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烧纸/ > 《烧纸》作者:[韩]李沧东.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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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但是我们的婚姻生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坎坷。现在回想起 来,结婚第一天就出现了产生间隙的征兆。

我们去釜山新婚旅行。没有定昂贵的酒店,而是选择住在松 岛所谓的高级旅馆。从旅馆窗户可以望见已是淡季的狭窄沙滩,晚上可以听见晚风中海水舔舐海岸的沙沙声。

今夜我们将在这里举行新婚之礼。想来我们两人经历了人 世间许多的苦难坎坷,很晚才得以结婚,正因为如此我们的新婚之夜也许会更加美好。朝向大海的窗户开阔明亮,黑暗中妻子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我像为举行神圣仪式而兴奋不已的祭司,而她躺在祭坛上闭着眼睛等待仪式的开始。我的手触摸到她,她的身体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我感受到身体里正在翻涌的欲望。可在那一瞬间,我毫无缘由地突然想起母亲。耳边突然清晰地传来幼年时期母亲对我说过的话。

哎呀,真恶心。

那是在小时候曾租住的小屋后院。正对着后墙的厨房狭窄而 幽暗,我赤条条地站着。每到夏天,母亲就会一天不落地用铁桶装满水给我洗澡。那时母亲为什么如此用心地给我洗澡呢?她好像对此十分享受,为我洗澡总是要花很长时间。先洗头,然后仔细地在全身各处打好肥皂,接着用手搓得我浑身通红。不知道被转了几圈,确认身上的灰都搓净了,最后再用干毛巾把水擦干。

哎呀,真恶心。

应该是母亲的手清洗我大腿中间的时候。当我紧闭着双眼 忍受搓洗时忽然间吓了一跳,立即睁开眼睛。直到跟母亲瞪大的双眼对视,我才知道岀了什么问题。是我的小鸡鸡不知不觉中挺宜了。可奇怪的是母亲并没有生气,涨红的脸色和兴奋的语调都令我十分不解。母亲甚至还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小鸡鸡,扑哧一声笑了。

哎呀,真恶心。那声音早就蒙上了厚厚的岁月之尘,偏偏在 这一瞬间跳进脑海。记忆太过鲜明,我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突”地弹下来时奇妙的触感。原本沸腾的欲望也无可奈何地熄灭了,我们神圣的仪式被迫中断,新婚之夜就这样草草了事。

新博检行:*笔一夫睁卜真妹而I卜-第1天-我们又不得不魚 急忙忙赶了回来。

怎么办啊,昨天晚上肠子突然像要断了似的疼。一晚上都没 睡。

次日一早就接到母亲的电话。话筒另一端母亲的嗓音嘶哑憔 悴得吓人。母亲露骨地传达了她的想法,即希望我们结束新婚旅行马上回家。当我们放弃了原计划三天两夜的新婚旅行赶回家时,令人惊讶的是母亲的脸色看起来十分健康。说是刚才在药店买了点消化药,吃上就好了。明明吃消化药就能好,却把我们从新婚旅行中叫回来。我与其说怅然若失,不如说气得无语了,母亲在装病的想法一直在心里挥之不去。

这不是无端的怀疑。母亲之后也经常使用这种手段。家里 只有两个房间,稍大一点的给母亲住,我们夫妇用客厅兼厨房边上的小房间。每晚我都会在母亲身边看一会电视剧再回房间。每当我要回房间的时候,母亲总会想尽办法留我再待上一会儿。肩膀酸让我揉揉肩,或是不合时宜地说些老掉牙的故事,没完没了,把人弄得心烦气躁。有时我刚回房间躺进被窝又马上喊我,借口大都是身体不舒服。.

哎哟,晚上吃的不消化了。肚子怎么这么疼。

我没有办法,只好过去帮母亲揉揉肚子。你的手真是药手。 怎么你一揉,就像春雪融化一样都消化了呢。我揉着母亲肚子时,母亲会满足地闭上眼睛。我有时觉得母亲说自己肚子疼或许不是在说谎。送走膝下独子后独自度过漫漫长夜的空虚,可能会撕裂母亲的心吧。

半夜躺在被窝里,有时突然听见母亲在狭窄的客厅里走来走 去。其实没有什么事,只是在监视我们夫妻的动静。有时抱着妻子,会猛然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响起。每当这时,别说是被子的窸突然间闪过脑海。母亲相了无数次亲,难道就是一直在寻找缺点最多的女人?选儿媳妇时是否激起了她的嫉妒心?这种想法令我不寒而栗。

向妻子发火时母亲表情愤怒,圆睁着双眼,脸上满是燃烧的 嫉恨。这张充满嫉妒的脸逐渐与记忆中的脸重叠。

离开故乡后,我们母子有一段时间过得跟乞丐一样。宜到我 七八岁时,我们才勉强在大邱凤德洞的美军部队附近安了家。那里又叫德克萨斯村,到处都是令人眼花缭乱的英文牌匾,还有穿梭于其中的穿着稀奇古怪的洋公主

我们租下深巷里一户人家的一间小房。母亲给那一带的洋公 主洗衣服赚点钱,有时也会收些跟工钱等价的小物品。在当时,装咖啡的铁罐或是洋烟,拿到美国佬市场马上就能换成现钱。我们以此糊口,所以租住的小屋子后面狭窄的院子里,永远挂着厚大衣、肮脏的床单或是内衣。孤独的我经常忍受着饥饿,整天坐在院子的角落里看水滴从各式各样的衣物上淌下来,渐渐弄湿整个院子。

我们房子的后面住着一个洋公主。她的名字叫“苏西”。我 记得有些骨瘦如柴而且早熟的孩子经常聚在小巷充满湿气的阴影里玩,每当她走来就乱七八糟地吹着口哨捉弄她。嘿!苏西!卡门! CBCB, OK ?这个女人不知为什么很喜欢我,常把我带回她i洋公主,为美军提供性服务的韩国妓女。的房间给我吃巧克力,还给我讲遥远国度的童话故事。不知是美制香水还是她身上的味道,走进她的房间总会有一种神秘的香气扑面而来。因此每次走进她的房间我都会反胃紧张,不过我并不讨厌这种味道。或许比起巧克力和童话,我更喜欢她身上独特的香气和抱住我时身体光滑的触感。那是在母亲饱经风霜的身上无从体验的感觉。狭窄的房间里大白天也开着灯,她穿着睡衣,总是露出白皙的大腿。她有时会毫无征兆地眼含泪水把我紧紧抱在怀里,那时我会觉得喘不上气,同时又有一种快要融化的奇妙感觉。

那天我也像往常一样在她的房间玩耍。房门突然被推开,母 亲不知怎么寻来,表情异常恐怖地出现在门口。母亲不由分说地冲进房间,抓着我的手臂朝女人走去。

死娘们儿,狐狸精!勾引我家天真的孩子,想干什么!

女人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愣了,接着脸色刪地一下变白,瞪 大了眼睛。

什么?你说啥?

喂,死娘们儿!当洋嬢子就去找洋鬼子卖!在这儿想勾引谁 呢!遭雷劈的!

你是不是疯了!对,我就是洋婕子!那你是什么? 一个给洋 婕子洗裤衩混饭吃的,冲谁嚷嚷呢?

我是疯了!知道我为啥疯吗?死娘们儿。我看你就是个赤色 分子。

眨眼间两个人已经撕扯着头发滚倒在地。她们一边大声辱 骂一边厮打,我躲在房间角落里惊恐地观望。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般生气。母亲披散着头发,脸上带着恐怖的表情,大声叫骂,看起来完全像一个陌生人。我甚至有些担心,母亲是不是真的疯To最后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只是这个女人,母亲和许多人都吵过架,小区里的每个人 都至少吵过一次。吵架的时候,母亲一定会撒泼般地大声骂出这句话。

你个赤色娘们儿。

对母亲来说,折磨自己的都是共产党,是赤色分子。那是我 小学四年级的事。那天母亲也像往常一样让我脱光了洗澡,我却十分不情愿。因为那天我在学校里捣乱,被班主任用柳条打了几To这是咋了!果不其然,母亲面色铁青地大声问我。我的肉原就比别人绵软,柳条的痕迹像蛇一样盘在我的屁股两边。我只好将事情和盘托出,但是母亲似乎并没有将我受罚的原因听进去。穿衣服,快点,马上跟我去学校。我虽然知道坏事了,但也只能跟着母亲去了学校。

母亲一到学校就直奔教务室。我躲在玄关门边上等母亲快 点出来。过了一会儿就听见里边传出有人大吵大嚷的动静,我知道那是母亲。我踌躇着走向教务室,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母亲站在正中央,其他人则像被母亲的气势吓住了,伫立在一旁。我紧贴在走廊的墙壁上听着母亲高喊,羞愧得浑身颤抖。母亲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在教务室里用洪亮的声音大喊:

我儿子是抚恤对象!他爸爸和共产党打仗死了。大韩民国是 什么样的国家啊,能这样瞧不起我们烈士家属!欺负我儿子的都是赤色分子!都是共产党!

母亲谈起我岳丈的事,我倒没有惊讶,反倒有种该来的终于 来了的感觉。那天我比平时稍晚回家,一进屋就被母亲拽进她的房间。

唉,这可怎么办!我就觉得这个女人不对劲,这一打听还真 有问题。

又怎么了?

因为是你媳妇所以我一宜包庇她到现在,这回真不行了。我 打听了一下,她那个死去的爹是赤色分子!因为这事在监狱里待了几年才出来。做媒的那个老娘们儿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老丈人因有叛国罪嫌疑被关进监狱,几 年牢狱生活伤了身体,出狱后早早离开了人世。这件事情我曾听妻子说过。我不耐烦地反问母亲。

所以呢?您想说什么?

这还不止!她不是说她舅舅在日本吗?据说他也是赤色分子 啊,要不然别的在日侨胞回韩国就像回家一样,怎么偏偏她舅舅回不来呢?

所以呢?您到底想干什么?

我再一次反问道。原本气势汹汹的母亲突然脸色一变,盯着

我说:

什么干什么?这种女人能留吗?你爸爸咋死的,你姥姥姥爷 死在谁手里的,你不记得了?

那是她的错吗?

噢,我看你已经被她迷住了。

您就别折腾了!就这么一个儿媳妇,您怎么就不满意呢?

我最终还是大声喊了出来。母亲张大嘴惊讶地望着我,因为 我从未对母亲这样大喊大叫过。我猛地站起来走回我的房间,妻子正低着头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刚点上一支烟,房门突然打开,母亲走进来,面色异常可怖,因为愤怒,她的身子像筛糠似的不停颤抖。

怎么着?臭小子。眼里就只有媳妇没有你妈了是吧?红颜祸 水真毒啊!祸水不光化了你这家伙,连祖宗的骨头都能化了!你个兔崽子!

你拿她当个宝,我可不干!要么她走要么我走,我和她绝不 能在一起过!

您随便!但是有一条,她是您儿媳妇之前,首先是我的媳妇! 我绝对不会扔下她不管!

母亲骂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脏话似乎还不解气,气喘吁吁地, 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无从辩白那时为什么对母亲说了狠话,也许是厌倦了婚后 这一年多来地狱般的生活。若非要解释的话,我可能是想明确地

表明我的态度,期望母亲可以早点接受现实。

总之,那是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第二天早上妻子慌慌张张地 叫醒我,说母亲不见了。那时我依旧相信母亲不会就这样离开家,应该只是在附近的庙里冷静一下头脑,很快就会回来。可是母亲却一去未返。

抵达警察署时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多分钟。电话里说的茶馆 就在警察署对面。走进茶馆前我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警察署大楼。伫立在黑暗中的建筑,有些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有些则是黑漆漆的。妻子就在那个冰冷的建筑里过了一夜。想到这儿,就像背后有人追赶一样,我急匆匆地推开茶馆的门。

茶馆很冷清,还稍微有点凉。欢迎光临。正看着电视连续剧 的女人站起来打招呼。我找了个正对着入口的座位坐下,然后又望着墙上的挂钟对时间。

那个钟准吗?

我冲端来茶水的女人问道。当然准。女人用奇怪的表情偷瞄 了我一眼。我焦急地点了一支烟。

墙上的时钟刚刚过了九点三十分。茶馆门被猛地推开,冷风 呼地涌进来。三个人走了进来,我霍地站起身。妻子夹在两个男人中间,我本以为她会喜极而泣,但是她仍像丢了魂一样呆呆地望着我。

您是金大植先生吗?

两人一个穿着深色厚防寒服,另外一个穿着光滑的皮夹克。 他们坐在我的对面。穿防寒服的男人转过去对妻子说:请坐,夫人。呆呆站在后面的妻子条件反射般一惊,接着瘫坐在我身边。

其实我们在调查一件与对共有关的案件,跟您夫人有些关 系,所以做了些调查。

我……我妻子,犯……犯了什么……罪……罪了吗?

我努力忍住结巴。穿防寒服的男人一直盯着我说:

现在案件还在调查当中,无法给您明确的答复。不过接下来 也要请您积极配合我们的调查。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妻子。褪去血色的脸颊跟往常一样疲倦、 苍老。她好像忘记了如何表达感情,蜷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你们把我妻子怎么了?瞬间我想揪住他们的衣领大声质问, 想发泄内心所有不安和郁闷,但此时我只能将它们咽回肚子。因为这根本就于事无补。

调查虽然还没有结束,但您夫人身体很虚弱,再加上还要顾 家,所以先放她回去。

好……好的。谢……谢谢。

我不断道谢,好像他们发了什么善心,其实我只是想着快点 离开。

请在这里签名确认。男人递给我一张纸。

我读了读纸上的内容。上端写着妻子的名字,确认上述人员 已由本人交接无误,大概就是这些内容,细节我也无心再一一确认。我就像在货物接收单上签字一样,在纸张的下端写下名字。接着穿皮夹克的男人飞快地掏出黑色粗制的印泥盒推到我面前,我用大拇指蘸了印泥,在我的名字旁边按下手印。妻子呆呆地看着我签字、按手印,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好了。他们从座位上站起来伸出手。相信今后您会好好协助 我们。当……当然了。义不容辞。我勉强笑了笑。然后跑过去连他们的茶钱一起付了。

老婆,身体怎么样?有哪里疼吗?

他们走出茶馆后,我跑到妻子面前焦急地问道。我想快点 回家。妻子用茫然的眼神看着我说。妻子的嘴唇干得开裂。当然,快点回家!回我们的小家!我一边大声回答,一边扶着妻子站起来。

出了茶馆,我马上跑到车道上用力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把 妻子扶上车,坐到她身边才感觉全身僵直的关节稍微得以放松。岀租车里就像鸟巢一样拥挤而温暖。但是妻子却像染了恶寒一样颤抖着。

前一阵子舅舅从日本回来了,好像犯了什么事。但是我说了我 什么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他回来了,再说我都没见过他……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了,没事了,现在没事了。什么都别说了,都忘了吧。

我握住了妻子的手。深夜的街道上车辆稀少,偶尔出现在灯 光下的人们也都蜷缩着脖子步履匆匆。我瘫倒一般将疲劳的身体缩在靠椅里,合上眼睛,眼前的一片黑暗中出现一张清晰的脸,是母亲。

你知道你的脐带是怎么断的吗?是你妈用自己的牙,咬断 的。

母亲说。每说到这里,母亲就会做出觥着牙颤抖的样子。

还能怎么办呢。脐带是肯定要断的。黑漆漆的,手边什么也 没有。唉哟,也不知道脐带这么有韧劲!那时候我哪有精神,就一直想,得咬断,得咬断……就一宜这么想。

对了,母亲到底在哪里呢?像三十年前,那个拼尽全力咬断 脐带的寒冷冬夜一样,母亲现在也在痛苦的黑暗中试图斩断根植于生命中的脐带吧。我在内心中呐喊,没错,母亲。请斩断那根散发着血腥气味的脐带吧!母亲。

明天我们再去找找妈妈吧。

我对妻子说。

就算翻遍全国也要找,妈会没事的。她现在应该望眼欲穿地 等我们去找她呢。

妻子没有回答。从辛苦和紧张中完全放松下来,她已经靠在 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无声地将妻子抱在怀里,睡梦中,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原载于《深泉水》,1987年)

1

1坪约合3.3平方米。

大雪纷飞的日子

哨兵用M16步枪拦住了女人。女人看上去身体单薄,手里拎 着一个旅行用包。因为包裹很沉,她的一侧肩膀倾斜下来。在向士兵说明来意时,女人呼出的白气升腾在寒冷的空气里。

“喂,她说什么?放她进来。”

部队门口的警卫室窗户被哗啦一声打开,带着防寒帽的下士 喊道。

“有事吗?”

女人走近时下士问道。

“我是来会面的。他是一等兵,叫金永民……”

“哪个中队的? ”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这个部队。”

女人的脸颊因为长途跋涉变得通红。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 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挡住嘴巴。

“小姐,单凭一个名字是找不到人的。你得告诉我们他是哪 个中队的啊。”

把头塞进生锈的火炉生火的男人直起腰来说。他的等级是兵 长,瘦长的鼻子上沾了煤灰,显得十分滑稽,女人强忍着笑意。

“都是一个部队的你们应该认识吧?个子挺高,长脸,双眼皮 也挺深的。”

兵长和下士看了对方一眼,两人都努力忍着笑。兵长饶有兴 趣地问:

“你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啊?”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用手遮住嘴巴笑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 地转过头去。警卫室后面广阔的练兵场上覆盖着白雪。女人来的路上一直担心看不到雪。练兵场上的阳光霜花般冰冷地发着光。军营躲在山的阴影当中,阴阳界限分明。山的阴影里,松树树梢上耀眼的阳光像枪口上的刺刀一样闪烁。

“算了。看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我就破例帮你问问吧。”

女人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兵长拿起手摇电话的听筒拨号,下 士打开了出入人员登记簿。

“你叫什么? ”

“李英淑。”

“家庭地址? ”

”首尔。”

“首尔都是你家啊? ”手拿听筒的兵长讨人嫌地插了一句。

“九老区九老洞。”

“哎呦,住在好地方啊。”还是烦人的兵长。

“具体住址?”

“26统4班169番地。”

“职业?”

戴着白手套的女人再一次用手挡住嘴巴。冻紫了的小巧嘴 唇犹豫着蠕动了几下。下士用圆珠笔敲着窗边催促道。

“没有职业吗? ”

“工人。”

“嗯?”

“工人。在工厂工作。”

下士和兵长对视了一眼,无声地笑了笑。

“工什么人啊?高雅一点叫公司职员呗。”兵长说道。这时电 话接通了,兵长拿着话筒大声地喊,可能是线路不太好,他撅起嘴吹了几声口哨,然后又开始大声喊叫:“叫金永民。嗯,一等兵。你说啥?”兵长的脸色突然僵硬了。“确定那个人就叫金永民吗?妈的! ”

兵长用手堵住话筒向下士使了个眼色。两人躲到一旁小声嘀 咕了几句,这回轮到下士神情紧张地接过话筒。女人用不安的眼神望着他们,唯独目光碰上紧盯着她的兵长视线时,立即转过头去。

女人顺着军用道路而来。那条路现在被白雪覆盖,穿过平原 沿着山腰消失在山的那边。女人突然醒悟到自己没有想过要沿着这条路再回去。但是现在看来这条路却如梦幻般遥远。

警卫室边上写着部队的番号,“首战告捷! ”或是“灭共”的 立牌威胁似的立在边上。女人看着沿着部队连绵不绝的铁丝网,远处山影中蛰伏的军营,还有被白雪覆盖的空旷练兵场,冬日的阳光冰冷地插在上面。所有的一切都奇怪地陷入一片寂静。而这寂静却像是脚下的冰咯吱吱碎裂一样岌岌可危。她一下子陷入莫名的恐惧中,瑟瑟发抖。

他突然从睡梦中惊醒。醒来之后他马上——虽然是很正常 地——想到自己是一名军人,陆军一等兵,现在正在夜间执勤。

应该是站着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M-16步枪还歪歪扭扭地 挂在肩上,身体正在止不住地颤抖。特别是膝盖和牙齿,从开始夜间执勤时就在发抖,到现在还不知疲倦地继续着。

他瞪大了双眼。除了偶尔传来的风声,周围一宜十分安静。他 的眼前是铺开的黑暗,几步外是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是更加浓厚的夜色。虽然是一成不变的景象,但他感觉到有什么发生了变化。直到突然有冰凉湿润的东西落在鼻尖上,他才反应过来这变化是什么。下雪了。黑暗中正下着星星点点的雪。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的哨所。哨所里面还有一个执勤的 军人。不清楚他看没看到下雪,一点动静都没有。没准这会儿正坐在钢盔上打盹呢。

“你,好好站岗啊!查岗来了的话,大点声应答! ”

夜间执勤的时候那家伙这样说完,就爬进哨所。老兵说这 话,大抵就是要放心地眯上一会儿的意思。他是一等兵,那家伙是上等兵。一等兵突然很想把上等兵叫起来。他产生了大声告诉那人下雪了的冲动。

一等兵很快便后悔了。他突然想到上等兵应该不会像自己一 样喜欢雪。果然,老兵应该还坐着钢盔睡觉,听见他的声音,手忙脚乱地跑出了哨所。

“咋啦?什么事?”

“下雪了。”

”什么? ”

“我说下雪了。这是第一场雪。”

“神经病啊你!吓死我了。臭小子,头一回见雪啊? ”

入伍已经六个月,一等兵依旧有很多事情不理解。比如,他 从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看见初雪的欢喜被人当作傻子。

“过了多长时间了? ”

一等兵从厚重的防寒服袖子里找到手表,然后把脸贴在上 面看了一眼时间。被埋在黑暗中的手表指针本来就看不清楚,他还是个深度近视。

“三十分钟……不对,过去四十分钟了。”

“妈的,一分钟过得跟一年似的。”

上等兵从牙缝里“哧”地射出一串唾沫。上等兵的每句话里 都掺着脏话。但是这家伙有种特殊才能,能用独特的语调让脏话听起来不像脏话。骂脏话是这里的一种风俗,以这家伙的年纪,适应的速度实在令人惊讶。一等兵知道上等兵比自己要小上四岁。上等兵说自己户籍上的年龄填错了,所以提前入队。除却那无所事事的眼神,他在外表上确实和孩童一样稚嫩。

与上等兵相比,一等兵并没有适应部队风气的天赋。剪了头 发成了训练兵之后的那段时间,他一宜无法准确报出自己的官阶姓名。他很清楚,当教官在晚间点名时用指挥棒戳着他的肚子时,他就应该扯着嗓子回答“到!训练兵金!永!民!”,但是他却怎么也做不来。不知为何,他感到这一切都像是生疏的戏剧,而他就是一个没有表演才能却自我意识强烈的演员,无法按照安排参与剧情。但是没有人关心他的自我意识,所以他只能把脚尖搁在床沿,头抵着士兵寝室冰冷的水泥地撅起屁股,一宜到能正确喊出官阶姓名为止。

“妈的,明天一上午又得扫雪! ”

上等兵抬头看着逐渐变大的雪花说。他这才发现明天是星 期天。一见下雪不仅没有丝毫的喜悦,一门心思只能想到扫雪,虽然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但是他却十分羡慕上等兵。这家伙知道用部队的方式去感受和思考。他从上等兵身上感受到了自卑。

“崔上等兵……”他觉得与其一直抖着下巴,不如说点什么, 便开口搭话,“冒昧问一下,入伍之前您做什么工作? ”

“冒昧?臭小子,说话挺高雅啊。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大学生? ” 接着,这家伙把脸凑过来,用低沉的声音说,“也是,在军队就是好,不是吗?在外面你怎么可能在我面前这个熊样儿。”

这家伙露出牙来大笑,但是他却笑不出来。老兵变化无常的 时候要小心一点,这他还是知道的。

“这么看军队真是个公平的地方。饭碗数量能告诉你所有的 事情。还有比这更公平的吗?要我说,我一点也不理解那些说部队生活辛苦的人。我在外面从来没有睡超过四个小时,在这里除去上班至少能睡六个小时。还有,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没少吃一顿饭,不是吗? ”顿了7F,那家伙接着发泄般地说,“真想知道吗?我在澡堂子干活。”

“澡堂子?在澡堂子干什么活? ”

“狗崽子。在澡堂子还能打着领带办公吗?”

随后上等兵缄口不语了。只能听到脚下踩雪的声音。一等兵 感觉这家伙没准是生气了,也许他觉得自己在小喽啰面前说了不该说的东西。

“喂,过去多长时间了? ”过了许久,传来上等兵冒火的嗓音。

他看了一眼手表。周围好像因为雪变亮了许多。

“过去三十分钟了。”

“你个兔崽子! ”

一等兵这才意识到自己看错了时间。

“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四十分钟吗?”

“对不起。太黑了就……”

“你过来,臭小子。”

他走近了上等兵。黑暗中这家伙的眼睛像野兽一样闪光。

“你在耍我吗?刚才说是四十分钟,现在又说过去了三十分 钟,因为你我损失了多长时间你知道吗?”

“这个……我只是……太黑了所以没有看清表。”

“兔崽子!废话这么多。十分钟在部队里能打一炮,再煮碗拉 面吃了!小子,懂吗?! ”

他觉得上等兵也就只有高中生大小,是否“打过炮”仍值得 考究。总之,那家伙用尽全力大声喊道:“从现在开始,你得对陆军上等兵崔上等兵白白损失的十分钟负责,清楚吗? ”

他没有回答,那家伙又歇斯底里地提高了声调。.

“为什么不回答?呃,你敢笑?”

“我要怎么负责?”

“从现在开始给我讲有意思的故事。得笑破肚皮的那种,让 我感觉不到时间。”

“这……我不大会讲故事。”

“什么不会,臭小子。都上过大学肯定知道得多。就讲讲在社 会上谈恋爱的事。”

“我没谈过恋爱。”

“臭小子要造反呐。一点儿军纪没有!头拱地!兔崽子。”

他把戴着钢盔的头杵在了地上。冰冷的雪钻进后脖颈。在这 种情况下,他通常会产生一个想法:这是在演戏。只不过那家伙出演上等兵的角色,自己则是一等兵的角色。可是他一点演戏的天分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既弱小又愚蠢。如果说当兵服役后有什么 感悟的话,就是这一点。部队这种组织好像就是为了说明这种事实而存在,他的上级和崔上等兵等同僚,共同策划并且忠实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在训练所的时候,他经常因为晚上想上厕所而备受煎熬。不 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他一个晚上要被尿意憋醒五六次。但是训练所规定不允许随意上厕所,想出宿舍必须三人同行。有一天清晨他被尿意憋醒,不忍心叫醒沉睡中的战友,然而夜班执勤士兵又不同意他独自去。所以他只好捂着快要炸开的小腹,手足无措地想要叫醒战友。但是他们却露骨地朝他发火,没有人起来。尿液淅淅沥沥地快要漏出来。他再一次爬上床,拿出水壶躲在毛毯下撒尿。在毛毯的黑暗中,他一边为他的悲惨处境咬牙切齿,一边往水壶里小便。手里感受到水壶逐渐变沉的重量和热热的温度,他才明白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守护自己了。然而更大的问题出在晚间点名上。值班军官偏偏那一天要检查训练兵的水壶,打开了他的水壶盖子。那一刻他期盼他的鼻子是堵住的,然而值班军官并不是个鼻窦炎患者。当他把水壶里的东西倒在地上时,就算是鼻窦炎患者也能马上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尿。他无法解释本应该装着饮用水的水壶里为什么装着满满的尿。从此他就完全被当作傻子了。

“喂,兔崽子!起来! ”

上等兵突然抓住他胳膊拽起来,尖锐地低声说,然后弯下腰 像松鼠一样趴在石头后面。他也猫着腰躲在上等兵后面,那家伙已经摆好了帅气的射击姿势。

“举起手! ”

“喂,是我!”

从军营上来的斜坡上,杂木中间显现出人的轮廓。听声音应 该是査岗下士。但是上等兵却无所顾忌地再一次大声喊道。

“举起手!”

“妈的!都说是我啦!查岗。”

下着雪,天气又很寒冷,查岗士兵恐怕也只想匆匆转一圈就 回到毛毯里。但是紧接着传来铁器摩擦产生的令人不快的尖利声,迫使査岗士兵停下脚步。是上等兵拉动了枪栓。这时查岗士兵慌慌张张地停下脚步举起双手。

”转过去! ”

上等兵的声调不高却充满力量。查岗士兵嘟噱地弯着腰举着 双手顺从地听着命令。

“酒店。”

“枕头。”

“是谁?”

“巡查。”

“任务?”

“查岗。”

上等兵非常真挚地按照规定询问。在一等兵看来,上等兵就 像是在战争游戏中过分认真的小孩,这份真挚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转过来,向着哨所三步! ”

査岗士兵走了过来,上等兵这才收起枪,帅气地敬礼。

“忠诚!执勤中,无异常。”

“不错,不错。很像样!还有一个是谁?”

一等兵嘴里含含糊糊地回答,向前迈出一步。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大学生啊,今天背着枪出来 的?”

查岗士兵瞟了他一眼挖苦道。一等兵已经习惯了侮辱,即便 感觉到羞耻也像死人般一声不吭。他很清楚大家叫他大学生是在说反话。结束新兵训练分配到部队第一次站岗执勤,他把配枪丢在宿舍里空手跑去站岗,直到查岗士兵点到他,他才反应过来应该带上配枪。虽然第一次执勤难免紧张,但是他自己也不能理解,怎么会连最重要的枪都落在宿舍呢。从那以后,人们不再叫他“新兵蛋子”,开始叫他“大学生” o在他看来,在“新兵蛋子”和“大学生”之间,有种超越单纯侮辱的微妙联系。

“好好站岗!没准还能上个报纸,捞个奖励休假什么的。”

查岗士兵好像没什么事情可做似的围着哨所绕了一圈后,抛 下这样一句话。

“妈的,这种地方能捉着啥。这大山里又没有海狗。”

“不一定非得海狗啊!运气好的话瞎了眼的土狗可能会爬过 来,而且还是匍匐姿势。”

下士嘻嘻笑着沿斜坡走下去了。他说的事情前不久发生在海 军岸防部队。一名士兵在夜间站岗时发现了一个爬行的奇怪物体。他发出停止前进命令后,奇怪的黑色物体仍然以匍匐姿势继续爬向哨所,于是士兵开了枪。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只海狗。击毙海狗的幸运士兵因为一丝不苟的夜间执勤作风和一击而中的出色射击水平,得到了特别奖励休假。他们在战衣报上看过这个故事,昨天傍晚部队首长还就这件事发表了讲话,要求他们向那位好运士兵学习,争取做到夜间执勤万无一失。

“你知道有人站在枪口前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看着查岗 下士消失在夜色里,上等兵突然问道。

“想扣扳机。”

一等兵瞬间毛骨悚然。因为他清楚这家伙没开玩笑。他抓过 挎在肩膀上的步枪。冰冷坚硬的枪体戳着他的肋骨。

扳机,扣扳机时要像对待情人的乳房一样温柔——训练所 的射击教官经常这么说。他却无法接受这种比喻。居然把冰冷的金属扳机和女人的乳房相比。虽然他所有的事情都做得一塌糊涂,但是射击尤其糟糕。一宜到现在,他的射击测评从来没有合格过。

他从来没有休过假。即使按顺序轮到他,也会被从外出人员 名单中剔除。这样的事情发生几次之后,他去找了中队长。中队长即使坐在自己书桌前,也像接受检阅一般挺直腰杆,而且从来不脱帽子。他对中队长说,他想知道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被从外出人员名单中剔除了。

“这是自然的。你现在还不能外出。”

他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中队长也没有说话,他眯着眼睛 从低低的帽檐下向上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再一次问道:“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的射击没有合格。射击不合格的人没资格外出,这是 我的原则。”

他只好退出办公室。然而,下一次他依旧没能在射击考核中 合格,名字自然又从外出人员名单中删掉了。他再一次去找中队长,这一次中队长大发雷霆。他拖着青紫的小腿被赶了出来。但是每次外出人员名单公布时,他都会不知疲倦地去找中队长。

“我实在是合不了格。中队长,我眼睛不好。”

“配眼镜戴上不就行了吗?”

“我得出去才能配眼镜,不是吗? ”

“想出去就通过考核,臭小子。”

明知这种行为轻率且盲目,他却没有放弃抗议。连他自己也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一直找中队长申诉。其实他第一次去的时候目的很明确,几次之后却开始迷失了目标。即使小腿被踹,被威胁会以不服从命令的罪名被关进禁闭室,他也不知疲倦地一直去找中队长。终于有一天,队长无奈地对他说:

“你在向我示威吗?搞示威你还真是轻车熟路啊。”

最后他也开始弄不清了,坚持不肯放弃的鲁莽且幼稚的行为, 究竟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笨蛋,还是要确认自己是一个笨蛋加新兵蛋子。后来他甚至害怕中队长嘴里说出允许他外出的命令。

“喂,过去几分钟了?”上等兵喊道。

他再一次费力地查看手表,“现在……过去一小时十分钟 了”。

“那还剩多长时间? ”

“还有五十分钟。”

“操,真是受够了,受够了。”

上等兵咬牙切齿地说。一等兵抬头望向空中隐隐约约漫天 飞舞的雪花,根本看不到天空,山丘那边的军营简易房不见了,韩国常见的那些高矮差不多的山也不见了,能看见的只有雪和铁丝网。这世上什么都没有剩下,只剩下铁丝网,可笑的是他们居然还要守卫它。

“崔上等兵,您家是哪里的? ”

“什么?家? ”上等兵大声反问,似乎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两个人不停地原地踏步。虽然脚冻得厉害,但更重要的是, 如果不一直跺脚,雪就会没上脚踝。过了好久,上等兵开口道:“兔崽子,净问些没用的。我家住在首尔舍堂洞山上。景色不错。我们家越穷越生,房子只有苹果箱子那么大,里面却挤了六口人。哎,你知道我在这世上最恨谁吗? ”上等兵突然问道,显然他并不需要回答。“不是别人,我爹。因为他没事的时候就去喝酒,然后一回来就打我们。我妈在老公面前像耗子见了猫一样,一句话不敢说。就这样还拿我爹当老公,这么看来我家老太太也够让人寒心的。所以这世上第二可恨的人就是我家老太太。”

上等兵用力踢了一下脚下的雪。他突然很想安慰一下上等兵。 他的眼睛虽然像猛兽一般发光,声音却像孩童一样稚嫩,而且还是对某种事物十分渴望的孩子。鹅毛大雪中,一等兵突然感觉他们就像是遇难船上的幸存者,正在茫茫大海上共乘一块腐烂的木板。有一天,大学里的主任教授对他说:“你怎么学会了只知道抱怨这个世界呀? ”不知怎么回事,教授的这句话刺痛了他的心脏,他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快和屈辱。他望着上等兵想:你怎么只知道怨恨这个世界呢?

一个月前,一等兵正在军营边上的小溪里洗餐具的时候,突 然接到行政班的紧急联络。让他马上准备外出并且向中队长申请。脱下变硬的手套跑向宿舍时他并不知道原因。

“从今天开始四天三夜的特殊休假。”他一走进行政班,中队 长边说边递给他一张纸,是他父亲死亡通知的电报。

“喂!我说你,”他正准备出去的时候,中队长叫住他,“你不 会出去就不回来了吧? ”

他没有回答。倒了两趟长途汽车,过了四道盘查才抵达首尔。 坐着夜班火车到釜山时已是凌晨。已经有半年没回家了,刚一进门,只看见披裹黄色麻布头巾的哥哥连句“你回来啦”也没有,愣愣地望着他。哥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母亲面对着墙躺着。可是他却有种隔岸观火的感觉。一张屏风摇摇晃晃地横穿整间屋子,等哥哥收起一段屏风后,他掀起被单一角看到了尸体的脸。

“从你入伍爸就突然开始喝酒了。之前因为血压的关系戒了一 段时间,那天喝得烂醉,回家后就再也没起了。我们都没来得及送爸去医院。”哥哥站在身后,用沙哑的嗓音辩解似的说。

他父亲是小学的校监,一直辗转于乡下小学等待退休。他被 通缉后跑回家的时候,是父亲抓住他并给警察局打了电话。他在父亲面前戴上了手铐,半个月之后就被送进了新兵训练所。

虽然是三日葬,但是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天。回家的第 二天,他们到市郊的山坡上,在疮痂般躺在山坡上的无数尸体之间又埋下了一具尸体。归队的前一天他去了首尔。学校前面仍然弥漫着刺鼻的烟气,熟悉的面孔都跑来见他。他们同以前一样哑着嗓子,依旧热衷于讨论。还有就是,没人像他这样容易喝醉。他就像一个孩子,经历了非小孩子所能经历的事情,见到旧日小伙伴时感到一种羡慕,同时又有一种遭到背叛的感觉。伙伴们合唱从前共同唱过的歌曲时他沉默了,他们唱完后他开始了独唱,《仁川火柴厂里做火柴的姑娘》。这是在部队里艰苦训练时唱的歌,是教会他在道德上变得厚颜无耻的同时如何忘掉痛苦的歌曲。特别是姑娘把火柴盒藏在裙子下面偷出来时,某个地方的毛都烧光了的段落,他高声唱得更加起劲。等他回过神来时,身边的人都没To跟中队长的预测不同,他比规定的归队时间提前了一天。

“我给你讲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吧。”

今天上等兵的话好像特别多。这时雪花变得更加粗大,如倾 泻般洒落下来。上等兵开了个头,抬头望了望天空。

“刚才给你说了我在澡堂子上班吗?那时我在弥阿里的一个 澡堂干活,过了十点要下班的时候,老板娘突然叫住我。老板娘是个自己过日子的寡妇,有钱没地方花。我进去一看,她正脱光了躺在浴池旁边,我的火咯噎一下上来了。这女的可是超两百斤的重量级。她就躺在那儿说,崔君,过来给我搓搓背。操,就这么说的。”上等兵掐着鼻子生动地模仿那女人的嗓音。“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 一边给她搓背一边很绅士地说了句话,大妈,宜接把您拉到肉店挂起来,应该很酷。她立马翻着白眼大骂起来。你个傻瓜,连自己干什么的都不清楚,放什么狗屁!那一瞬间我也不知为啥,一下子掐住她的脖子。她最开始还挣扎两下,然后就翻白眼晕过去了。要是我再用一点力她可能就死了。我马上收拾行李溜了。不过那以后,手上抓着那婆娘肥肉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像什么事只干了一半似的让人不爽……”

上等兵的嗓音与平日不同,不知不觉间低沉了。他歇了一会, 接着说:“那件事情以后,在街上看到脖子上长满肥肉的人,我都想冲上去掐住他们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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