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译者:郭晓晶【完结】 >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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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译者:郭晓晶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听到他们讲的话,我会感到心痛。你们到底知道什么?我想。我也完全理解没有住在那里的人,没有与我们生活在一起的人,他们了解想象,也无法感受到一百万居民目睹这座美丽的桥梁在多瑙河上凌空架起时的感受……他们不可能理解。不可能懂得后来有一天当我们步行穿过多瑙河时内心的感受……我们并非像几世纪前的库鲁茨军[71]、拉邦茨军[72]或土耳其人[73]那样乘船……没跟我们一起生活过的人是永远也不会理解我们的!我才不管美国的大桥有多长呢!……我们的桥是用朽木和废铁制造的,我是第一批过桥者。确切地说,我被人群推着朝桥上走去,当我在队伍里行走,我看到,对面从佩斯来的人群里,我丈夫正往布达方向走。

我从队伍里跳出来,向他跑去。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很多人冲我大声叫喊,一名警察猛拉了我一把,因为我阻碍了那条人群传送带的前进。

等一下,让我擤一擤鼻涕。你真好!……你没有取笑我,而是认真地听我讲。你就像一个想知道美丽故事结局的小男孩那样专注。

但这不是童话故事,我亲爱的,而且它既没有真正的开头,也没有真实的结尾。所有一切就像巨浪奔腾向前,裹挟着我们,那时我们生活在布达佩斯,我们的生命没有可以触摸到的界限和边框……就像原有的边界被冲刷掉了一样。一切就那样发生着,没有边框,也没有岸……直到现在,过了很久以后,也总是那样,我仍然不知道那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是如何开始和结束的。

我从桥上的一侧跑到另一侧的那一刻,感觉是真实的,我说这话毫不夸张。那个搂抱的动作不是造作的,更没有经过算计,因为那一刻之前我连这个人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他一直在那个很遥远的过去……你知道,在此之前,在被人们称为“历史”的时间里……他曾经是我的丈夫,那段时间对我来说竟已遥远得可怕。人们既不是用时钟的指针,也不是用日历计算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没有人知道别人的消息,不知道他们死了,还是活着。母亲们不知道自己孩子的音讯,情人们、夫妻们在街上偶然重逢。我们过得就像在史前时代,没有电话簿、门牌号、地址簿……只是活着,栖息着,每个人都住在刚好碰到的地方。在这种巨大混乱中,在这种吉卜赛式的生活当中,有着某种奇特的熟悉感。或许远古时代的人类就是这样生活的,那时候还没有家或国家的概念,只有四处游荡的族群和部落,他们赶着马车、带着孩子漫无目的地流浪……这种生活并不坏。甚至对我来说还有些熟悉……看样子,在我们头脑里积攒的所有垃圾之中,似乎还保留着一段另一种类型的、流浪生活的记忆。

但是,我并非因为这个才奔向他的,也不是因为这个才当着成千上万人的面拥抱他。

在那一刻……你是不是在笑我?……有什么东西在我内心粉碎了。相信我,我那时一直尽量过着正常的生活。在遭受过围城攻击和之前的纳粹暴行、狂轰乱炸的惊慌恐吓之后,我还戴着胸罩有尊严地活了下来。是的,我在那段时间并不是完全孤身一人。在战争那极其疯狂严峻的几个月里,我是跟我那个“艺术家类别”的朋友一起度过的。我并没有和他一起生活过,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他有可能是个性无能的男人,我不知道……他从来都不会谈起这方面的事,但是,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住宅里总会有那么一点爱情的气味。在那个秃顶男人的住宅里,没有过这样的爱情气味。不过就算他某天晚上突然冲进我的房间里,用两只手掐住我,我也不会感到吃惊。我有时会住在他那里,因为那时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有空袭警报,而我并不总能经过那些防空区安全到家。而现在,过了许久以后,在他已经离世之后,我却感觉已经与他睡过,和那个自己决定与世隔绝之人……他放弃了所有被人们认为至关重要的东西。他仿佛在接受戒瘾治疗,想要戒除所有美妙但同时又令人厌恶的激情……酒精或者毒品,抑或是虚荣……以及一切。我在他的生命中只不过是一个护士或者保姆而已。

因为的确,当时我悄悄溜进了他的家和他的生活里……你知道,就像入室行窃的飞贼一样,还有一种女飞贼,她们专门在男人没有防备的时刻闯进他们的生活,而且一旦闯入,就会偷走她们所能找到的一切,包括记忆、印象……然后不久之后,她又会对这些东西感到厌倦,并尽数卖掉。我并没有卖掉任何从他那里得到的东西……而我现在之所以要告诉你这些,也只是想在你离开我——或我离开你——之前,让你尽可能地多了解我一些……他没有反对,默默忍受着我在他身边的每时每刻,早晨,晚上,或者下午……但是我不能打扰他。他在阅读的时候,绝对不许我跟他说话。他经常只捧着一本书看,什么也不说。除此之外,我可以自由自在地随时进出他的公寓。因为在那段时间里,每一刻都有炸弹从天上掉落下来,每个人都只是这样毫无计划地活在那座大都市里,能活一个小时就活一个小时。

你说那一定是一段恐怖的时光?……等等,让我想想。我也说不清楚;我觉得那时更像是某些事情终于水落石出、出现结果的一段时光。那些我们原来从未真正想过、总想驱赶的念头在那段时间里变得真实了……什么东西?你知道,就是一切都没有目标,没有意义。这里面也有过别的什么……人很快就适应了那种恐惧,恐惧就像发烧一样,是可以通过出汗蒸发掉的。一切全都发生了变化……家庭不再是真正的家庭了,工作和职业也不再重要,情人们匆匆忙忙地赶着相爱,就像躲着大人贪婪地偷吃甜点的小孩子一样……孩子吃饱以后就会跑到街上,躲入混乱之中。一切都被炸毁了……住宅恰恰就像人们之间的关系一样,有时你还相信你跟家庭、职业和人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存在着一种真正的内在联系……但在空袭的时刻,你突然明白,所有那些昨天还很重要的东西,已经与你无关了。

但也不仅是炮弹在攻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除了空袭警报和驾驶黄色轿车载着抢来的人和赃物到处横冲直撞的劫匪,除了从前线撤回的军队,除了赶着农家马车逃亡的人和让人联想到吉卜赛人大篷车的人流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在发生……已经不再有单独的战区……战争已经来到我们之间,来到人们之中,侵入到文明生活的残存物间,进入厨房和卧室中。有某种东西爆炸了……所有在此之前出于迟滞或惰性把人们联结起来的东西爆炸了。我的内心也有某种东西,就像一颗被俄国人或箭十字党遗忘在路边的废弃炸弹一样,突然之间爆炸了。

我和我丈夫之间像电影一样的故事就这样被炸得粉碎……就像某些蹩脚的美国影片中总经理娶了女打字员一样愚蠢而令人作呕。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们俩在生命中所要寻找的并不是彼此,我们只是摸索着聚集在那个人皮肤底下,在他肉体内部蠕动的那种可怕的犯罪感。他想通过我付清使他内心无法安宁的债务……那是什么东西呢?财富吗?他想要知道为什么存在穷人和富人……关于这一点,人们所写和所说的,全部都是谎言……不管是那些戴着角质框架眼镜秃顶的聪明人,用甜言蜜语闪烁其词的神父,还是长着大胡子、喊口号的革命者……所有这一切的最底层存在着可怕的真相……就是世界上没有公平正义。可能这个男人想要的就是公正?……因此他才娶我?如果他想要的只是我的皮肉的话,他没有必要非得娶我,他可以付出更低廉的代价便能得到这些。如果他是想要与他所生长的世界抗衡的话……就像那些出身富贵之家的叛逆之子变成洒着香水的反叛者一样,他们反叛是因为无法承受自己的身份,因为他们太过幸运了,因为运动和反常行为对他们来说已不够,他们必须把活动舞台转向街垒……他本可以用另一种形式来完成他的叛逆的,而不需要与我进行如此复杂的故事。你和我都是从尼尔塞格或是佐拉那种底层地方来的人,亲爱的,我们是不懂这些的。唯一可以确定的,他是一位绅士,但与那些拥有头衔的人不同,也不像那些一朝之间跻身于贵族和老爷之列的市民阶层。他是品质好的那一类,由比他同阶层的大多数混杂人种更好的材质做成。

你知道,他的祖先曾经征服过欧洲大陆。他的祖先们曾经把斧头扛在肩上,大步向未知疆域的原始丛林迈进,他们高唱着自己的圣歌,砍倒沿途的树木和当地的原住民。他的祖先中还有一个是在发现新大陆之后第一批直航到美洲的新教徒,他孤身一人背井离乡,只带了一本祈祷书和一把斧头。我的丈夫对于这位祖先的自豪程度高于他们家族后来所取得的一切,包括工厂、可观的金钱和写在狗皮上的贵族头衔。

他是品质好的那类人,因为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和神经。他甚至还能控制金钱,而这一点是最难能可贵的……但是在他内心唯一不能战胜的就是犯罪感。如果一个人存在犯罪感,那么就想要报复。他是基督教徒,但并不是最近人们所说的那种基督徒……这种身份对他来说不是商业机会,就如同纳粹时期许多人出示洗礼证明而获取不义之财、破烂、赃物……那段时间他因为自己是基督徒而感到羞愧。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在他的肾脏和肝脏里他是一个基督徒,就像有些人别无选择,天生注定就是艺术家或酒鬼一样……他无法成为别的样子。

但是这个人也知道,报复是一种罪孽,一切报复都是罪……不存在任何合法的报复。一个人只有权追求公平、主持正义……任何人都无权进行报复。他既有钱又是基督徒,但他无法协调统一这两者,因为任何一个他都无法放弃……他充满了罪恶感。你为什么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我在说的是他,我的丈夫。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因为布达佩斯又有桥了。就在那天,我当着成千上万人的面冲到他跟前,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他从队伍里出来了,但没有动。他没有试图把我推开。别担心,他没有在吉尔吉斯人和那群衣衫褴褛、瑟瑟发抖、步履艰难的乞丐面前亲吻我的手。他是一个有着过于良好举止的人,不会做如此不合时宜的事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令人备受煎熬的那一幕结束。他平静地站着,我半闭着双眼,在泪光中我看见他的脸,那张脸就像女人在看腹中的胎儿。对于属于你的东西,你无需用眼睛就能看得到。

但是就在那一刻,当我以某种扭曲痉挛的力量挂在他的脖子上时,某些事情发生了。我嗅到了他。一种味道冲击了我,我丈夫身体的味道……现在仔细听着吧。

在那一刻,我开始颤抖。我的膝盖在打战,我的胃在痉挛,就像它正在被某种恶劣的病痛所折磨一样。你可以想象一下,这个从桥上迎面向我走来的男人,身上竟然没有酸臭的味道。我知道你无法理解我的话,但是你要相信,在那段时间里,人们的身上带着某种尸体的腐臭,就算我们能奇迹般地在逃进地窖或避难所时把品质优良的香皂或者香水保存在手提包的秘密夹层里,也还是无法掩盖那种味道。就算在两次轰炸之间有办法偷偷洗一次澡的人也是如此……因为没有办法那么迅速地,只靠涂抹一两把肥皂沫就把围城的味道洗刷掉!人们不可能洗刷掉身上围城战的味道!那些下水道、尸体、地窖、呕吐物、令人窒息的空气以及挤在那里牙齿打战、受尽死亡折磨的人们的味道,对死亡恐惧的味道、肉体需求的味道,还有混合在一起的、刺鼻的食物味道。所有这一切都已经浸入我们的肌肤之中,而那些身上没有天然酸臭味的人则以另一种方式不断散发出臭气,发出香水味或是广藿香[74]味道的臭气……这种人造广藿香的气味比天然广藿香要糟糕得多,令人反胃。

但我丈夫身上没有广藿香的气味。我闻了闻他,闭上双眼,满含泪水,突然我开始颤抖起来。

他身上有什么气味?他身上有股陈腐的甘草味,跟多年前我们分别时一模一样,就像我躺到他床上的初夜那样,从那之后我一闻到那种酸涩的男性味道就会感到恶心……而他竟然一点也没变,从身躯到衣着,再到气味……都和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我放开了他的脖子,用手背擦拭着眼泪。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阵眩晕。我从包里拿出手帕,然后是一面小镜子和口红。我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他站在那里,等着我整理好被泪水弄花的脸。当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重新拥有一副体面的外表时,才有勇气看他。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知道在那座临时搭建的布达的桥头,在那向远方蜿蜒的成千上万的队伍之中,是谁站在了我的面前吗?在那座经过烟熏火燎显得乌黑一片的城市里,已经没有几座房子没有炮弹或枪弹孔洞的痕迹了,也几乎看不到一扇完好无损的窗户。城市交通全面瘫痪,警察不见踪影,法律形同虚设,什么都没有了……人们穿得像乞丐一样,即使没有必要,他们也都装扮成老迈和衣衫褴褛的乞丐,蓄长胡子,穿着破烂的衣衫在街上闲荡,以此招来别人的怜悯……贵妇人拖着破口袋,每个人都背着背包步履艰难地移动着,就像乡村朝圣日上气喘吁吁、邋遢不堪的朝圣者一样……你知道就在这一切之中,是谁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丈夫就在那里,站在我的前方。这就是我在七年前曾经伤害过的那个人。就是这个男人,当他明白我既不是他的爱人,也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敌人时,一天下午站到我的面前,微笑着,平静地说:

“我认为,我们最好还是分开吧。”

每当他想要说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时,总会使用“我认为”或“我想”来开头,而从来不会直接、重拳出击般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的父亲受不了什么事时,会大喊一声“真该死!”然后一拳打下来。但如果我的丈夫无法承受什么事情时,只会礼貌地先开一扇小门,使用假设方式的从句,在从句中渗透出整个句子中重要或者伤害人的部分。这一点是他在英国读书时,在他接受教育的大学里学到的。他还有另外一个钟爱的词语是“恐怕”。比如有一天晚上,他对我说:“恐怕,我母亲要死了。”而老妇人那时已经死了,那是晚上七点钟,她的脸色已经发青了,医生告诉我丈夫已经没有希望了。“恐怕”一词可以抚平一条悲伤的消息,使之变得平滑,使痛苦变得麻木。在那种情况下,其他人只会说“我母亲要死了”,但他却总是礼貌地说出令人不快和悲伤的事情。他们天生如此。他们是没有人能够效仿的。

他甚至连那一刻都还是小心翼翼的。在我们两人之间的战争结束七年以后……总之,在围城结束之后,就在桥头上,他站在我的对面,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恐怕我们挡着路了。”

他低声说着,微笑着。他没有问我是如何在战乱中活下来的,或者我是否需要什么,只是提醒在那里可能挡着路了……然后他指了指,示意我们朝那边走,朝盖雷尔特山[75]上走。当我们到达那个远离喧嚣的地方时,他停了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

“我想,我们最好在这里坐下来。”

他说得没错,那里的确是坐下来的“最佳”地方。那里有一架“老鼠”飞机的残骸,飞行员的位置恰巧被保留了下来,空间刚好可以容纳两个人。我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在俄罗斯飞行员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也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但在坐下之前先用手擦去了座位上的灰尘,然后又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手。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谁都没有说话。我记得当时阳光照耀着大地,广场上,战争中被毁掉的飞机、汽车、大炮残骸之间,一片寂静。

任何一个从娘胎里出生的人可以想象,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围城之后的布达佩斯初次重逢,在已成废墟的房屋之间,在多瑙河畔……比方说,他们用几句话确认双方都幸存下来了……你不这样认为吗?“恐怕”和“我认为”也是肯定要使用的……但是我丈夫没有这样想,所以我们只是坐在岩洞的前面,面对着温泉的入口,看着彼此。

我仔细地看着他,你可以相信这一点,我一阵颤抖。感觉就好像是一场梦:浸染在雾中,又处于现实里。

亲爱的,你知道我不是傻瓜,也不是多愁善感的痴货,会因为神经脆弱或者一次重逢即感动得潸然泪下。我那时之所以颤抖,是因为坐在我身旁的男人,面对着已经沦为坟墓的大城市……不是人类,而是一个鬼魂。

只有在梦里才可能这样与一个人在一起。因为只有梦境里才能把现象如此可怕地保存在某种比酒精更加精纯的液体里,就像我先生在那一刻的样子。你想想吧,他的衣服并不破旧。我已经记不清他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了,但我想应该是和我最后看见他时同样的深灰色双排扣法兰绒套装,就是他说他相信“我们最好还是分开”时所穿的那件……对于这件衣服我并不能完全肯定,因为他还有许多其他与之类似的衣服,大概有两三套,有单排扣的,也有双排扣的……但是样式和材质都一样,并且全部出自同一个裁缝之手,就是那个从前给他父亲做衣服的裁缝。

就连这样的一个清晨,他也还是穿着干净的衬衫。他穿的是一件淡奶油色的细亚麻布衬衫,戴着深灰色领带,脚上穿着黑色双层底的皮鞋……那双鞋看上去崭新如初,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走过那座满是灰尘的桥还能保持鞋上不沾一丝灰尘的。当然,我也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那双鞋其实并不是新买的,只是因为他很少穿而显得很新而已,因为从前他的鞋柜里有一打类似的鞋……当初还在为他家清理那些高档皮革制品的时候,我在“法柜”[76]中看到了太多皮鞋。总之他就是这样站在我的面前。

对于这样的外表,人们常会形容说“就像刚从盒子里拿出来一样”,但这个盒子则更像墓穴,而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在这个墓穴之中,那时我们所有人都在里面腐烂。他也是从这个墓穴里走出来的,他的衣服上没有任何褶皱,胳膊上潇洒地搭着他那件亮褐色的风衣,这件风衣是用英国材料制造的,剪裁宽松,舒适得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由厚重的双层布料剪裁而成的杰作。我还记得几年前包裹从伦敦寄到家里时,是我亲手把它拆开的……那以后很久,在伦敦,我还去看了售卖这种风衣的商店橱窗,因为我从众多摆在一起的商品中认出了我丈夫的风衣……他现在也是穿着这件风衣,但只是以一种不经意的姿态搭在胳膊上,因为那是一个冬末的下午,天气还算暖和。

当然,他没有戴手套,他只有在天寒地冻的隆冬时节才会戴上手套。我也看了看他的手……白皙洁净,指甲被修剪得完全不露剪过的痕迹,就像永远不需要特别修理一样……他就是这样站在我面前的。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在桥上那些衣衫褴褛、肮脏龌龊、深受围城折磨、蹒跚前行的人群之中,这个人就像是要煽动叛乱……可同时他又几乎是隐形的。如果有人从人群中出来,抓着他的衣领,摇一摇他,戳一戳他,想检查一下他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我也丝毫不会感到奇怪……你可以想象一下,法国大革命的岁月里,在那些充满恐惧的月份当中,人们在巴黎猎捕贵族,就像孩子用弗洛博特卡宾枪捕捉麻雀,此时一位侯爵穿着紫色礼服,戴着假发出现在巴黎街头,朝着被装在马车上拉向断头台的同阶级伯爵、侯爵殷切致意……这个人当时也显得这样醒目。他与周围那些呻吟、蠕动着的民众有着神秘的不同,仿佛他并不是来自生活,并非来自那许多被炸毁的房子中的一栋,而是来自一座看不见的舞台,在那里穿着戏服准备扮演一出历史剧的角色。那是一部古老戏剧,一个古老的角色,而且……那时我感觉,那是一部任何地方都没有上演过的剧目。

在一堆冒着烟的城市废墟中出现了一个这样的男人,一个没有丝毫改变的男人。围城和苦难无法使他受到任何影响。我开始为他感到担忧。因为当时,我们生活在一种愤怒和渴望报复的氛围中,如果毫无罪恶感地刺激这些人,可能任何动作都无法阻止严重的后果产生。所有人由于恶意引发的愤怒和报复欲望而唾沫飞溅,咬牙切齿,双眼闪着光。人们为了每天的战利品而跑得气喘吁吁:一勺荤油、一把面粉或是一克黄金。每个人都用一种阴险狡猾的眼神斜视着其他人,因为所有人都是可以的……为什么?因为我们都有罪,以这种或者那种形式吗?……我们有罪,是因为我们幸存了下来,而别人却没有吗?

但我的丈夫平静地坐在了我的身边,仿佛他是无辜的,这是无法理解的。

我垂下眼帘,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应该提醒警察来把他带走吗?可是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在那段时间和之前没有参与过在城市里以及在全国各地上演的那一系列恶劣事件,也未曾杀害过犹太人,从未追捕过那些跟他持不同想法的人,从未掠夺过那些被拖走、被流放的人的住宅……没有人可以用手指来指责他,因为他甚至连一片面包屑都没有从别人那里偷过,也从未触犯过任何人……后来我也没有听到有人敢就这样的事指控他。他从未参与强取豪夺,怎么可能这样做呢?事实上,他才是被彻底洗劫一空的人。当我在围城之后的布达桥头上遇见他时,他也成了一个乞丐……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些众所周知的财富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只剩下了一箱衣服,还有他的工程师文凭,后来他带着这些东西出了国……据说是去了美国,也许现在他正在那里当工人,在一间工厂里……我无从知晓。更早以前,我们离婚时,他就将珠宝首饰都给了我……你看,这些珠宝幸存了下来是多么好的事情啊!我之所以说起来,不是因为这个,我知道你在梦里都不会惦记我的珠宝……你只是帮助我卖掉它们而已,因为你很善良。不要那样看着我。你看,我都感动了。等一下,让我擦一擦眼泪。

那是什么?……是的,天就快要亮了,这些是第一批装载蔬菜的货车。现在已经五点多了,他们是往河的方向,开去市场那里的。

你不累吗?……我来给你盖一盖吧,天渐渐凉了。

你问什么?……不,我不冷,还感到很热呢。我的心肝,请允许我把窗户关上。

我刚才说到,我看着他,而我所看到的情景让我浑身打起冷战来,沿着膝盖直至小腿。我的手心冒汗,因为我看到,我的前夫,那个高贵又熟悉的绅士看着我,而且微笑着。

请不要想象那是一个嘲讽或高傲的笑。他只是那样微笑着,就像听到某人礼貌又冷漠地讲一个笑话,而这个笑话既不诙谐,也不诱惑人……但他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所以一直面带微笑。毫无疑问,他的脸色是苍白的。归根结底地窖的气息还是能从他的脸上感知出来,但是那种苍白就像是生了几个星期的病后第一次出门时来到自由的空气中一样,他眼圈苍白,嘴唇看起来毫无血色。除此之外,他看上去和往常完全一样,就像在一生之中一直保持的那个样子……比如早上十点钟,在他刮完胡子以后的样子,或许比那时还要动人……但也许只是周围环境造成了我的这种印象,因为他从周遭背景中那样特别地凸显出来,就像博物馆里的展品被突然从玻璃盒子中取出,放到了脏乱污秽的贫穷环境中一样……想象一下,如果某一天你在一个政府首脑的客厅里,在两个玻璃柜子之间看到摩西雕像,就是昨天我们一起在那座灯光熹微的教堂里所看到的那尊,会是什么样的情景。是的,我的丈夫并不是摩西雕像那样的杰作,但是在那一刻,他就像一件来自博物馆里的展品……并且他还微笑着。

啊,现在我感觉好热啊!……你看,我的脸颊有多红,我的血都涌上了脑门。这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这段回忆。但是看起来,我一直不曾停止过想起它。如果我和盘托出,炙热可能会把我淹没。

我不需要给这个男人洗脚,亲爱的,他每天早上都会在地窖里自己洗,你可以相信这一点。他不需要任何那种人和人之间已经净化了的安慰,他也不需要任何颠茄。他永远这样,即使知道死亡临近也会坚持着,似乎生命唯一的意义和武器……就是礼貌有加、举止得体以及不可接近。他就好像从内部由大理石灌注的一样。这个内部是大理石,外部是血肉的人,穿戴着冷酷无情的盔甲,不肯再靠近我一厘米……那段时间发生的那场震荡全国的地震,一点没有从内心撼动这个人。他看着我,我感觉他是宁死也不愿意说出一个除了“我认为”和“我想”以外的词了……如果他开口,问起我怎么样,或者我需要什么的话……当然,他可能愿意马上脱下他的外套,或者摘下他那块俄国人因为疏忽而没有掠走的手表……微笑着递给我,因为他已经不再生我的气了。

现在你听我说,我要告诉你一样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人们只是自私的野兽,这是不对的。当然有些人非常愿意相互帮助,但是激发人们去帮忙的并不是善良,也不是同情。我相信,在这一点上那个秃头男人是对的。他曾说过,人有时之所以善良,只是因为做坏事会存在许多障碍。这就是人们能做的最多的事情了……也有的人行善是因为懦弱,无法作恶。这就是那个秃头所说的话。我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现在我把这个也告诉你了,我唯一的爱。

当然我们不能永远坐在岩洞教堂[77]脚下,面对着温泉浴场。过了一会儿,我的丈夫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他认为我们最好起身,还能散一会儿步,在盖雷尔特山上那些别墅废墟间走一走,因为天气不错……并且他 “恐怕”他以后可能不会有很多机会与我交谈了。他想,在我们人生剩余的时间里……这句话他没有这样说,但是他也没有必要这么说出来,因为我自己也知道那大概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谈话了。所以我们就开始朝着盖雷尔特山走着,在冬末明媚的阳光里,在悠缓的坡道上,在废墟和动物尸体之间。

我们就这样从容不迫地大概走了一个小时。我不知道我的前夫在想些什么,当我最后一次走在他的身边,在布达山的斜坡上。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不带任何明显的感情色彩。我小心翼翼地问他是如何到这里来的,在这被颠覆的离奇世界里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仅仅非常礼貌地回答说,一切都好,一切都是按照环境的意志。他的意思是说,他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变得一无所有,正打算去国外干体力活……在一条大路的拐弯处我停下脚步,非常谨慎地问他……但我不敢看他的脸……他觉得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也停了下来,严肃地看着我,思索了一下,在回答询问之前总是思考一下,就像吸口气一样。他把头转向一边,认真地看着我,然后注视着别墅废墟,我们当时就站在别墅门前,他这样回答道:

“恐怕,人太多了。”

就好像他用这一句话已经回答了接下来的所有问题,他开始朝着桥的方向走去。我也快步跟在他的身旁,因为我不理解他所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那段时间和此前的几年里,已经有足够多的人遭到毫无必要的杀戮。他为什么担心人太多呢?但是他并没有过多地解释而一直向前走着,就像某人赶时间匆忙行进一样。我开始怀疑,也许他是在开玩笑或戏弄我?因为我记得他们两个,我前夫和他那个秃头朋友,以前有时玩的那种游戏……他们就像正常人那样说话,就是那些半傻的人,对于那些愚蠢的事实,他们总是用其名称来称呼,比如在酷暑中,人们汗流浃背,连狗都热得发狂,他们这时带着深思熟虑的表情,用抬起的食指,男人的腔调,就像法官在宣布判决,说:“天真热!……”然后他们骄傲地看看周围,就像人们说出了通俗又多余的蠢话时惯于流露的那种神情。他们玩过这样的游戏。现在,当他庄严地宣布“人太多了”的时候,我怀疑他想作弄我。因为他所说的那句话里,某种程度上有真实的成分,因为的确有很多人同时拥向四面八方,就像一场自然灾难,就像马铃薯地里的科罗拉多金花虫[78],因此我略带惊惶地问道:“不过……您打算怎么办?”

你要知道,对这个男人,我一直称呼“您”,而他对我总是亲密无间地以“你”相称,但我从不敢使用“你”。不过他对所有的人都是用“您”的形式,对他的第一任妻子、父母以及朋友们都是这样。他在社交生活中从来不接受那种愚蠢的阶层习惯,就是同一类型的人初次见面就用“你”相称,仿佛这样就能显示出他们都是所谓的绅士一样……这个男人对我却一直以“你”相称。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这一点,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礼仪方式。

他从鼻子上方摘下了眼镜,从他的雪茄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玻璃镜片。他一重新戴好眼镜,便望向了桥的方向,那里长长的队伍缓慢行进着。他平静地说:

“我要走了,因为我在这里是多余的那个。”

他那灰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专注地看着我,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但是他的声音里没有傲慢,而是用一种客观的语调在诉说,就像医生。我没有继续问下去,我知道就算严刑逼供他也不会多说一个词。我们朝着桥的方向出发往回走。在那里,我们无声地告别。他继续沿着多瑙河堤向克里斯蒂娜城区的方向走去,我则加入了缓慢行进中的蜿蜒长队,一瘸一拐地接近桥的入口。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戴帽子,风衣搭在胳膊上,步伐缓慢却坚定地向前走着……你知道,就像某人明确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样,换言之,他要去的地方就是虚无。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意识到最后一次见到某人,这足以使人发疯。

他想说的是什么?……也许是,一个男人只有在有角色可以扮演时才算是活着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便不再活着了,只是存在而已。你无法理解,因为你在这世界上有自己的角色……你的角色就是爱我。是的,现在我说出来了。你别这样斜着眼看我,别摆出这副狡猾的神情,要是有人听见我们两人的谈话,在罗马,在一间宾馆的房间里……黎明时分,你刚刚从酒吧回来,而我则围着你转来转去,像个女奴一样……如果坏人从外面看到这些,并听见我们的对话,会认为我们是一对密谋者……一个平凡的女人,曾经混迹有钱人之中,现在正对着她的情人,一个漂亮男孩讲述在那里的见闻……而你洗耳恭听,因为你想知道,有钱人之间玩的是什么鬼把戏……看到的那个人只会这样想,世界就是这样邪恶。不要皱起你那美妙的眉头,笑一笑吧……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真相,你不只是个漂亮的男孩,还是一个名符其实的艺术家,也是我唯一的恩人。我崇拜你,在这剩下的孤独而又没有意义的人生时光里,你帮助我继续过下去……比如你帮我卖掉那些我那邪恶的丈夫留给我的珠宝……因为你是那样的善良和仁慈,而我也并不真的是一个平凡的女人,从来都不是,即使当我想尽办法从我丈夫那里搞钱的时候也不是……因为我寻求的不是利益,我想要的是公正。现在你在笑什么?但是这点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和我。

是的,我丈夫完全是一个另类。我继续望着他,突然间起了好奇心……我很想知道,这个男人到底为什么活着……为什么他现在是多余的,为什么要去澳大利亚做呢绒厂染工或去美国当修理工?……难道他所坚信的角色不是一个荒唐的偏执狂吗?……你看,我是不看报纸的,只有当以放大字体报道某个大人物被谋杀或者电影明星离婚时,我才看一看……我只读这类的东西,其他什么都不读。关于政治我知道的只是,没有人信任其他人,每一个人都宣布自己知道的比别人多。当我看着我丈夫的背影,恰巧有一队俄国士兵在我旁边通过,肩上扛着步枪,身上佩带着刺刀……这些瘦高的小伙子来到了匈牙利,相较从前,也就是我丈夫还相信他在世界上有他自己该扮演的角色的那个时代,这里的一切都将会改变。

我继续步履艰难地跟着队伍走在桥上,桥下流淌着黄浊、污秽的多瑙河水,冬末的水位升高了,河水中漂浮着木板、船体残骸和尸体。没人注意这些尸体,大家都盯着自己的前方,负载着背包,在其重压之下弯曲着身体,就像人类开启了某种悲伤的赎罪之旅。我们就这样在桥上蜿蜒前行着,一群群的人,仿佛我们都是犯下罪孽的人。突然间,我觉得赶去国王大街[79]或用旧纸币换来的指甲油清除剂不再重要,也不再紧急了。我顿时看不到任何可以抵达的目标……刚才的重逢使我心绪烦乱。即使我从来没有爱过那个男人,但我现在吃惊地意识到,我对他真的已经没有任何怨恨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在面对一个敌人时该有的愤怒……这种想法冲击着我的内心,就像我失去了某种珍贵的东西一样……你知道,到了某个时刻,两个人之间已经不值得怨恨。这是一种极大的悲哀。

天已破晓。灯光一下子变得那么沸腾和炙热!……不知怎么,罗马的黎明总是毫无过渡地从黑夜中降临。请等一下,我去拉开百叶窗。你看窗外那两棵橙子树,每棵树上都结出了两个橙子,这些橙子那样干瘪,就像人年老的时候,某一天从他们的感受中结出了思索。光线刺痛你的眼睛吗?……我非常愿意忍受罗马的清晨,喜欢这种灼热。这光芒是那样的突然和耀眼,仿佛一个年轻女子脱去夜间衬衣,赤裸着身体走向窗户……这时并无任何伤风败俗,只是单纯的赤裸而已。

你为什么那样讥讽地笑……我太诗意了吗?……是的,我发现有时我也会打比方,仿佛一个蹩脚的诗人。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一切都是从那个人秃头男人那里学到的。是的,我们女人就是猴子,模仿着那些让我们感兴趣的男人……但是你不要再翻这本相册了,没有用的,你不会找到照片的,我已经没有他的照片了。

我看得出来,这光线惊扰了你。我把百叶窗拉下一半吧,这样会好点吗?……街上还是空无一人。你注意到这条小小的利古里亚街是多么空荡,就算在白天也是冷冷清清的吗?……我理解了,他为什么住在这里。谁?……当然是他了。那个秃头男人,是的。你给我让一点位置,我想躺下来。

把那个小枕头递给我吧,还有烟灰缸……你想睡觉吗?……我也不困。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躺一会儿吧,这样在凌晨时分躺着也不错,在罗马,一动不动,看着这座老房子的天花板。每当我在凌晨三点醒来,你还没有从酒吧回来,我就会像这样躺很久。

什么?那个秃头男人是否在这个房间里住过?我不知道,你不要追问了。要是你想知道的话,就去找门房问问吧。

是的,可能他在这个房间里住过。

你怎么了?……你问我是不是跟着他来到这里的?你疯了,真是个疯子,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他早在我离开匈牙利的两个月之前就死了。

你说这不是真的,别说这种蠢话了。不,上次我在新教墓园里找寻的不是他的坟墓。我是在找一个诗人的坟墓,那不幸的人是个英国人……唯一真实的部分是秃头男人曾经给我讲过关于这些名人墓的故事。但他自己并不是葬在这里,他的坟墓在郊外的墓园里,在一块便宜的地方,而且他也不像那个英国诗人一样是新教徒。不,他也不是犹太人。他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没有宗教信仰。

我注意到你在眨眼睛,想来你在怀疑什么。你认为我曾经是他的秘密情人,后来跟着他来了这里,到了罗马?……很遗憾,我无法给你讲这么辛辣的故事供你娱乐。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在他的周遭一切都很简单。我的心肝,他不像你这样有趣,是上帝创造的艺术品,他更像是一个机关职员或退休教师。

在他身上没有什么风流韵事,连他周围的人也都没有。没有哪个女人为他自杀。他的名字没有在报纸上出现过,也没有关于他有趣的流言或者小道消息。我认识他时,他已经完全不出现在报纸上了。更久以前,我听说他的确拥有过一些名气,但在那段时间,在战争快结束时,他已经基本上被遗忘了,连狗都不会谈论他了。

相信我吧,关于这个人,我根本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可以告诉你,我连他的照片都没有留过。他不喜欢照相。有时他表现得就像是一个到处躲藏的作恶者,一个罪犯,害怕人们从他用过的水杯上发现他的指纹;就像一个贪污犯,隐姓埋名地活着……如果这个人身上有什么有趣的地方的话,大概就只有一点,就是他不遗余力、绞尽脑汁地避免让自己成为一个有趣的人。关于他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

你别想讹诈我。我不能忍受你一面哀求我一面又威胁我。你想让我连这个也给你吗?……就像戒指和美金一样?我得把一切都给你吗?你什么都不给我留下吗?……如果我把这个也给你,那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一旦你离开这里,我就会变得两手空空。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好吧,我告诉你。但是不要以为这样就意味着你比我强大了,这只是因为我变弱了。

讲述这件事并不容易,就跟我企图描述虚无一样。我相信,生活中只有存在的事才能讲得出来……我的意思是,在更为简单的日常生活中存在的事。因为你知道,有些人不仅活在日常生活中,还活在另一种真实之中……这样的人也许能够给你讲出一些虚无的东西,并且还能讲得像侦探故事一样有趣。这个人说,一切都是真实的……不仅包括那些可以抓住的东西,而且还包括概念。如果说虚无是一种概念的话,他对这种概念也非常感兴趣……他会把虚无托在手里,来回掂量,并从不同角度看一看它,就像对待一件物体。不要那样冲我眨眼睛,我知道你不懂,我当时也没理解……但是后来,我和他生活在一起以后,我逐渐看到虚无是如何在他的手里和头脑里发展成一种真实,并且成长,充满了意义。这是他的一种把戏而已……你用不着费劲去想这个,对我们来说这太高深了。

你问他叫什么名字?……是的,他的名字曾经广为人知。坦白地说,我以前从来没有读过他的书。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以为他是在戏耍我,就像他对待所有事物和所有人的方式那样……然后在愤怒中,我开始坐下来读他的一本书。我能看懂吗?……我大体上读明白了。他的用词非常简单,就是一些生活中会使用的词汇。他写了面包、红酒,还写了人们该吃什么、该如何散步以及散步时应该想些什么……我感觉他就像在给那些完全不知道如何把生活过得有意义的温顺傻瓜写一本教科书……但那书同时又是一本狡猾的书,在表现出极其简单与幼稚的自然背后,在教师说教腔调之下,带着某种冷漠的讥讽在嘲笑着,仿佛讥笑所有的一切……包括那本书、写书的人和手里拿着书努力理解书中内容的读者……他们沉醉着,思索着,感动着……仿佛背景中,在房间的某个角落,或者书页之间,有一个隐身的少年在幸灾乐祸地窃窃冷笑。这就是我在读那本书时的感受。我每行字都懂,却不能完全理解。我不能理解他到底想要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写书,如果他既不相信自己和文学,也不相信读者?……而我,一名读者,无论多么用心地逐字阅读,都无法真正了解他到底相信什么……我在读他的书时,变得异常愤怒。我甚至没有看完,在愤怒中我把它扔到了角落。

后来,当我生活在他的身边……我也告诉了他这件事。他严肃地听完了我的话,就像神父或教员那样。听完之后,他点了点头,把金框眼镜推到了额头上,然后用一种理解的口吻说:

“耻辱,”他摆了摆手,就像他也沮丧地想把世界上所有的书都扔到角落一样,“这真的是个耻辱,真丢脸。”

然后他难过地叹了口气,但并没有解释他说的“耻辱”到底是指什么。是文学吗?或者是因为我没有读懂他的书?还是存在某些无法被写下来的东西?……我不敢问他说的耻辱到底是指什么,因为他遣词造句的方式就像药剂师使用毒药一样。当我问他一个词的意思时,他疑惑地看着我,就像一位药剂师看到一个头发凌乱、不修边幅的女人突然闯进来,只是要普通的安眠药,比如佛罗那……或者像是一个食品杂货店主面对一个哭哭啼啼来购买碱水的仆人一样……他认为词语本身就是毒药,每个词语里面皆包含着苦涩的有毒物质,而这种毒药只有稀释过才能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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