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译者:郭晓晶【完结】 >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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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译者:郭晓晶 当前章节:157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是的,当我想起富人时,我也是这样的感觉。我不是因为他们拥有金钱、宫殿、宝石而痛恨他们。我不是一个造反的无产者,也不是带着阶级意识的工人,根本不是……为什么我不是?因为我来自更底层,所以比起蛊惑人心的那些说法,我更清楚其他的东西。我知道,在所有这一切的最底层,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曾也不会存在公正。一种不公正消失,会有其他的不公正取而代之。我是个女人,长得很美,即使身处最底层,也总是期盼被阳光照耀……告诉我,这是罪过吗?可能那些以此为生的革命家……他们承诺,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是结果事与愿违,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反而更加糟糕,那么他们就采取行动,让事情以另外一种方式变得恶劣……可能他们会因此取笑我。但我想真诚地和你说这些。我愿意给予你一切我所保留的东西,不仅仅是首饰……因为我承认,我之所以恨富人,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仅仅从他们那里拿走了金钱。而其他的东西,比如富有的秘密和意义,拥有像财富一样的另外一种可怕的魔力……这些东西他们并没有给我。他们隐藏得很好,以至于没有任何一个革命家能从他们手中夺走……他们隐藏得比在国外银行保险柜里存放的宝物和埋在花园泥土下面的黄金还好。

他们没有给予我这种能力,就是每当交谈正好到了紧张或者痛苦的时刻,他们能够突然毫无过渡地转向别的话题……那时我由于某种激烈的情绪而心跳加速,或因陷入爱河,或因他们对我不好而生气……因为我看到了不公正,因为某人受到了伤害,我想愤怒地吼叫……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始终镇定自若,面带微笑。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一切。某种程度上,言语似乎永远也无法真正地表达任何事情,任何生命中重要的事情……你知道,就像出生或者死亡一样,那可能是连真正的语言都无法表达的事情。也许音乐可以做到这一点,我不知道……或者当一个人渴望另一个人,他可以触摸她,就这样……你别动。我的另一个朋友不是毫无理由地在字典里从头至尾埋头苦寻?他要找一个词,但是没有找到。

即使我也说不出来准确的字眼,你也不必惊讶。我只是想和你说说……世界上真正有价值的话语又在哪里呢?

把照片再递给我看看。是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封锁之后……也是这个样子。他仅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就像一件优质的物品在使用中的改变……变得更为光滑、细腻,磨得更为亮泽,就像一个很好的剃刀刀片或者琥珀烟嘴一样。

谁知道呢……或许聪明些的办法是,我该下定决心,努力来讲述这件事。你知道,回头我从结尾开始讲起。也许这样你能够理解……即使我不讲故事的开头。

他的症结是他来自市民阶层。何谓市民阶层,哪些人是市民阶层?……红色人士把他们描绘成那种令人讨厌的、大腹便便的家伙,整日注视着股市行情,同时压迫工人阶级。没进入他们中间之前,我也是这样想象的,但是之后我明白,这所有的与市民阶层以及阶级斗争有关的鬼把戏是另一副模样,并不像他们对我们这些无产者所描绘的那样。

这个人有种固执的观念,他相信,市民阶层仍然扮演着支撑世界的角色……不仅仅是作为一个企业家,或者模仿以前很有权力的那些人,而那时市民还不拥有权力……他相信,像他这样的市民最后能够打造某种世界秩序……有钱人不会像以前那样尊贵,而穷人也会像过去那样如乞丐般一无所有……他相信,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上,如果他,作为一个市民阶层,留在自己的位置上,那么每个人某种程度上都会成为市民阶层,其中一部分人向下走,一部分人向上走。有一天他发声了。他说,他想娶我为妻,娶一个女佣。

我没有完全理解他在说什么,但是在那一刻我非常痛恨他,以至于想向他吐口水。那是圣诞节时,我正在壁炉前准备点燃木材。我感觉,这是我所遭受的最大的伤害。他想娶我,就像购买一条品种稀有的狗……这是那一刻我的感受。我对他说,请他离我远点,我甚至不想看到他。

实际上那时他并没有娶我,此后,随着时间的飞逝,他结婚了,娶了那个优雅的女人为妻,还生了一个孩子。后来孩子夭折了。老爷也死了,对此我深感难过。老爷死后,家里变得就像一个博物馆,只有感兴趣的人才来参观。假如某一天,周日上午学校的孩子们来别墅前按响门铃,来做一场教学参观,我将不会感到惊讶……我的丈夫那时已经和他的妻子单独生活。他们经常去旅行……我和老夫人在一起。她可不是个愚蠢的老太太,我怕她,但是我也喜欢她。她内心储备着过去贵族太太们的知识。她知道治疗肝病或者肾病的药方,她还知道如何正确地洗浴,如何欣赏音乐……她还知道我们两个,我和她儿子之间的事情,知道她儿子默默的反叛……她知道存在于我们之间长期的斗争,她以女人才有的直觉感知一切,就像一个雷达……探测到和她有关的男人的秘密。

就这样她知道她的儿子忍受着一种无望的孤独,是因为他出生在那个世界,甚至彻头彻尾地隶属于那个世界……这个世界联结着他所有的回忆,所有的梦想与警醒……她已经无法再保护他了。她不能再保护他,是因为一切正在腐朽,就像老旧的织物,无法再继续使用,就连当罩单、搌布用都不行……因为她儿子已经不再攻击了,只是防守。如果一个人不再进攻,只是防御,那么他已不再活着,只是存在着……老夫人以一种纺织女工般强烈的雌性本能发现了这种危险。她了解了这个秘密,就像得知患有某种可怕的、世代遗传的家族疾病一样,禁止谈论它,因为巨大的利益与此相连,所以不能走漏任何患病的风声……就像一个正经受遗传性羊痫风或者血友病折磨的家庭一样。

你在看什么?是的,我也是神经质,不只是老爷们。我不是因为生活在这些人中间而变成这样的。当我在家乡的深坑里,就已染上了类似的神经质了……假如说我也曾经有过某个人们称之为家的地方。当我说出这个词,“家”或者“家庭”……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是感觉到一股气味,是土地、淤泥、老鼠、人类的味道。然后,在所有这一切之上,在我那半动物、半人类的童年上方飘动着另外一种味道,淡蓝的天空,雨后潮湿、满布蘑菇香气的森林,阳光的味道,就像用舌尖去碰触金属物品所感觉到的那股滋味……我也是个有些神经质的小孩,我为什么要否认呢?……我们也有秘密,不是只有有钱人才有秘密。

但是我想从结尾开始说起,我最后一次看到我先生的那一刻。我确切地知道那将是最后一次碰面,就像我现在确实在这里,和你坐在一起,在黎明时分,在罗马的宾馆房间里一样。

你等一下,不要再喝了,还是喝一杯黑咖啡吧……把你的手给我,放到我胸口上。我的心在狂跳,是的,每个黎明时分就这样跳动着……不是黑咖啡,也不是香烟引起的,也不是因为和你在一起,那是因为我想起了最后一次看见我丈夫的那一刻。

你不要以为,是渴望使我的心跳加速。在我的这种心跳里没有任何这类电影里的情感。我已经说过,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有一段时间我爱过他……但是我之所以爱他,是因为我还没有和他生活在一起。这两者不能保持步伐一致,你明白吗?……

然后一切按照我愚蠢、陷入爱河的脑袋所设想的那样发生。老妇人死了,我去了伦敦……请把另一张照片递给我!这就是那个希腊人,我的爱人!他在伦敦苏活区[59]教我唱歌。他是个大骗子,能够美妙自如地转动他那幽暗、热情似火的眼睛。他低声私语、满口誓言,在恍惚中能够像我们今天所听的歌剧中那不勒斯的男高音那样展现他的眼白。

那时待在伦敦这座大城市中,我感到非常孤独。你知道,一切都大得那么可怕,在那个巨大的英国石头沙漠中……我的寂寞也是无边无际的。只是英国人已经学会如何与寂寞为伍,他们是行家。我去那里是为了当女佣。但是在我打工的那个家里……那时在伦敦外国用人非常受欢迎,就像古时候需要黑奴一样……有一座城市叫利物浦,据说就是在黑人的尸骨上建立起来的!……当然,关于这个我不十分确定……但是在那些大房子里我无法忍受长时间当女佣的状态,因为和国内比起来,在伦敦当女佣完全是另一门技术。可以说好多了,但是另一方面,也更加糟糕。这不是份工作。使我不安的不是在那儿也必须从早忙到晚,而是我只能蹩脚地说几句他们的语言,这让我很讨厌……但是更让我困惑的是在那个大宅子里我不是一个女佣,而只是一个零件。我不是一个英国家庭内部家政管理方面的零件,而是一个从事进口生意的大工厂里的零部件……我只是他们进口的一件商品。我并没有受雇于一个英国家庭,而是到英国的德国犹太家庭里当用人……男主人为了逃避希特勒的迫害带着家人迁居到英国,他是向军人出售厚重羊毛内衣的商人。他是一个典型的德国犹太人,身上德国人和犹太人的特点同样显著。他剃着光头,我认为……关于这点我确切地知道,但不是不可能的……他让外科医生在他脸上切割出决斗的痕迹,因为他希望自己看起来就像用刀面互斗的德国学生那样精神抖擞。

他们是好人,那么固执、满怀热情地扮演着英国人的角色,而真正的英国人已经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再做到这点了……我们住在市郊花园城区的一座漂亮的房子里。主人有四位,我们仆人有五个,还有一个经常上门帮忙的帮佣。我是负责开门的用人。有一个男佣和一个厨娘,就像我之前待过的那家一样。还有一个厨房帮佣和一个司机。在我看来,这些都合乎秩序,在旧时的英国大家庭中,很少有人能够维持这样阵势庞大的服务人员。很多人卖掉了家族的大房子,或者翻新,只有在很少的有钱人家庭里还按照旧时的传统来生活,保留着与身份相符的必需的服务人员数量。在厨房帮忙的女佣不会为我的工作伸出一点点援手。男佣宁可切掉自己的手也不会帮助厨娘。我们全部都是零件,滴滴答答向前运转着……你知道最令人不安的是什么吗?我从来不知道,我们,这些零件,老爷和用人们,到底是在什么东西里滴答运转……是一块精准的瑞士手表,还是一枚定时炸弹?……在这种精致、平静的英国生活里有着某种躁动不安的东西……你知道吗,这些人也总是保持微笑……就像英国侦探小说中,凶手和被害人优雅地交谈着其中一个要杀死另一个人……而在此期间他们脸上挂着微笑。真是无聊至极。我无法忍受这种烘热的、洗涤过、干洗过的英国式无聊。当我置身于其中,在厨房或者客厅里,我从来不确定我笑得是否恰当。当然,在客厅里,当那些努力英国化的主人们相互开玩笑的时候,我只能无声地在心里笑,因为我没有笑的权利。但是在厨房里我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笑才合适……因为他们非常喜欢幽默。男佣订阅了一本幽默杂志,午饭期间,他就高声朗读那种让人无法理解的英国笑话,对我来说,那只不过是蠢话。厨娘、司机、厨房帮佣和男仆哈哈大笑……同时,他们还用一只眼睛的余光狡猾地窥探着我是否笑了,我是否理解那些美妙的英国趣事。

不过更多时候,我只知道这个把戏是他们在戏耍我,他们不是因为笑话而哈哈大笑,而是在笑我。因为英国人就像有钱人一样令人难以理解。身处他们之间,必须特别小心,因为他们总是面带微笑,即使正在想某些奸诈之事时也是如此。他们那么呆头呆脑地看着你,就像连数字“二”都数不到似的。但是实际上他们可不像看起来那么愚笨,反而非常精于算计,特别是想要欺骗某个人的时候。在欺骗的过程中,他们也是面露笑容,态度殷勤。

对于我,一个外国人,一个白皮肤的黑奴,毫无疑问,那些英国用人是瞧不起我的……但是与我比起来,也许他们更瞧不起我们的主人,移民到英国的富有的德国犹太人。他们瞧不起我,但是也带着一丝同情心,也许他们可怜我,完全不懂《笨拙》杂志[60]的绝妙幽默。

因为我只是以我的方式生活在他们中间。我等待着……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

我在等待什么?等待骑士罗恩格林[61]在某一天为了我逃离军队、牧师而跟我私奔?……等待一个仍然和另一个富有的女人生活在一起的男人?……我知道,我的幸运时刻终将来临,只是需要等待。但是我也知道他从不会独自做出决定。一段时间后,我不得不回去,用双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从过去的人生中拉出来,就像从沼泽中拉出垂死挣扎者。我是这样计划的。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在苏活区认识了那个希腊人。我从来不知道他到底从事什么职业。他说他是个企业家,有多得可笑的钱,还有一辆车……那种四轮的东西当时是很罕见的,不像现在。他夜晚在俱乐部里打牌。我认为,可能因为他单纯与累范特地区[62]人做生意。以累范特地区人为生,在英国并不罕见。他们礼貌有加,面带微笑,在喃喃低语和频频点头的时候已经知道关于我们这些外国人的一切。然而他们保持沉默。只有当被他们称为的良好举止受到伤害时,他们才会嘟囔一下……但是永远也无法真正搞清楚所谓的良好举止到底是什么。

我的希腊人在英国人中间,总是在一条不确定的边界上游走。他们没有关押他,但是和他一起在夜总会或者高雅的饭店里时,他时常观察着旋转门的方向,就像在等待警察出现。是的,他有这样尖尖的耳朵……好吧,你把这张照片放回去吧。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什么?我说过,我学习唱歌。他发现我的声音不错。你是对的,从他那里我也学到其他的东西。哦,你可真笨!……我已经说过了,他是累范特地区人。让我们忘记这个希腊人的话题吧。

你不要打断我。我说过,我只想向你讲述结局。什么的结局?……就是一切都是徒劳的,在我内心深处,我一直恨我的丈夫,但是同时我也崇拜他,就像个疯子。

在那一刻我已经了解这一点了,在桥上,他迎面朝我走来,在围城之后。这听起来是多么容易……现在我能讲述出来,而且你也看到,什么也没发生。你在这里,躺在罗马宾馆房间里的床上,抽着美国香烟,土耳其的铜壶里煮着香醇的咖啡,黎明来临,你侧身把胳膊肘支在枕头上,这样看着我……你美妙、闪亮的漂亮头发垂落在你的额头。你等着我向你讲述发生了什么。人生中的一切都发生了令人惊叹的改变。总之,围城结束之后,我走在桥上,忽然之间碰见我的丈夫……就这样?就这么简单?

现在,当我讲出来,我自己也感到惊讶,一个简单的句子里能够隐藏那么多东西。比如一个人说:围城之后……他就这样说出来,对不对?……但事实上根本不是如此简单。你要知道,大约在二月底,多瑙河以西地区战争还在激烈地进行。都市和乡村被烧毁,百姓遭到屠杀。不过在佩斯和布达城市里,人们几乎还是能够过正常的生活……当然,我们过得就像历史上的游牧民族或者流浪的吉卜赛人一样。二月中旬,最后一批纳粹被从佩斯和布达赶了出去……然后,慢慢地,就像一场暴风雨,伴随逐渐消失的隆隆炮声,前线已经消失,每天只是听到从远方传来的阵阵雷声。人们开始从地窖里爬出来。

你待在和平的佐拉地区,当然会认为,我们这些待在佩斯的人都有些疯癫。从局外人的角度,你是对的,围城之后那几周、那几个月所发生的事情,难免让人这样想。从外面甚至很难想象出,一个从羞辱和地狱中爬出来的人,会有怎样的感受,将说什么话。他们已经在恶臭中被浸泡了几周,我们从污秽肮脏、蓬头垢面、水源匮乏、男女混杂的围城日子里劫后余生。我不想和你说什么围城侦探片来使你开心。我只知道我向你描述的是留存在我记忆里的东西,有些杂乱无绪……每当我回忆这段日子时,我也总是陷入困惑之中,就像在电影院里胶卷断了时的情形,你知道……突然之间,故事变得毫无意义,观众两眼发直地盯着闪着灰色光芒的空白银幕。

房子仍然冒着浓烟,整个布达看上去像是舞台布景,王宫、老城堡区燃烧得如同一把火炬。那一天我在布达。围城那段时间,我没有在我家的地窖里度过,因为我住的房子夏天时被炸毁了。我搬到了布达的旅馆里……之后,当苏联军队包围城市的时候,我借住到一个熟人家里……那个熟人是谁?不要追问了。我后边会告诉你,但是我想按照顺序来。

那时在佩斯找个住处并不困难。每个人都在别的地方睡觉,尽可能避免留在自己家里,其实那些内心宁静的人完全可以待在家里,因为他们也没干过什么坏事……但是直觉上人们就像追赶神鹿者一样,能够嗅到,伟大的狂欢即将结束,他们要立即表现出假装害怕的样子,要躲藏起来,就如同苏联人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追捕他们似的……似乎每个人都乔装打扮,整个群体开始了某种充满魔力的狂欢游戏,人们打扮成波斯占卜者、厨师的样子,似乎每个人都粘上了假胡须……人们发生了惊人的改变。

也还有其他方面。乍一看,仿佛整个社会都由于灌了大量的免费酒而酩酊大醉,那是纳粹在地窖里、大型旅馆和餐厅仓库里发现的战利品,然后被遗弃在那里,因为没有时间喝掉,他们要向西方逃命……正像大型空难和海难中幸存者描述的那样,他们置身于一个荒无人烟的岛屿或者白雪皑皑的山巅之上……三天、四天过去了,而储备已经耗尽。那些优雅的男士和女士开始相互观察着,思量着可以下口去咬谁,因为他们已经饥饿至极……就像在那部电影中[63],在阿拉斯加,胡子梳得像牙刷一样的小个子演员卓别林被大个子淘金者紧跟着,因为大块头想吃掉小个子……每当人们看到一件物品,或者说起这里、那里还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时,他们的眼中显露出某种疯狂的东西。因为他们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即使吃人,也要在不幸中存活下来……他们要找到所有能够发现使其活下来的东西。

围城之后,我看清了某些现实,就像用小刀割去眼中的白内障一样,我一瞬间无法呼吸,因为我看到的那些景象非常有趣。

城堡还在燃烧,我们从地下室里爬出来。女人们穿得像老太婆,披着破布,满脸煤灰,她们相信这样就能免于被苏联人强暴。死亡的味道,地窖里尸体的臭味渐渐从我们的衣服上和身体上散去。在人行道的边上,远近随处可见被弃置的粗大炸弹。我走在宽敞的街道上,走在尸体、瓦砾堆、废弃坦克、带着破损机翼的“老鼠”飞机[64]的骨架之间。我穿过克里斯蒂娜区去维尔麦佐公园方向。我有些恍惚蹒跚,由于周遭的空气,由于冬末阳光的照耀,还由于我意识到还活着……但是我已经打起精神,慢腾腾地拖着步子向前,就像成千上万的人一样,因为他们已经飞快地在多瑙河上临时搭起一座桥。那个凸起的、草率搭建的东西就像单峰骆驼的背脊。苏联军队警察强行招募工人,让他们在架桥兵的指挥下两周内建好了大桥。就这样,又能从布达去佩斯了。我也跑得气喘吁吁,竭尽所能地赶路,因为我也要不惜任何代价尽早过桥到佩斯去,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忍受什么?再次见到老宅?当然不是。现在我告诉你真正的原因。

桥可以通行的第一个早晨,我冲到佩斯,因为我想去市中心旧杂货店买洗甲水。

你为什么呆望着我,就像看着一个疯子?……事情就像我向你描述的一样。布达还在燃烧,佩斯上空的烟幕退去,房子显露出来。但是在那两个星期,我们待在一个公寓的地下室里腐烂,男人、女人和孩子……在那里我周遭的人挨着饿,大声叫嚷着,一个老人因受到惊吓而死去……我们都肮脏极了,因为没有水……这两周里没有什么比我忘记把洗甲水带到避难所更让我难受的。当最后一声警报响起而开始了围城,我进入地下室,指甲上涂着胭脂红色的蔻丹。之后我就留在那里,带着殷红的指甲度过两个星期,直到布达沦陷。我的红指甲也由于污秽不堪变成了黑色。

因为你知道,那时我也在指甲上涂红色的甲油,就像摩登淑女一样。男人是无法理解这点的……但是在围城期间,我紧张得要死,不知道何时才能有机会冲到佩斯的那家古老的杂货店,在那里可以买到上等的洗甲水,就像战前和平时期一样。

我每次支付五十潘戈给心理医生,这样我可以一周三次躺在他诊所的长沙发上,然后讲述肮脏下流的东西,因为有钱人生活所需要的一切东西我都要遵守……他似乎很明确地向我解释,我想要从指甲上除去的不只是肮脏的甲油,而是另一种污秽,即围城前我生活中的肮脏……但这也未必尽然。我只知道,我的指甲不再是红色,而是黑色了,我要从中解脱出来。因此在第一天,一有可能,我马上就奔过桥去。

我走到街上,走在曾经住过的家园里,在人行道上看到一个熟人。他是个水管修理工,出生在这个区,是个正派的老人。就像那时的很多人一样,这个人也留起了灰色须髯,把自己扮成老年神父的模样,希望这样苏联人不会强迫他工作,或者放逐到更远的叶卡捷琳堡[65]。这个小老头背着一个大包裹。认出他,我感到很高兴。这时,我突然听到他对着住在马路对面一栋被战火毁坏的房子里面的锁匠大叫:“耶诺,快去市中心,那里还有东西!”

而另外一个瘦高个锁匠用嘶哑又欢欣的声音回答:“你告诉我这个太好了,我马上去!……”

我站在维尔麦佐公园旁边,长时间盯着他们看。我看到一个年老的醉醺醺的保加利亚人,他以前在冬天给有钱人家里送木柴。他正从一栋大楼废墟中走出来,小心翼翼、忧心忡忡地,就像复活节时神父在列队行进的仪式中托着圣物那样虔诚。他高举着一面金边镜子。镜子在冬末香槟色的阳光下闪着光芒。那个保加利亚大叔虔诚地迈着步子,举着金边镜子,就像某人在生命的尽头,终于从仙女那里得到童年一直暗自期盼的礼物。那一刻,保加利亚大叔偷了面镜子的情形耐人寻味。他平静地走在废墟之间,就像这个世界上开始了一场盛大的庆典,而这场隐秘的庆典的魔力在于他是赢得免费奖品的幸运者之一……他,一个保加利亚人,带着他偷来的镜子。

我揉了揉眼睛,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然后本能地朝老人走出的那幢破败大楼走去。大门还矗立在那里,但是在楼梯的地方,瓦砾堆起的小山丘通向楼上。后来我听说,这栋布达老房子被三十多枚炸弹、地雷、手榴弹击中。这里也住着我认识的人,一位是女裁缝,我有时也请她做一些活;另一位是给我的狗看过病的兽医;住在一层的是一位最高法院的退休法官和他的妻子,有时我跟他们一起在布达一家老甜点店——“八月”里吃下午茶。克里斯蒂娜区一直就像一座奥地利小城,不同于布达佩斯的任何区。那里原住居民和后来搬到那里的人关系亲密地居住在一起,处于一种细腻又平静的和谐之中,没有任何目标或者意义,只是每个人都属于同一阶层,属于那种靠着退休金或者小买卖谨慎积累起财产的市民阶层。如果来自低阶层的人误入这里,也能够从一直住在那里的居民处学会他们的态度,谦虚而知礼数。锁匠和修理工就是这样的……克里斯蒂娜区居住着一个大家庭,一个举止文明、尊重法律与权威的大家庭。

在这栋楼里居住的就是这一类人,此刻一个保加利亚人正举着从废墟里偷来的镜子从楼里出来,急匆匆地消失了,就像先前住在这里的水管工和铁匠一样,他们相互鼓励着,布达正在燃烧,既没有警察,也没有其他的法律秩序,那么狂欢继续进行,而他们的行为也就是正确的,而且市中心还有未被苏联人和流氓夺走的其他东西。

我耳边再次响起水管工的尖叫,就像一段旋律……那是一个流氓的叫声,一种犯罪分子同盟的尖叫。我走进这座熟悉的房子里,从瓦砾堆攀爬到楼上,突然我发现我置身于最高法院法官的住宅里,在中间的客厅里。我认出了这个房间,因为有一次,年老的夫妇邀请我和我的丈夫在这里喝过茶。房间的天花板没有了,一枚炸弹劈裂了屋顶,二楼的会客室连同房顶一起也被毁掉。而现在,地面上躺着一切……天花板的大梁、瓦片、窗框、上层公寓的一扇门、砖块和灰浆……还有可怜的家具碎片,一条皇家风格的桌子腿、一个玛丽亚·特蕾西亚时代[66]的柜子的正面门楣、玻璃柜、吊灯,所有一切都混在一堆疏松、潮湿的稀泥之中……

瓦砾堆中露出东方地毯的一角。年老的最高法院法官的照片也扔在地上,在那个历史的粪堆中……那是一张镶了银框的照片,他穿着长礼服,头上抹了润发油,站在镜头前面。我恭敬地看着这张照片,因为在这个穿着盛装的老年人身上有着某种神圣的东西。但是看了一会儿,我感到厌倦,我用鞋尖把照片拨开。这里聚集着许多瓦砾,仿佛有谁将历史的破烂堆成了一个垃圾堆。大楼的居民还没从地窖里跑出来,或者也许已经在避难所里死去……我准备朝下面走,这时我发现,楼里不只有我一个人。

断壁残垣连通着一扇门与隔壁房间。一个人爬了上来,腋下夹着一盒银质餐具。没有任何尴尬地向我致意,那么客气,就像他来这里拜访一样。隔壁房间是高等法院法官住宅的餐厅,他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他是一位政府公务员,我和他只是面熟而已。他也住在这里,在这个区,是克里斯蒂娜区荣誉市民……“书!”他遗憾地说,“这些书真可惜!”……我们一起爬下楼来,他还拿着银质餐具。我们无拘无束地聊着天,他说,事实上他是为了书来这里的,因为老法官有一个很大的图书室,藏有众多文学和法学书籍,全都重新装订过了……他非常喜欢书,因此他想“拯救图书室”。他带着遗憾说,可惜拯救图书没有成功,因为隔壁房间的天花板也断裂了,书被淋湿了,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糊状物,就像在纸张粉碎机房里一样。至于银质餐具,他什么也没说,那个只是他顺带着捡起来代替书籍的东西……

我们闲聊着,手脚并用从瓦砾堆爬下楼来。那名公务员殷勤指引着道路,有时搀着我的肘部,帮助我蹒跚走过危险、不平的转弯。我们就这样从这座废墟大楼中流浪出来。在大门处,我们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相互道别。这栋楼的原著居民满意地慢步而去,腋下夹着银质餐具。

这个小老头,还有保加利亚人,水管工以及锁匠都通过自己的努力在行动……你知道,就像日后被称为私人业主的那些人……他们认为,这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行动的时候了,要拯救先前没有被纳粹和箭十字党[67]以及后来的苏联人掠夺走的东西……爱国是他们的责任,就是及时把能抓到的东西都拿到手……因此他们开始“拯救”东西。他们不仅要拯救自己的东西,而且也要把别人的东西放进他们的口袋,在这些东西被塞进苏联军人的挎包之前……他们人数不多,但是努力引人注目……而其他人……九百多万人或者更多的人……你知道,那些被称为“人民”的人……在最初的时候,就像陷入瘫痪一样麻木地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以人民的名义偷盗……此前数周是箭十字党人在掠夺,这就像一场传染病……他们从犹太人那里偷走了一切……房屋、财产、商店、工厂、药房……之后把他们赶出办公地,最后剥夺了他们的生命。这不是私人业主行为,这是有组织的行径。之后苏联人来了,那些人也是从早到晚四处搜刮,逐门逐户。你,是人民吗?你知道人民是谁,人民是什么吗?你和我,做过人民吗?……因为现在一切都是以人民的名义在发生……人民令人厌恶……我记得,那时我多么惊讶,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天,时逢收割季节,我和我的丈夫去他的一个领地度假。午餐时,管家的孩子,一个长着金黄卷发的小绅士跑进来,欢快地叫着:“妈妈,你知道吗,收割机割下了一个人民的手指!”……我们微笑着,孩童的天真,我们宽容地说着……但是现在,当每个人都成了人民,有钱人、我们,还有其他人……在这个国家里我们,人民和其他人从未如此亲近,就像那几周,那些人来了,而且出现了一批职业者,如今已经不是偷盗,而是以建立社会公正的名义……你知道,什么是建立社会公正?……人民不知道。他们只是睁大双眼注视着激进分子制定法律,并且解释,那些属于你的东西实际上并不是你的,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国家的。这点我无法理解……也许人民甚至比对那些苏联抢劫犯更加深刻地瞧不起这些人。这些前赴后继的正义缔造者某一天从一座陌生住宅里拯救了一幅英国名画,另一天又保留一件古老的家族蕾丝精品,或者不相干爷爷的黄金假牙……当这些私营业主分队以人民的名义开始偷盗时,每个人都目瞪口呆,有时他们也在吐烟嘴时唾弃一下。苏联人在这个大集市上面无表情、漠不关心地走来走去。他们在自己的家乡已经经历过这一切,而且规模更大。他们并没有什么可以争论的,只是攫取。

哦,我太激动了。把香水给我,让我拍拍脑门。

你躲藏在乡下,无法想象那时在布达佩斯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那里没有任何东西,百废待兴。仿佛中了咒语,某个恶魔或者仙女的哨声一吹,整座城市重新活了过来,如同童话世界里,当邪恶的巫师在一阵烟雾中消失之后,那些由于妖术而假死的人动了起来……时钟开始摆动并且滴滴答答向前走,泉水发出汩汩声响……邪恶的魔鬼,战争消失不见了,怪物向西消遁……一座城市和一个社会里幸存下来的人们,以那样强烈又充满意志力的欢欣活着,施展出顽固又狡猾的诡计,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有几周的时间,从布达到佩斯还没有桥,我们搭乘小木船渡过多瑙河,就像两百年前没有桥的时候一样。但是环路上,门廊内部,已经可以买到各种美味的食物、化妆品、衣服、鞋子等等所有那些能想到的东西……还有拿破仑时代的金币、吗啡、猪油……犹太人从标着黄星的家中走出,一两周之后就开始在未及掩埋的马匹和人类尸体前面,在倒塌的房屋瓦砾之间就厚重的英国布料、法国香料、荷兰白酒、瑞士钟表讨价还价……到处充斥着闹哄哄的嘈杂声、沿街售卖旧货的买卖声。犹太人和苏联军队的卡车司机私下洽谈,从全国各地运来商品和食物……基督教徒也清醒过来,开始移民。维也纳、波若尼[68]那时已经沦陷,人们坐着苏联人的汽车奔向维也纳,从那里带回小轿车,用猪油和香烟作为交换……

尽管由于掉落到我们身上的弹壳和浓烟滚滚的炸弹巨响,我们的耳朵仍然处于半聋的状态,但佩斯的咖啡馆还是很快重新开张,从那里可以买到毒药般浓烈的咖啡豆。下午五点,俄国水兵和尤若夫城区[69]的姑娘们伴着留声机播放的音乐翩然起舞。那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已把死去的亲属掩埋好,路边临时堆起的土坟里,不时还能看见伸出来的脚。但是,你可以看到女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地穿上华丽的衣裳,浓妆艳抹,匆匆乘船到多瑙河对岸跟住在某栋摇摇欲坠的公寓里的年轻男伴约会去了。你可以看到布尔乔亚打扮的人士悠闲地朝环路上某家咖啡店走去,虽然布达佩斯围城战刚刚结束两周,那里已经又在煎小牛排当午餐……当然与此同时,还有新传出的绯闻和时尚的美甲。

我无法告诉你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围城刚刚过去两周,被炮火灼烧过的房屋还在冒着浓烈的酸臭的烟味,在混乱的城市里到处可见身穿军服的俄国强盗和惊险小说中描写的海盗。环路上的一家日用品店里,人们已经开始对法国香水或甲油清洗剂讨价还价了!

后来,有很多次……甚至是现在……我感觉没有人明白在我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就像是从彼岸,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人间一样,属于昨日世界的一切都已土崩瓦解,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或者至少那几个星期我们是这么认为的,所有的一切都已结束,现在另一种景象即将开始。

在好几个星期里,我们就是这样想的。

那几周……围城战结束后的那段时间……是值得经历的。但是短短几周很快就过去了。你想象一下,在那几周的时间里,我们没有法律,什么也没有。伯爵夫人坐在人行道边卖炸油饼。我看到一个认识的、半疯的犹太女人,她一整天都眼神空洞地找寻她的女儿,拦下路过的陌生人询问,直到最终得知她的孩子已被箭十字党杀害并抛进了多瑙河里。这个女人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所有人都要相信,他们活了下来,现在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在某种程度上有所不同……这种“有所不同”的想法给人希望,人们的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就像陷入爱河的人,或像瘾君子因巨大的满足而胡言乱语……的确,不久后一切真的变得“不同”了……或者说,又跟从前一样了,但是那时我们对此并不知晓。

你问我当时幻想什么?……我希望我们将会变得更好,更人性?……不,我从没有过这类想法。

但是几天来,我们期待别的事情发生……包括我自己在内,以及跟我交谈的每个人……恐惧、苦难,无数令人厌恶和可怕的景象就像硝酸银烧掉了我们内心的某些东西。或许我还希望能够忘掉我们的激情和不良的恶习……或者……等一下,我想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诚心诚意地告诉你。

可能我们还期待别的东西。也许我们现在希望天下大乱,而且能够一直这样无序地继续下去,直到永远。不再有警察,也没有商店橱窗,没有剥死畜皮为生的人,也没有“吻手”的礼节,不再有我的你的和地老天荒。当时发生了什么?……巨大无序的混乱?听天由命的虚妄?人们在那里惬意地散步,慢吞吞地吃着炸油饼,懒得清除废墟瓦砾,随意践踏所有的一切,关系和习惯……但是关于这个,没有人敢说。要知道,在那段时间里,既有地狱般的事物,也有天堂般的东西,人们就是这样活在伊甸园里,在犯下罪过之前。我们就是这样在布达佩斯生活了几周,在犯下罪过之后。这是我在匈牙利度过的最特别的时光。

之后,有一天我们醒来,还打着哈欠,同时带着一阵颤抖,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我们蓦然发觉,其实什么都没变。我们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不同”。你只是被拖进地狱最底层好好地蒸煮了一番,而当有一天一股上天的力量再次把你拉回人间时,你也只能眨眨眼皮,回过神之后,接着做之前暂停下来的那些事情。

在那些日子里,我有很多事情要做。虽然我们整天忙碌,但仍然感觉无所事事,因为生活需要的一切,完全得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再也不能按铃叫来女佣拿这个或那个了……从前老爷和夫人按铃吩咐我,不久前当上太太的时候,我也按过铃,蛮横无理,感到幸灾乐祸……如今连家都没有了,更别说按铃和按铃所需的电力了。水龙头偶尔也还能滴出水来,但是基本上形不成水流。你知道,当我们发现有水的时候是多么兴奋!……水压不到高层,这些用来洗漱、做饭的水,是我们用水桶从地下室提到四层的……我们不能确切地知道,什么才是更重要的。那些优雅的女人,我也曾经属于其中一员……就在一年之前,战争期间,她们还为在闹市区的杂货铺里再也买不到早晚洗澡用的法国浴盐而大发雷霆……突然间,她们意识到干净原本并不像她们一直认为的那么重要。比方说她们懂得了,假如桶里能有一点水或类似液体的什么东西可以用来煮土豆,要比干净更重要。由于每桶水都是亲手提上楼的,她们也突然懂得了原来水是一种非常宝贵的东西,宝贵到不该用它洗干过活的脏手……我们仍然会涂口红,但再也不会像几星期前那样狂热、细致地洗脖子和身体的其他部位了。尽管如此,也仍然过得很好……我记得古时候,法国国王统治时期,没有人会定期洗澡,也没有什么除味剂,甚至连国王也不洗澡,代替洗澡的,是从头到脚往身上喷香水……你会相信我说的吗?我对这个确定无疑,因为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过。即使他们不洗漱,他们依旧高贵,有权有势,只是浑身发臭而已。在那段日子里,我们也是这么生活的,就像波旁王朝……高贵体面,但是很臭。

但如果空闲下来,我也会期盼什么。我的脖子和鞋子都不干净。虽然我年轻时曾当过相当长时间的女佣,但我从未想到,要成为自己的仆人!……我痛恨把水桶提上楼去。我们宁可去朋友那里蹭水,在她们的厨房里,水龙头流出一些水。我会在她们那里敷衍了事地洗漱一下。私底下,我很享受这种状态。我相信那些吹毛求疵地抱怨卫生条件糟糕的人也会乐意像我一样……就像孩子们喜欢肮脏和在粪堆中打滚取乐一样,有几个星期,在地狱的卤水碱水中被蒸煮的社会在享受着这种无序、污秽,甚至可以睡在陌生人的厨房里,不必洗漱,也不用打扮得光鲜。

生活中,任何事情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我们蒙受了围城战之灾,是上帝为了惩罚我们的罪过。但历经苦难所换来的补偿,竟是在围城之后的几周可以自由、无辜地浑身上下脏兮兮臭哄哄,就像天堂里的亚当和夏娃一样又脏又臭,因为他们也不洗澡。另外比较好的一点是,不必再定时吃饭。每个人都是找到什么就吃什么。有两天,我除了马铃薯皮没吃任何东西,而第二天我吃到了虾罐头和凝在油里的猪排,后来还嚼了一小盒糖果,而且我也没有长胖,是真的,有几天我几乎什么都没吃到。

后来,转眼之间,橱窗里突然又摆满了食物,于是我就马上胖了四公斤。我的胃酸又重新分泌,而且开始为别的事情担忧,因为到了我该四处奔波地为自己办一本护照的时候了。我感到非常悲伤,因为我知道再也没有任何希望。

那么爱情呢,你说?……你真好,你是上天派下来的天使。不,亲爱的,我相信爱情无法帮助人类。亲情也不能……那个“艺术家类别”的人说,字典中混淆了这两个词。他既不相信爱情,也不相信亲情。他只相信激情和同情。我不认为爱会给任何人提供什么太大的帮助,无论是浪漫之爱还是手足之爱,都不可能。我的艺术家朋友也给我解释过这其中的混乱,给我解释过词典是如何把这两种爱混为一谈的。他对哪一种爱都不相信,他只相信激情和怜悯,但这两样东西也没有什么帮助,因为它们都只持续片刻……怜悯如此,激情亦是如此。

你说什么?……那样的话就不值得活着?我没有必要耸肩?……你看,我的心肝,我的老乡……你无法理解我所说的,因为你是个艺术家。你仍然相信一些事物,对吧?你是对的,你是当今欧洲最出色的鼓手,我也相信世界上没有其他人像你一样。你不必相信斜眼萨克斯手的那些话,他胡说什么在美国乐队里打击手们同时使用四根鼓槌,而且演奏巴赫和亨德尔[70]的曲目——我的宝贝,那家伙只是嫉妒你的才华,想刺激你罢了。我知道得非常清楚,世界上没有其他鼓手,只有你。把你的手给我,让我亲一下……这双神奇的手,这些精致的手指,你用他们向世界撒播音符,就像克里奥帕特拉抛撒珍珠。等一下,让我擦擦眼睛,我太多愁善感了,看到你的手的时候,我总是想流泪。

他在桥上迎面朝我走来,因为有一天,河上又重修了一座桥。没有很多座,只有一座。但那是一座多么神奇的桥!它建好的时候你已经不在那里了,所以你无法理解消息传出后对我们这些被困在城市的居民们意味着什么,在布达佩斯,在这座伟大的城市,重新又有一座多瑙河大桥!……桥以闪电般的速度被修建好,冬末已经可以在桥上跨过多瑙河了!那是一座利用残留的桥墩来修建、用各种别的零件匆忙拼凑起来的应急之桥。桥有些弯曲,但是还能承载大卡车和成千上万像毛毛虫一样涌动的川流不息的人群。这些人从清晨大桥开通开始,在多瑙河的两岸,在桥头前面排队,等待轮到自己通行……

因为想过这桥并不是那么简单。人们分别在布达和佩斯桥头排起蛇形长队,俨然像一条传送带,缓慢地、步伐一致地向前移动。我们就像在战前和平时期筹备婚礼一样充分做好了过桥的准备。如果有谁能够穿过那座桥,在当时可算是一件大事,足以引以为傲。不久后,其他桥梁也建了起来,更加坚固,并且有铁桥,还有浮桥……一年后在那些桥上,出租车也畅通无阻了。但我总是想起那隆起、弯曲的第一座桥,记得那时我跟着长队缓慢前行,就像成千上万的人那样,内心带着沉重的罪过与回忆,肩上背着旅行包,从河的这岸步履艰难地走向对岸,穿过河上的第一座桥梁……后来,当移民美国的匈牙利人回来拜访这座城市时,当他们驾驶豪华轿车在铁桥上行驶时,我总是感到非常难过,嘴里涌起苦涩的味道,因为他们的冷漠令我作呕,就像这些陌生人望着我们的新桥耸肩点头,然后毫无感情、态度冷淡地使用它们……这些人从远方回来,只是闻到了战争的味道,他们从远方遥望家乡,就像坐在电影院里一样。真是太美了,他们说,生活在这里,开车通过一座座新桥的感觉肯定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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