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到底要去哪啊?”
大杞看着启东满脸的兴奋,可能是想到自己要离开这里了, 感觉胸膛一下子空旷了,就像在看一个无情女人的妖姥浪荡。即使没有大杞,酒吧的霓虹灯也会旋转,商店的橱窗也会闪烁,街道也会喧闹欢腾。
“我坐晚班车走。”
“到底是去哪儿啊,回老家?来信说老爷子身体不好了? ”
“我不是回老家,就是永远地离开这里了。”
启东突然停下了脚步,吹起口哨来。原来是路对面走过一群 下班的姑娘。
“那家伙怎么办? ”此时的启东像酒醒了一样,两手插进裤口 袋,摆出很酷的造型。
“就是四条腿走路的朋友。”
“它死了。”
启东停下了脚步。
“你说真的?”
骡子一下栽倒在地后,心中仿佛在渴求着什么,宜勾勾地瞪 着一对深不见底的眼珠子。鼻孔中呼出的气息尚且温热,摔破的脑壳流出一股鲜血,染红了这片柏油路。这就是骡子在这世上最后一刻的光景。附近派出所的巡警们赶来询问大杞的姓名和住址,了解一遍事情原委,简单记录几笔后便离开了。
“绝对不是我的错啊,是他的马崽子突然发疯跑到车前头, 我可一点招儿没有啊。”货车司机急得宜冒汗,脖子青筋暴涨着极力辩解。大杞怔怔地看着骡子的眼珠,看着染湿地面的鲜血逐渐凝结成黑色,像在聚精会神地思考着什么。巡警转头问道:“我说,你的马怎么突然跑到车前面啊?司机说得对吗? ”大杞沉默不语。司机却来了劲头,气势汹汹地嚷道:“您看看,就是他的马突然发疯了。”巡警又去询问了几个目击者,便开始写事故报告了,当巡警填到被害人一栏时,大杞才开了 口:“它不是马。” “你说什么?”巡警抬起头,皱着眉问道:“你说它不是马是什么意思?” “它是骡子,不是马,也不是驴。虽然死的是头畜生,可名字还是得写对呀,就写骡子吧。”
“真可怜啊,那骡子可以说是我们小区住户的一分子啊。”启 东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骡子怎么突然跑到货车前头了啊,难不成真是发疯了? ”
”行啦,别再说这个了。”
“这么说哥你是丢饭碗了?确实得离开这儿了啊。来,就为了 这事……”启东把大杞拉到路边的大排档说,“哪能不喝点酒,就这么干巴巴地给哥哥你送行啊?今天要是不喝,那什么时候才喝。赶车是吧?不用担心。天刚亮就有车,不用害怕赶不上车。甭担心了!”说罢,启东带头掀开门帘走进去。
“欢迎光临。”
“来几串关东煮,再来两杯烧酒。”
两人一屁股坐在木椅上。
“不过我可听人说了。”启东喝了一口汤,转头看向大杞,还把 小拇指伸进嘴里,“噗”地囁了一下,然后伸到大杞眼前连连弯曲,“听说骡子都是太监,真的吗?”
大杞一把抓住启东颤动不止的手指头。
“不是太监,就是不能下崽子。”
“那不还是一样嘛,我之前在村里见过割猪卵的,噫,那场面 真叫一个惨,我都看不下去。不过把猪卵割了,猪就能长得更肥,咱们吃起来也好吃。反正我是搞不清是个啥道理。”
电石灯的火光在风中摇曳着,启东出神地盯着面前放着的酒 杯,开口说:“其实往细了一琢磨,咱们的命和这骡子没啥不一样啊。”.
骡子那玩意儿大得出奇,与其说是生殖器,不如说是某种特 制的家伙。有时会不经意间就伸展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大杞很了解长到快拖在地上的家伙,跟他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武士长刀一样伸长的东西,也知道每当这时它的眼珠就像燃烧的橡树一般闪闪发光。经’常在无法预料的时候,骡子那玩意儿就噌噌地伸长了。
大杞怎么也搞不明白这骡子为何走到路中央突然发情了。在 周围楼房的阴影之中,车辆络绎不绝,一头骡子毫无征兆地脚上钉钉一般伫立在路中央。大杞无可奈何,只得等着骡子伸长的玩意儿慢慢恢复常态。骡子站在原地,似乎在渴望什么,两眼炯炯有神,肌肉紧绷到要抽筋的地步。过了一会儿,骡子的命根子渐渐缩了回去,浑身颤动了一阵后,又继续上路了。
“金哥,我想跟你聊件事,听不听?”
启东已经两杯酒下肚。清凉的酒水滑过喉咙,流入肚中后却 温热起来。启东“珊 的一声把酒杯敲在桌上,打开了话匣。
“我们厂里有过这么一档子事。大家都知道,我们厂冬天做热 乎乎的豆包,夏天做甜甜棒冰棍……去年夏天,厂里传出了一件怪事,闹得沸沸扬扬。去年夏天哪是一般的热呀!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热死。”
天气太热,人们都买甜甜棒冰棍吃。不管是街头,还是家里, 甚至在公交车厢里,都有人在舔冰棍。女人们尤其钟爱甜甜棒冰棍。个子有马一般高的姑娘们,把甜甜棒塞进嘴里,不知害羞地吮吸。每次见到这种场面,启东就会感觉自己浑身被剥了个精光。虽然这种冰棍清甜爽口,不过启东清楚,它是用一种适度适当的人工香精和清水勾兑后,再灌进塑料袋冷冻而成的劣质产品。说起来也确实不可思议,生产出再多的冰棍,都能被人们的嘴融化。其实仔细一想,城里的人拼命打拼,不就是为了这口甜味,还有嘴里那片刻的凉爽嘛。
总之一到夏天,人们就买冰棍吃,公司的生意自然也好了。 那时候作业是两班倒,一拨工作十二小时。可是即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甜甜棒冰棍还是供不应求。不久工厂里开始流行奇怪的传闻。据说厂里每天都有少量的冰棍不见了,而女员工的厕所里却堆满了冰棍的包装袋。这消息马上像插了翅膀一样,传得全厂男员工没有不知道的。
“就是瞎传呗。不过,为啥呢?”启东打住话,夹起烧酒杯一 饮而尽,“肯定是甜甜棒长得像那什么啊,金哥。你不觉得甜甜棒长得像姑娘们喜欢的那玩意儿吗?大小和模样都差不多。”
烧酒滑过嗓子,启东哆嗦着身子望着大杞的脸说。透过熊熊 燃烧的煤火,他看见老板仰着头嗤嗤笑了。
“我看冰棍就是照着真家伙做的,恐怕就是商业伎俩,故意 做成那样的。”
“说的就是啊。所以那些女工们一得空就把冰棍藏进裙子里 直奔厕所。那么热的天气……连胸口都能凉透吧。”
“这好像就是瞎胡说嘛。”大杞一边说,一边望着煤火上的 烤鱼,充满腥味的烟气散发出来,好像帐篷褪色成了白色的烟幕。
“也是啊。传闻可能就是假的。”
启东点了点头。他的身子已经热了起来,脸也被烧得通红。
“我也不相信这事。说不定是厂里人因为整夜工作,想解解 乏,故意编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来。大家是身体也吃不消,精神也困,眼睛疼得像进沙子一样……不过啊,后来又传出另一件事。听说一些小姑娘偷偷做那事不久,就害病啦,得了不孕症,不孕症知道吧?就是生不了小孩啦。估计是因为冰棍太凉了,对女人也不好。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他妈的,不管怎么样,是真是假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启东看着忽明忽暗的电石灯里摇曳不止的火苗沉默不语。倒 是老板接了话茬:“说不定后来的事,是厂里领导们为了防止产品再被偷,故意编出来的。”
“不管怎样,女员工害了不孕症的消息闹得人心惶惶。哎,再 来杯酒,不,干脆来一瓶吧。”
“喝太多了啊。刚才你不是在别的地方喝过了吗? ”
“你怎么这样啊,哥?今天这样的日子不喝酒,什么时候才喝 呀? ”
启东迫不及待地抓过老板面前的酒瓶往杯里倒,摇摇晃晃 的影子映在帐篷上。
“你琢磨琢磨,我们厂里的女员工那叫一个多,长得漂亮的 也多得是,我看上的女人也有那么四五个了。早上上班的时候,太阳光正好洒在那些小妞脸上,泛着的光都是粉嫩粉嫩的,看得我心里直痒痒。女员工的车间和我们是分开的,不过到了午饭时候,她们就穿着一身蓝制服岀来坐在草地上玩,那时候我只要一看见她们啊,不吹几声口哨能憋死我。不过要是这些小妞生不了小孩,搁金哥你身上,你能心情好吗?”
这事确实给人心里添堵。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杞的家伙 一点都硬不起来了。对面不分昼夜开工的冰棍厂二十四小时两班倒,凌晨六点打响换班铃,而这个点也是把大杞赶出梦乡的时间。大杞醒来后,最先做的事情是把手放进裤腰里,从手指碰到小腹上粗糙的阴毛开始,慢慢往里探。他十分希望自己的命根子能硬邦邦地挺在那儿,然而每次的念想都化为泡影。每到此刻,握在他手里的那玩意儿都像断了气似的缩成一团,恍如瘫在汤水里的鱼粉饼一样,软塌塌的。
自从大杞离开家乡来到这座城市后,好像命根子就没再硬过 To过去在老家,每天清晨自己的命根子都精神抖擞,活像根荆条似的宜挺挺地硬在那儿,裤子前面还被撑出一个小帐篷。来到这里后,大杞每天赶着骡子往返于城市的椅角奋晁处,鼻尖上都蒙了一层灰。不知不觉间,自己那玩意儿便无精打采地蕎儿了下去。大杞觉得自己跟废物没啥区别。硬不起来的家伙就是没有一点用处的家伙,自己的家伙一点用没有,那就是废物当中最丢人的废物。
“既然话都敞开说了,我再添一句行不? ”启东的脸愈渐发 红,说出来的话也更加不着边。“我还是从厂里听来的,是关于我们那厂长老头子的一些话。这老头有钱,厂子经营得也不错,自己几个孩子都送到美国念过书,回来后都坐上了专务、常务的位子。你说他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但是人的欲望到底是个无底洞啊,听说他最近为了什么补充精力,每天都跟又年轻又新鲜的小姑娘一起生活,还必须是货真价实的处女才行。”
“和小姑娘们鬼混精力还能好?肯定是一天不如一天啊。”老 板给二人添了两串鱼丸,顺带插了一句。
“这你就不明白了,和那些青春活力的小姑娘们待在一起,只 要不干那事,她们的精力就能全被老头子吸走啦。在补充老头的阳气方面,没有比这更牛的补药了。”
“真是,这花花世界啊,我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啊。”
“反正得先有钱了才能试试。哎,哥,你怎么站起来了? ”
“差不多得走了啊。”
大杞站起来后,才发现自己不经意间也喝醉了。“我来付钱, 你站着别动……怎么回事啊。”虽然启东坚持再三,还是大杞结了账。他胳肢窝里夹着包,踉跄着掀开门帘走出来。
“真准备今天就走啊? ”
启东跟在他旁边走了出来。二人此时都有些站不稳了。
“我送你到车站吧,哪能就这么分别啊? ”
二人晃悠着“之”字形步伐往前走去,穿过了红绿灯处的斑 马线,经过了大门紧闭的银行,来到一处黑灯瞎火的建筑工地时,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并排对着一堵墙撒起尿来。大杞那股尿可以说是有气无力,喝完酒后,他那玩意儿像是根劣质的橡胶水枪,冒出来的尿全洒在脚上了。
这时启东突然猛一弯腰,径直瘫坐在了地上,接着便呕吐个 不停,脚边全是秽物。大杞见状连连拍打他的后背,启东把手指塞进喉咙里,逼自己又吐了一阵。
“你看看这个。”
启东吐得泪眼汪汪,他挺直身板,从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 儿,抽出了一片纸递给大杞。那是一张名片大小的人像照。
“你瞧瞧这是谁。”
剧场的节目宣传板上常贴有歌手或是演员的照片,而这张照 片拍得也颇有其风貌。照片中,启东梳着时髦的长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迷人的微笑。
“别瞧现在这样,我原来的发型应该是我们厂里最有型的吧。 这是我俩的秘密啊,金哥。你知道是谁给我设计的发型吗?这可是市里顶呱呱的头等理发师给我做的,而且还不收我钱。”
黑暗之下,仍可以看见启东有些苍白的脸庞。这小子还有习 惯动作,说着向后一甩头,用手煞有介事地梳了一遍头发。不过他现在的短发任是十级大风也吹不倒,所以大杞每次见他的一套习惯动作,后背上总有某处摸不着的部位痒得难受。
“我这头发一星期修理一回,我可是模特啊,知道什么是模特 吧?有个’第一美容美发学校’,我一星期去一回,坐在一群学生前面,然后老师来给我理发,剪的都是现在最时髦的发型。”启东努力直起身,脑袋貌似有些晕,左右晃了几下。“今天我也去理发了,星期一是我休息的日子嘛。我理完发回来的路上,在派出所前面给巡警叫住了。哎呀,你知道他们说我这个刚理完发的人啥?娘的!说我头发留长了,然后就即席审判定罪啦,那罪名可了不得啊。”启东咯咯地笑出声来,挥动着胳膊嚷道,“说我引起他人的反感,而且犯罪的可能性十分充分。”
大杞打量着眼前的世界。街道上的灯光依旧闪烁不停,喧闹 的都市沉浸在一片享乐之中,无休无止。仔细想来,他似乎从未融入这座城市,他只是市卫生办下属的一个临时工而已。他不过是牵着一头骡子,日复一日清扫城市的每处角落而已。说到底,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这座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城市恣意欢乐产生出遍地垃圾之后,给它收拾干净。
“回想起来,说不定我当初把骡子牵到这里就是个错误。”
“这是什么意思? ”
“城里就不是骡子待的地方。”
常有人围在骡子旁边笑着看热闹。骡子这种动物一发情,四 条蹄子就如嵌进地下一般,再也不走了,而它那胀得硕大的生殖器便成了人们的笑柄。骡子身下炮筒似的玩意儿,以摧枯拉朽之势,宜顶向地面。人们见状,又惊又叹,紧接着便露出下流的笑容,对着骡子指指点点。村里的小孩还会朝骡子扔石子,以此取乐。然而骡子却视若无睹,每到此时,它便怒视远方,似是要刺穿那一片天幕,心里好像也在盘算着什么,眼神中射出一道骇人的光芒。骡子究竟为何会在市中心肆无忌惮地发情,它的眼神里究竟在渴望什么,心里又在想什么,大杞毫无头绪。
“回老家以后准备做什么呢? ”启东以一种低沉忧悒的口吻问 道。
大杞看了好一会儿繁华的城市,以及夜空下闪烁的灯光:“是 啊,从没想过。是老家嘛,就是想回去。”
然而他们到达车站后,大杞才发现候车室里人山人海,里面 的路堵了个水泄不通。二人在人缝里又挤又钻。一群大学生模样的登山客挤满了候车室,已无立足之地。大杞记起来今天是周日,估计他们是去附近的风景名胜野营了,现在正准备回去。那群人盘坐在地上等候着发车点,身上还夹杂着山里面新鲜的活力,正在弹着吉他,打着节拍,尽情地唱着歌。
玻璃上划出来的半月形的小窗□关得严严实实,上方挂了一 张晃眼的大白纸,写道:今日车票售完。
“真他妈的,真是出门就碰上赶集,巧了。”
启东瞥着那几个开心地拍着手的小姑娘嘟嘰道。
“这哪是赶集,这是节日酒宴啊。”
“这要是酒宴的话,咱俩算是不请自来啊。”
二人相视大笑起来。不知为何,大杞竟有一种这售票口就该 这么关着的感觉。没办法,看来只能坐明早的车回去了。
“哥,现在我们去哪儿?”启东问道。
二人穿过站前广场,身后的喇叭在播报发车时间点。
身前是一处红绿灯,由红变绿后,人们纷纷穿过马路,只剩 他们站在原地。
商店的卷帘门关了下来,灯光霎时间也暗了许多,人们急匆 匆地奔走着。
“这下惨了。你还要再回去吗?”
“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晚,明早搭头班车走。”
人们涌到大巴车泊位上寻找自己要坐的车。
“哥,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启东忽然跑进站前广场一处黑暗的角落。狗改不了吃屎啊, 大杞追着启东的背影,咂了咂嘴。他看见黑暗之中站着两三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启东过去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一个姑娘似乎很吃这一套,马上便跟过来了。启东领着姑娘朝这儿走了过来。奇怪的是姑娘紧贴在启东身旁,在胸前叉着双臂,而启东的脚步倒显得有点勉为其难。
“就是这位大叔? ”
女子走近后,大杞看见她脸上抹得一塌糊涂。
“走吧,让你当一回皇帝。”女子挽住大杞的胳膊。
“怎么回事呢? ”
“就是啊。我以为她们就是几个来登山的姑娘,错过了长途 车呢。”
女子扑哧笑了。身旁急于赶路的行人不时回头瞄一眼这三个 人。启东一时不知所措,女子却像蚂蟻一样,紧紧吸在大杞身上。
“给你便宜一点,这也是缘分啊。”
大杞一把甩开了女子的手。女子也不甘示弱,抓住大杞的裤 腰带,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一样,声嘶力竭喊道:“要我看啊,这大叔就是个太监啊。”
大杞吓得连忙背过身去。女子则笑个不停,乐得脸几乎埋进 大杞的肩膀,千娇百媚,喙声喙气。
“呵呵呵……早跟我来就好了嘛。”
女子走在启东和大杞中间,一边挎一个人。三个人拐进一条 小巷,几间脏乱的房屋并排挤在一堆,挂满了 “旅馆”和“寄宿”的亚克力广告牌。女子在其中一家门前停下了脚步。
三人走进去后,一个一头篷发满身赘肉的中年妇女打开水 纹玻璃窗探出头:“几位啊?”
“两个A。”
中年妇女上下打量他们一番,一股难闻的气息扑面而来。大 杞避开中年女子的眼神,启东则弯下腰干咳了几声。
“你得先付钱。”
“知道啦。”
中年妇女的视线再次上下打量一番后,吱呀一声合上了窗 户。
“脱了鞋再进来吧。”
与昏暗小巷里不同,走廊和天花板的电灯白花花地照出女 子脸上厚厚的妆,一种能让男人激动的色调。二人突然间气馁了,顺从地提着皮鞋踏上地板。上楼梯的时候,每踩一脚都伴随着嘎吱一声,女子的臀部也随着节奏左扭右晃。启东蓦地抓住了大杞的胳膊。
“我说啊,金哥,我心里没底咋办啊?”
“你这啥意思? ”
启东一手提着一只皮鞋,看着大杞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说 实话啊,我也是头一回做这事儿,不知咋搞的有点害怕,现在就开始抖了……”
“干什么呢,还不快点上来。”女子在上面喊。二人面面相觑 了片刻。
“他妈的……”启东先迈开步子继续上楼。脑袋刚冒出二楼 地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女子的一双大腿,接着看见了女子身后那条只容得下一人经过的小走廊,天花板上挂着小灯泡。共有三间房,女子打开了走廊尽头的一间。
屋里的墙壁上贴着花纹相同的壁纸,因为用久了,颜色变得 斑斑驳驳。天花板和走廊用的是一样的胶合板材料,到处都是漏雨的斑痕。墙壁上只有一幅挂历,一位熟悉的女演员在对他们笑。她穿着一身勉强遮住隐私部位的泳装,简宜就是为了让人扫一眼后一定要仔细打量一番而设计的。二人不约而同地仰起脸呆看这幅挂历,毕竟屋子里只有这件东西还算眼熟。他们太熟悉那女演员的脸了,以至于觉得她就是这间房的主人。女演员赤裸的笑容似乎在表达某种善意——我会满足您所有的要求,二人的心一瞬间踏实了,甚至滋生出奇妙的幻想。
“哈哈……在做爱的屋子里,非得摆出一副家里死人的表情 吗? ”女子说。自从进入房间后,她莫名地温柔起来。
“明明是两个人,怎么就小姐你一个人啊? ”
“担哪门子心啊。进了洞房,不得打扮打扮啊? ”
女子解开了扎成两股的头发。又进来一位卷发女子,像故意 展示一样把裙摆卷到膝盖以上。她一屁股坐下,递过来一张住宿账单。
付完账,卷发女子问道:“好了,我们分成两对,想和我睡觉 的人请去那间房呦。”
卷发女子轮番看着两人。
“谁想去呢? ”
卷发女子的手在启东膝盖上来回抚摸,猛然用力抓住了什 么。启东的脸顿时烧得通红,在外力的拉扯下趣趙着站起来,卷发女子嘻嘻笑着用胳膊搂住他的腰离开了。
关门之时,启东踌躇不前,回头看向大杞似乎想说什么,不 过终究被卷发女子推走了,须臾之间他总算是提起嘴角,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胶合板制成的房门“砰”的一声合上了,而他的笑容仿佛还留有残影。
大杞贴着墙坐着,感觉到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惘。有时在 狭窄的房间里几乎喘不上气,有时又仿佛被丢在无际的荒野里。
女子默默起身,铺开了房间一角叠好的被子,站在大杞面前, 用一种颇为温柔的嗓音说:“给您问安了。”
女子举头平视,缓缓坐到地板上,低头行礼。说起来这也是 旧时礼节的一种。大杞手足无措地看着女子。女子坐着说:“请多关照,我是美子呦。”
女子看着大杞无所适从的样子,忽然又仰头笑了起来。
“哈哈哈……看你这样子,简直就是新郎官啊。”
女子用膝盖爬去按下墙上的开关,房间里顿时一片昏暗。大 杞很清楚现在自己该做什么,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几个房间是由薄板隔开的,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持久的窸窸窣窣声,充斥了整个房间。过了许久,那声音陡然停下,屋里也陷入了一片寂静。
“我给大叔说一个我做的梦吧。”女子躺在铺子上说。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穿着一身漂亮衣服,化着美美 的妆,一直在等着什么人。大家全都在给我梳头啊,补妆啊,熙熙攘攘的。看这架势,估计来找我的肯定是位又帅又有身份的人吧?不过其实我并不知道谁要来,就是心里激动。我呀,不停地照镜子看自己这张美美的小脸蛋,一心一意地等着那个人出现。可惜后来就醒了,真是个奇怪的梦,对吧? ”
大杞感觉女子的声音是从虚无缥缈的远方传来的。无论他 怎么努力支撑自己的身体,都只能沉降到双手无法触及的地下。他已经浑身麻痹僵硬,连手指头也动不了。
被货车撞倒在地死去的骡子,再次浮现在大杞眼前。骡子死 后,眼珠里似乎还在想些什么,仍然瞪着远处。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吃完午饭动身时,大杞发现骡子又发情了。附近的小孩子们围在骡子周围嘻嘻哈哈地打闹。骡子粗大的生殖器不断伸长,一直垂到地上。大杞发现小孩把一根长棍似的东西伸了过去,当他知道那是被火烫过的铁棍后为时已晚。骡子猛然扬起脑袋,发出阵阵骇人的嘶叫声,然后开始奔跑。小孩子们吓得魂飞魄散地跑掉了。骡子疯狂地冲进洪水般的车流中央。最后倒在地上,脑袋贴着柏油路面,它的眼珠似乎还有一息生命,凝视着远处的虚空。那双眼眸似乎还在仔细思索,如同还在梦中。
“请你吃甜甜棒吧。”
黑暗中女子很隐秘地贴近大杞耳旁,吹入缠绵怫恻的声音。 大杞没来得及反应,一团柔软温热的东西便塞进他的嘴里。
“这可是免费的,货真价实的甜甜棒呦,给您的特殊服务。”
那是一只已经松软下垂的乳房,让人难以相信这是年轻女人 的。大杞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女子,就像对待一件饱受摧残的老物件似的,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她。一阵难以名状的悲哀如潮水般经过,随后滚烫的血液充满了身体。大杞口渴难忍,用沙哑的嗓音对女子说:
“哎。”
“哎,别这么叫我。叫我名字,都说了我叫美子嘛。”
女子妖嫌地晃动身体,几根头发恰好溜进了大杞嘴里,一股 令人作呕的头发的腥味充满了口腔。
“美子。”
“嗯嗯。”
女子身体紧贴着大杞,在他耳边呢喃细语。大杞咽了口热热 的唾沫。
“你能生孩子吗? ”
房间里安静许久,直到女子扑哧一声笑起来。大杞看着这小 房间里满满的昏暗,固执地等待着女子的回答。过了一会儿,女子忍住笑声,说:
“刚才给客人您说了我的梦吧,那不是真的,都是我编出来 的。每次接待客人的时候,我都会说这个梦。跟他们说,昨晚梦到这些了,请给我解梦呀。每位客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每次我都期待它能像解梦一样变成现实。这可了不得呀。小心煤气啊。买彩票的话肯定中大奖啊。你知道还有个人跟我说什么吗?他说自己真是算命先生,说这梦是要生小孩啦……”
女子的手摸索着大杞的身体,在黑暗中仔细爱抚每一寸肌 肤。大杞感觉口干舌燥,身体的某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缓慢蠕动着爬起来。大杞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原本疲软无力的生殖器。简直不敢相信,那东西如雨后湿漉漉的大地上新鲜的竹笋破土而出一般坚挺。那东西越长大,大杞越能感觉到一股心潮澎湃的喜悦充盈了全身。那东西傲慢而威风凛凛地站立起来,如同每日清晨矗立于河对岸的烟囱,直指天空。
大杞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刀鞘,把他那坚硬的长刀用力插了进 去。
大杞从沉睡中忽然醒来。清晨的阳光把狭小的房间照得白 蒙蒙一片。几处乌黑的霉斑进入眼帘。女子还在熟睡。大杞竖起耳朵聆听。
街上传来阵阵嘈杂的噪音。还有汽车的轰鸣声,人群的聒噪 声,以及各种无法分辨的声音。
清晨的阳光穿过女子蓬乱如麻的头发,投在她干瘦的嘴唇 上。女子嘴唇微张,带着一点朦胧的笑容。大杞不忍把她从梦中惊醒,轻手轻脚地披上了衣服。
大杞走下木制楼梯来到街上时,路上的车辆来来往往川流不 息。清晨的阳光投在光滑的车体上,如银色的箭矢一般转瞬即逝。万物都散发着早晨清新的气息。有人拍了一下大杞的肩膀。是启东。
“我以为哥你一个人先走了呢。”
大杞握住他的手。二人像初次相见的人一样相视而立。大杞 看到启东的头发似乎变长了,可爱如骡子的鬃发,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闪耀。
启东开口问道:
“哥,真的要走吗? ”
(原载《小说文学), 1983年)
战利品
我拿起听筒,投入一枚硬币,慢悠悠地拨动号码盘。电话中 传来一阵细长的提示音,数秒后硬币“咕咚”掉了进去。紧接着,如唱歌般清澈的女声缓缓流淌出来。
“Hello ! ”
这一瞬间,我却像听到了吓人的脏话,或是无意间推开女厕 所的门,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场景。我慌忙挂断了电话。
这是八月一个炎热的下午。整个城市像座火炉,在我看来, 马场洞长途汽车站停车场前的公共电话亭,才是最热的地点。我此刻就站在这个电话亭里,热切期望浸透汗水的内裤别再夹进屁股缝。挂断电话后,我把夹在屁股缝里的内裤扯出来,然后,胀然若失地站在原地。眼前的状况出乎我的预料。我把那是美国人聚居区的事忘在脑后了,接通电话后才想起来,那是汉南洞一带的外国人小区,而我正要给一个住在那里的女人打电话。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被汗水浸湿的名片,默默地回顾了一遍知 道的几个英语单词,拼成一个简单的句子,还磕磕巴巴地演练了一遍发音。
Hello, please put me number……等等,please 不对吧,应该 用would you开头的吧?
上中学的时候,有位来自和平志愿团体的美国女人曾经教我 们英语会话。我在她面前总是不由自主地畏畏缩缩。宜到现在,我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她的个子高得像学校后山的赤松,为什么在她如大海般湛蓝的眸子和像橡胶一样拉长的湿润的微笑面前,我会手足无措。甚至连“what’s your name”这种简单的问题我也没答上来。我只能垂下通红的脑袋,勉强偷瞟一眼她那只长着黄毛的又白又长的胳膊。她面带笑容,耐心等我回答。直到她轻轻摇头走开,我绞尽脑汁能想出来的,只有涂鸦在学校厕所阴湿墙壁上的美国女人各式各样的私密部位。
得赶快打电话了。时间拖得越久,电话亭里就越发闷热,何 况我的混蛋内裤又开始往屁股缝里钻了。
‘我组织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句子,在嘴里确认了几遍后,再次 投进硬币,拨动了号码盘。悠长的提示音响起,电话应声吞下硬币。话筒中传来一个单纯明朗的女性嗓音。
“Hello !”
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拼出的英语句子 烟消云散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慌慌张张地大喊。
“能接42号吗?接42号,42号,能听懂吗?”
妈的,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我破罐子破摔,只等电 话那头的女人如何回答。不曾想,女人竟然用更加明朗、跳跃的声音说:“好的,请稍等。”
这时我才意识到接线员其实是韩国人,长舒了一口气。不管 怎么说,我也十分感激,幸好这块地方是朝鲜半岛及其附属岛屿的一部分。提示音消失后,流出了另一个女人油腻的嗓音。
“Hello ! ”
坦率说,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吓一跳,瞬间我真想直接扔掉 话筒。不过我还是硬着头皮说:
“吴美子在吗? ”
我暗暗希望,虽然没在她名字前加Mrs,也不要被看作无礼。
“哪位?我就是吴美子。”女人提高嗓门说。
我又长舒了一口气,这才一句一句说出了可爱的母语。
“啊,你好。我是具本守啊。”
“哎哟——,你好啊,具本守君,难得你能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呀。”
听到我的名字她竟这样高兴,很让我意外。
“真的很高兴啊,好久没人打电话问’吴美子在不在’了啊。
你这是在哪儿呢? ”
“我在马场洞长途汽车停车场呢。”
“哎哟,你是要去旅游吗?还是已经回来啦?和谁一起去的 啊?朋友还是对象啊?玩得开心吗?”
我为了给她打一通电话,从拿起听筒那一刻开始,就碰上了 各种意料之外的麻烦。不过现在看来,应该就剩最后一个关键时刻了。
我一时欲言又止。
“呃——,其实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金长寿死了。”
话筒忽然沉寂了。我担心她没听清楚,便贴近细孔密布的话 筒,把不幸的消息灌了进去。
“你在听吗?金长寿死了。”
她仍旧不吭声。我耐心地等着她镇静下来,或许我也有意想 了解她受到的冲击有多大。一阵沉默后,我听到了偶尔能从外国电影中听到的一句话。一个女人低声发出的痛苦呻吟。
“Oh God ! ”她略带沙哑的声音确实戏剧性地表达出一种 绝望的情感波动。接着,她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本守君,能过一会儿再打来吗?现在我有点懵。”
“好吧,先挂了,等会儿再打给你。”
我放下听筒,手心已被汗水浸湿。我把手伸进口袋,想要拉 出夹在屁股沟里的内裤。指尖刚好碰到什么东西。
说来好笑,我都忘了口袋里有这东西。从长途汽车站走到公 共电话亭,每迈一步,这东西一直隔着薄薄的裤袋磨得我流满汗水的大腿根火辣辣的,我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东西坚硬而轻巧,像燃烧过的固体燃料一般残留着温度。
我用指尖摩華这东西坚硬的表面,这才意识到它竟然成了 意外的麻烦。这东西原本不是能放在口袋里用手指随意摩辈的物件。不仅如此,平时放在裤袋里也显得太过坚硬,更不是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我倏地感觉到体内有某种欲望蠢蠢欲动,在身体的最深处 悄无声息地抬起头渐渐壮大。我意识到那是性欲,此刻它贸然占据了我的身体。或许是这东西压迫着我的胯下,同时散发出人哈气般的温热。
我眯着眼睛望着八月酷热蒸腾的街道。像是穷光蛋手里突然 手握巨款而尴尬一样,我因为顶着裤子勃起的欲望而不知所措。
如同理所当然的性欲对象一般,我想到了吴美子。我下决心 一定要与她见面。我打电话可不是单单要告诉她金长寿的死讯。
金长寿死了,但我至今感觉并不真实。知道他死后,我的第 一反应不是伤心,也不是痛苦,而是对吴美子不知缘由的性欲。我皱起眉头。皱着皱着,我想起金长寿第一次发作的那个晚上。
那日凌晨两点,值班护士独自坐在护士站里看书。她摘下眼 镜放在书上,满脸疲惫地费力眨巴眼睛,示意我说明来意。
”病人发病了。”
护士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就好像我是大半夜的跑来吓
她,她却眉然不动。
“几号房?”
“319 号。”
护士不慌不忙地用手指慢吞吞翻着病床卡册。这反倒让我 有些尴尬,因为我急匆匆地沿着病房外昏暗的走廊一路气喘吁吁地跑来,紧张得脖子上已经青筋暴起了。
“319号……金长寿,肝硬化,二十九岁……对吧? ”
“对。”
”病人怎么了?”
“又发病了,跟疯了一样,一边胡说八道一边笑。”
我想在面无表情的护士面前学一遍他从舌根上发出的咯咯 笑声,但还是忍住了这种冲动。突如其来的大笑明显是发病的征兆,然而我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能跟凌晨两点值班的疲倦的护士说清楚。
“稍等一会儿,值班医生马上就过去。”
“请稍等,即将为您接通。”
接线小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亲切,我嘴里险些就要蹦出 “Thank you”。熟悉的提示音再次响起,传来了熟悉的嗓音。
“Hello !”
“是我,美子。”
“哎哟,我在等你电话呢。”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美子的声音 竟然恢复了之前的活力。
“真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前天下午一点半去世的,我办完葬礼刚回来。”
我顿了片刻,同时缩紧屁股,扯了扯内裤。
“长寿哥那边也没什么像样的亲戚,所以也不算什么葬礼, 就是几个朋友简单操办一下后事。说实话,最应该到场的人其实是你啊。”
我一时憋住话头,希望她能说点什么,然而她一直不置一 语。
“把他火化了。我们嫌首尔附近的河太脏,所以就去了远一点 的汉滩江。我们亲手把骨灰撒进汉滩江清澈的水波里……”
话筒里的声音越说越新潮了,还没等我说完,蓦然一阵笑 声传了过来,其中还混杂着不知何意的英语,叽里呱啦了好一会儿。
“喂,喂?”
“我听着呢,本守君。”
“你刚才说什么? ”
“没暮应该是电话串线了。”吴美子沉默时,那个单调的外 国声音一直喋喋不休。
吴美子再次开口问道:“他走得还算平静吗?”
吴美子的声音从容冷静。似乎挂断电话的时候,她想起了很 像话剧台词的对白。我感受着握住听筒的手上满满的汗水,还有电话亭里炙热的八月盛夏空气,以及无法大骂一通直接挂掉电话的我的那份敌意,没好气地回答:“他二十九岁就死了,怎么才算死得平静啊? ”
“你说什么? ”吴美子在一片嘈杂声里提高了嗓门,“喂!听不 清你说什么。”
为了让她听清,我像朗读课文似的一字一顿:
“他走得很平静,一点也不痛苦,睡梦里走的。”
破旧医院的三层走廊里弥漫的幽暗,肯定经受过无法复原 的深重内伤。就像手术后病人的呼吸里充满乙瞇的味道一样,走廊里充斥着晚夏的闷热和甲酚的味道,还有各种恶臭。走廊上一盏盏模糊的灯光将浑浊的黑暗侵蚀得更加忧郁。一只接触不良的灯泡不停地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能亮起来似的用力挣扎。在黑暗的尽头,金长寿躺在319号病房的旧铁床上。
我和值班医生走进去时,病房已经变得出奇的安静。有一只 飞虫困囿于病房纱窗里,嗡嗡地扑棱不休,更凸显屋内骇人的寂静。
“怎么这么安静啊,明明刚才还发作……”
“让我看看。”
医生熟练地解开寿衣似的病号服,把听诊器贴在胸口。金长 寿却始终目光呆滞,没有丝毫反应。
在我看来他的瞳孔已经涣散了,干枯的皮肤像鳞片一样暗淡 而光滑。如果不是肚子还在有规律地起伏,我会以为他死了。他的肚子宛如临产妇一般高耸,上面盖着白色的床单,看起来俨然一个坟包,很难让人联想到他还活着。
他削短的平头十分引人注目。短发散发着刀刃般的幽蓝光 泽,那是一种与病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格格不入的令人伤感的纯净光泽。
年轻的实习医生听诊许久,始终是一副严肃的神情,脑海中 似乎在飞速翻阅着一本厚重的医学书,努力对照眼前复杂的症状。忽然间,医生像是拿定了主意,斩钉截铁地问了一句话,让我大跌眼镜。
“这是几? ”
医生像哄小孩似的伸出两根手指,在病人眼前晃了几下。病 人当然毫无反应。他继续用真挚的表情耐心地提出幼稚的问题:“这是几?这是几? ”
医生令人心酸的努力却被病人奇妙的笑声粉碎了。那是一种 微弱到若隐若现的笑声。可能笑声令医生也觉得意外,或者他认为这笑声是病人在嘲笑自己,便用一副遭人背叛的神情死HJ任炳人。
“他头发怎么这么短? ”医生问道。
“您别担心,他不是逃犯。”
“什么? ”
“他就是不久前蹲过牢,”我止住话头,想看看年轻医生的反 应,“一个月前提前释放了。”
医生的脸原本拉得很长,受了惊吓之后变得更长了。
“是吗?我感觉……”我察觉到医生的脸色明显失望了,“看 起来蛮老实的,犯了什么罪……”
-这时病人徐徐抬起胳膊,在半空中招了招手。我猜他在示意 我靠近点。他的嘴唇颤动不停,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我抓住他的手,贴近他的脸,听见他微弱却清晰地说:“去找吴美子。”
“他说什么?”医生急切地问道。
我抓着病人的手,冲医生难堪地笑了一下。病人的手指关节 僵硬冰凉得疹人。
“别找吴美子了。”我对病人说道。
“找她没用的,她已经死了。”
我扪心自问,自己并非有意这么说的。只是单纯地认为在这 紧要关头他的要求很不合时宜,尤其在凌晨两点的病房里。为了让他彻底死心,我继续说:“听见了吗?那女人已经死了。’”
后来,病人的表现已不需要年轻医生再有任何怀疑。我的话 音刚落,病人突然像听到一个疯狂的笑话一般放声大笑。他无疑又发作了,舌根如波浪般颤动,笑声滔滔不绝。他在铁床上疯狂打滚,床单缠了一身。后来他瞪大双眼口吐白沫,眼中黑色的光芒渐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