线绷得快要断了,此刻的我已分不清那 到底是欲望还是痛苦。稍一用力线就会拉紧,性欲和痛苦交替袭来。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中,我像经历了一阵惊吓,本能地握紧了口袋里的东西。
转盘道的钟塔之下,徒然留着一双从金长寿脚上脱落的橡胶 鞋。我们一直不理解金长寿为什么每天都穿一双破旧的橡胶鞋上学。同样也无法理解他怎么会一个人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他被抓走之后,只留下一双破旧的鞋子,那就像是一场惨绝人寰的交通事故现场的残留物品。
“狗崽子们! ”
吴美子冲着那些还未散去的学生们怒骂。她一只手提着鞋 子,另一只手伸出食指直对着我们。她把枪口一一对准了我们每个人,划出了一条半圆的弧线。其实除了吴美子,没人对金长寿制造的荒唐事件做岀反应。只有吴美子一个人,即便被系里的教授紧紧抓着,仍然跟着金长寿一起高唱爱国歌,似乎被金长寿的行为深深感动一般,跺着脚直喊:“哥——,大哥。”
吴美子的手指划了整整一圈,而我们只有沉默。她开口骂道: “狗崽子们,你们都是共犯! ”
“对啊,我们都是共犯。”
吴美子止住笑声说道。数杯酒已然下肚,却愈发觉得口渴。 她仰起头优雅地又喝下一杯,似乎是在展示自己修长白嫩的脖颈。我当然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本能地幻想着自己用胳膊搂住她的脖颈,亲吻她的脸颊,一下,两下,三下,无数下。
病人的呼吸声传进我们的耳中。不过说是呼吸声,却又太过 粗哑,准确来说,更像是一台老旧的压缩机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大致分为两个部分,吸气时尖锐的金属声,和吐气时的咳痰声。
此时他的身体各部位只能在呼吸时派上用场,所以吸气时 从脚尖到头顶都在用力。而我们最担心的也正是这一过程。病人每吸一口气之后,都会有短暂的静默,我们害怕这种静默会永远延续下去,全都忐忑不安地盯着他的脖子,束手无策地等待着。然而像是在戏弄我们一样,那呼气时的咳痰声马上若无其事地传了出来。虽说屡次被骗,但我们还是无法平静。每当他吸入一口气,又传出咳痰声的时候,失望与安心之情便在我们心中交织错杂。
他那种咳痰声不像是喉咙发出的,而像是从更深的某处传 出来的。每当他吊起嗓子,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声,焦黄的脓痰无形中好像一下子涌进我们的嘴里一般,令人无法忍受。
我霍地站起身走向窗口,眺望着医院的后院,使出浑身力气, 把那口痰吐了出来。我看见那口痰划出一条长长的抛物线,最后落在地上。
接着,另一个人也跑来我身旁吐了口痰。还没等他那口痰落 地,空中便又射出去一团。最后我们都围在窗口,拧着身子,晖了一次又一次。各自还钏足了劲,都想把自己那口痰吐出更长的抛物线,吐到更远的地方。
“多长时间了啊? ”
“已经七点二十了。”
“到底是金长寿,真能撑啊。”
“他不是在骗我们吧? ”
保险公司员工说道。他勉强吐出一口痰,眼角都挤出了泪。
“金长寿现在其实就在睡觉,睡得太死了而已。过会儿肯定
会醒过来,跟我们说’哎呀,你们站在那儿干什么呢?’看看,看 他脸色一点事儿都没有。”
他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越说越来劲。
“说不定他现在根本没睡觉,他就是在骗我们呐。假装睡着, 我们说的话他都能听到。我说得对吧,长寿哥。”后来,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唉,下点雨就好了。”
我望着吴美子。她端着半满的酒杯,低垂着头,急促地喘着 粗气,胸部也随之上下晃动。而我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想干什么。
我扶着她走向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四面封闭的房间。她已喝 得烂醉如泥。我把她放在床上,褪去她的衣服。她的衣服如同洋葱一般,一片一片地剥落。“darling, darling”,她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我幻想着从指尖传来她炙热的体温,还有紧绷的、像沾满了花粉的皮肤。
“几点了? ”她看也没看手腕上的手表,径直问我。
“刚过十一点。”
吴美子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似乎根本不在意已经十一点多了。 我想叫服务生过来再点两瓶啤酒。虽然她的酒量很好,不过今天她已经喝得太多,而且接近警戒线了。如果想让她酩酊大醉,还需要往她的胃里再提供一些酒精。虽然我很清楚现在的想法有多荒唐,却放不下这个念头。我只是担心点啤酒的时候,她忽然反应过来该怎么办。
“金长寿没死。”她低着头说道。
我趁她不注意,举起桌上的小烛灯晃了晃。
“他还活着呢,只有他还活着。再也不会犯罪,也不会缺考, 他才是永生不灭。”
红色的灯光照亮了她的整张脸,但她似乎还没意识到。服务 生朝这边走了过来,我像表演哑剧一般,竖起两根手指,为了准确表达出两瓶啤酒的意思,我又指了指面前的空酒瓶。服务生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要是还活着,我们就是死人了。”
我优哉游哉地回了这么一句,点了一支烟含在嘴里。话音刚 落,她伸出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我立刻感受到了她手心的温热。而这种湿热的体温,一瞬间让我想起更燥热更黏腻的肉欲。
“是啊,死的是我们啊。”她耳语般低声说道。
此时服务生拿着啤酒走过来,正要“砰”的一声打开瓶盖, 我连忙示意他停下来,接过酒瓶轻轻启开。然而我刚倒进半杯,她竟然站起来,身子还有些摇摇晃晃。
“怎么了?”
“现在得走了啊。”
“但是刚上了一瓶酒。”
“那我就先走了啊,剩下的酒,”她撇着嘴笑了,在我看来是 一种嘲笑,“本守君你喝完再走吧。”
“哎,一起走吧。我得送送你啊。”
我随即拎起她的手提包。在我看来她已经喝醉了,裸露在黑 色连衣裙外面的脖颈便是最好的证明,红色的小斑点在那层肌肤之下织成了一片华丽的花纹,我一时间看入了神。此刻我真想直接瘫倒在地,摔个四脚朝天。因为现在看来,想要留住她,除了假装癫痫发作,再无他法了。
“先生,”刚要出门,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服务生笑着对我 说,“这是您的吧?落在椅子上了。”
他把那东西塞进我的手心,我立即塞进口袋里。他刚要转身, 我叫住他:“知道这是什么吗? ”
“这个嘛,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看起来感觉很奇怪。”
服务生挂着一张暧昧不清的笑容。我看不透他心里究竟在 想些什么。
“您请慢走。”他郑重地鞠躬说道。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没事吧? ”
我对站在电梯前的吴美子大声表示关切。她正在等电梯,漫 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似乎在问,这人是谁呢?好不容易认出我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我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三十分。要是有宵禁该多好啊,我心想。
“你脸色看起来还不太好啊。”
“你……”她仔细端详着我,突然间打住话头,“你的脸色可 真好啊。”说完,她转过头又开始注视电梯的数字屏,不知为何表情显得很僵硬。
电梯指示灯逐渐点亮。我不经意间从走廊的镜子里瞥见了自 己的样子。脸上通红一片,而且不仅仅是脸,只要是露在衣服外的地方都泛红。看过镜子里的我后正要回头,却被自己吓了一跳。
裤子前面鼓起的一块十分显眼。任谁看了,不对,连我自己看 了都会觉得下面搭起了小帐篷。其实都是因为刚才匆忙塞进口袋的那个东西。
电梯门开了,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和一个瘦骨嶙峋的青年男 子一起醉醺醺地晃出来。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电梯间内只剩下了我们两人,而吴美子一言不发。她背对着我,专注地盯着头顶上方的数字屏。
我察觉到一抹笑容不经意间爬上了我的嘴角。她为什么忽然 间回避我,为什么一副难堪的神情,我顿时全部了然于心。我低头看了看裤裆,那里仍然顶出了一块。我匆忙用手捂住嘴,堵住笑声。然而这个场面实在滑稽,令人忍俊不禁。
“出租轧”
刚出酒店大门,我便大声叫道。一辆出租车从马路那头飞驰 而来,我跑到路中央,挥手喊道:“去汉南洞。”
岀租车停下片刻后,又径直驶离。
“看来不容易打到车啊。”
我装出一副格外焦急的表情对吴美子说。而她站在酒店门 口,一动也不动,似乎在呆呆地想什么。此时远处又有一束灯光慢慢靠近,无疑又是一辆出租车,而且必定是想要拼客的。
我扬起手叫停了出租车,司机把头探出窗外。
“去汉南洞。”
“汉南洞好啊,让他上来。”一位昏睡中的中年男子正躺在后 排座位上说着梦话。
“美子。”我打开车门朝她喊。她慢慢走过来,却并未弯腰上 车,而是对司机说:“您走吧。”
“什么? ”
“不坐啦,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