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兵故意放声大笑,但是出声后才察觉这笑声很不合氛 围,很像故意装出来的假笑。
“不是玩笑,臭小子。”上等兵果然提高了嗓门。
“这个世界就得打个仗,死掉一半的人才行。”上等兵补充 道。
“你就不想想,如果发生战争的话,崔上等兵也有可能先死 吗? ”
“我怎么会死,臭小子。我肯定能活着。再说就算死了也没什 么,反正机会都是一样的。先杀了别人我才能活下来。这才叫公平。”
“这是错误的想法。”
“错什么错?臭小子!”
一等兵感到郁闷。应该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 觉得语言这种东西实在是让人无力,因为它什么都改变不了。
“反正……谁都不能死。澡堂老板娘、崔上等兵的爸爸妈妈, 还有崔上等兵……谁都不该死。”
“发什么疯呢,兔崽子。上了几年学就敢教训我? ”
上等兵转过来用枪口捅了他一下。虽然黑暗中眼里闪着威胁 的光芒,不过可能是脚冻得受不了,他不得不短促地原地踏步。
“崔上等兵,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不过不知道算不算恋 爱故事……”
“臭小子,早说啊!好,开始吧。”
一等兵仰起头望着天空,无数雪花闪烁着飘落下来。上等兵 着急地喊道:“干啥呢,臭小子。让人怪着急的。”
两三周之前的一个星期天,军营里一个叫珍重教会的小教会 来了一伙慰问团,说是从首尔来的唱诗班。教会装点得花花绿绿,像小学生才艺表演会一般。唱诗班除了指挥都是年轻姑娘,大多数看起来像是女大学生。唱诗班为军人演唱流行歌曲时,他一直盯着前排的一个姑娘看。为什么在那么多的面孔中她最显眼呢?是因为她的卷发吗?可以猜测她下了决心才去理发厅做的头发,却十分老土,并不适合她。所以跟别的姑娘比起来,她显得更加尴尬和紧张。即使是在唱流行歌曲时,也像唱赞歌似的努力张大嘴,摆出一副孩童般真挚的面孔。她感受到他的视线时脸一下变得通红。最开始她一味避开他的视线,偶尔偷看一眼,后来就一直盯着他,脸却慢慢红了。
“军人的手还这么小? ”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当姑娘们和军人们手拉手凑成 对站在主持人面前的时候,她喘着气小声说。演唱过后还安排了游戏环节。游戏需要女人和军人两人凑成一对,那位姑娘碰巧成了他的搭档。跟他的手相比,反而姑娘的手指关节更粗糙。
唱诗班的指挥担任了游戏的主持人。他像教会学校老师一样 干净、修长、整洁,脸上始终带着亲切的微笑。吉他挂在脖子上,偶然夹杂些笑话,像对待小朋友一样对待姑娘和军人们。果不其然,姑娘们像约好了一样,跟小学生似的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报以咯咯的笑声。游戏规则是哪对选手先找出主持人要求的东西就获胜。最开始是找出《圣经》中的段落,到后来变成了找出“军人的袜子和女人的连裤袜”。她一直很认真,所以成绩不错。游戏气氛达到高潮时,主持人说:
“好,现在我要出最后一道题。这次要找的,是世界上最好找 也最不好找的东西。是什么呢?就是爱!请把爱找出来! ”
一时间,喧闹着的姑娘和军人们都懵了。但是主持人没有开 玩笑,表情反而十分严肃。军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这时姑娘对他耳语:“我们去吧。”她抓住他的手臂跑到主持人面前。主持人用演戏时的夸张语调惊叹道:“两位找到爱了吗?”
“对!”
姑娘用模范生一样沉着但又十分紧张的语调回答。
“能给我看一下吗?”
姑娘转过身直勾勾地望着他,孩子般小巧的脸颊不知为何 变得通红。到那时他也没有猜岀姑娘的下一步打算。人们都在望着他们。姑娘稍微犹豫了一下,突然抬起双臂抱住他的脖颈。在他感到姑娘涨红的脸颊靠近的一瞬间,她的嘴唇快速贴上了他的嘴唇。姑娘们发出赞叹,军人们一边大声欢呼一遍鼓掌。但是被姑娘瞬间偷走嘴唇后,他只是呆呆地愣在那里。
“什么呀这是?结束啦?”见他的故事到此就打住了,上等兵 大声问道。
“对,故事到此结束。”
“臭小子,说是恋爱故事,怎么这么无聊?”
一等兵突然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讲这个故事,讲出来了反而 玷污了它,他感觉到了一种侮辱。
“喂,味道怎么样?咋就没咬一口吞下去呢? ”上等兵很可 惜似的吧唧几下嘴,一副“为啥这种好事没轮到我呢”的郁闷神情。
“还剩多长时间?”
就在一等兵抬起手腕看表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察觉到 某种奇怪的征兆,这一瞬间周围突然喧闹起来。挂在铁丝网上的空易拉罐突然发出尖锐的声音。转眼间他们已经匍匐在地上。黑暗中,黑色的轮廓挂在铁丝网上,那是人的轮廓。一等兵的身体紧紧贴在地上,一股冰凉的战栗从背后袭来,全身几乎痉挛了。
“谁?是谁? ! ”上等兵的声音就像被人勒住了脖子。然而黑 暗里没有传来任何回答。
“回……回答!是谁?开……开枪了! ”
“不……不要开枪……”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中传来回答声。
“我……我……不是间……间谍……”是个老头的声音。听声 音是喝醉了酒,再加上恐惧,声音含混不清。老头费力说完话,就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原地不再吭声,只传过来生病的猛兽一般粗声喘气的声音。
一等兵放下心来,同时感到一种莫名的失望。应该是部队边 上的农民喝醉酒,摇摇晃晃走路时不小心挂在铁丝网上。他们只是没有发现这个男人横穿农田走向铁丝网而已。一等兵听到崔上等兵低声说:“就这个,抓他吧。”
“抓他?什么意思?”
“就是开枪呗。”
“你疯了?他是老百姓。看不出来吗? ”
“小点声,臭小子。”上等兵用手肘戳了一下一等兵的腰,凶狠 地说,“我会看着办,你把嘴闭紧就行。谁知道怎么回事? 一个来历不明的怪人手里拿着东西,我已经下达停止前进的命令,但他还是向前靠近,而且是匍匐姿势。这可不是海狗,是人啊! ”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因为这家伙的话,而是因为他突 然间醒悟到自己在那一瞬间的念头。那是清晰的杀意。一个人的生命现在就取决于自己的手指。除了心脏剧烈跳动和仿佛要窒息一般的恐惧,他还察觉到一种像努力压抑某种生理现象般的急躁。那份恐惧和急躁随着杀意高涨而更加清晰。男人仍然像个置于射击线之内的靶子一样一动不动。一等兵感受到扳机在手指内侧冰冷坚硬的触感。这只手指只要动一下,凝固的黑暗瞬间就会支离破碎,一个人就会流着血死去,没准这个世界也会随之坍塌。
“站起来。”忍住那份巨大的诱惑,一等兵向男人喊道。但是 一声金属摩擦发出的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夜色。是上等兵拉动枪栓,将子弹推上了膛。黑暗中拉枪栓的声音格外疹人,让人不寒而栗。
“你这臭小子! ”一等兵下意识地抓住了上等兵的手臂。
“呃?说完了吗?你个小兵崽子!”上等兵撑起身体大声说道。 但是一等兵没有放开他的手臂,两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摔倒在地上。上等兵被压在身下,怒不可遏地大声喊道:“放开,兔崽子,还不放开?我真的开枪了!”
霎时,他的耳朵响起轰鸣声,手臂逐渐变得瘫软无力了。一开 始他没有看清原因。紧接着右胸火烧般地疼痛起来,同时传来上等兵受惊吓的声音。
“开枪了……我真的开枪了•••…”
霎时他已经仰面倒在地上,脸颊上传来地面的凉气。
“我没想开枪……金一等兵,我真的没打算开枪……”上等 兵一直瘫坐在地上嘟嘟嚷嚎。他试着摸了摸右胸,黏黏的液体沾了一手。他很奇怪居然没有感到丝毫疼痛。只有手脚像是别人的,不听使唤,全身重得像是要沉到地里一样。
“我怎么办啊……?现在应该怎么办……天啊……”
哨所里面有线电话叮铃铃地响起来。应该是部队在确认枪 声来自哪个哨所。上等兵像小孩子一样只知道哭。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脚,踢了那家伙一下。
“站起来。站起来照我说的做。”他不清楚这家伙有没有听 到他的声音。他竭尽全力大声说。
“先把那人赶走。快点……”
其实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他从渐渐模糊的视线里也能看到 在白雪覆盖的垄沟里连滚带爬地逃走的背影。
“还有……”
一等兵忽然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幸福。进入部队之后,这是他 第_次脱离队伍做回自己。不是以_个军人,而是以_个人。他用力地张开双眼,因为瘫坐在身边的上等兵的模样好像模模糊糊地远去了。
“把我的弹夹和你的换一下。枪……枪是我开的。是我走火了。 你懂了吗?”
上等兵傻愣愣地瘫坐在地上望着他。电话铃声变得更加急 促。他想再踢上等兵一脚,但是脚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吃力地用仅剩的一点力气大声喊道:“干什么呢?臭小子。”
这时上等兵才开始行动,身子在剧烈地颤抖。他一宜仔细地 端详上等兵。
“好了••…•现在……去接电话吧。去报吿吧……就说发生了 走火事件。”
他突然察觉到自己的把戏幼稚而且可笑。其实任谁也不能改 变现实,上等兵开了枪,我被击中。但是我却在像模像样地润色小说中的某个篇章。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新兵蛋子,还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泛指的军人,而是一个人?
嗓子开始变得干渴。干涸的舌头疼痛地痉挛,身体哆哆嗦嗦, 像是染了恶寒,无法抑制涌上来的睡意。
“喂,金一等兵!求求你,醒醒……”
耳边模模糊糊传来上等兵混杂着呜咽的声音,好像从遥远 的地方传来。他觉得有话必须要对上等兵说,便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焦急地集中精力,但是什么也想不起来。要快点想起来,没时间了……突然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姑娘的面孔,那张双臂环抱着陌生军人对视时涨得通红的脸。很奇怪,那一瞬间他像烙印一般牢牢地记下了那位姑娘的嘴唇留给他的触感。
“我会来见你的。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你会等我吧? 一定要等 着我! ”
慰问演唱结束后,姑娘在他耳边说。今后不管自己的命运会 怎样,有一点可以确信,那便是再也不能见到那位姑娘了。这是此时让他最为绝望的唯一原因。他已经精疲力竭,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才能勉强忍住涌上来的泪水。不知何时,雪花渐渐稀疏了。
“小姐,真不好意思,”下士把头伸出窗外说,“那个……听 说他被护送走了。”
“护送? ”
“不知道什么是护送吗?有病住院了。”
姑娘用难以相信的表情轮番看着两个人。
“你从首尔跑了这么远……怪可怜的,还是断了念想赶紧回去 吧。”
“哪里不舒服住院的?哪个医院? ”
下士不知为何表情慌张,闪烁其词,兵长插嘴说:“我们哪知 道。总之他现在不在这里,所以会不了面。懂了吗?”
姑娘用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像白痴一样的表情打量着两 人,无声地拎起了背包。背包好像变得十分沉重。她想起里面装着逐渐冷却变硬的东西。
“真的见不上了……非赶上……来得真不巧啊。”
“现在没有巴士了,去镇上的小旅馆住一晚吧。”
兵长皱着长鼻子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姑娘走了几步忽然转 过身,朝警卫室点了下头,经过岗哨时,用一只手捂着脸快步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后明显泄了气,背着背包的肩膀垂了下来。
“搞不懂那小子,非要赶在女人来会面的前一天搞出那事。”
“等一下。”兵长突然戴上帽子站了起来。
“我两个小时之后回来。大男人怎么能让一个姑娘家就这么 走?怎么也得帮她找个旅馆啊。”
“喂,你这是要晩节不保啊! ”
“我都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我小 心点说话就行,别担心。”
“说话小心点就行啊?不用小心别的? ”
下士说话的时候,警卫室的门已经关上了。兵长很快赶上了 女人。兵长一边努力地说着什么,一边伸手想要接过女人的背包。两人为了拿包争执不下,最终好像固执的兵长赢了。被抢走背包的女人像是被抢了全部家当,乖乖地跟在兵长身后。躲在路边的冬季鸟群被惊起,在他们眼前呼喇喇地飞入空中,纷散而去。
(原载于《80年代作家群新作小说集》,1987年)
大川邑的公交车停车场里也有自动贩卖机。像破旧的仓库一 般黑漆漆又散发着某种味道的候车室里,自动贩卖机显得尤为现代,气宇轩昂地杵在那里。雪碧和果汁已经卖光了,只剩下可乐。尚哲分两次塞进两百元硬币,买了两杯可乐。一杯递给妻子。蹲坐在人群中的妻子却没有接过纸杯。
“天哪!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比瓶装的贵多少吗? ”
“喝吧,这不是热吗?别废话了。”
“热就大手大脚啊?还没看见海呢。我不喝。”
妻子扭过头去。汗珠岌岌可危地挂在她的鼻尖上。他有些生 气,为了表现出他的愤怒,就把两杯饮料都喝光了。妻子却像毫无察觉似的头也不回。
候车室里的每个人都流着汗,散发着热气,到处都充满了热 烘烘的腥味,活像个屠宰场。脸庞黝黑的渔夫或是农夫、穿着软塌塌衣服的老人、几名归队的军人正在等车,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酷暑难耐的疲倦。尚哲向其中一位脸庞圆胖黝黑、衣服软塌塌的男人搭话。这人的脸上挂着一副只要能忘掉炎热,出点乱子也无所谓的表情。
“请问海水浴场的巴士几分钟一趟啊?”
“十分钟发一趟。”
男人甚至没有回头,就用跟卖票处售票员一模一样的口气回 答。
“都已经等了十五,不对,二十分钟了。”
“不高兴了就少出一趟车呗。不是没人坐就不发车,是没车 了就不发。”
“避暑旺季也能这样随便不发车? ”
“从首尔来避暑的人谁稀罕坐这种胱当破巴呀,也就我们这 些乡下人才坐。这里到处都是出租车,从这儿往前走出去,就有什么避暑游客专用观光巴士。”说到这里,男子才打量了一下他们夫妇的穿着打扮。
“再等一等,马上就来了。”男人不十分确定地重新打量了一 下他们。
的确,即便尚哲也很难把蹲在候车室水泥地上大汗淋漓的 妻子,视为首尔来的避暑游客。妻子身上穿着过了时的水滴花纹连衣裙,像怕人抢走似的把大背包紧紧抓在手里。今天她的妆化
得格外浓,一块块的汗渍使她看起来既疲惫不堪,又十分固执。
他不仅知道街上到处都是出租车,往前走就有避暑游客专用 观光巴士,他还知道打车到海水浴场要三千块,观光巴士要五百块,而从公交车停车场出发的旣当破巴,每人只要一百二十块。
他们一个小时之前,也就是十二点多一点抵达了大川。从首 尔站岀发,经过水原、天安、洪城,紧贴着西海行驶的长项线统一号列车上挤满了避暑游客。近四个小时的烦躁和酷热后,筋疲力尽的他们终于在大川站被释放出来。尚哲本来以为一下车就会有凉爽的海风迎面扑来,抵达之后却有些失望。大川镇与位于半岛南边的所有小城镇里的风景并无二致。只有那些衣着花花绿绿的避暑游客才能证明这里有大海。打听之下才知道,想看大海要从车站再坐三十分钟汽车。车站内观光巴士和出租车正在排队等候游客,妻子却执意拒绝他们,一路打听着来到公交车停车场。
“乡下人心肠就是好。管它出租车还是观光巴士,好东西都让 给外地人,我们坐这种破车就满足啦。”
那个中年男子又嘟嚷了几句,不知是说给他听的,还是在自 言自语。
“不是乡下人的心肠好,是钱的心肠好啊。”正说着,忽然间 人们开始喧闹起来,所有人都一齐朝出口涌去。
“唉哟,车来啦! ”男人一把抄起垫在屁股下面用肥料袋子 包裹的行李,朝出口奔去,动作敏捷,跟他慢条斯理的语速完全不同。分散在候车室的人们一齐涌向大巴车,整个候车室一时间乱作一团。人们像受过训练一般迅速跳上巴士占领座位。就连刚刚还一脸豁达的老人,也为了抢座位手忙脚乱,落座后,又换上从容不迫的表情冷眼旁观眼前的混战。
尚哲和妻子上车时巴士已经满员了。跟首尔的市内公交车一 样,座位一边一个,过道宽敞。看起来都很老旧,倒也符合“胱当破巴”这个名字。车厢已经坐满了人,大巴车依旧没有出发的征兆。人们坐上车后,也都是一副并不着急的样子。一个身穿工作服的年轻人,背后像落过水一样都被汗水浸湿了,一边跟谁开着玩笑一边抓着门扶手跳上车:“我跑一趟就来,你们看好嘴巴,别歪了,哥跑完这趟回来好好治治你们的毛病!知道了?狗崽子们! ”说完哈哈大笑。他转过头来,又向坐在一旁的老人打招呼:“哟,您出来遛弯啦! ”青年的身子挂在车厢门口,用手拍打着车厢高喊:“哦——来伊! ”看样子应该是售票员。
大巴车好像没有站点。没开出镇子时,只要有人挥手就会停 下来载客,所以越走人越多,车里也就越热。尚哲本想对妻子抱怨:“我说什么来着,就为了省那几个钱,遭的什么罪啊! ”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妻子容易晕车,又加上空腹,脸色十分苍白。从首尔出发到现在,妻子只吃了一碗汤面,但她依旧摆出固执的表情紧闭着嘴唇,就像正在奋力战斗一样,一副石头般坚硬的表情,看起来像个不肯认输的小孩。可是无法掩饰的疲劳却使她的坚忍看起来更为可怜。
“疯了吗?我们哪有钱度假? ”
他第一次提起度假时,妻子马上反驳道。“你疯了吗? ”是妻 子的口头禅。谈恋爱时他第一次鼓起勇气想抓她的手,她的反应也是“哎哟,你疯了吗? ”她就像一只一碰就会蜷曲身体的白菜虫。他们每一次微小的——当然基本都与钱有关——争执,比如他说“今天晚上我们在外面吃吧”,甚至是偶尔开个小玩笑的时候,她都会说:“老公,你疯了吗? ”话音未落,照例又会换上一副孩子般固执的表情。
“你知道出一次门得花多少钱吗?来回要车票钱吧?得找旅 店吧?谁还能免费给你饭吗?只要动一动就得花钱。”
“谁不清楚花钱吗?别这样,我们就去给自己的鼻孔换换空 气吧。”
“就为了给鼻孔换气,值得花那么些钱吗?你不想想咱家账 本上的窟窿吗?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吧。”
“这回我绝不妥协。就算拽,我也要拽着你去。”
“你这是怎么了?就像跟度假有仇一样。”
“对,我就是跟度假有仇!你自己看着办吧。”
傍晚,经过几次较量,妻子最终败下阵来。因为她感觉到尚 哲毅然决然的态度与以往不同。其实他最开始并没想过去度什么假。暑假悄然而至,办公室里的气氛开始微妙地烦躁起来。那时他只是用无法理解的心态静静观望。上到部长下到打字员金小姐,他们只要一有空就会谈论哪里海水浴场好,哪里交通更方便,后来连女性杂志后面附带的观光地图也搬出来,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而他就像往常一样,无法参与到那种热烈的氛围当中。
尚哲靠着勤工俭学艰难地读完了地方大学。别说是度假,他 就连很普通的登山都没去过。现在也觉得这些事与他不沾边。比如,他坐在中间,部长和科长、科长和打字员金小姐说着“公寓式酒店”预约如何如何、天气如何如何,对话在他头顶上来来往往,但对他来说“Condo、Condo”听起来却总使他联想起Condom。不是因为别的,结婚一年了他也没能摆脱橡胶制的避孕工具。因为妻子固执地认为没实现买房梦之前不能要孩子。
虽然售票员说到海水浴场只要三十分钟,不知是不是因为中 间有很多人上来下去,已经走了三十分钟,却连大海的影子都没见到。不过从车上的乘客逐渐减少来看,应该离大海不远了。车厢里仍然没有空座。尚哲看到妻子的脸色更加苍白,似乎随时都会吐出来,心里便焦躁不安起来。但是妻子固执地紧闭双唇盯着窗外。尚哲感觉十分烦躁和郁闷。
从首尔出发,她就没有度假的人应有的期待和兴奋。不得不 接受他的决定后,妻子就为制订最省钱的旅行计划从早到晚一直都在算账。公司给了四天假。旅行定为三天两夜,目的地是大川的海水浴场。因为这里离首尔近,所以车费比较便宜。从首尔站坐上长项线火车开始,旅行对妻子来说就只是一场省钱的战争。
大巴车在一个竖着邮箱的香烟店前面停下时,坐在他们前 面的男人下了车,空出一个座位。妻子刚刚瘫坐在座位上,那个男人下车的门口就涌上来一个巨大的包裹,后面是头发半白的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包裹看起来不重,她用一只手拎着,就好像上车前已经打算好了,直接朝妻子的方向快步走过来。妻子不得不犹豫着站起来给她让座。
“坐着吧。反正我也快下车了。”老太太话还没说完就一屁股 坐了下来。
“参加婚宴喝了杯酒,本来天就热,这下胃里跟火烧似的! ” 他们还没开口,老太太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唠叨起来。
“现在养狗崽子都掺着粥喂,享福啦!哎,孩子你身上不舒服 啊?”
“没事的,奶奶。”
“怎么是这个脸色,快坐下!我每天都坐这个车,有座就坐, 没座就站着。你快坐下吧。”
前面坐着的年轻男人突然转过头说:“坐这儿吧。”他像发火 一样扔下这句话,就大步流星地朝车厢前面走去。看他手里拎着包裹的样子应该也是快要下车了。
下车时,尚哲不仅没有开始度假的兴奋,反倒像是结束了艰 难的假期一样感到疲惫和虚脱。在旅馆和饭店中间可以看到一小块蓝色的大海。虽然有所预感,但大海展现出的美丽仍令人惊讶不已。他们失神地看了一会。-
“闻闻看,海的味道。”
“才不是呢。这哪里是大海的味道,这是人的味道。”妻子
说道。
不管是大海还是海水浴场沸腾的人群,总之是腥味随着海风 钻进了他们的鼻子。“住民宿吧,民宿。”突然间他们身边围上来一群面庞黝黑的小孩和女人。
妻子问:“一间房多少钱?”
“住几天?”
“两晚。”
“两个晚上一万五。去哪里都是这个价。”
“阿姨,我们这有干净的房间。去我们家吧!离海水浴场近, 还能洗澡。”
但是妻子拒绝了他们。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朝刚刚在大巴车 上遇到的老太太跑去。老太太正顶着包袱走向海水浴场相反的方向。跟老太太聊了很久之后,妻子跑回来说:“解决了,老公。一万。”
“你说什么呢?”
“这里的民宿太贵,所以我就问那老太太家里有没有空房间, 她说有。我就跟她商量给她一万让我们在她家住两晚。”
尚哲正在愣神的工夫,妻子挽住了他的手臂:“走吧。”
“哎呀,也不知道能行不,没跟老头子商量啊。”
“别担心,奶奶。我们来跟您丈夫说。”
“现在他应该在田里,我家老头子可是个倔脾气啊。”
他们朝海水浴场相反的方向走去,沿着大路走了一会儿,拐 进了水稻田间的小路。
“这也太远了吧!应该住得离大海近一点吧。”
“没事,当是运动了呗!能远到哪里去! ”
老太太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路在前面走。头上烈日炎 炎,汗水顺着脸庞一滴一滴淌下来,顺着肩膀流向后背。他感觉很累,但是疲惫的神经又紧张起来。
走到老太太的家需要步行十五分钟以上。房子很旧,只有房 顶改良过。朱红色的石板瓦和被烟熏得脏黑的墙壁格格不入。房子位于山脚下一处洋槐林中间,倒是很幽静。“房间稍微有点破怎么办? ”正如老太太所说,房间很是脏乱。看起来一直被当作仓库使用,土墙坯都露在外面,炕尾墙边还堆着许多装谷物的麻袋。妻子看起来稍微有些失望,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这样就挺好的了,在这儿也能避暑。看,这树林郁郁葱葱,又凉快又安静啊! ”
就算安静凉快,也不能大老远来人家的仓库里打滚啊。他 们草草收拾了一下房间,整理好行李,又顶着骄阳朝海水浴场走去。
‘他们在海边待了两三个小时,直到阳光晒得后背火辣辣的才 准备回去。在更衣室穿衣服之前先要冲淋浴,所以他们走到更衣室旁边的浴室。
仓库般破旧的建筑外墙上用油漆写着“浴室”和“三百元”, 入口处有个脸上盖着草帽的男人,前面放着装饮料和玩具的箱子。他们一边向里走一边递出一张一千元的纸币。男人却说:“宜接进去吧,我不收钱。”“直接进去?免费吗? ”尚哲话音刚落,面孔黝黑额头上满是皱纹的男人睁大眼睛说道:“这小哥说话怎么这么狠呢?免费还做什么生意啊?进去看看,是机器收钱! ”连心情变坏的工夫也不给,男人已经转过头去了。他们什么都没弄明白就走了进去。就像公共厕所一样,房子中间用水泥墙隔开男女浴室,浴室里面也像公共厕所一样分成很多个隔间,里面挂着淋浴器,人们纷纷走进隔间洗澡。尚哲看到每个淋浴器下面都挂着个木板,上面写着:“自动淋浴器,三百元,只收一百元的硬币。”原来是要放硬币才能出水。他刚走出去就看见妻子等在入口,两人都没有硬币。入口的那个男人连头都懒得转过来,冲他们说:“不好意思,没有能换的零钱。”
“为什么不给换啊?没有硬币怎么洗澡啊? ”
“我什么时候说不给换啊?我说没有零钱能换。”
“天啊,我真是无语了。堆着那么多硬币你要干什么啊? ”妻 子用手指着装满一百元硬币的小塑料盒。男人这才抬起挤满皱纹的额头看他们:
“我用在哪里跟你这位大婶有什么关系?”
“我偏要知道。”妻子又摆出一贯的表情,倔强地看着男人等 他的答案。
但是男人却用一副何必激动的口气慢悠悠地说:“谁买东西 找给谁,行了吧?”
他们突然被噎住了。不用想,要换硬币就必须在这里买点什 么。尚哲对妻子说:“没办法,买个一百块的口香糖吧。”
“不好意思,我这儿没有一百块的口香糖。”
”那有什么?”
“你也看到啦,喝的只有可乐。”
“可乐多少钱? ”
“七百。”
妻子悲鸣般地尖叫:“天啊?太不像话了!这也太黑了吧!”
男人伸手摘掉头上的帽子宜勾勾地盯着他们,黝黑的脸上布 满皱纹。“您这话说的!你们是来玩的,我得靠这个养家糊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开业的,和我们这种就干旺季几个月的,物价能一样吗?我们也得交税、交租金。还有水,你以为水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啊?再说了,你去那边阳伞下面坐着喝一杯可乐就得五百块,那要是一瓶得多少钱?首尔人在咖啡店里喝一杯咖啡得多少钱? ”
“老公,走吧。”妻子挎上他的胳膊。
“走?去哪? ”
“为了冲点水就花一千块吗?两个人就要两千块,还不如用可 乐洗澡呢。”
“那也不能不洗啊。”
“稍微忍一会儿,等下到了民宿,想用多少水就用多少。不能 就这样睁着眼睛让人家把钱抢了。”
妻子脸上又戴上了每每让他泄气的坚硬外壳。
尚哲不知所措地望向海水浴场。人们的欢呼声和炎热正在 走向高潮。宽阔的沙滩上到处都是大型的音响,放着喧闹的音乐,花花绿绿大大小小的帐篷占领了整个沙滩。人们在那些小小的三角形构造物里面睡觉,在火炉上做饭,打花斗牌。他不得不惊讶于即使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人们依旧固执地坚守着原来的生活方式和习惯。人类的生存其实微不足道。人们的欢呼声和喧闹与远处无边无际、悠然起伏的大海相比更是如此。可是人们仿佛对这样的差异毫不关心。尚哲很羡慕他们。他们清楚地知道享受快乐和欲望是这里唯一的美德。可他和妻子却被排除在外,他们就像盛大群舞中断掉绳子的人偶,跳着盲目而荒诞的舞蹈。
在更衣室拿好衣服,妻子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他没有办法, 只好跟上去。他们挤开人群快速走出沙滩。沙滩的尽头排列着旅馆、休息室、餐馆一类的场所,过了这条街又是些差不多的建筑。走过那些建筑,再穿过几个民宅就到了水稻田。绿油油的水稻田里充满了农药味道,一拐进田里的小路,尚哲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十分滑稽。因为没能洗澡,他们还穿着泳衣。这身装扮不仅与稻田格格不入,更显得不道德和轻浮。在田里干着活直起腰的农民们像看热闹一样一直盯着他们。但是眼下已经无法回头,也不能在田垄上把衣服穿起来。走到老太太家至少还要十分钟,这一路只能越走越厚着脸皮、越不道德、越滑稽。
阳光依旧炙热,后背再一次被汗水浸湿。海水里的盐分就像 沙子一样刺痛皮肤。妻子不怎么说话,摆着一贯的固执表情,流着汗水目视前方大步走在前面。远处伫立的山峦和绿油油的水稻,还有阡陌交错的田间小路,这些背景与穿着泳装的妻子格格不入。看着妻子瘦弱的身材,并不性感的屁股滑稽地摇摆着,还有因为固执和汗水而变得斑驳的脸,他心中升起一股郁火,却又错过了发火的时机。无从发泄的郁火变成了自责感和羞愧,仅仅在他的心里点燃了一团辛辣的烟火。
刚一走进木门,就看见院里有人在铲着铁锹上的泥巴。身材 干瘦晒得黝黑的老大爷看见他们,吓得一下直起腰。应该是老太太的丈夫从田里回来了。
“您好! ”
这位老人活到这把年纪,应该从来没有预料过,有一天会看 到两个几乎半裸的陌生年轻男女走进自家的木门。他瞪大眼睛惊愕地望着身穿泳衣的两人。
“你们是哪……哪位?”
“我们是民宿的客人,老爷子。”
“民什么?”
“民宿。刚才奶奶说可以让我们住后面的房间。”
老人瞪大眼睛思忖这句话的意思,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
“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老爷子。”
他说完话刚点了个头,老人一句话都没说,一把扔掉铁锹, 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甩出“啪啪”的声音转身进了屋。后来尚哲在院子一角用吊桶从井里打水时,听到了老人更加明确的态度。
“只要给钱,你连祖上的牌位都要卖了? ”是老人的声音。
“谁说要卖祖上牌位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租出去呗。这 不是躺着赚钱吗!每天出去锄地能挣多少? ”是老太太的声音。
“没干这档子事咱也活过来了。就为了赚这几个钱,都这把 岁数了还把房子拿出来做买卖? ”
“咱家就是离海水浴场远,你看那稍微近一点的哪有不干民 宿的?”
“还城里人呢,穿的什么玩意儿,这大白天的。真没文化! ”
“别吵吵,再让人家听见。”
“听呗!我就看不惯那一出。”
听着房间里传出的对话,他感到很羞愧。这种羞愧在妻子拿 着干毛巾裹着香皂走过来说“站着干吗呢?还不快舀水。要我帮你冲一下吗? ”时,转化为烦躁和火气,“在这里冲什么冲?还要点脸不?”
妻子却说:“天哪,在井边不冲去哪儿冲?你这话真奇怪。趴 下,快点。”’
这番话使得他的愤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妻子还一把抢 过他手中的水瓢,一面往他身上舀水一面说:“对,我想出一个好办法了!明天去海水浴场的时候带点水去。把井水装在水桶里面带去。洗个澡能要多少水啊,能把盐洗掉就行了呗。这样也不会因为找零钱跟人家斗嘴,多好? ”听到妻子这番话时,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洗过身子之后,他们在院子一角蹲坐下来生火做饭。刚刚冲 过水的身子很快又因为煮饭蒸了一身汗。到了晚上,尚哲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倒也不错。躺在房间里就能看见天上的繁星,星星就像倾泻下来一样,繁多且耀眼。海风吹得屋后槐树林哗啦啦作响,蛙鸣和虫鸣交织,不绝于耳。他和妻子并排躺在一起,静静听着这些声音。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妻子的两手合在一起叠在胸前。他把 手伸向妻子的腰和手臂之间,停留了许久,她的小腹随着呼吸上下浮动,两个人像忘记了这只手的存在,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突然间从妻子的肚子传来咕噜噜的声音,在尚哲听来仿佛某种悲鸣,他吓了一跳。
他的手开始慢慢游走。不知是谁的汗在他的手和妻子的肌 肤之间做着抵抗。外面黑暗中的虫子,还有更远处的青蛙正在嘈杂地喧闹。当他的手终于伸进妻子睡衣时,她突然挡住了他。
“干吗? ”
“你别动。”
妻子抓着他的手的力气却格外大。
“不行,没有东西。”
”没有那东西也行。”
那东西,说的就是他们经常使用的橡胶制品。他抬起上身将 妻子抱到怀里。
“怎么样,很好吧。气氛也很不错。”
“我说不行。”
妻子像有点神经质一般推开他。但是他却收紧了手臂小声说: “我们跑到这里来就为了老实睡觉吗?现在还有度假的心情呢。”
“疯了吗你? ”
他知道妻子当时的话并不是在侮辱他。从她的下一句“为了 度假就要毁掉我们的所有吗?”也能感觉出来。但是他突然想起一句绝不应该说的话,也不知何故他非常想把这话说出来。所以他开口道:
“该死!疯的不是我,你才疯了!你才是为了钱发疯的女人。”
”你说什么?”
他明白自己首先越过了两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也不能触碰的 危险的警戒线。这份醒悟反而让他说出了更多的话。于是两个人开始互戳对方的痛处,他们的武器就像一支两头尖利的长枪,尽管彼此都清楚刺向对方的同时自己也会流血,可他们却愈发疯狂地互相攻击之后才结束这场战斗。
然而当妻子开始哭泣时,尚哲却不知所措了。他在黑暗中束 手无策地听着妻子的抽泣,心里翻涌起一股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谁的深仇大恨。虽然那一瞬间,他感到那份仇恨像杀意一样分明,但同时他又疲倦得不想再动一根手指。
有一次他下班比平时稍早,准备按门铃的时候却听见屋内有 音乐声,玄关门也没锁。他没当回事,走进音乐声喧闹的里屋,发现屋内拉着窗帘,大白天却一片昏暗。妻子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她正在跳舞,不知是在跳迪斯科还是摇摆舞,手脚毫无规律地舞动。妻子四肢不知疲倦地随着音乐疯狂的节奏而舞动,闭着眼睛像跳大神一样狂乱地摆动着身体。尚哲在妻子发现之前退到了玄关门外面。他像傻子一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楼梯,如同犯了什么大罪一样紧张焦虑。妻子脸上并没有跳舞的快意,而是一种发高烧般无法承受的痛苦。这个表情在尚哲眼前挥之不去。他在束手无策中度过三十分钟之后,才再次顺着楼梯走上来。这一次没有听见音乐声。虽然知道玄关门没有锁,但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按下门铃。房门开了,他惊讶地发现妻子的面孔同往日一样苍白。
尚哲绝对没有办法忘记妻子当时的表情。比起她的其他表 情,这种表情总像幻象一样出现在脑海里。
是什么呢?尚哲躺在黑暗中思考。是什么让妻子披头散发在 幽暗的房间里疯狂地跳舞呢? 一个每天活得像打架的女人,一个只想逃离十坪大小的出租房,想要买房子的女人,一个不惜去干日薪五千元的派出妇’工作的女人,一个为了每月十五万块的互助会费而绞尽脑汁的女人,涂口红也觉得尴尬的女人,矮小又固执的女人,晚上像吹气球一样亲自检查避孕套的女人,是什么像魔
i派出妇:由人力中介所派出的女性钟点工。 法的咒语一般打开了她沉重顽固的门闩,释放出这个女人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呢?
这时,尚哲才明白自己固执地要来度假的理由。但是即使到 了这里,她依旧只是继续着自己令人厌倦的战争。
妻子背对着他,他越过她的肩膀,把她的脸捧在手里。刚碰 到脸,就沾了满手泪水。突然她转过身向他说道:
“我错了。你说得对!我是疯女人。”她就像小孩子一样呜咽 着用手臂环抱住他的脖子。“做吧。快点!做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急匆匆地脱衣服。然而慌忙间要开始的时候,他却一点也使不上劲。黑暗中他瞪大眼睛努力尝试,却像气球漏气一样,无力感从身体的某个角落渐渐蔓延到全身。最后他只好离开了妻子的身体。
妻子什么也没有说。她裸露着身体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 怀着灰暗的心情注视房间里的黑暗。院子里的虫子和远处稻田里的青蛙仍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两天后,他们回首尔了。就像出于义务做了不情愿做的事一 样,他们在海边度过了计划好的两天,第三天就急匆匆踏上了返程的旅途。
虽然只有两个晚上没有住在家里,他们却有种经历了漫长旅 行后终于到家的感觉。
拿出钥匙串刚要插进玄关门把手时,他突然有种奇怪的预 感,感觉后脑勺被人打了一下。这种预感在一扭门把手,门却自动打开时变成了现实。“天啊! ”妻子面色苍白地跑了进去。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们的爱巢经历了什么显而易见。“小……小偷!老公! ”妻子疯了一样在大小屋、卫生间和厨房之间来回查看。所有地方都被人故意破坏了,屋子整个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的门开着,所有的抽屉都被抽了出来,几件衣服像内脏外露一样惊悚地散落在地。无疑,窥视着人们休假的小偷偏偏选中了这个家。这些证据明白无误地显示,这可不是凑巧,小偷们出于生存需要,可以随时进来翻个天翻地覆,他们还大胆地吃了夜宵,方便面条和泡菜渣洒得到处都是,面汤从厨房一路滴到了里屋,看起来就像血迹一样。
“怎么办啊老公?报警吧。”妻子浑身颤抖着问道。
那时他完全没有主意应该怎么做,能想到警察的妻子甚至 看起来很了不起。
“我们得先找找丢了什么吧? ”
他们开始重新翻找被抽出来的抽屉和衣服。电视当然还在 原位上,几件过季的衣服在衣柜,抽屉里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少。
“哎呀,磁带录音机! ”妻子刚喊出声,马上想到他们出门时 将录音机带在身边了,唯一的结婚信物,两钱重的金戒指也完好地戴在妻子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