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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5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三十多年来连碗热饭也没吃上,说是只能天天到别人家的 祭祀桌上讨一口饭吃。”

老太太努力想使握针的手镇静下来,但总是一次次扎错地 方。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张不开嘴,手一直不停地颤抖。小姑子用一种不带感情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继续缓缓说道:

“’跟你嫂子说一下,让她就送一碗饭一把勺子来,这就是我 托付的事;••…他跟我说的。不知道就算了,听说了还能装没事吗?嫂子,今天就赶紧做祭祀吧。”

“祭什么祭呀,别胡说了。”

老太太觉得嘴里像着了火,艰难地说了句话。她怀疑小姑子 编造空话来骗她。小姑子以前就说过几次,要变更哥哥的户籍,申请把“下落不明”改为“已死亡”,并且为他做祭祀。老太太每次都拒绝了。

“嫂子,求求你了。昨天晚上我都跟哥哥说好了,保证跟你说 这事,然后给他做祭祀。”

“你看花眼了。你眼里瞅见的都是虚影,你咋就不明白呢? ”

听到老太太冷冷的回答,小姑子用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呆呆 望着她。突然,老太太的嘴里什么地方传来针扎似的锐痛。

可能是口腔右侧深处残留的一颗臼齿。去年春天,左边的臼 齿都掉光后,她每次嚼东西都很爱惜地仰仗这颗臼齿,心里才能感觉蹌实。如今连这颗牙也开始疼起来了。牙齿一颗接一颗烂掉脱落了,刚要忘掉疼痛时又开始疼起来。牙齿脱落后,痛症也像幻觉似的消失掉,然后不知何时又开始新的疼痛。

“而且哥哥也说了……”过了一会儿,小姑子装出别人的嗓音, 用粗哑的声音继续说,“千古万古上哪儿也找不到像你嫂子那么狠心绝情的人。日子再怎么穷,在小方桌上摆一碗祭饭也供不起吗?薄待鬼的话,家里要倒霉啊。”

老太太却认为,这虽然是借老伴的口气说话,其实是小姑子 在说自己的心里话。这粗鲁冒失的语气,跟第一次出嫁时无缘无故找茬发脾气的那个长满青春痘的十六岁少女一模一样。老太太没有任何回答。小姑子又开口了。

“就算老妈这样,这小子怎么也这样啊。这岁数了,都长大成 人了,自己老爸咋样,是死是活,也到该想一想的时候了。”

“别怪成国了,是我不让他做的,孩子有什么错?不能给他爸 祭祀,老早以前我就板上钉钉了。”

“就是嘛,成国这小子是个多诚实多孝顺的孩子嘛。”

小姑子瞥了眼老太太的脸色,恢复阳间的嗓音说。

“所以我说,’唉哟,哥哥,你冤枉他们了,天底下哪还有像我 嫂子和成国这样的人呐。都以为哥哥到现在还活在今世的什么地方呢。如果知道哥哥已经不是这世上的人了,怎么会那样呢?给过世了的爸妈祭祀,一次都没漏过呢。‘ ”

“反正在孩子面前提都别提这些话。”

“我真不明白嫂子干吗这么倔。哥哥在大邱’监狱前面被拉上 卡车的时候,我们不是都去见他了吗?后来不是听说,那时候坐卡车走的人都一块死了嘛。”

“见什么见! 一大堆人挤在大邱监狱前边,都乱哄哄地找自己 男人、找自己孩子,挤的挤喊的喊,你和我当时脑袋里乱哄哄的,有个脸长下巴尖的人一闪过去,就喊他’成国他爸呀!’也没见他回头看一下。我到现在也不清楚是不是他。”

“到现在还不信我的话。昨天夜里来找我的时候,哥哥穿着 草绿色的裤子和长袖衬衫。跟他最后出去时穿的那件衣服一样吧?裤子上连腰带都没有,衬衫也不知道是脏了还是沾血了,黑一块白一块的。”

i大邱市,位于庆尚北道。

“求你了,快把那张嘴闭上! ”

老太太失口叫道。她把针线活丢在一旁,快要瘫倒了似的倚 在墙上。嘴里像咬了钢针,牙齿剧烈地刺痛起来。

“你说我什么我都没话说。说我是害死自己哥哥的坏女人也 行。”

小姑子诅咒般地嘟嚷道。不知道是流汗还是流泪,小姑子用 手绢不停地按着油光光的上眼皮。到这岁数了还会流眼泪?老太太忍不住咂了咂舌头。三十多年来,爱也好恨也罢,互相依靠着熬过了非人的苦日子,到现在才能吃上一口饱饭,精神却不正常了,虽然白天黑夜的被鬼包围着,却偶尔也会跑来让人心里难受一回。

事变’爆发前一年的春天,小姑子结婚了,对方偏偏是个警官。 公公婆婆都去世后,老太太跟着丈夫离开故乡安东,在大邱大凤洞的一座防洪堤边租了间小屋住下。结束了长期以来跟公婆一起的日子,这下终于过上独立生活了,但是丈夫几乎整天不着家,而丈夫的妹妹从家乡搬来住了,说是要去袜子工厂干活儿。

可是她没去工厂上班。不知道抽的什么疯,小姑子整天在外 边晃荡。每天从一大早弃始,光洗头发洗脸,就用去了两个钟头。然后重新坐到镜子前涂脂抹粉,唇膏也抹了擦,擦了又抹,这样忙碌一番才出门。后来才弄清楚,这样轰轰烈烈地梳洗打扮,好

i指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

像就是要去和那个警官幽会。警官虽然个子不高,但是眼睛眯成 细缝,肩膀宽宽的,也有点男子汉的模样。

不能因为是警察就说他不好。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时候身边 有一位警察,不见得是件坏事。老太太原来只知道丈夫是一位读了许多书的人,结婚后才发现,他因为带有反动思想而整天被警察追来撵去。

不过,老太太眼中的丈夫只是一个平凡的或者说感情脆弱 的人而已。加入一个叫“保导联盟I的组织后,丈夫不用再被警察撵来撵去了。所以,老太太比谁都感谢小姑子的丈夫,因为正是他极力劝说并且帮助丈夫加入了保导联盟。

“你有什么罪呀,都是命里注定的事。”

“怎么没罪?下到九泉也洗不完的罪啊。因为我男人哥哥才被 抓去,是我的罪,欠下可怜的成浩的债,也是我。”

“喊,怪了。怎么又扯出成浩的事。”

“如果我没遇上那个天底下最该死的强盗骗子,也不 会……”

“呃呵,真是的! ”

老太太干脆闭上了眼睛。头开始晕眩起来。公寓的这间小屋 子,好像是在风浪中漂流的一叶扁舟,她感觉头晕得厉害。

“嫂子,求你了。哪怕就到近一点的寺院里祭奠一下吧。烧点

i成立于1949年的反共团体,全称为“国民保导联盟”。 纸钱,超度他去极乐世界,哥哥会多高兴啊。”

“话说完了现在就回家去吧。孩子他爸下班的时间也快到了, 不能再留你了。”老太太一边收拾针线一边打断她的话。小姑子以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她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才站起来,脸似乎突然间变得又老又疲惫。小姑子拽开门往外冲的时候,老太太又说:“我们家成浩像他爸,不管别人说什么,成浩天生就像他爸爸。你一定得记住这个。”说着话,老太太自己也感觉到嗓音发抖。但是这话是真的。

成浩的脸颊本来就瘦削,下巴也尖尖的,最近服役回来后, 连额骨都突出来,脸庞更加瘦削了。他跟哥哥一点都不像。老大成国紧紧闭上嘴的话,两颊的顒骨像咬了栗子似的突出来,这一点倒不如说像她。小儿子从小就是长线条的脸型。所以,她跟老大反复唠叨:“成浩长得像你爸。你想知道爸爸长得什么样,看看你弟弟就行了。真的,都说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就算长得像,怎么能长得一模一样呐。”好像随着年龄的增加,老二长得更像他爸爸了。对老太太来说,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一种恐惧。

“看到幻影的人不是我,是嫂子你呀。都到什么时候了还瞒 着孩子们,连自己也瞒着过日子啊。”

小姑子丢下这句话,开门出去了。可是老太太倚坐在墙上一 动也没动。不知从哪儿传来小孩子的哭声。老太太仔细倾听是不是她孙子在哭。牙疼越来越厉害了。老太太觉得这份痛楚跟埋藏在体内深处的别的什么痛楚有关。猛然间她醒悟到那份痛楚是什么,老太太吓得打了个冷战。那是三十多年来因为覆盖了厚厚的茧子而失去感觉的某种痛苦记忆,如今被猛烈地唤醒了。

三十多年前的那天晚上,她也曾牙疼过。随着事变爆发,传 闻中战事越来越紧迫,在那些战战兢兢的日子里,她一宜饱受牙疼的折磨。怀上成国后就开始的牙疼一天天严重了。连镇痛剂都不容易弄到的时期,只能硬挺着等待痛症自己消失。当时像用烧红了的针尖狠扎似的那份痛楚,现在她好像也能鲜明地感觉到。她坐在狭窄的客厅一角强忍疼痛的时候,墙外传来鬼鬼祟祟的脚步声。随即,有人用力捶响木板做的房门。丈夫猛地跳起来,脸色苍白地躲到通往阁楼的门后。事变发生的消息传来后,丈夫又开始陷入惴惴不安中。只要听到外面有来人的动静,他就马上往阁楼上躲。又窄又黑暗的阁楼上,朝后开着一个壮汉勉强能够钻出去的小气窗,从那里可以爬到邻居家的房顶上。“大哥在吗?是我,我。”涂了黑色沥青的木板墙那边,传来非常熟悉的声音。躲在阁楼上静听的丈夫肯定也听到了这声音。她打开门,看到了那肩膀宽宽身材矮胖的熟悉身影。他压低声问道:“大哥在吗? ”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瞥见紧贴在门两旁墙上三两个人影的轮廓,身后同时传来阁楼门重新打开的动静。然而她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连叫喊的念头都没产生过。幽暗中的影子膨胀变大并且朝她压迫过来,她像陷入梦魇似的呆视着。

“奶奶,奶奶……”

楼梯上传来喧闹的脚步声,随即小孩子踢开房门飞跑进来。

“那个人来了,现在朝我们家来了。跟爸爸一块儿……”

小姑子走后老太太才把心安稳下来,坐着休息了一会儿,时 间过了多久都忘了。房间里已经昏暗了。

“我说什么了,我都说那人肯定是警察吧。爸爸回家的时候, 那个人问爸爸:’您是金成国吗?我是干这个的。’边说边从兜里掏出证件,真的是警察的证件……”

小孩子正手舞足蹈地描述所见所闻,突然把话打住了。楼道 里传来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门开了。老太太首先看到成国的脸,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打扰了,您是成浩的母亲吧? ”

“谁……是谁呀?”

老太太忽然间气力全无似的用双手撑住膝盖,吃力地站起 身冲她儿子问道。

“那……是这么回事……”

成国脸色苍白刚要结结巴巴地回答,身后的男人大声说:“从 署里来的,奶奶。”

“署里……是说警察署吧。到底有什么事……我们跟警署没 什么来往呀……”

“什么事都没有,您别担心了。有话要跟您说所以就跑来了, 这是成浩君的房间吗?进去看看行吗?”

也不等回答,这男子开门就进去了。两手还插在裤袋里,环 视了一下房间,走到成浩的书桌前,随手拽岀一本书,一边故意说

“我哪能看懂这么难的书啊”,一边装模作样地浏览书架。

“不清楚您到底有什么事,我们家成浩可绝对是个乖孩子。除 了看书没别的爱好,从小挨了别人的打也不知道还手。”

“最近人太好了也犯毛病,书读得太多了也犯毛病。好吧,金 先生,可以说会儿话吗?”

成国把他带进大房间关上门,随后又出来,把老太太叫到厨 房里,压低嗓门说:“妈,上次我拿回来的那瓶洋酒还在吧?弄一桌酒菜吧,水果也切一点。”

“到底什么事?成浩惹什么事了?”

“别操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没事,那警察干吗找上门来了? ”

“好了,您就别吱声先待一会儿吧。”

老太太看到儿子眼眶周围惨白而憔悴。

她像丢了魂似的倚在锅台上愣了好一会儿。她现在不知道该 干什么,完全手足无措,只有牙的疼痛加剧了。这会儿所有的感觉和思维,好像都集中在臼齿上了。那已经不再单纯是一颗牙的疼痛,似乎已经变成一团笼罩全身的巨大痛楚。

她忽然电光火石般地记起了三十多年前的夏夜,那个漆黑 的夜晚。跟他妹夫一起来的几个人,用强悍的手臂扭住丈夫带走的那一瞬间,她也只能在无法忍受的疼痛中煎熬,完全不知所措。丈夫好像早已预料到,没有反抗就把双臂交给他们了。

“会平安放出来的,这完全是一种保护措施……相信我吧, 一点都不用担心。”妹夫用过去从未有过的和蔼语气跟她说话时,她也只是瘫坐在廊台1下面,用双手紧紧捂住下巴。那时候,要不是小姑子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突然闯进来,她很可能就那么目送他上路,就像丈夫只是跟朋友出去一会儿似的。小姑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住自己男人的裤腿就势倒在地上,“不行,不能带走我哥哥! ” “闹什么闹,你们女人知道什么! ” “我凭什么不知道?就是知道了才跑来的,我凭什么不知道?不能带走,要带走先弄死我再走吧。”小姑子干脆躺在地上发作起来,被拖出老远也没放开她男人的裤腿。“唉一一哟,这可怎么办呐,我真该死啊,就因为我这嫁错男人的女人,我哥哥要遭难了……这可怎么办呐! ”随即,小姑子好像被他们用脚踢开了,脱手摔倒在地,就在地上撒泼般大哭起来。这时候,她也只是蹲在廊台边瑟瑟发抖而已。好像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只有牙齿的剧烈疼痛。碰到这样吓人的事,本应当忘掉疼痛,真弄不懂那会儿是怎么了。也许她是想从恐惧中逃走。说不定是想逃离难以置信的现实,全神贯注于牙齿的剧痛。

房门再次打开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的脸都红红 的。陌生男子穿鞋的时候,嘴里还咬着觥鱼干。

“那么,就相信前辈了。还喝了这么好的酒。”

“原来啊——”成国一边握住那人伸过来的手,一边朝她说,

i指传统韩式住宅房与房之间以及屋檐下用木板铺设的高出地面的廊台。 可能是喝酒上脸,儿子的脸色比刚才好些了,“这位是我高中同学。该常见见面啊,在外面喝杯啤酒什么的。”

“常见我干什么呀,最好别见我们这种人,活得会更舒坦点。” 两人用同样高的嗓门哈哈笑了。可是那人刚走出去,老太太发现成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沉下来。

“混账东西。”

不知道这话是冲刚出门的刑警说的,还是在说自己的弟弟, 老太太的胸口又怦怦直跳了。

“奶奶,那人走了,我看着他走了才回来的。”

“叔叔呢?还没看见叔叔吗? ”

“你,小不点儿,兔崽子,都晚上了还到哪儿瞎转悠?还不快 滚到墙角去! ”

儿子突然吼叫起来。小孩子吓得扑到奶奶身上。

“小孩子有什么错,是我叫他出去的。我怕那人还在的时候, 成浩突然进来。也不清楚到底是咋回事。”

”都说不用妈担心了。”

成国再不吭声了。老太太放开抓着裙带的孩子,推开公寓门 走到外面。暮色早已降临,四周一片空寂。她在公寓前踱来踱去,不停地朝大路上更稠密的黑暗处张望。

在这之前,成国没在家喊过一声。他本来话就很少,轻易不 表露自己的性情。虽然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也常有感觉疏远和不好意思的时候。因为家里穷,他从小饿着肚子,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读完高中,报考士官学校’落榜后自己放弃了上大学的念头。当了公务员宜到现在,虽然一直在最底层工作,但是不仅置办了现在住着的市营公寓,还把弟弟也送上大学了。妻子离家岀走以后他也没有任何变化。除了每周两次值夜班,每天下班回家都非常准时。为了赶上七点十分的电车,清早天还没亮他就出门上班。连吃饭前在房里做徒手体操的事,也从来没落下过。老太太常常看见儿子一早从褥子上爬起来独自做体操,看着他挥舞胳膊的模样,因为小时候没吃好,针织上衣向外翘起时,露出的手臂干瘦细长,还有他倒立时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似的模样,看着看着,她不知怎么像看着即将爆炸的气球一样忐忑不安起来。

”在这儿干什么? ”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一看,成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毫不 知情地冲她笑了。

“一直等你呢。你在外面闯什么祸了,警察都找到家里了。”

“真的吗?现在还在里面吗? ”

“你哥哥请他喝完酒送走了。进去时小心点,你哥心情不好。” “真行啊,还以为他就是个死心眼呢。”

“你喝酒了。”

“清醒着呢。”

i 士官学校:韩国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穷人子弟渴望就读的军校,考上后不仅免 除四年全部学费,还提供住宿及生活费用,毕业后可以到军队担任高级军官。

她这时才发现,这小子的肩上扛着一个方便面箱似的东西。 可能是太重了,他走路都有点歪。

“像个贼似的,这么晚了扛的什么东西? ”

“贼?哈,哈,这是书,书!”

刚进门来,发现成国已经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等他了。成浩东 倒西歪费力地脱鞋,也没打算放下箱子。看着弟弟的脚套在鞋里拔不出来,歪歪扭扭吃力地甩脚腕,当哥的一直双臂抱胸旁观。突然,他上前夺过箱子摔到地板上,命令道:“你自己打开! ”也许是迫于哥哥的威严,成浩顺从地打开箱子。老太太这才看到里面装的不是书,而是刚刚印刷出来的纸张,上面的字像活了似的乱跳,令人头晕目眩。

“你胡闹什么啊! ”成国拽出一张纸,仔细读了一遍后说道。

“理解一下我吧,哥。”

“理解?印这些东西一点都不知道害怕,让我理解你这种 人?”

“哥哥以为这是什么爆炸品吗?这只是文章,是思想。”

“看起来你是以为只有炸弹才能伤人呐。炸弹你尽可以一个 人抱着引爆,可这东西能让很多人受伤。”

“我不会让哥哥受伤的,你不用操心了。”

”你说什么? ”

“我也不想这么说,但是,如果这是危险品的话,为了不让别 人受伤,我可以受伤。”

“就是说为了这些纸上的想法,必要的话,你也可以去死 吗? ”

“如果只能去死的话,根据情况,也可能会吧。”

“妈的,你这骗子!”

“什么?”

“你仔细听着。我最恨像你这种家伙。明白吗?像你这种能说 会道的人,嘴上总说什么都能干的家伙,一边给父母兄弟和自己的儿女惹祸,不让他们好好过日子,一边唱各种高调,要为了什么理想去死,其实都是些为了什么目的害死别人的家伙。用一句话说,你们就是赤色分子。”

“说话太过分了,哥哥!”

“怎么,你以为赤色分子有什么不一样吗!你和我都是赤色 分子的子女。小子!你也得代代相传哪。”

“哎哎,说的什么话?大晴天要让雷劈的。说谁是赤色分子 呀?”

“以为我不知道呢?我都知道。我为什么没考上士官学校,为 什么晋级考试回回都失败,知道吗?还不是因为了不起的爸爸。就是那位为了信念和思想,连老婆孩子都可以像扔破烂一样扔掉不管的伟大爸爸。”

“你知道什么呀,说什么……那,不是那么回事。说你爸爸扔 下妻儿……真要遭天谴的呀。”

“不是那么回事的话,为什么不露面呢?爸爸到现在还下落 不明吧?到底去哪儿了?也不是像别人那样在“六二五”时期失踪的,如果那样反而更好了,至少成浩出生的时候他还活着吧。可是我一次都没见过爸爸的脸。我脑子里有关爸爸的记忆一点都没有。到底为了什么,在哪儿,做什么伟大事业呢? ”

老太太的头像是被重击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好像什么东 西在心里猛然翻了个个儿,头晕得令她全身剧烈颤抖起来。她想说点什么,但是干涸的嘴唇无法开启。她同时又陷入恐惧当中——假如能开口说话,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正值自由党后期非常混乱的时候,有一天,小姑子非常兴奋 地找来说她哥哥还活着。她说不仅活着,还可以见到呢。一开始,她没相信小姑子说的话。丈夫被那样悲惨地抓去而且下落不明后,小姑子时不时总爱说这些话,“在什么地方算过命,肯定还活着”,“有位道士说,他跟别的女人重新结了婚在哪儿哪儿过日子呢”,等等,什么怪话都有。但是这次不同,有人替丈夫传话来了。说是丈夫就藏在不远的地方,但是他的处境不允许他直接出来,所以要在某日某时见面,而且让家里准备二十万块钱带来。当然,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当时不知道中的什么邪,她竟然相信了这荒唐的传话,好不容易凑齐了二十万,用报纸包起来,再用包袱布紧紧裹上揣在怀里,跟小姑子一块去见那个男人。后来回忆起来,当时那人的眼睛好像有点凶狠,话虽然很少但是偶尔露出北方口音,除此以外,脸的轮廓非常模糊,真怪。她们跟着他来到大邱近郊的桐华寺入口。初冬时节,天气很冷。那男人让小姑子在入口附近的一家饭馆等着,只让她一个人跟去。当时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但或许是因为他躲躲藏藏好像在避人耳目的模样,她也没有产生戒备心理。夜风吹得松树林发出參人的呜咽声。她的牙齿始终咯咯地发抖。她一次也没敢回头看一下,为了跟上走在前面的男子,好几次被露出地面的石块绊倒。进入没有人迹的树林深处,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却毫无办法。“他在哪儿,在哪儿呢……”她大声叫起来。那男人停下了脚步。黑暗中,她看到又有一个人影慢慢站起来。“辛苦你了。”这不是丈夫的声音。她感觉脖子像被人狠狠勒住了,两腿僵硬了似的一动也不能动。他们轻而易举地从她身上把钱抢走了。“有像你这样的好人,我们才能吃上饭呀……别太往坏处想啊。” 一股蛮力弄弯她的腰时,她才发出了尖叫。一只巨大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接着传来粗暴地撕破衣服的声音。“别这样,找点儿乐子嘛。”男人呼出的热气喷到她脸上。“听说是寡妇,正好嘛,嗯? ”松风不停地发出令人战栗的呜咽声。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她想这下自己就要死了,就要从这不安的一切中解脱出来了。

“你弄错了,错得离谱。你爸爸绝对不是那种人。”老太太艰 难地开口了,“妈妈到今天到现在还在等你爸爸。不管怎样,不管在什么地方,一定还活着,我就是靠着这个希望活下来的。”

“我没有爸爸。就算那个所谓的爸爸现在马上活着从门口走 进来,也不关我的事。从我没考上士官学校,然后放弃上大学,再到街道办事处当书记员开始,不,在那之前,我就已经亲手把爸爸埋葬了。”

“真了不起啊! ”

这时候,一直把头深深埋在两膝之间的成浩突然抬起头,刀 刃一样锋利的目光直视成国。“哥哥才是什么都能杀的人哪。为了士官学校,为了升职,什么都可以牺牲,连爸爸都可以杀死。”

“你说什么?小兔崽子! ”成国发出雷鸣般的怒吼,一下子揪 住弟弟的脖领,“说得太好了!能杀死爸爸的人,连你一个小家伙都弄不死吗?今天你就死在我手里吧! ”

心里想要拉开他们,但是老太太却像中风了似的浑身剧烈颤 抖起来。她明白了在漫长的岁月里她一直最害怕的是什么。她突然望向孩子。小孩子蜷缩在墙角紧闭着双眼,两手用力捂住耳朵。

“孩……子……们……”她的嘴里突然喊出这句突兀的尖叫, 尖叫之后才发觉有什么东西从扭成一团的五脏天腑最深处挣扎着涌上来,从嘴里一下子迸发出来了。儿子们瞪大眼睛看着她。

“打呀,又打又踢又咬地打吧!干吗要死一个人,你也死我也 死一直打到大家都死光了吧!什么爹妈,什么兄弟!浑小子们,坐着干吗,劲儿不够用了,还是仇恨不够了?打呀,快打呀——”

她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就那么失魂落魄地坐着,好像从心 底里升上来某种野兽悲鸣般的东西,当它全部宣泄出来后,她的心里一下子空荡荡的。屋里静极了。忽然,老二的肩膀塌下来,开始发出低低的啜泣。肩膀的抖动和抽泣声渐渐加剧,无法抑制,越来越强烈。老太太就像倾听自己的哭声一样,渐渐放下心来。成国咂了一下嘴,咬了一支烟抽起来。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成浩猛地站起来,带着哭声冲了出去。房门在儿子身后重重地关上了,家里又恢复了沉重的寂静,老太太一动不动地坐着。小孩子抽着鼻子走过来。

“奶奶,叔叔去哪儿了,嗯? ”

“植啊,跟奶奶一块儿把这个抬出去吧。”老太太无力地说。 小孩子好像也察觉到什么了,老太太拽着箱子走出房门时,顺从地跟在后面。然而这个箱子对于老太太和六岁的孩子来说太沉了,他们走下四层楼梯时累得休息了好几次。

外面一片漆黑,风吹过公寓楼前的空地。哪儿都看不到儿子 的人影。老太太想到了公寓后面的空地。尽可能选在人们很少经过的地方。牙齿仍在刺痛,但是衰老而疲惫不堪的牙龈,这会儿好像失去了感觉,连疼痛也变得迟钝了。快要脱落的牙齿像一只生了锈的铁钉,已经松动了,用舌尖一碰就会晃动。公寓后面的空地上,干枯的杂草没过了脚踝。老太太解开箱子,把里面满满的纸张都倾倒出来。她把几张纸堆起来引火,划着火柴凑了上去。

火苗很快烧起来。纸从缘开始发黑,然后燃烧。印在白纸 上的黑字被火焰吞噬着,挣扎着发出悲鸣,最后还是消失了。她不知道那些字意味着什么,又在诉说着什么,但就像老早以前处心积虑想要做的事,如今终于了结了一样,她的心情顿时畅快起来。

那天夜里,被那两个男人侮辱时,她只是渴望死亡降临。对 于经历了那恐怖可怕的瞬间还能苟活下来的这条坚韧而肮脏的性命,她倍觉寒心和憎恶。她想到了丈夫。奇怪的是,那一瞬间她真切地感觉到了丈夫的体温。她把脸贴在丈夫的背上。丈夫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紧紧抱住丈夫的腰。丈夫加入“保导联盟”以后,他们才开始过上安稳的婚姻生活。丈夫在金融组织找到了一份工作,为了上下班买了一辆自行车。有一天晚上,她第一次坐上了自行车。开始她执意不肯坐,丈夫就搂住她的腰,把她轻轻抱起来放到后座上,然后朝河坝骑去。骑到河坝上时,她用双手抱住了丈夫。她第一次感觉到丈夫的腰竟然这样结实。丈夫吹起了口哨。寿成川下游,夕阳正在暮色中坠落。即使闭上眼睛,美丽的晚霞也能映入眼帘。

恶汉们离去后,她就那么久久地躺在撕烂的衣服里。丈夫温 热的体温从脸颊上消失了。任风无情地划破身子,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成国爸……她低低地呼唤丈夫。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孤身一人。第二年,她生下了成浩。

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风,火焰晃动起来,燃烧的纸张被吹到 空中。烧剩的白色灰烬被风吸起,又被吹成碎末,四下飞散。

再飘高一点儿。飞得高高的。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如此反复 嘟曬。家乡过堂祭的时候,也这样烧纸。为死去的灵魂求冥福,也为自己许愿。都说纸烧得越透,飘得越高越好。看见幻影的不是我,而是嫂子你啊。你还想瞒孩子们瞒你自己到什么时候啊。小姑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对,现在应当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了。让成国和成浩都坐下来,给他们讲关于他们爸爸的故事。没法再隐瞒,也不能再隐瞒了,她暗暗下了决心。

”植啊,给奶奶拔一下牙。”

老太太在小孩子面前张开嘴。小孩子皱起眉头直摇脑袋。

“奶奶不是因为疼嘛。我们家植不愿意奶奶疼吧? ”

老太太拽过孩子的手,让他用两根手指捏住松得快要脱落 的牙齿。小孩子皱着眉头,犹豫不决地紧紧闭上双眼。牙齿拔出来的瞬间,她发出“啊啊”的呻吟声。

小孩子惊讶地盯着手上的牙,连脏污都顾不上了。老太太抢过 了牙齿。丑陋的牙连根都发黑腐烂了。不过疼痛没有立即消失。她把这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病根,把这身体的一部分扔进了火堆。

“奶奶,你哭了?疼吗?”

“哭什么呀,不是让烟呛的嘛,像奶奶这么老,就不能哭了。” 她用裙角擦了擦眼皮,一边不停地把纸张送入火堆,一边跟小孩子说:

“植啊,你也有愿望的话,就许个愿吧。现在许愿,什么愿望 都能成的。”

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小孩子一脸虔诚,默默望着火焰。也 许是在祈求让妈妈回到自己身边来吧。孩子紧闭着双唇,映在眸壬里的火光熊熊燃烧。

她强忍住一把搂住孩子的冲动。

(原载《实践文学》,1985年)

我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了。原来我靠坐在墙上的时候,像失 去意识般陷入了睡梦“

请问是金大植先生吗?

低沉却十分清晰的嗓音闯进了我的耳朵。

这里是警察署对共科!o李英海女士是您的妻子对吧?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不知不觉间声音也颤抖了。

没……没错……

您妻子在警察署。请您九点三十分之前到警察署前面的那家 约会茶馆,来接一下夫人。

i对共科:韩国警察署内原来专门负责处理涉及共产主义活动的部门,现已更名 为“保安科”。

不……不好意思。请……请问到……到哪里?

我又开始结巴了。说话结巴是从幼年时期开始根深蒂固的习 惯。受到惊吓或是紧张的时候,舌头就不听使唤。但是电话那边的男人很是耐心地等我全部说完,才回答:

警察署对共科。

我妻子,出……出事了吗?

没什么事,只是需要配合一下调查。现在调查暂时结束,所 以可以先回家。请九点半之前到。

像是接受信访一样,警察用礼貌又亲切的声音说着。挂掉电 话,我茫然地坐了一会。想着应该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好像并没有因为确认妻子安全了而消除紧张感。虽然放下心来,但是脑袋里却被不安和怀疑搅得一片混乱。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某个傍晚妻子毫无理由地消失了,第二天却从警察署打来电话让我接人。看来不是失踪,而是在警察署接受调查。

我抬起腕表和挂钟对了一下,差三分钟。

腕表是妻子送给我的新婚礼物。虽然标着“瑞典制造”,但 不知道是不是假货,从来没有准过,弄得我养成了经常对表的习惯。这腕表就像婚姻生活的某种象征,我一直无法摆脱这种令人不快的预感。

妻子于昨天傍晚突然消失。下班回家时我以为妻子只是去买 东西,因为厨房明显有着做饭中途被打断的痕迹。晚饭时间过了很久,我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妻子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不在家。我在家门口焦虑地来回踱步,夜色中妻子依旧没有回来。无数恐怖的想象吓得我不知所措。家中没有任何东西能解释她的失踪,所有物品都完好无损地放在原位,只有妻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To

一夜未眠,想到应该去警察署报案的瞬间,我却感受到了刺 骨的恐惧。难道我要两次报案离家出走吗?这时,耳边回荡起母亲的声音:

行,我倒要看看,把我这个妈撵走,你们能过成啥样!

两个月前母亲离开了家。与妻子不同,母亲是离家出走,到 现在杳无音讯。虽然我们在警察署报了案,也四处找过,但都徒劳而返。母亲离开之后我们没有一天不是提心吊胆,每天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我总是觉得这种不安到最后没准会成为现实。

最近天气逐渐变凉,夜晚的街道一片寂静。我拦了一辆出租 车去警察署。

您的表准吗?

我向出租车司机确认了两遍。虽然我已经在家里对过表,还 是担心会有差错。九点三十分!电话里男子单方面定下见面的时间,给我一种不能拂逆的压迫感。出租车开始在黑暗中奔跑。妻子为什么会被带去警察署?又为什么会被调查?我看着窗外的黑暗焦虑不安地思索着。还有那人刚刚说的“对共科”,也一直让人放心不下。

瞧你那熊样儿。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那个女人会毁了这 个家。

母亲似乎正在某个地方如此冷嘲热讽。这样想来,这几天 母亲已经被我忘在脑后了。我甚至都没有想过天气突然变凉,母亲会在哪里抵抗这样的寒冷。羞愧感哽住喉咙,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冷酷无情。母亲离家岀走之后,我只是勉强去警察署报了案,在附近的养老院和流浪者收容所找了找,觉得已经尽了义务,就茫然地相信她自己会回家。自责感猛然间刺痛了我的心脏。

应该是我结婚前一天夜里,我突然从梦中惊醒,某种奇怪的 感觉驱使我睁开眼睛,看见母亲独自坐在黑暗中还没有睡觉。她正背对着窗外那微弱的光线笔直地坐着。

您怎么还不睡啊?

这不是在看你吗?

妈,您也真是的,这么黑能看见什么?

我装出睡眼惺怆的样子打着哈欠说,母亲马上用怪异且低沉 的声音回答:

看不见你的脸怎么了?天再黑,我也能数清你有几根眉毛。

风吹得窗户哗啦作响。我抓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就像是干枯 的树枝,粗糙而冰冷。

你出生的那天也是这么冷,吹着这么大的风。

母亲摸着我的手说道。

你爸不在,这么大的国家都没有能让我生孩子的地方。费了 好大劲才找到别人家的仓库,但是饿了四天,哪里还有力气?北风夹着雪花吹了一整晚,吹得竹林撕心裂肺地哭。它们哭,我也跟着哭,觉得自己应该就要死在那个晚上了。

这段往事母亲像口头禅一样挂在嘴边,我从小时候起已听过 无数次。但我只是默默地倾听。独自抚养遗腹子,母亲要比旁人更为艰辛。在这样一个晚上,想必对于母亲来说,过往的所有痛苦都会更为清晰,所以才无法轻易入睡。

我因为阵痛疼得死去活来,但是又迷迷糊糊地想睡觉。这么 疼怎么还想睡觉呢?可能肚子里的小东西和我都要死了吧。没准那个时候想着死了也好,就睡过去了。刚睡着,突然看见你死了的爸爸站在眼前。他啥也没说,似笑不笑地塞给我一个栗子就消失To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红栗子。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死,我肯定能把你生出来。要不是那个梦,那么吓人的事情我能挺过来吗?

这时,母亲突然用手抚摸我的脸颊。手掌干燥粗栃,却带着 炙热的体温。

我的大植绝对不要丢下你妈啊!娶了媳妇可不能只想着媳妇 扔了你妈。

母亲不停地抚摸我的脸,像对待吃奶的孩子一样。黑暗中, 母亲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听着母亲用热烈的嗓音不断重复这句话,寒意一下子笼罩了我的全身。

妈,怎么会呢?结了婚我也更喜欢您啊。没有妈妈我活不下 去的。

我像孩子一样撒娇道。母亲却用双手捧住我的脸,用更加炙 热的声音颤抖着说:

这个世上我就只剩下我的大植了。你要是欺负我、打我,我 就马上去死。要是你只疼你媳妇,讨厌你妈,我马上就去死……

我用力摇了摇头。不会的。母亲并没有脆弱到动不动就幼稚 地寻死觅活,母亲比任何人都坚韧。她就是凭着这份坚韧独自抚养自己的独子的。我又看了一眼腕表。离约定的时间明明还绰绰有余,我却因为莫名的焦躁颤抖不已。

我三年前才结婚,比同龄人晚了许多。从我在职场上站稳脚 跟开始,母亲就暗示我赶快成家。但是很奇怪,我迟迟找不到合适的结婚对象。相亲无数却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成事。我觉得不错的,对方不满意。对方很满意,母亲又觉得不称心。不对,应该说母亲从来没有称心的准儿媳妇。

比如:

那女人可不行。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直愣愣地坐在那儿,像 蛇一样抬起头直勾勾地看人家的眼睛。把这种女人娶进来可咋整,她得拿我这个婆婆多不当回事啊。

或者是:

不知道你咋看,我觉得这孩子看着老实,可还是个小孩。别 看她低着头,可面前发生的事她都偷偷瞄着呢。这可瞒不过我的眼睛!这种女人早晚得闯祸,折腾得丈夫不得安生。

就这样,相亲一一告吹。我有时甚至怀疑,母亲与这些年轻 女人见面后,从她们身上找出毛病再拒绝她们,能够获得某种快感。

我对即将成为我妻子的人没有任何期待,因为我清楚,自己 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优点,最重要的是,我在女人方面跟白痴没什么两样。从一开始,给我找妻子就变成给我母亲找儿媳妇,所以结婚就理所当然没那么容易了。几年来,我一直被母亲拽着四处相亲。身心疲倦的我只想随便找个女人,两眼一闭举行婚礼。

现在的妻子是我们原来住的小区班长的夫人做的媒。当时 她在市场里经营一家手工艺品店,母亲去她的店里看了一次,竟意外地相中了她。

长得虽然不是很漂亮,但也说得过去。自己做生意可能也吃 了不少苦,一看就跟现在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不同。年龄也不是太小,知道尊重老人。

此前母亲见过儿媳妇人选后,从未有过满口称赞的情况。但 母亲说的优点反过来想却怪异地都是缺点。首先,年龄太大。女人过了三十岁就已经过了花季。母亲说长相并不惊艳,还过得去,那就跟长得丑没什么区别了。这个女人在许多方面都与我相似。单亲母亲膝下的独女,母亲去年因癌症受尽痛苦撒手人寰。这些年她一直经营手工艺品店来支付母亲的医药费和住院费,以至于错过了婚期。我不理解母亲为什么偏偏中意这个女人。时至今日,她不惜故意找茬拒绝了那么多家的闺秀,就是想找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我实在猜不透母亲内心的想法。敌不过母亲的纠缠,我决定第二天去市场和她见面。那时我百般不情愿,所以就穿着有公司标志的工作服去她附近的小吃店找她。她果然也是在店里工作的装扮。

那确实是一次特别的见面。夏季梅雨还未结束,阴雨连绵不 绝。到现在我仍然记得,妻子浑身雨水推开小吃店玻璃门走进来的那一刻。她抓着木把手用力推开嘎吱作响的破旧玻璃门时,脸上闪过一丝绝望。妻子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疲惫,她的眼里看不到对生活的任何希望和期待。她就像虚弱无力的人,甚至连黏在额头上的湿发都无力拨开。她独自发着呆,坐在我对面看着玻璃门外市场小巷里淅淅沥沥的小雨,时不时像突然想起来一样,摆弄一下面前的鱼粉串。她看起来并不像是来相亲的,而是在享受着辛苦劳动中获得的短暂休息时间。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我的问话。有时不做回答,等我第二次问 的时候又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反问:你说什么?我再一次怀疑母亲到底看中她哪里了。过了花季的年龄,寒酸的长相,甚至连帮扶的父母和姐妹都没有,与其说有什么地方能吸引我,倒不如说那是一种怜悯。

但是我惊讶地发现,在她面前我竟然没有结巴。我从小就害 怕在人前讲话。开口之前要在嘴里练习好几遍,每到要说话时我都会紧张得直冒冷汗。我只在母亲面前不结巴。只要在母亲面前,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喋喋不休。放学后跨进家门的时候,就像是结束了掐着鼻子的漫长潜水,终于能够长吁一口气,从窒息般的紧张中解脱。我惊异地发现在这女人面前我居然也不结巴。这是我第一次没在陌生女人面前结巴,甚至能够侃侃而谈。打开了话匣子后,我就像是上辈子没说过话一样滔滔不绝。聊着聊着,女人的脸上奇迹般地出现了笑容。我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缘分、天生一对这样的词。从座位上站起来时,心里已经暗自决定,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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