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译者:郭晓晶【完结】 >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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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译者:郭晓晶 当前章节:155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就像我说的那样,我是怀着希望的。

这种期望不是别的,而是对我自己所渴望的东西怀揣的恐惧,我们对这些东西没有信心,也没有真正地相信过。你知道,人不会寄希望于已经拥有的事物……他所拥有的东西只是简单地存在着,就像一件附属品。我们旅行过一段时间。回到家里后,我们在城外租了一个房子。安排这一切的是尤迪特,而不是我。我当然愿意把她带到“社交圈”,如果她也愿意的话,我也愿意邀请聪明、实在的绅士们和那些对我俩的事情持有异议,但不认同流言蜚语的人来家里做客……那个“社交圈”是另外一个世界,就在不久前,我还置身其中,是与他们拥有同等地位的一分子,而尤迪特不久前还是个仆人;因此毫无疑问,他们会带着极大的兴趣接受和赞赏所发生的一切。某些人只是为这个活着,这时候,他们的动作又变得闪电般敏捷,充满生机,眼睛开始闪闪发光,从早到晚把电话拿在手里不愿放下……如果人们在报纸的头条看到“我们的事件”的话,谁也不会感到惊讶。他们很快就会议论起这个话题,并用最详细的细节分析、讨论它,就像在分析某桩犯罪案件一样。谁知道呢?因为从社会建立在法律基础之上的这个角度来理解,他们也有可能是对的。人们并不会毫无缘由地忍受有组织的公共生活中那些折磨人的无聊,不会毫无缘由地爬进一个他们早就丧失兴趣的关系的痛苦陷阱之中,不会没有信仰地承受那些社会契约强迫他们做出的妥协。人们觉得没人有权利作为个体去追寻满足、安宁与快乐,就像他们,其他人,大多数人那样,都已经同意了忍受感情和欲望的审查,并且赞同这个审查系统就是文明……因此他们发出抗议,因此他们聚在一起,因此他们组成危机法庭,当他们得知某人反叛并根据自己的想象去寻找治疗寂寞的药方时,便会以流言蜚语的形式宣布他们的判决。我现在已是孤身一人了,有时我会思索,人们的抗议是否是真的不合理,当他们看到有人想要以一种不规则的方式寻求人生的解决方案?……

我只是问一问而已,在午夜之后,在我们两人之间。

女人是不懂这一点的。只有男人才懂得除了幸福以外还有些别的东西。也许这就是存在于男人和女人之间巨大、无望的见解上的差异,这在任何情境下都会永远存在。对于女人来说,如果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只有唯一一个真正的家,那就是她们所依属的男人所在的地方。而对于男人来说,还有另外一个家园,那就是被旗帜和国界所标记的那个伟大、永恒、非个体的、悲剧的地方。我的意思不是说女人对她们所出生的群体,她们发誓、撒谎、购物所用的语言以及她们所成长的土地不心怀依恋;当然,我并不是说女人心中就完全没有虔诚的感情、付出牺牲的准备或耿耿的忠心,有时或许英雄主义也是她们的另一个家园,那是一种针对男人的家园所萌发的念头。但是说真的,命中注定,女人从来不会真的为了国家而亡:她们只会为一个男人而亡,而且一直都是如此。当然世界上也存在像圣女贞德这样的例外,她们都是具有男子气概的女人……而且这种女人现在越来越多了。你知道,女人的爱国情怀要比男人冷静得多,她们没有那么多口号。她们赞同歌德所说的话,即一个农民家里的茅草屋被烧毁才是一种真正的灾难,而一个人祖国的毁灭则只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丧失。家对于女人来说永远都是那间农民的茅草屋。她们为此担忧,为此生活和工作,也时刻准备好为之做出任何牺牲。在那间茅草屋之中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男人,有时有一个或几个孩子,这就是一个女人真正的国家。

就像我所讲的那样,我们确实是彼此相爱。而现在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假如你还不知道的话:爱情,如果是真爱,永远都是致命的。我的意思是说,真爱的目的不是幸福,不是田园诗般的浪漫,不是在盛开的椴树下,在透过树冠隐约可见的点着温柔灯光的走廊上,在沐浴着微醺灯光、散发着惬意香气的家门前手牵手的漫步……这是生活,但不是爱情。爱是一道燃烧得更加颓丧、也更加危险的火焰。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的内心会萌生出一种遭遇这种毁灭性激情的欲望。到了那时,你便不再想把一切都留给自己了,你也不再希望爱情能给你提供一种更健康、更平静、更满足的生活,你只是想要存在而已;你很清楚,你只会想要以一种完整的形式存在,即使是以灰飞烟灭作为代价。这种欲望只有在生活晚一些的阶段才会出现,还有许多人都不会有这种感觉,永远都不会……因为他们太过谨慎了,但是我并不羡慕他们。另外还有一些人则是贪婪的好奇之徒,他们从任何一个提供给他们的高脚杯中品尝食物……他们是真正值得怜悯的人。此外还有一些完全沉迷其中、不顾一切的人,他们是爱情的窃贼,把手伸进你的心里迅速偷走一种感情,发现一些秘密的软弱之处,然后立即消失在黑暗中,消融在人群里,动作快得像闪电一样,还带着邪恶的快感。最后,我们还不应该忘记那些懦夫,那些精于算计的人,他们就算是在爱情当中也要精心算计好,仿佛在商业生活中,爱情也存在有效期,他们完全按照使用说明在生活。大多数人都属于这类人,他们活得窝窝囊囊,毫无价值。后来,在生活中也会有那么一天,会让人想明白生活想用爱情来做些什么,它为什么要把这种感觉赋予人类?……它这么做是出于好意吗?……大自然不是仁慈的。它赋予你这种感情是为了让你感到幸福吗?大自然不需要人类的幻想。大自然想做的一切不过就是创造和毁灭而已,因为这才是它的本分。大自然是无情的,因为它的计划总是对人类的困境漠不关心,总是凌驾于人类之上。大自然赋予我们激情,但却坚持要求这种激情必须是毫无条件的。

在真正的生活中会有那么一个时刻,让一个男人陷入深深的激情当中,就像纵身跳入尼亚加拉大瀑布中一样,当然,还是不系安全带地跳进去。我不相信爱情就像五月远足般开始,背着背包,沐浴着阳光,在森林里唱着欢快的歌曲……你知道,就是那种影响大部分人最初关系的浮夸的“节日”般的感觉……这是多么可疑啊!激情无需庆祝。它是一种既能创造世界,又能毁灭世界的黑暗力量,不会等待当事者的回答,也不会关心他们的感觉。坦白地说,它什么也不在乎。它给予和索要一切:就是无条件的激情,隐藏在它最深处的不是别的,正是生存和死亡本身。再无其他方式可以认知这样的激情……而且也很少有人能够在这条路上认识到这一点!人们更多的只是在床上相互慰藉宠爱着,撒着弥天大谎,伪装着他们对各种事物的感觉,并自私地从另一个人身上盗走对自己有好处的东西,然后再从他们的喜悦中抛给对方一点小小的废弃物……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并不是激情。人类历史把伟大的伴侣当作英雄和勇敢的探险家包围在崇拜和略显惊慌的敬仰中,他们无需强迫即投身于某种无望但伟大的人类事业中去,这并不是偶然。是的,真正的伴侣也是冒着风险投身这项事业。在这项事业中女人的创造力就像男人一样强大,女人具有男人一样的英雄气概,就像将要奔赴攻占圣墓[44]之役的骑士一样勇猛,而这座永恒和神秘的圣墓恰恰也正是勇敢而真正的爱人所要寻找的东西,他们为之流浪四方,为之奋起战斗,为之伤痕累累,为之粉身碎骨……除此之外,他们还想要什么呢?

那种被致命的激情所驱使的终极无条件牺牲还有什么其他意义?生活先是以这种力量来表达自己,然后又会立即转身抛弃被它牺牲的人,对他们表现出彻底的冷漠。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爱人们才会被每一个时代和每一种宗教所尊重:每当他们投入彼此怀抱之时,就是投身火海。当然我是指那些勇敢的、少数的、出色的真正爱人。而剩下那些人则只希望能够找一个女人,或是在某个甜蜜、白皙的胸脯上待上几个小时以寻求慰藉,他们只是想满足自己的男性或女性虚荣或者满足自己的合法生理需求……但这并不是爱情。在每对爱人真正的拥抱背后都站着死神的身影,那种黑暗阴影的威力丝毫不弱于疯狂闪过的快乐。在每一个亲吻背后都隐藏着对于湮灭和终极幸福的秘密渴望,而无须争辩的是,要想获得这种幸福,就必须让自己完全停止,并向感觉屈服。然而,这种感情看不到终点。或许这也正是爱人们一直以来都被古老宗教、古代史诗和歌曲所赞誉的原因……人们在潜意识深处还存在着那种记忆,爱情曾经意味着更多,而且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它不是社会买卖合同的一个转变形式,也不是消磨时间或者游戏、娱乐、打桥牌和社交舞的一种方式……人们能够回忆起的一项曾经存在、所有生灵都必须完成的可怕任务,那便是爱情,爱情是生命的全部表达,是对存在及其自然后果——不存在——的最彻底的体验。但是人们总是直到太晚才会意识到这些。而在这项事业中,伴侣的美德或道德水准,甚至是美貌或优良本质,全都是那么无足轻重!爱情就是完全了解快乐本身,随即消亡。但是所有那些人,那数百万的人们都在期待着帮助,期待着自己的爱人能做出某种慈悲之举,给予他们温柔、耐心、宽容和安慰……而他们也并不清楚,自己通过这种方式所能获得的东西是毫无意义的,他们只知道必须无条件地给予,这便是这场游戏的意义。

我和阿尔多佐·尤迪特就是这样开始相爱的。我们在城市边界处的一座房子里开始了新生活。

至少我自己是这样开始的。这也是我所感受到的东西。并且我也抱有希望。我依然会去办公室上班,但我感觉与一切都是如此的脱节,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骗子一样,总有一天会被揭穿,而等那一天到来时,我就必须要离开工作和与工作有关的一切了……我发现了什么?我发现我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扮演的角色再无联系,但我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地严格恪守着这个世界的时间和规则。我依然第一个来到工厂,最后一个离开工厂,我依然每天直到六点钟才会离开,那时候,只剩下门房还在值班。下班后,我也还是会像从前那样步行穿过城市。我常常会去那家古老的甜品店,并且有时还会在那里看见我的妻子——我第一任妻子,我可以说她是我真正的妻子,因为我从未感觉到尤迪特也是我妻子,一刻也没有过。她只是另外一个女人而已。你问我当我看见我第一任妻子,我真正的妻子时有什么感觉?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变化,但是我的脸总会不由自主地变得苍白。我会尴尬地跟她打招呼,然后严肃地将目光移开。因为身体是有记忆的,你知道,这种记忆永远无法被遗忘,就像曾经属于彼此的海水和海岸一样。

但是,那并不是我现在想要谈论的事情,现在我已经差不多给你讲完故事的全部了。这个故事的结局就像所有蠢人或俗人故事的结局一样愚蠢。你还想听吗?……

好吧,当然了,我已经开始讲了,你肯定会想让我讲完的。老兄,我们就这样过了一年,在这种不真实的身体和灵魂状况下过了一年。我感觉自己就像在原始森林里一样,在野兽和毒蛇之中生活了一年,每块石头和每片灌木之下都会有蛇出没。那一年或许是非常值得的,就在那之前和之后所发生的所有事情而言,那一年是值得的。

至于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你大概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而在那以后发生的事情,则连我自己也有些吃惊。我能看得出来,你在猜有一天我发现尤迪特一直在欺骗我。不,老兄,那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她只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才开始欺骗我的。

经过一年的时间我才发现,阿尔多佐·尤迪特一直在偷我的东西。

你别用这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看我。我没有在用比喻。她偷的不是我的感情,而是我钱包里的钱。我指的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偷,就像警察通常会写进记录里一样。

她是什么时候偷的?……很快,从一开始就发生了。等等,让我想想。不,不是一开始,那个阶段她还只是欺骗着我。让我来告诉你她是如何欺骗我的吧,在我们这段关系最开始的时候,我们还在住酒店的时候,我在银行里为她开了个账户,并给了她一本支票。出乎我的意料,那个账户没过多久就空了……这种花费让人费解,完全是在浪费。是的,她买了许多东西,有毛皮衣物,也有大小饰品,但我从来没注意过她在做些什么,我从未关心过她购物的数量和质量,而只是在关注她那狂热的贪婪,我担心的是那种过度补偿中透出的病态的愤怒……总之,有一天我收到了银行通知,她那个账户里的钱已经花光了。当然,我又往账户里存了一些钱,但这次少存了些。过了几周之后,那些新存入的钱又被花光了。那时我警告了她,但只是以一种开玩笑的方式,并没有严肃地警告,我告诉她,她对我们的物质条件还不够了解,她对钱和财产的概念已经在英国改变了,而在国内,在匈牙利,富人以一种比她所想象的更简朴、更谨慎的方式生活着。她认真地听完了我的训诫,也没有再问我要更多的钱。然后我们就搬到了那座带花园的新房子里,我每月都会给她一笔远远超过家庭开支和她自己需求的数目的钱。我们没有再次谈论过钱的事。

但是有一天,我拆开了一封银行来信,发现银行通知尤迪特,他们把两万六千潘戈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记入了她的账户上。我一遍遍地看这封信,不断地揉着自己的眼睛。刚开始看到这条信息时,我感到一股热血冲上了脑门:强烈的嫉妒。我想尤迪特一定是从英国带回来了些钱,她在英国有过某个或者几个情人,不是她告诉过我的那个希腊音乐教师,而是另有别人,鬼知道是谁,大概是一个为她慷慨买单的大老爷吧……这种感觉、这种想法实在是太痛苦了,我一拳打在了桌子上。然后我便冲向了银行。我在银行里发现这部分钱并不是尤迪特从英国带回来的,而是通过小额存入的。从我给她第一张支票时起,她便悄悄开始攒钱了。

“这是女人的事情。”你会轻轻一笑地跟我说。是的,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并且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现在已经一目了然了,并且也有银行存款顺序和日期为证,尤迪特向我要了那些钱,然后又悄悄地转走了,这样我就不会知道了。我以为她只是忙着购物,不加考虑地忙着到处大手撒钱……而事实上,她也的确是在撒钱,但并不是不假思索地撒钱。我后来才发现,她在买东西时是非常会砍价的,并且还会让卖家给她开出多于她实际所付钱数的收据。陪酒女郎都会这么做,因为这样她们就能向那些愚蠢而肤浅的爱慕者炫耀了。说实话,当我明白尤迪特存起来的是我的钱时,我放松地笑了。

我把银行通知又塞回了信封里,并且把信封重新封好,然后留给了尤迪特。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的发现,但从那以后,在我心里又生出了一种新的嫉妒——我是在跟一个有秘密的女人一起生活,而她保守秘密的方式就跟那些糟糕的女人一模一样。那种女人尽管会殷勤地同丈夫和家人一起午餐,亲密地与那些信任她的人一起聊天,坦然接受信任她的丈夫的牺牲和礼物,但在心里却默默盘算下午的幽会,以及她将如何溜进一个陌生男人家里,并无耻地待上几个小时来践踏每一种人类情感,她已经无耻地背叛了那些信任她、照顾她的人。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传统男人,对于破坏婚姻的女人没有别的感觉,只有深深的鄙视。我对她们的鄙视深到了我完全没有办法找出任何时髦的理由为她们开脱的地步。没有人有权利去享受这种被出轨女人称为幸福的狡猾、肮脏而廉价的风流,因为这么做的代价就是偷偷摸摸或者肆无忌惮地伤害别人的感情……我也是这种令人作呕事件的受害者和肇事者,如果我的人生中有某件事让我深感懊悔和羞愧,那就是破坏婚姻。我理解与性有关的每一种歧途,我理解某人沉醉在肉体欲望的可怕深渊之中,理解激情的恍惚状态和扭曲的形式……欲望用无数种语言同我们说话。欲望可以用无数种声音同我们说话。这些我都理解。但是只有单身汉才能自由地将自己抛入那样的欲望洪流之中。任何其他的情况都是下流的欺骗和背叛,这比有意识的虐待还要恶劣。

在那些彼此间真正亲密的人之间,心里是不会藏有秘密的……这就是欺骗的意义,其他的几乎变成附属品而毫不重要……就是纯粹的肉体活动,通常是某种感伤忧郁的挣扎,仅此而已。但这些经过计算而为的风流韵事,这些精心选好时间和地点的偷情,其实根本就不是偶然的自发行为……这一切是多么悲哀又狭隘啊,而在这一切背后潜伏着的,则是那个可恶的秘密,它腐化了两个人的共同生活,就像在美丽的家里,在沙发底下藏着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一样。

但是从我发现了银行信件的那天起,尤迪特拥有秘密,而且有意识、成功地保守着这个秘密。

她把这个秘密保守得很好,我也非常小心地观察着她。就算雇一群私家侦探帮忙,也不可能把她看得更紧了。我们遵守着男女同居的规则,体面而亲密地生活在一起,同时却又对彼此说着谎。她撒谎说她对我没有秘密;我则假装自己还相信她。我观察着她,并思考着。后来我也想过,如果我突然向她透露我的发现,逼她承认,可能事情会以另一种方式发生。这样的逼供可能会扫除一切隐患,就像夏日里一场及时的雷雨可以扫清空气中数日来酝酿的闷热一样。但是,我也可能在潜意识里害怕这种承认。让我感到极度不安的是,这个分享着我命运的女人,竟然对我隐藏着秘密。两万六千潘戈?这个数目对于一个童年时期在地坑里和老鼠一同度过的女人来说,对于后来成为仆人的她来说,的确是巨额数目,是全部的财产,而且这笔钱还在快速,甚至成倍地增加。如果这只是那种惹人心烦的藏私房钱的女人旧习,如果只是从夫妻共同财产中拿出一部分偷偷藏起来的话……我顶多也只会一笑了之。所有女人都会这么做的,因为所有女人都会担心她们的丈夫不懂生活的需求,她们的直觉是男人只会赚钱,却不会管钱。所有女人都会未雨绸缪。那些从头到脚都诚实的女人,在钱的事情上也会欺骗她们的丈夫,就像家里的喜鹊或小偷一样。她们知道生活中最大的秘密就是储蓄,果酱也好,人也好,钱也好,只要是足够重要的东西就值得储蓄……所以她们才会欺骗和偷窃,包括菲列和潘戈。这就是女人的英雄功绩,一种小气但持久的智慧。不过,尤迪特所偷的已经不是菲列和潘戈了。她在优雅、无声、微笑地持续不断地抢劫我,给我看假账单,同时把钱藏起来。

就这样,我们继续过着安静而亲密的生活。尤迪特继续偷钱,我则继续观察她。这就是故事结局的开始。

有一天,我发现她所抢劫我的不仅仅是钱,而且还有某样更为隐秘的东西,那是任何一个人生命的底线:自尊。你瞧,我对自尊概念的了解仅比虚荣多一点点。这是一个男性化的字眼,女人一听到这个词就只会耸肩。要是你不知道的话,让我来告诉你吧,女人不懂得“尊重”自己。她们可能会尊重她们所属的男人,可能会尊重她们的社会或家庭地位,或者是她们的名声。但所有这些都只是一种移情,一种外部形式而已。而轮到她们自己,轮到那种将人的性格和自觉意识黏合在一起的被称为“我”这个个体名称时,女人又会带着一种善意和不屑看待自尊。

我发现这个女人在有意识、有计划地掠夺我,至少她在想尽一切办法不露声色地挖走我的面包,你知道,那个面包我一直相信是属于我们二人共享的,并且面包还是用最好的精白面粉制作而成,很可口,尤其对她来说……而让我想明白这一点的不是外部世界,也不是从银行寄来的那些有关她账户存款情况但并无恶意的信件,不,老兄,我是在床上想明白的。想明白这一切是非常痛苦的……好吧,的确,这大概就是我们男人所说的“没有自尊我们便无法生活”时所要表达的意思吧。

我是在床上想明白的。那时我已经观察她有一段时间了。我以为她存钱是为了她的家人。她有一个庞大的家族,有男有女,全都生活在最底层,就像在一段历史的深度里一样,那么深远,我用理性可以理解,但是我的心没有在那种深度里探索秘密的勇气。我以为尤迪特之所以会抢劫我,是出于那隐秘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群体的重托。或许她的家庭负债累累,或许他们想买土地……你想知道为什么她从来都没有向我提起过吗?我也问了自己这个问题,而我马上想到的答案是,她会因为自己的贫穷而感到尴尬;所以,你知道,贫穷是一桩阴谋,是一种秘密联盟,是一个永恒而缄默的誓言。穷人想要的不仅是更好的生活,他们也想要自尊,他们也想要别人承认自己是极端不公平制度下的牺牲者,也想让世界像赞扬英雄那样赞扬他们。而他们确实也是英雄:现在我年纪大了,也看清了,其实穷人才是唯一真正的英雄,而其他一切形式的英雄主义都只是暂时的、被约束的,或者说到底都是虚荣。然而能够在贫穷中过上六十年,安静地履行家庭和社会所强加的全部义务,同时还能保持人性、尊严,甚至保持快乐和慈悲: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主义。

我以为她偷我的钱是为了接济她的家人。但她不是,尤迪特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她偷钱仅仅是为了她自己,而且不带任何特定目的,她只是在勤快、严肃而谨慎地沿袭一条具有千年历史的经验而已,那就是“七个”丰年不会长久,富贵只是一时,主人变化无常,幸运多变不定,假如小丑般好运一次让我们能坐在肥美的托盘旁边,建议你好好地塞满自己的肠胃,因为荒年很快到来。她是为了预防而偷,而不是出于慷慨或同情。如果她想要接济家人的话,她只需要告诉我一声就行了。这一点她是清楚地知道的……但是尤迪特对家人有种本能的害怕,尤其是现在她已经把脚踏上另一个岸边,有钱人的领地上。她那种工于防御而又贪婪索取的本性使得她根本不懂得同情。

然而同时,她也在观察着我,她的丈夫。观察我在干什么?……我会不会厌倦她?……我会不会把她扫地出门?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她最好以最快的速度囤积最多的钱。她在餐桌上和床上观察我。我刚开始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还因为尴尬而脸红了。那时房间里的光线比较暗,这一点对尤迪特来说或许是比较幸运的。人们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而如果那时我没有克制自己的话,可能会把她杀掉……或许吧,现在谈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一个眼神已经代表了一切,在某个温柔而亲密的时刻,当我闭上眼睛再突然睁开时,在朦胧中看到一张脸,一张熟悉又致命的脸,带着非常谨慎、精巧而又嘲弄的表情朝我微笑着。于是,我明白了,这个在此时和其他时候曾经让我相信可以与之分享无条件的忠诚时刻的女人,这个让我从人类世界和社会协约中甘愿自我放逐的女人,原来一直在观察我。她只在这种时刻审视我,带着温柔又不容置疑的嘲弄。她好像是在观察我,审视我,像是在说:“这个年轻的先生在做什么?”或是,“噢,那些老爷啊。”然后她便开始伺候我。我意识到尤迪特无论在床上还是床下都不爱我:她只是在伺候我而已,就跟她当时在我们家当女仆给我洗衣服擦鞋子时完全一样,也跟后来我偶尔去母亲那里,她伺候我吃午饭时完全一样。她之所以伺候我,是因为这就是她给我的角色定位,这种强大的宿命,真正的人类关系是无法强行改变的。自从她向我妻子和我打响那场奇怪战争的那一刻起,她就一刻也没有相信过这种关系,这种使我们相吸又相离的生活角色。她不相信这种关系真的可以从本质上得到解决和改变。她不相信她在我的生活中除了伺候、当女仆以外还有什么其他角色可以扮演。正是因为她对这一切都十分清楚,不仅是用头脑知晓,而且用她的身体、她的神经、她的梦境,甚至她的过去和她的出身,所以她才从不会为了地位过多争辩,而只是简单地依照她的生活法则行事。现在我想明白了。

你问我想明白后是否痛苦?

痛苦极了。

但是我并没有将她立刻赶走,因为我太自负了,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给我带来的痛苦。于是,我让她伺候了我一阵子,包括在床上和餐桌上,与此同时,我继续容忍她的偷窃行为。后来我也没有告诉过她我已经知晓了她那些可疑、可悲的小伎俩,没有告诉过她我在不加防备的情况下发现了她在床上看我时的那种嘲弄、不屑而又好奇的眼神……两人之间的事情总是要进行到底的,如果其他方式行不通,那么就一直进行到自我毁灭。我就是这样一贯到底的。然后,过了一阵之后,在我发现一些别的事情后,我便悄悄地叫她离开了。她没有怨言地走了。当时她既没有吵闹,也没有争辩,就只是带上她的包裹——相当大的包裹,包裹里装着房子和首饰——离开了。她离开得悄无声息,没有多说一句话,就像她十六岁那年刚来我们家时一样。而她临走之前在门口回头看向我的那种冷静、质疑而冷漠的神情,也与我们在大厅里初次相见时如出一辙。

她身上最美的部分要数她的眼睛了,直到现在我还会时而在梦里看见它们。

是的,那个矮壮的家伙把她带走了。我甚至还和他决斗了……这些事情真是可悲,但有时我们又别无选择。

喂,老兄,他们要赶我们走了。

服务员,结账。我们点了……噢,不要,你想都别想!如果你允许的话,今天我来请客。请别反对,你是我的客人。

不,我没有想过要跟你一起去秘鲁。一个人一旦变得像我一样孤独了,为什么还要去秘鲁或别的地方呢?你瞧,有一天我意识到了没有人能够帮我。人们渴望的是爱……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你,永远没有。人一旦明白了这点,就会变得强大而孤独起来。

这就是你在秘鲁时在我身上发生的事。

尤迪特……和尾声

尤迪特

你在看什么呢,我的心肝?看照片吗?……你安心看吧,至少在我煮咖啡时,你不会觉得无聊。

请等一下,我穿上便袍。几点了?……三点半了?我把窗户打开一会。不,你不必起床,就待在床上吧。你看,那轮满月多么明亮。这座城市在这个时候寂静无声,还深深地沉睡着。半小时后,四点钟,载重汽车开始轰隆隆地响,把青菜、牛奶、肉品载运到市场。但是现在,在皎洁的月光下,罗马还完全沉浸在梦中……在这种时候,我常常无法安睡,因为每天凌晨三点的时候,我总会从心悸中醒来。你为什么笑呢?不是我们在一起睡觉时的那种心跳……你不要嘲笑我!医生说,当心跳速度变化时,你知道,就好比把变速器从一挡转成二挡一样。而另一个人……他不是医生……曾经说过,凌晨三点地球磁场发生变化。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也不知道。我在一本瑞士书里看到过。是的,是那个人说的,他就是你现在手里拿着的照片上的人。

别动,我的天使……你知道吗,你这样用胳膊肘支着,侧躺在床上,头发垂到前额,不知有多么帅气!只有在博物馆里才能看到像你这样的男性身躯。你的头也是,是的……不得不说,你有一个艺术家的脑袋。你为什么这样狡黠地看着我?你知道,我崇拜你。因为你太美了,因为你是个艺术家。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是上帝赐予的礼物。等一下,让我吻你一下,不要动!不,只是这里,你的眼角,还有太阳穴。嗯,安静一下。你不冷吗?……我把窗户关上吧?外边空气温和,窗外的两株橙子树在月光下泛着迷人的辉晕。如果夜晚你不在这里,我常常趴在窗台上,凝望着这条沉浸在月光下宁静、甜美的利古里亚街。就像中世纪时某人沿着房子一侧偷偷溜进来。你知道是谁溜进来吗?……我不想让你笑话我。我不是那么笨,亲爱的,因为我爱你,因为你既是我唯一的,也是我最后的爱人!是衰老,沿着利古里亚街偷偷爬行,爬到我的窗外,爬遍整个罗马和世界的每个角落。

衰老,这个小偷和杀手。有一天他用煤灰抹黑了自己的脸,像个盗贼一般,侵入房间。他用双手抓住你头顶上的一把头发,用拳头猛击你的嘴,打落你的牙齿,偷走你眼中的光彩,夺去耳朵中的声音,拿走你胃中的好味道,还有……好吧,我不说了。你为什么这样讥笑我?……我还有权利爱你,就像你看到的,我一点也不吝啬,我贪婪地享用着你给予我的爱情,这样甜蜜的幸福,又怎么会让人尝够呢?……我可以毫不羞怯地承认,没有你我无法活下去。但是你不要害怕,我不会骑着扫把跟在你身后,追到卡比托利欧山[45]上!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再也没有权利爱你,因为我老了,衰老的肚皮,皱纹密布的胸脯……你不要安慰我。我了解这门功课。那时我从你那里得到的只是一种施舍。或者,就像为员工支付的加班费……你为什么斜眼看着我?从你的眼角?……你会看到,事情将这样发生。我已学会,该离开的时候要懂得离开……你想知道我从谁那里学会的?是的,从他那里,那个人就在你手里拿着的照片上。你想知道什么?等一下,清晨装载蔬菜的大货车来了。他是不是我的丈夫?不,宝贝,他不是我的丈夫。另一个人是我的丈夫,在相册角落的那个穿着毛皮大衣的人是我丈夫。他不是我的第二任丈夫,是我的第一任丈夫,我现在还冠着他的家姓。他是那个真正的丈夫……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人。第二个人只是和我结了婚。准确地说,是我收买了他,让他娶我为妻,因为那时我已经在国外,需要证明和护照。我已经和第一任离婚有一段时间了。第二任的照片在哪里呢?……我不知道我是否保存了他的照片,因为我后来连看都不想看到他,连做梦都不想见到。如果我梦到他,总是噩梦,梦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连小腹都长满毛发的妇女,或是其他类似的东西……你在看什么?女人走过男人的生命。那么男人……他们的生命,就像是一个歇脚的客栈,而女人只是接踵而来参观的客人。这个人就是那样的。在女人的生命中男人来敲门……谦逊的人会边敲边问:“我可以进来吗?……只待一会儿!”她透过门缝窥视着,查看那个不要脸的男人是否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礼帽……当他们发现那个人已经离去的时候,心情会变得糟糕。然后……有时会是很久以后……有一天夜里她打着寒战,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已冷却,她才想起,把那个人赶走真是可惜,因为有他在身旁应该也不坏,冰冷的房间,冰冷的床,可以触摸他,如果他是骗子,是个无耻之徒,那也没关系,只要他在……就像你一样?……感谢上帝,你还在这里,和我一起。你是那么厚脸皮,让我无法赶走你……你冷笑什么?我说,感谢上帝。不要那样讥讽地嘲笑,你这死家伙。

好吧,别闹了。你想我接着说吗?

当然,他们也来敲过我的门,而且还不少。但是第二个,他只是我形式上的丈夫。一九四八年,我带着两只皮箱来到维也纳,因为我的心中充满了对民主的向往。这是贵族生活所留给我的,还有珠宝。

那个人,我的第二任丈夫,已经在维也纳生活了多年。他每隔一段时间和不同的女人结婚然后离婚,从中赚取费用,以此为生。战争结束后,他马上搬到了维也纳,因为他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知道及时放弃美丽的匈牙利是更明智的选择。他有居留证件,天知道他是如何搞到的。和我假结婚,要付四万福林,之后另付两万费用离婚。我支付给他了,用那些首饰。这些你都知道……我还给你留了一些,对吧?你看。一切进展顺利,直到有一天下午他来到我独自居住的宾馆,进入我的房间,坚持称这不是假结婚,他有做丈夫的权利。当然,我把他踢出门外,你知道,现在这些假结婚事件每天都在发生,为了在国外获得居留证件,女人与他人结婚……不过还有生了三个孩子的表面婚姻……必须要小心。就像我说的那样,我把他赶出门外。走的时候他还要了摆在我床头柜上的银质香烟盒。之后再也没出现过,他去寻觅新的结婚对象了。

我真正的丈夫?就是你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人,穿着毛皮大衣。你说什么?看得出来他是一位绅士?毫无疑问,他正是那类人们常说的绅士。只是,你知道……人们很难说清真正的绅士与那些只是表现得像个绅士,后来被证实并不是绅士的家伙之间的区别。有些富人,风度翩翩,另外也有一些人,他们既不富有,举止也不是那么有风度,但仍然是真正的绅士。富有、讲究穿着的人有很多,但是绅士却很少。数量是那样少,以至于根本不值得一提。那么稀少,就像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就像我有一次在伦敦动物园里见过的犭霍犭加狓鹿[46]。有时我也相信,真正富有的人,并不能彻底成为绅士。穷人中也许有时能找到一两个,但是极为稀少,就像圣人一样。

我的丈夫?我已经说了,他就像一位绅士,但并不是完完全全的绅士。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容易受伤。当他了解我的时候……我的意思是,当他真正地、无条件地了解我之后,他受到伤害然后离了婚。他在这件事上失败了……他并不愚蠢。他知道,可以被别人伤害或者可以伤害别人的人不是真正的绅士。在我同类的人中也存在绅士,但是太稀少了,真的,因为我们都是穷人,就像田野里的老鼠一样,小时候我们和它一起睡觉,一起生活。

我爸爸是尼尔塞格地区的瓜农,住在地坑里,人们把这种地坑叫“坎那达”。我们就像乞丐一样,在土里挖一个深坑,整个冬天就住在那里,和老鼠一起。但是每当我回忆起父亲,总是把他看成一个绅士,因为任何东西都无法伤害他。他很平静……如果他生气了,他就打人。他的拳头就像石头一样坚硬。有时他也无能为力,因为世界抓住了他的手,因为他是个乞丐。每当这个时候他就闭着嘴,眨巴着眼睛。他能看书,也能潦草地写下他的名字,不过这些能力他极少使用。他宁愿保持沉默。我相信他也在思考,只是时间很短而已。如果他弄到水果白酒,他一定会喝到失去知觉。但是如果我把所有的回忆拼在一起,那么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我的父亲,和妻儿老小住在深坑里,与老鼠为伴……我想起有一年冬天,他没有鞋穿,他从乡村邮局局长那里得到一双带洞的雨天穿的胶鞋,他就那样到处走,脚上裹着破布……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这个人。

我的第一任丈夫,那个真正的丈夫,他把鞋放到鞋柜里,因为他有很多双精美的皮鞋,特意叫人为这些鞋做一只柜子。他不停地阅读,在那些该死的聪慧的书上写着字。然而,他总像是受到别人伤害的样子。很长时间我一直相信,一个有很多精致的物品,为了鞋特意去购买柜子的男人,是无法受到伤害的。我不是随便提到鞋这件事的,当我刚到我先生家时,最喜欢的就是这只鞋柜。我喜欢,但是同时也感到敬畏……要知道,我小时候很长时间没有鞋穿。我十岁的时候才第一次得到合脚的鞋,而且是真正属于我的,属于我的财产。那是一双穿过的鞋,副州长夫人把它送给厨娘的。纽扣式的,那时人们还穿这种样式的鞋。厨娘穿着挤脚,一个冬天的早晨,我到州长家送牛奶时,她可怜我,把这双漂亮的鞋送给了我。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当布达佩斯围城战[47]结束后,我找到我巨大的立式皮箱,后来当我逃离民主时,不得不把这只皮箱留在了布达佩斯。这只皮箱在封锁之后毫发无损,里面装着我所有的鞋,为此我感到非常高兴……好吧,关于皮鞋的话题已经说得够多了。

咖啡来了。等一下,我把香烟拿给你。这种甜腻的美国香烟让我窒息。好吧,我理解,你的艺术需要香烟。你在夜间的工作,在那样的场所,也需要香烟。但是请注意你的心脏,我的天使。如果你发生了什么问题,我也不能活下去。

我怎么到我先生家的?是的,当然不是被叫过去当妻子,这点你可以想象得到。只是后来我才成为那座房子的女主人、妻子、夫人,是的,尊贵的夫人……当时我是去当女佣,干杂货的仆人。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我告诉过你我当过女佣。也不是真正的仆人,只是在厨房帮佣,一个年轻保姆。因为那是一个很大的家,我的甜心,那是一个真正的有钱人的宅邸。我可以长篇大论地讲述这个家,那里的习惯,他们如何起居,如何吃饭,他们感到百无聊赖,他们相互交谈。很长一段时间,在那座房子里,我踮着脚尖走路,我那么害怕,不敢吭一声。正因为如此,多年以后我才最终被允许进入里面的房间。因为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的习惯是什么,在一个精致的家里该如何应对,我一点概念都没有,所以我要学习。我只负责浴室和厕所。连在厨房也不允许靠近食物,我只能削土豆皮或者帮忙洗碗碟……你知道,我的手好像永远肮脏不堪,而且该担心的是我碰到的东西会被弄脏,但也许他们并不这样想……尊贵的夫人,厨娘和男仆都没这样想,而是我自己,我总是感觉,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我的手并没有所需要的那样干净……很长时间我都是这样感觉的。在那段时间,我的手红红的、粗糙、布满了脓包和雀斑。不像现在这样漂亮、白皙和柔软。他们对我的手未曾挑剔过。只是我从来不敢去碰任何东西,因为我害怕在物品上留下触摸过的痕迹……我也不敢去碰吃的东西。你知道,医生手术的时候要在脸上绑上马嚼子似的东西,因为害怕他们的呼吸会传染别人……当我把腰弯向他们所使用的那些物品的时候,也是那样屏住呼吸……那些他们喝水的杯子,或者他们睡觉的枕头……是的,尽管笑我吧。清洗他们用过的厕所时,我也注意不要由于我手的触摸在那洁白、美丽的瓷器上留下任何不干净的痕迹。进入那座精致的宅邸工作后,这种恐惧、小心持续了很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当我的命运之轮开始转动的时候,这种恐惧、不安某一天会消失,在我成为那座房子的女主人,成为妻子、尊贵的夫人后……然而不是的,我的小不点,你错了,这些没有消失。那一天到来时,我像很多年前干杂活的时候一样不安。在那座宅邸里我从没感到踏实过,也没感到幸福过。

为什么?在我得到一切,所有好的和坏的时候?受到所有的伤害和得到偿还的时候?……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我的心肝。偿还,你知道……有时我相信,这是世界上人和人之间最难的一个问题。

请把那张照片递给我。我已经很久没看他了……是的,就是他,我的丈夫。另一个人是谁?那个长着张艺术家的脸的人?……是的,也许曾是个艺术家……这个只有老天知道。但也许,他从来也不是真正的艺术家。他不像你那样从头到尾都充满艺术家的气息。这从照片上也能看出来……他那总是既讥讽又严肃的目光,就像不相信任何事情,不信天也不信地,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他还是个艺术家……在这张照片上,他面色有些憔悴,当我给他照相时,他已经老了。他说,这张照片上的他是“使用后”的状态。你知道,就像广告里常看到“使用前和使用后”的面孔。这张照片是在战争的最后一年,两次轰炸之间拍的。他正坐在窗户旁看书,根本没有察觉我在拍他。他不喜欢被拍照,也不喜欢别人帮他画肖像。他不喜欢当他看书的时候,别人看他。他不喜欢当他沉默不作声的时候,别人和他说话。不喜欢……是的,他不愿意被爱。你想知道什么?……他是否爱我?不,亲爱的,他也不爱我。他只是容忍我在那个房间里待一段时间,在照片的角落可以看到。这个书架,还有这么多书,在我拍照后不久,都被毁掉了。你在照片上看到的这个房间也被摧毁了,还有整座大楼,在两次轰炸之间,我们正坐在四层的房间里。你在这张照片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被摧毁了。

咖啡来了,喝吧。抽支烟吧,听我接着说。

你不必惊讶,我的心肝。即使我现在说起这些,仍然感到神经紧张。一件又一件事情在我们身上相继发生。我们在封锁期间一直待在布达佩斯,看到了围城前后所发生的一切……你身处异地,是主的仁慈让你逃过了一切。你真是个聪明、神奇的人。

是啊,当然,在佐拉[48]那个地方,情况会好得多,但是在佩斯,我们待在地下室无所事事,等待着炸弹来袭,我们紧张地缩成一团。你很聪明,只在一九四七年冬天才混进佩斯,那时已经有了政府,酒吧也开张了,我相信他们是张开双臂欢迎你的,但是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有很多坏人,我听一个有生活阅历的人说过,你不是毫无理由地隐藏在佐拉,直到一九四七年……好吧好吧,我不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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