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我该不该插一句……你冷静一下吧,看你酒也没少 喝。”母亲极力压住颤抖的声音说。
他猛地抬起满是泪水的脸说道:“冷静?喝多了?现在你叫 我冷静? ”
“人活一辈子,今天这种事也不多见啊。多让人高兴的事啊。 这跟听说死了的人活着跑来没啥区别啊。现在还计较和抱怨以前的事情干什么。”
“那我还得抱着他跳个舞啰!我可做不到,死一回也做不到。 想想我娘也做不到。她死得多冤啊!我姥姥把我这个孤儿养大,’你娘是因为你爸死的,你爸被赤色分子迷住了,害死了你妈!’这句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
男子用因酒气和激动而通红的眼睛怒视着父亲。也许是因为 布满血丝,他的目光与其说是尖锐,不如说有两团火在燃烧。
“瞧你这副熊样儿!让我娘吃尽了苦头,虐待她,把她撵出家 门,你也才混成这样!为了混个赤色分子,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你也就混成这个熊样儿!他们规定了可以抛弃糟糠之妻吗?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她死的时候牙全掉了!我就像在河边捡喇畀i一样,一颗颗给她捡出来。因为她吃不下饭!因为实在吃不下饭,营养不良,牙都掉光了! ”
面对眼前的状况我一时手足无措。男人不停地喊叫,仿佛身 体里有人在不断抽打他,一停下来就会加倍痛苦。父亲一直瞪大浑浊的眼睛一言不发。我抱着父亲干瘪的胸膛让他躺下来。他那散乱的目光望着空中,不清楚是不是在想什么。每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里呼噜噜的痰声。
“唉一| ”
看到父亲这副样子,他用拳头“眶”地捶了一下地板猛地站 起来。他刚推开门走出去,母亲就对我说:“你去看看。”
他蹶拉着鞋走向大门。我这时才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 怪,并非醉酒的踉跄,而是一条腿的膝盖不能弯曲。他像拖着沉重的行李一样拖着一条腿走路,驼着背一痫一拐地穿过黑暗,走进巷口杂货店的灯光里。
我站在大门旁的黑暗中等他出来。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 他弯腰驼背的姿势那么熟悉。这样一看,喝醉后的语气也很像。甚至连张着嘴大口喘气,激动时咬着牙浑身颤抖的习惯都惊人地相似。
小时候我不理解为什么父亲天天喝那么多酒,为什么一醉酒 表情就令人生畏,像被什么气得咬牙切齿浑身发抖。他骂“美国佬”,骂李承晚,骂朴正熙。看见的所有东西都让他愤怒不已,就连每天转动缝纫机维持生计的母亲饱经风霜的样子,还有我们三姐弟也是如此。父亲在生活上十分无能,他非但不感到羞愧或是自责,反倒理直气壮地表现出对生计的漠不关心。我们租住在别人家的单间里,即便搬了无数次家,他也从来没有找过房子或者帮忙搬过行李,但是搬家一两天后又会神奇地出现在新家。
总是潮湿的房间,长满霉斑的天花板和因鼠尿而软塌塌的墙 壁,铺上尼龙炕板后热气腾腾的湿地板——那是我印象中的家。还有蚂蚁。无论我们搬到哪里,蚂蚁始终络绎不绝。它们无孔不入,白天从学校回家打开饭锅就会看见黑压压的蚁群。即使把已经结块的冷饭用凉水洗过两三遍,咀嚼时依旧像嚼蚂蚁一样令人作呕。
我们拥有自己的房子时,我已经升入高中了。我们在城郊市 场里盘下一个小店面。我至今还记得石棉瓦屋顶的房子蒸腾着热气和恶臭,屋外还有永不停歇的喧闹声。扁长的建筑像大型养鸡场一样,被水泥板隔成一间一间,在这里,人们的生活跟集中饲养的家畜没什么两样。建筑物之间的道路上方被蓝色的塑料板遮住,所以连阳光也是蓝色的。这是令人非常憋闷的地方。母亲的缝纫店上面的阁楼就是我和弟弟的房间。石棉瓦屋顶矮得伸不宜腰,所以我只能穿着内裤一直躺着。到了夏天,阳光烤热了屋顶,阁楼就会变成汗蒸房,热得只穿内裤也会汗流泱背。尼龙炕板也会变得黏黏糊糊。躺在黏腻的汗水里,能听到附近店铺收音机的音乐声,还有母亲踩缝纫机的声音,而且每天准会听到一两次激烈的争吵,我一边拼命手淫,一边绝望地想:呵,这也算是活着么?这么活着也敢说是活着么?
简单堆砌的房子里煤烟呛人,蚂蚁照旧熙熙攘攘。“唉!这 该死的家!这该死的日子! ”早早离家在远方工作的姐姐一回到家,就会这样咬牙切齿地叹息。我们家的煤烟已经严重到能让每个进来的人窒息,要捂着口鼻才能勉强站住。即使如此,我们一家人也只是每时每刻头痛得像吃了药的耗子一样摇摇晃晃,却没人死掉。疯狂繁殖的蚂蚁似乎是一种尖锐的讽刺,与在这种生活中依旧苟延残喘的我们一家如影随形。弟弟开始了卖冰棍的生意,到了深夜就会在黑黑的手里攥着几枚硬币爬进房间。当市场m,宵禁的警报响起,对面编织店的收音机声也消失之后,小巷的另一头经常会传来一阵声响。躺在阁楼上听见父亲醉酒后哼着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我的心就会怦怦直跳,并且在脑子里反复想,如果我们家里有人要先死的话,那一定是父亲。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站在这儿? ”
姐姐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过小巷,看见我焦急地问道。
“接到妈的电话就来了。我问她,她却什么也不说,就让我快 点来。.店门也没关我就跑来了。”
姐姐在女子学校门前开了一间小吃店,卖些小孩子们吃的东 西。我告诉她事情大致的经过。这时,那个男子推开小卖店的玻璃门,手里拿着一瓶烧酒走了过来。
“是他吗? ”
看着男人一痫一拐走过来的黑色影子,姐姐小声问道。男人 没有理睬我们,宜接走进屋子。
“您过来一下。”他走进客厅坐下来后对母亲说,“我现在告 诉你,我为什么来这儿。”
他咬开烧酒瓶盖,没等母亲递过去泡菜和酒杯,就仰头对瓶 喝起来。
“今天我得在这里办祭奠。”
”祭奠?祭谁?”
“你们以为我今天是跑来抱住三十多年没见面的爹大哭的? 哪儿跟哪儿啊!今天是腊月十六,我娘的忌日。我娘也是这个家的鬼,得趁着老头活着的时候办一回吧?老头怎么也得敬杯酒吧?他要是不愿意,我就是强抓住他的手,也得让他敬一杯。”
“好吧,祭奠也行,干啥都行。心里堵得慌就得解开嘛。不过 你好好说话,别一副来报仇的样子,有话好好说,酒也少喝点。”
“不喝酒我能来吗?今天这个日子我咋保持清醒,咋好好说 话?”
他用粗糙的手抓起酒瓶倒了一杯酒,转眼就倒进了嘴里。
“要不是我娘的祭奠,我才不来呢。我干吗来这儿?来谈啥亲 情?有眼屎那么丁点儿的亲情,我早来了!几个月之前我就都知道To我在治安本部用电脑都查过了,我那个爹还活着不,在哪儿,咋活着,我都查清楚了。破产和晕倒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所以我今天才来。他死之前怎么也得给我娘上回香吧?就算不知道人在九泉之下能不能因此消除万分之一的恨。”
“等一下。我有话要说。”姐姐上前坐下来说。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莲淑。虽然嫁人了,但也是这家的女 儿。这位……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叫你哥哥吗?”
仿佛被过于平缓的语气吓到了,他瞪着通红的双眼怒视着 姐姐。
“好吧。不论怎么算你都是我哥,那我就叫你一声哥哥。有规 矩就要守,有话就直说吧。”
“闭嘴吧。有啥好说的?你不要跟着掺和。”
“妈,你知道我接了电话吓成什么样子吗?我还以为我爸去世 了呢!我现在听见电话铃响都一惊一乍的。哎呦,吓得我都说不出话来了。”
我看到姐姐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她从小就是倔脾气,从不 愿意输给别人。工作不久就结了婚,可是姐夫却是一个一眼就能看出地痞气的男子。婚后经历了几番曲折,现在他终于踏踏实实地干起司机一行了,个人出租车许可证也指日可待。姐姐则一边抚养两个孩子一边照看小吃店。
“我也能理解哥哥你的心情。但是三十多年了头一回见非得 这么说话吗?换成别人连抱头痛哭还不够呢,哥你倒好,一来就说祭奠的事,听着让人怪伤心的。”
他呆呆地望着姐姐,手里习惯似的摸着酒杯。他那粗糙且仗 痕累累的大手,跟小小的酒杯产生了奇妙的和谐与融洽。他像泄了气似的说:“我跟你们这些人没啥好说的。”
“我倒有很多话要说。你一直把’我娘,我娘’挂在嘴边,我 们听着可不大舒服呢!我们也没享什么福啊,你看看我妈的脸,谁能相信她还不到六十? ”
“你跟我说这干啥?这赖我吗?是我求着她到这个家吃苦 的?”
“我就是想说咱们都一样,别像讨债的一样闹腾。我们家早 受够了讨债的。去世的人啊,一了百了,可活着的人不管愿不愿意也得活着呀。”
“你说什么?死了就完了?别像个讨债的? ”他醉醺醺的脸变 得黑红,握住酒杯的手瑟瑟发抖。“喂,你都不知道去世的人怎么死的就这么胡说?人命能用什么换?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听过没?所有人都能这么说,就你们不行。你们的命是我娘换来的,我娘要是没死,还能轮到你们出世?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他激动地用手拍着地板大声嘶喊。
姐姐也不肯服输,提高了嗓门嚷道:“怎么不能说?我们有什 么罪过不能说话?好像你有资格跟我们大喊大叫似的。看起来你只知道有一个人死得很冤啊。”
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这么激动,罕见地涨红了脸,一直不肯 服输地争辩。好像她要把这些天从债主那里受到的屈辱和郁火一下子扔回去一样。姐姐甩开母亲的手,说:“你别拦着,妈。该说的就得说。别像个罪人似的光站着,您倒是说话啊!我舅舅是怎么没的,因为谁死的,您倒是说啊! ”
“你真是什么都敢说!现在还说那些干啥?”
“为什么不能说?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就说开了吧!我说给你 听吧,哥?”
姐姐直直地盯着他。他因姐姐的态度露出一丝慌乱的神 情。
“我没亲眼看见,但是既然这里有证人就应该是真的。原来 我舅舅和爸爸是莫逆之交,一起搞什么左翼,说白了就是赤色分子。我爸是赤色分子的事大家都知道,没有什么可藏的。南北战争那年听说要把所有赤色分子都抓起来,我爸和舅舅本来躲起来了,结果警察不知怎么就找来了。”
这个故事我也听过。他们在藏身之处被抓个正着。但是只有 舅舅被判了死刑,父亲却捡回了一条命。但是那时我还没有出生,甚至我能否出生都是个未知数。对我来说,这件事情就像是小说中的某个情节,没有感同身受。我做梦也没想到在这个场合会提到这件事。
“有人向警察告了密,你觉得是谁? ”
他好像没有理解姐姐的提问,依旧死死地盯着姐姐。姐姐 接着说:“不然,你觉得为什么你妈被撵回娘家了?”
他依旧什么都没有说,所以我也无从猜测他是否听懂了姐姐 的话。但是我看见了他眼里的酒气正在慢慢消退。过了许久,他用沙哑的嗓音问:“你说什么?”
“我说的你不是听到了吗?战争结束之后爸爸就和我妈结了 婚。我舅妈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孩子都没见过爸爸长啥样。”
他握着酒杯的手痉挛般地颤抖了,而且抖动的频度渐渐加 剧。他正要开口说话,突然间传来一阵嘈杂声。吓得我们都站了起来。房门眶当一声打开,父亲正倒在里间的门口。本来没有人搀扶连转身都很困难,可是父亲居然拖着病躯挣扎着爬到了房门口。
“臭……臭……臭……丫头……”父亲喘着粗气怒视着姐 姐。“你……你……你算……什么,胡……胡……胡说……什……么……屁话……啥……啥也……不……知……知道……”父亲大
□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准……准……准备……祭……祭奠 吧。”
父亲从舌根挤出来的话所有人都听懂了,但是因为太过震惊, 一时间没有人作出反应。
“干……干……啥……啥呢……让……让你……你们…… 准……准备……祭……祭奠。”
“爸你也真是的。”姐姐不得已地开口。
“您当摆祭奠桌跟吃晚饭一样呐,这么突然怎么准备啊? ”
“那……那……是说,不……不……不干……吗?”
父亲的脸吓人地扭曲起来。跟以往一样,我们知道无法违背 父亲的意思。准备祭奠并没有像想象中花费那么长时间。那个男子打开随身带来的黑色塑料袋,拿出一个个用报纸包裹的纸包,里面竟然是祭奠需要的水果、各种肉类、年糕和煎饼,甚至还有两支蜡烛和一些香。
“我们平时也祭祖,拿这些东西干吗?这么重的。”母亲一边 打开报纸取岀祭品一边说,甚至还称赞道,“你妻子的手艺真不错。
客厅一边摆上祭桌,后边放上屏风。父亲靠在客厅门上指挥 我们摆放祭品。
“纸……纸……纸排位……还……没……准……准备……好 吗? ”
男子取岀了袋子最下面的东西,是一个相框。他把相框放在 祭桌的匙箸之后时,父亲的脸上浮现出短暂的茫然之色,但很快父亲又开始指挥我们:“点……点……点上香。”男子跪在桌前将香点燃。狭窄的小屋里很快充满了焚香的味道,气氛变得沉重而安静。也许是从旧照片里放大了脸部的原因,相片上女人的脸很模糊。是被老式照相机炸开的镁粉吓到了吗?戴着喜冠作新娘打扮的她好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瞪圆了眼睛。相框中的模样看起来比我还小,更显稚气。
”把……把……杯……杯子……拿……拿来……”
男人首先行了礼,跪在桌前正要倒酒时,父亲说道。他把酒 杯递给父亲,然后对我说:“你来端着吧。”我抓住父亲的手。他的手无法承受一只酒杯的重量,一直在颤抖。男子在酒杯里倒了些酒。父亲稍微抬起酒杯装作喝的样子,然后将酒杯还给了哥哥。
“你……你……你们……也……也行……行礼……”
父亲对我和姐姐说道。姐姐向我做了一个微妙的表情,紧接 着就把手放在额头上,端正地垂下视线开始行礼。我们行完礼站起来时,投射在墙上的烛影就会剧烈地摇晃。
“再……再……再行……行……行……一次……”
我听到父亲的呼吸声正渐渐变得粗重,就像是刚刚结束辛 苦的劳动一样气喘吁吁。但是他却固执地靠坐在门口指挥我们,遵守严格的祭奠程序。
“默……默……默……默哀……吧。”
男人将筷子插在米饭中间。我们伏在地板上许久,寒气尖锐 地刺进膝盖。我忍着身体轻微的颤抖,等待父亲发出“好了”的指令。我抬起头注视着廉价相框里女人的脸。岁月变迁,白云苍狗,女人依旧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们。突然间,不知从哪里传出压得低低的抽泣声。一开始只是小声呜咽,后来声音渐渐变大。当我发现哭泣的人是母亲时,吓了一跳。
在我印象中母亲从来没有哭过。小时候父亲喝醉了就会打 母亲。嘴里喊着难听的话,还掀翻饭桌,拽着母亲的头发推擁她。可母亲也从不反抗,只是“哎呀! ” “啊! ”地呻吟几声。母亲的逆来顺受和父亲疯狂的暴行一样,都让我无法理解。父亲仿佛对这种沉默更加无法忍耐,嘴里一边嚷着“你这个傻娘们儿!傻娘们JL! ”一边变本加厉地打人。等到他打累了,就会说一句“这女人,真抗揍”,然后转身走出家门。父亲走后,母亲会像死人一样躺在原地很久。然后缓缓坐起来,把满地的头发捡进烟灰缸里烧掉,伴着头发燃烧时的声音和刺鼻的味道,还有袅袅升入空中的烟雾。我和弟弟就靠在墙边从头到尾目睹这一场暴行。直到最后一瞬间,母亲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正宇呀,快看爸! ”
听见姐姐焦急的声音我连忙回头。原本靠在门口的父亲不知 何时已经像一捆稻草似的瘫倒在地上。
“醒醒,爸! ”
我跑过去的时候,父亲闭着眼睛半张着嘴,已经失去意识了。 他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太阳穴上的血管粗得像小孩的手指,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因大口喘气而急剧起伏着。
“爸,你看看我,清醒一下!怎么办啊,妈?这回真要办祭奠 了。”
姐姐已经带上了哭腔。这时站在一旁的男子推开我们蹲下 来,从我手中接过父亲,转头对母亲说:“您进房间去拿个毯子来吧。地上太凉了。”
他的话沉着冷静到凛然自信的程度,这才使我们回过神来。 母亲往地上铺毯子的手还在明显地抖动。
“爸,能听见吗?醒醒。”
父亲仍然闭着眼膺大口大口地喘气。看到姐姐不停地摇晃 父亲,男子说:“你晃他就是在催命。得让他平躺,安定下来才行。我对脑中风还算知道点。我姥姥就是这个病去世的。”
“到底是谁在催命?你这么明白,还跑来让他难受啊! ”姐姐 凶狠地回嘴,然后高声大哭起来,“哎呦喂,咱爸真要走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在我听来,姐姐的哭声里似乎没有几分悲伤,倒像是排练过 很多遍似的行云流水。我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快。这种不快也可能是冲着我自己的,因为我一直无法投入到眼前的状况中,在一旁不知所措。母亲没有看着父亲,而是透过客厅门上的玻璃窗,呆呆地眺望外面的黑暗,像一个陷入各种心事和愁绪里的人。
父亲的生意始于故乡修建水坝,我们的村子被淹没了。虽 然很久以前我们一家就离开了故乡,但是那里仍有祖上留下来的山。那是一座无人居住的小石山,所以对解决我们的贫困毫无帮助。但是石山被淹没之后,我们却收到了巨额的补偿金。如果好好管理那笔补偿金的话,就能一举结束我们家的贫困处境,但是父亲突然间说要拿这笔钱做生意。想法虽然荒诞,家里却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估计当时有一群号称颇有经商手段的人都凑到了父亲身边。总之,父亲对于生意的执念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所谓的事业,就是把美国的东西运到韩国卖,简单来说就是进口独家代理。入伍后的第一次休假,我去过父亲在首尔南大门市场的公司。墙上挂满了宣传海报,上面画的全是满身肥皂泡沫的裸体美国女人。父亲坐在海报下面的转椅上,因为年老而略显驼背,在我看来两者真的格格不入。然而父亲却信心满满地告诉我,生意前景不错,眼下只要有资金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赚大钱,还对资本主义的社会经济结构和其中的漏洞高谈阔论。我一时间无法接受父亲的这份事业。父亲从大骂过的“美国佬”手里引进沐浴香皂,不知为什么,眼前的这一切让我觉得荒唐可笑。
生意在一年前应该就已经难以维系,而父亲不仅没收手,反 而借了私人贷款,后来甚至强拉着母亲向村里人借了高利贷。公司破产,父亲中风后,银行和短期融资公司立即拿走了所有担保物品。无所适从的,只剩下那些仅凭母亲的几句话就借了一百万或是两百万的邻居们。涌进我家里又哭又闹、大喊大叫的人,就是那些巷口杂货店、洗衣店,还有跑短—点点攒下传贯房租I的邻居租房客。
或许从父亲中风瘫倒的那时起,我们每天都在盼着父亲的 死亡。虽然不清楚如果父亲去世的话,法律上的债务会怎样处理,但是以母亲的名义向村里人借的钱一定要还上。我很清楚如影随形的债务,是我要担负起的沉重包袱。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房子被银行回收,已经进入拍卖程序,二月末必须将房子清空。现在离二月末只有十天了。我们被扫地出门后,最头疼的就是父亲。母亲可以去姐姐的店里帮忙照看孩子,弟弟早早离开家了,我随便到哪里都能找’个容身之所,但是父亲半身不遂的病体却找不到可以安置的地方。唯一的方法就是他离开这个世界。
“哭……哭……”父亲微微睁开眼睛,抽动着嘴唇艰难地开 口说话了。
“应该是遗言。”姐姐马上止住哭泣跪坐起来。
“哭……别……别……别哭……”父亲的声音有气无力,不凑 近一点很难听清楚。“我……我……我……我还……没……没……没……死……死呢……”
姐姐最先听懂这句话。接着不知是出于羞愧还是安心,说了 句“爸可真是的”,扑哧笑了,然后大声说:“当然了。您可得长命
i韩国常见的租房形式。一次性交一笔钱给房东,在入住期间不用再交除煤、水、 电和管理费之外的任何费用,合同期满退房时,可以从房东手里取回当初交的全部租金。
百岁啊!这下好了,醒了就好了。”
“就……就……就算……我……死了……也……也……也 没……没啥……可……可……哭的……”
父亲停下话头喘了一大口气。接着眼珠左右转动,用还没有 完全麻痹的右手一直摸索着周围。我知道父亲在找谁。
“德……德……德秀啊。”
像是在读一个特别难发音的词一样,父亲抖动着下巴,终于 喊出他的名字。他却没有回答。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呆望着,父亲的右手想要捉住什么一样在他膝盖前蠕动。
“说话呀!就那么难吗? ”姐姐趴在他耳边说完,就抓着他的 手放在父亲明太鱼一样干瘪的手上。皮包骨的手指左右抚摸着男人粗糙的手。父亲望着空中又试着开口说话。
“现……现在,在……哪……哪里……住?”
“在开峰洞住。永登浦那边。”
“哪……哪••…-JL? ”
“永登浦。”
“能……能吃……吃饱……饱饭?”
“多干点活儿能吃上饭。我发过誓,这辈子就算不能让老婆 孩子享啥福,也不能让他们饿肚子。沙特我也去打过工了。老大现在念中学,小的今年春天也要上中学了。俩小子学习都挺好。”
他把手寄放在父亲手里,用事不关己般的语调淡淡地说着。 父亲的眼睛仍然望着空中,但是红肿的眼角在细微抖动。我看见泪水正在皮肤上漫延。
“腿……腿……怎……怎么……搞的?”
“去别的国家打仗受伤了。不过给孩子解决了不少学费。”
“都……都……都是……是我……我的错……我……我 对……对你……没啥……好说的。”
父亲浑浊的泪水像烛泪一样流到了耳根。姐姐抽了一下鼻子 又开始呜咽。
“我……我的……人生,很……很失败……大家……都叫 我……赤色分子,但是也……也是个……失败的……赤色分子。在……在……资本主义……社会,活了……四十多年……最……最后,这个也……也没成,那个……那个也……没成,连……连累你……你们受苦啦。”父亲停下来歇了一口气。
“说……说你……娘告……密的话……你别……相信……你 娘,人太善良……就是想……救我……我把她撵……撵出去,不是……为了告密……就……就是不……不喜欢了。我也不……不知道……为啥讨厌……闹不清……是讨厌……她善良……还是
不理解……我的“
••…那副•
••…无知的样子,还是就・
“•…只是••
只是讨厌她封建・
••…我就是……这么……一个•…
••似是••…
•而
非的家伙。无••…
•无法爱・
••…爱个女人,又……又怎么••…
•去
爱……爱人民••…
•这本••…
■本身就……就是一个•…
…错……”
我很惊讶。因为“爱”这个词虽然早就满天飞了,但是我没想
到能以这种形式从父亲口中听到。以前父亲疯狂殴打母亲后,好 几天都不回家。短则四五天,长则半个月,父亲不在家的日子越长,对我和弟弟来说越是喜事。但是没过几天母亲就会把我们叫来,把饭盒和用报纸堵住壶嘴的水壶装在包袱里交给我们,嘱咐道:“拿去三岔路的东海旅馆,进去说找金钟万,就会有人告诉你他在哪个房间。”
金钟万是父亲的名字。弟弟与我分别拿着水壶和饭盒去找旅 馆。我们不仅知道饭盒里面有热乎乎的米饭,水壶里面装着香气扑鼻的明太鱼汤,更知道我们跑这一趟意味着什么。到了该回家的时候,父亲就会想方设法告知自己的所在,而派我们去父亲那里,则是母亲的回应。
应该是住在市场巷子里的时候,有天深夜,我醒来无意间 听到楼下传来奇怪的声响,听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从轻喘到高潮时的粗喘,父亲醉醺醺地反复说:“我爱你,我爱你。”母亲则反复小声说:“唉呀,孩子们该醒T,孩子们该醒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确认父母同床。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果不堵紧耳朵咬紧牙,整夜都无法入睡。第二天早上见到母亲时,她还是像往常一样脸上略带冷淡地躲着父亲,脸上却闪烁着藏不住的光泽。我突然觉得那光泽令人毛骨悚然,绝望地发现母亲像一个陌生人,存在于某个我无法企及的世界,那个世界有黏糊糊的汗水、黑暗中瞪大双眼的敌意、脓血般的厌恶和虐待,居然还有“爱”这个词。我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根本无法理解的世界里,陷入了一种彻底的绝望。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当我在弟弟的书 桌里发现一本铭刻着无数杀意的日记时,我不知道这强烈的仇恨具体指向谁。震惊如同某种预感一样穿过我的身体,弟弟同样无法摆脱那比死亡更压抑的令人痛苦不堪的关系,这一发现令我无比沮丧。弟弟高中一年级都没有念完,留下这份杀意就离家出走了。而且至今没有回来。
“德……德秀啊。”父亲又一次呼唤他。
“我……我有……有件事……想……想拜……拜托你。”父亲 抓着儿子的手指不停地蠕动。但是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再抓紧儿子的手了。这男子也一宜保持刚才伸出手的姿势,既没有抽回来,也没有主动去抓父亲的手。
“把……把我……把我带走吧。”
听见父亲用已经麻痹的舌头努力说出这句话,当我们明白时 都吓了一跳。
.“去……去你……你家……”
“啥都敢说!我以为你还没老糊涂呢!别当真,他脑子不清楚 了。”母亲咂着舌说道。
父亲望着空中瞪大眼睛等待他的回答。但是这男子却默默 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我不清楚他在想什么。父亲徒劳地用力想要抓住他的手,但是他只是无言地看着父亲如同树枝一般干枯的手。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的手慢慢地,但是用力地抓住了父亲的手。
“好。”他说,“跟我走吧。马上走。”
他的话实在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可 说。
“咋能跟你走呢?不行! ”
“为啥不行?别说了。来之前我都打听了这里的情况。我带他 走,您收拾一下行李吧。我去叫出租车。”
他带头站起来。我们却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地,好像听了一个 可以忽略不计的笑话。
我抓住他的手臂:“出去马上就能打到车。虽然明白哥…… 哥的意思……”我第一次叫他哥哥。
“没啥可计较的。我带他走,我没啥可说的。还说啥? ”
我感觉到从他的手臂上传来肌肉坚硬的触感。我知道自己无 法改变他的想法,也无法阻拦他,这才突然觉得,或许他早就预料到了事情的结局。
三十分钟之后我们才出得门来。我背着父亲,他拎着包跟在 后面。“爸——”姐姐追上来放声痛哭,“您就这么走了?真的就这么走?”
“又不是死了,不能这么哭啊。”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地冷 静,“正宇知道你家住哪里后,我们很快就去。真的没脸去见你们啊!不能这么做人啊! ”
“咱们啥都别说了。”他握住母亲的手。
我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雪花。在 巷口尽头电线杆上的路灯映照下,飞虫般乱舞的雪花散发出耀眼的白光。抬头望去,溢满雪花的天空就像东方破晓一般明亮。有些雪花想要像羽毛一样努力向上飞,还有一些雪花停留在空中,像一张充满愤怒的脸,瞪着眼睛,颤抖着,颤抖着,不肯消逝。
“你是叫正宇吧。”他走近跟我搭话。
“刚才一看见你就觉得和爸爸长得很像。”
我觉得哥哥长得更像父亲,原本想说这句话却忍住了。他无 言地笑了。这笑容里透出亲切和宽厚。我的心里充满了激动和充实感,一种忽然间找到方向时的激动。我想起了据说在南海岸一处工业区打工的弟弟。弟弟离家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我想明天就动身去找他。至于房子问题、复学问题、要承担的债务问题,我决定以后再想。我心里似乎荡漾起了莫名的焦急。
他一痫一拐地匆匆走在前面,好像是去叫车。父亲像小孩 子一样把脸埋在我的后背,十分放松地将自己的身体全部依托给我。从肩膀到腰间传来父亲的体重,就像那是父亲就是父亲的唯一证据,我一步一步用力迈开步子。
(原载于《创作和批评》,1985年)
“奶奶,奶奶,出事了。”
或许是长时间紧盯着红色纱制衣料的缘故,老太太放下手 里的针线活儿抬起头时,一阵阵头晕目眩。
“我们公寓前边来了可疑的人,是来抓叔叔的。”
老太太无法睁开眼睛。阳光越过阳台射进来,从孩子的背后 针尖似的刺入双眼。因为从楼下一口气跑上来,小孩子气喘吁吁的脸庞仅如一个影子在眼前晃动,没能马上看清楚。
“你……你说什么呐? ”
“他问我,’你家住402号吧?你爸爸名叫金成国,还有你叔 叔叫金成浩吧?’还仔细打听叔叔的事。到这儿来,奶奶,从阳台上能看见。”
小孩子情绪亢奋,跑过来拽起老太太,然后抢先跑到阳台 上,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张望。公寓楼前整个铺上了坚硬的水泥路面,小孩子骑三轮儿童车经过时会发出“咯嗒咯嗒”的响声。初秋下午略微倾斜的阳光射在眼睛上,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瞎说吧?想故意吓唬奶奶。”
“没瞎说,是真的。刚才还在呢。那人是刑警肯定没错,奶 奶。”
“胡说什么呢。刑警来干什么?谁犯什么罪啦? ”
“有个小孩说的,他看见那人兜里有手铐。你知道手铐是什 么,奶奶?”
“不管咋的,可能我们家植看电视看多了。”老太太习惯性地 拽过针线活儿。突然间又朝阳台下面瞥了一眼,阳光照在公寓前的路面上火辣辣地耀眼,根本不见减弱的架势。真是怪事,老太太暗暗咂了咂舌头。像是被煤烟熏醉了,胸口毫无理由地怦怦跳起来,始终无法安稳下来。这时,眼前好像出现一个黑暗深邃的窟窿,自己的身体正向黑洞里陷进去。老太太受惊是因为吞噬着她的那遥远的恐惧,虽然长时间以来被她遗忘了,但是这恐惧这般熟悉,就像从未离开过她的身体一样,如此活生生地存在着。
“看吧,奶奶,好像是那个人。”
这时,门铃响了。孩子一脸惊慌地扑到奶奶身上。
“谁呀?”
她用嘶哑的嗓音询问,可是外面没有回答。门没锁,门铃却 接连响起来。老太太正把眼睛凑近门镜时,房门却吱呀呀开了。
“老太婆死了还是活着啊?”敞开的门缝里,一张熟悉的白净 脸庞露出笑容,“我不该来这地方吗?干吗像看到死人似的瞅我啊?”
的确,出现在门外的这张脸如果不是小姑子而是别人,也许 不至于这样吓一跳。小姑子虽然一个月来两三次,但是今天她的脸怎么看都不像这个世上的人,嘴角向下歪,挂着松垮垮的微笑,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唉呀,嫂子,到现在还弄这些活儿呀。”小姑子摊开两腿坐 在房间的地板上,瞥了一眼腿边的衣物和针线说道。
“邻居家来求我,说是娶儿媳妇用的衣服,闲着也是闲着,随 便接点活儿干干呗。”
“别老是这副寒够相了,也得想想成国的体面嘛。”
“不说我也知道,要是成国见了会发火的。现在老糊涂了,眼 睛也看不清,光弄脏衣料了,也没赶出什么活儿。”
大儿子反对老太太干针线活儿。老太太二十年来一直干针 线活儿赚加工费,直到搬进这幢公寓后才收手。然而,消息不知怎么传岀去的,时不时就有邻居拎着衣料跑来托活儿。
“怎么不住大屋呢,放着又宽敞又亮堂的地方不住,跑到这么 丁点的地方干什么针线活儿呀。当心把线穿到手指头上呐,喊。”
其实老太太有时也感觉这屋子像棺材似的又黑又闷。小屋 子窗户很小,而且偏向西边,所以里边常常一片昏暗。老太太和二儿子成浩一起住这间屋子。13坪1大小的空间,除去一个长九尺宽六尺的房间和客厅、厨房以外,就只剩这间小屋子了。放进去一个旧衣柜,加上正在读大学的成浩的书桌,母子俩睡觉时连翻身的缝隙都没有了。
儿媳妇离家出走以后,老太太几乎没用过大房间。阳光透过 通往阳台的宽大门窗无遮无拦地直射进来。待在那儿,好像心胸也能顿时开朗起来。可是,即使成国白天上班不在家的时候,她也不肯到那间屋子里坐一小会儿。她不想坐在没有儿媳妇的房间里,看那些还留着儿媳妇手印的化妆台和寝具柜之类的家当。
“喂,这小崽子,怎么一看见我就躲呢。”小姑子朝孩子伸出 手去,“来,到姑奶这儿来。就算远近不一样,姑奶也是奶奶呀。”
可是孩子紧紧抓住奶奶的裙角,不肯挪动脚步。这孩子本来 不认生,但很奇怪偏偏不喜欢自己的姑奶,而且怕她。小姑子打开手提包。
“瞧见这个了吗?我们家植,快点过来,让姑奶抱一抱,就给 你这钱。”
到这时,孩子才扭扭捏捏地走过去,接过钱攥在手里,然后 倚在姑奶怀里。小孩子像吃了苦药似的皱起了脸。姑奶在孩子的脸蛋上“啪”地亲了一下。孩子咧开嘴怪叫一声逃掉了。他似乎完全忘了楼下可疑人的事,攥着钞票兴高采烈地跑出去了。孩子响亮的喊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小姑子倾听了一会儿,说道:“看样子到这会儿还没消息吧?”
“还提什么消息呀。”
“最近的年轻人真让人猜不透。扔下自己孩子,她怎么睡得 着觉啊。有啥荣华富贵的事.等着她啊。”
小姑子用力咂了咂舌头。儿媳妇是成国在地方上工作一年多 时认识并领回来的女人,好像是常在釜山一个餐馆吃饭认识的,领来时肚子已经大了。老太太虽然气坏了,但是考虑到日子过得这么穷困,能有一个不挑理的儿媳妇进门已经够幸运的了,而且肚子已经大了,要是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就好了,就这样默默接受了这个儿媳妇。儿媳妇只身进了家门,婆家既不用置办彩礼什么的,也不用收亲家的东西了。老太太取出一套珍藏的被褥搁到大屋里,然后搬到小屋跟成浩一起住,仅此而已。也许儿媳妇根本就不是那种守着家庭过日子的女人,孩子还没断奶她就离家出走,直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孩子怪懂事的,一次都没提起他娘……”
没有听到回音,老太太转过身一看,小姑子坐在那儿不知什 么时候打上瞌睡了。她支起一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微微张开嘴,看样子已经睡着了。老太太咂了咂舌头。
“老实待一会儿吧! ”小姑子像在说梦话。
“都跑到屋里来闹了,脸皮厚得像巫婆家的年糕袋子啊。”
老太太蠕动着半张的嘴唇嘟嘆,多少有些不悦的语气,却暗 含着至亲之间亲密的感情。
”你说什么?”
穿针眼的线头老是错过去,老太太正眨巴着昏花的老眼努力 穿线,小姑子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抢过针线来。她冲着小姑子问道:“跟你要什么,让你那样?”
“要饭呗。因为都是饿鬼,所以追着屁股烦,闹得我都快烦 死了。”
小姑子把线穿入针眼,表情依旧,好像在说自己不懂事的子 女。
“吃了又吃,也不知道满足,可怎么办呐。刚要盛饭,拎着 饭勺一坐下,就像一群乱叫的蛤蟆似的围上来,说不出有多烦人啊。”
小姑子两三年前开始出现这种奇怪的症状,说是能看到死人 的魂魄。鬼魂们像活人一样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还和她搭话。从那以后,她时不时地打瞌睡,常常像中了暑的鸡,不分白天黑夜,经常摇摇晃晃地坐下来,坐下来就坐着睡,躺下来就躺着睡,甚至走路时也昏昏欲睡,像是吃语似的胡说。她说这种时候就是在和鬼交谈。
天啊,这世上怎么这么多鬼啊,早上起来打开厨房门,锅台上 呀畴嘈嘈坐满了鬼。打开厕所的门也是鬼哟。走出大门了,鬼还围着她闹,几乎都要把人绊倒了。她说,晚上睡觉时,鬼就围坐在枕头边上,搅得她根本没法睡踏实。受不了的不光是她自己,孩子们晚上起来,常常看到她要么唧唧咕咕地说话,要么像在嗔怪挑嘴的婴儿,都不愿意跟她一起睡觉。
她曾经到祈祷院之类的地方连续一周禁食祈祷,也去疗养 院住过,都不见任何起色。医院也住过一段时间,医生们连病名也说不明白。有一次,听人说弥阿里山岭那边有一位厉害的巫婆,就把她请来施展巫术。然而,那位巫婆走到房里一见到躺在褥子上的小姑子,马上就说:“我行不了法术。”问她为什么,她回答说:“这巫婆比我还厉害,我怎么能治她的病呢? ”说着话一溜烟跑掉To更奇怪的是,过了一段时间,饱受折磨的小姑子自己反倒觉得眼前的幻影越来越自然了。虽然身体好像还在忍受折腾,动不动就打瞌睡,但是这些鬼在她看来,像看活人一样熟悉了。
“真是的,瞧我这记性。我可不是来玩的,嫂子,今天我是有 话要说才来的。”.
I
“什么话? ”
“不过,一定要先信我的话。不相信我,我就不说了。”
“真让人着急,不管什么事,听听才知道信还是不信嘛。”
小姑子没有痛快地讲故事。老太太感觉小姑子今天的态度 有点怪。从她的眼神里透出某种兴奋的异光。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老太太的心就被某种冷飕飕的恐惧吓得怦怦直跳。华丽衣料上令人眼睛发酸的反光,映在小姑子白白的脸上,看上去像是抹了厚厚白粉的老巫婆,让人不寒而栗。她的嘴里似乎就要说出某种不吉利的可怕故事。
“昨天夜里,我见到哥哥了。”
过了半晌,小姑子像是占卦似的开口了,嗓音低得几乎听不 见。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之前,老太太眼前一阵发黑,手开始颤抖起来,紧张地拽过针线。
“你哥?”
“我只有一个哥哥,还有什么可问的。我哥哥的话,和嫂子是 什么关系啊?”
“不知道你扯什么。”
“昨天夜里哥哥来找我了。变成鬼来的。他说去世已经三十 多年了。”
“喊,净胡说八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