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译者:郭晓晶【完结】 >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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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译者:郭晓晶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理解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想,他已经精力枯竭,既没有气力做爱,也没有气力写东西了。他装模作样,做出一副愤怒的样子,开始傲慢地沉默,不想将那独一无二、只有他能够给予的神奇礼物献给人类和世界。他不过是一位虚荣、自负、老去的作家,大师!……我这样揣测。你知道,当一个人才能耗尽……就像一个男人已经没有了足够的气力去真正拥抱一个女人……于是扮演苦行僧,仿佛他已获得了足够的成功,无论在床上,还是在桌上,由于日复一日总是那样,不值得再……总之,一颗酸葡萄,那就去当隐士吧。但是有一天,我清楚地看到他在为什么做准备。

这个人再不想写作了,因为他担心他所说的每个词,一旦写到纸上,会落到出卖者和野蛮人手中。他认为,在将要来临的世界里,艺术家所想所说所写……或画到麻布上、写进乐谱的一切,都将被伪造,被出卖,被玷污。你别这样瞪着我……我看出来了,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觉得我是在信口开河,胡思乱想。我能理解,我亲爱的人,对你来说这一切都不可置信,因为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艺术家。你骨子里就是艺术家……你不能想象自己有一天会丢下鼓槌,像那个人一样将灌水钢笔放进抽屉,任凭它落灰……我说的对吧?我能够想象,因为你就是这一类人,到死都是艺术家。你即使指头僵硬了还会想打鼓,我亲爱的。但这个不幸的家伙是另外一种艺术家。

这个忧伤的人担心,如果他写什么东西,他会成为同谋犯和出卖者,因为在即将到来的时代里,一位作家所说的一切都将被伪造。所有的话都会被曲解。他感到震惊,就像一位神父突然发现,自己的布道被人变成了漱口水广告或贴在酒桶上的政治口号……因此,他开始沉默。你说什么?这人是谁,一位作家?……一个流浪汉?……一个维修工和一个律师谁更重要?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么一位作家跟一个流浪汉没什么两样。他再没什么好自豪的……一个没钱没势的人,对谁来说都没有用?就像我先生说的,多余的人?

你别嚷了,镇静一下。你是对的,他是一个流浪汉。不管怎么样,你想不想进一步了解他?……他既不是伯爵和政府首脑顾问,也不是党委书记。比方说,这个人在钱的问题上非常古怪。不管你相不相信,他有一些钱。他是个偷偷盘算一切的流浪汉,包括钱在内。你别以为他是个蠢笨的隐士,他既不穿粗布的僧衣,也不在沙漠里吃螳螂,更不像狗熊一样透过树皮吃蜂蜜。他有一些钱,但并不存在银行账户上,而是揣在外套左侧的口袋里。付钱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钞票。他掏钱的动作很不雅,因为规矩的人把钞票放在钱夹里……你也把我们的钱揣在口袋里,不是吗?当他用这种不雅的动作从外套口袋里掏钞票时,我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不可能上当受骗的,因为他准确地知道,他有多少钱,连有多少钢镚儿都一清二楚!

他兜里揣的不仅是不断贬值的家乡的钱,还有美金,三十张十美元面值的绿票子。他还有法国的拿破仑金币。我记得,他把金币放在一个旧的铁皮香烟盒里。曾几何时,烟盒里装过埃及产的香烟。他有二十四枚拿破仑金币,他忧心忡忡地当着我的面数过。当他捧着金币又看又闻时,架在鼻尖上的眼镜闪闪发光。他一枚一枚地用牙轻咬,然后将它们摇得叮当响。每枚金币他都要看一遍,捧在灯下仔细查看,就像当铺掌柜用狂热而冷酷的专业眼光审视一幅古画。

但我从来没见他挣过钱。如果有人送来账单,他会忧心忡忡地戴上眼镜,一言不发,十分严肃。随后,他付清账单,并给送账单的人很多小费。但我认为,他私底下实际是个吝啬鬼。有一次……在黎明时分,他已经喝完了葡萄酒……他说,对钱,特别是对金币要特别地敬拜,因为在钱里有某种魔法。但他没做解释。他一方面敬拜金钱,一方面又那么大方地给小费,这很让人感到意外。他花钱的方式跟有钱人不同……我了解有钱人,我丈夫也是个有钱人,但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会像这个流浪汉作家那样出手大方地给小费。

我认为,他实际挺穷。但是他是那样的骄傲,并不觉得有必要掩饰贫寒。你不要相信,也不要奢望我能够告诉你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只是带着焦躁不安的好奇心观察他,但从来没有想过,哪怕一秒钟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好像我从骨子里了解这个人似的。

你问我:“这个人是谁,作家吗?”你说的没错,他还能是谁?一个完全没用的家伙。没有头衔,没有官衔,没有权势。当红的黑人爵士指挥家会有更多的钱,警官会有更多的权势,消防指挥官拥有更高的地位……他知道这点。他提醒我说,社会不知道该给作家什么样的头衔,因为作家看起来谁都不是。有时为他们立雕像,有时将他们关起来。但事实上,作家对于社会来说谁也不是,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用铅笔写字的人。人们通常叫这位作家“编辑先生”,或“艺术家先生”,但他并没有当过编辑,因为他从没编辑过任何东西。他也不是艺术家,因为艺术家要留长发,还要有幻视……大家这样说。但他是秃顶,我认识他时,他什么也不做。没有人叫他“作家先生”,因为看起来没必要采用这类头衔,或者“先生”,或者“作家”……这个很难解释清楚。

有的时候我感到怀疑,但我从来未能真正知道,他是否认真地想过他所说的话。因为他说的跟他想的截然相反。他看着我的时候,好像并不是在跟我讲话……比如有一次……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好长时间我想都没想过这件事,但现在突然恍然大悟……在两次轰炸期间,我坐在他的房间里,背对着写字台。我以为他没有注意我,因为他正在读字典。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脂粉盒,对着小镜子照了照我的鼻子,开始涂起脂粉来。突然我听到他的声音。他说:

“您最好小心一点!……”

我吓了一跳,张口结舌地盯着他。他从桌边站起来,抱着胳膊站在我面前。

“要我小心什么?……”

他歪着脑袋看着我,小声吹了一下口哨:“您最好小心一点。因为您很美丽!……”他用一种指控的口吻说。他的模样忧心忡忡,好像他这话很严肃。

我大笑起来:

“我小心什么?小心俄国人?……”

他耸了耸肩说:“这些人只是想杀掉我们。随后他们会撤走。但又会来别的人……那些人想撕下我们脸上的皮肉。因为很美。”他躬身凑近我的脸,他近视。他将眼镜朝上推了推,就这样看着我的额头。他好像现在才意识到,我不丑,我有一张可爱的脸。好像在此之前,他从来没像看一位女人那样看过我。现在他最后再看一眼……但他看得是那样的专业,就像猎人牵着一条匈牙利猎犬。

“要剥了我的皮吗?……”我笑了起来,但我感到喉咙很干。“谁?……变态杀人狂?……”

他就像神父布道一样严肃地说:

“在即将到来的世界里,所有美丽的人,有才华的人,有个性的人,都将成为嫌疑犯。”他用嘶哑的嗓音说,“您不明白吗?美丽将被视为挑衅,才华是一种煽动形式,个性则是恐怖活动!……因为现在他们要来了,来自四面八方,来自犄角旮旯,几百万人甚至更多。到处都是。丑陋的人。无能的人。没个性的人。他们将硫酸泼到美丽的人的脸上。用沥青和诽谤淹死有才华的人,将匕首刺进有个性者的心脏。他们已经在这里了……他们的人数会越来越多。您要小心!……”

他重新坐回到桌子旁,用两只手掌捂住脸,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换了一副柔和的语调问:“我来烧一壶咖啡?”

唉,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过还有些别的事情。他变老了,但有的时候,他好像为自己的衰老偷偷地得意。你知道,有的男人这样觉得,变老是他复仇的时候。女人在这种时候会发疯的,吃激素药,美容化妆,花钱养小白脸……但是男人们在变老时,有时会面带微笑。这样面带微笑变老的男人,对女人来说十分危险,比风流公子们还要危险。在激烈、无聊的对决中……永远不会腻烦……这种时候男人更强大,因为欲望已经不再追赶着他,催促着他。已经不再是身体指挥他,而是他指挥自己的身体。女人们感觉到这一点,就像野兽嗅到危险的猎手。我们只有在能给你们男人带来痛苦时,才可以真正驾驭男人。要小心行事——先让男人们饱餐一顿,之后立即采取饥饿疗法……这时候如果他咆哮,写信,或威胁的话,我们就得意地去散散步,因为我们知道,有了驾驭他们的能力。但当一个男人变老的时候,他更强大。的确,不会强大太久……变老是一回事,衰老则是另一回事。因为随之而来的是另一段时间,衰老阶段,这时候男人们将变成孩子,重又需要我们女人。

嘿,你倒是笑啊。我只是给你讲故事,逗你开心,因为天已经快亮了。就这样,你看,当你这样傲慢地微笑时,是多么漂亮啊。

这个人聪明狡黠、幸灾乐祸地变老了。有时他会意识到自己在变老,这时候他会兴奋起来,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光,快活、得意地看着我。他高兴地搓着两手,情绪极好,因为我坐在他的身边,我已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痛苦,想来他已经日渐衰老。这时候我真想揍他一顿,我真想把他的眼镜从他的鼻梁上扯下来,摔到地上,再朝镜片上踩一脚……为什么?就为了让他嗷嗷大叫。他也许会抓住我的胳膊反手打我,或者……是啊,没错。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正在老去。而且我很怕他。

他是我唯一惧怕过的人。我总是以为自己很了解男人。我想,他们是由百分之八十的虚荣和百分之二十别的什么东西构成的……你别用这副生气的面孔看着我,你是个例外,但是别的男人,我相信我很了解他们,我会用他们的语言讲话。因为每当我转着眼球做出一副仰慕的样子,十个男人里有九个相信我是在欣赏他的美貌,惊讶于他的才智!我要嗲声嗲气地跟他们说话,百依百顺地遵从他们出众的智慧;当然,我是一个胆小、贫穷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像紫罗兰一样清纯无辜,我捕捉不到他话语的真正意义,也不能理解……只要我蜷在高大、睿智的男人脚前出神地倾听他们神采飞扬的讲演就足够了,似乎这是对我这个蠢女人的恩惠。他告诉我他在单位里是多么聪明,多么威风;他是怎么跟那些想拿未经加工的毛皮代替加工好的皮革卖给他们的土耳其进口商周旋的;他怎么讨好那些大人物,好让他们颁给自己诺贝尔奖或授予他什么地方的骑士头衔……因为通常来讲,这样能满足他们的虚荣。我说了,你是个例外。你至少是闭着嘴打鼓。你不说话的时候,我能够肯定,你只是不说话而已。这样很好。别的人却不是这样,我亲爱的。

其他男人是那样的虚荣,无论在床上、餐桌上,还是散步时;无论是穿着燕尾服去朝拜新的当权者,还是用低沉的嗓音在咖啡馆里召唤侍者……总是那样虚荣,好像虚荣才是真正的品质,这是人类一种不可救药的疾病。男人身上有八成是虚荣,这话我已经说过了吧?……也许九成。就像我在一本画报的周日副刊里读到的那样,覆盖地球表面的大部分是水,只有一小部分是土地。我想,男人也是如此,只有虚荣,被几个灌输到大脑里的妄想紧紧绑缚。

但这个男人是另一种虚荣。他为扼杀掉了自己身上那些本可以引以为豪的东西而感到自豪。他对待自己的身体,就像对待一个手下的职员。他吃得很少,吃饭的时候很守规矩,举止认真。如果他喝葡萄酒,会把自己关在屋里,仿佛想独自沉浸于某种变态的个性和邪恶的激情里。他喝葡萄酒时,根本不管我在不在他家。他将一瓶法国白酒放到我眼前,摆上一个盛着美味小点心的盘子和一盒埃及香烟……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喝葡萄酒。男人在喝葡萄酒时,似乎不应该有一个女人在他附近……

他喝烈性葡萄酒,确实如此。他在仓储间里选好一瓶酒,那里收藏着珍稀的葡萄酒……就像一位帕夏[90]夜里到后宫选一位姬妾陪他睡觉。当他给自己斟最后一杯酒时,他会高声地说:“为了祖国。”刚开始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并没有笑,他说他不会开这类玩笑。最后一杯酒,他确实是为祖国干杯。

你想问他是不是一个爱国者,对吧?……我不知道。当人们谈论爱国的时候,他通常心存怀疑地沉默不语。对他而言,祖国只是匈牙利语。难怪他在最后几年里读词典,并非出于偶然……他在夜里喝葡萄酒时,在上午的空袭期间,别的什么都不读,只读词典。他翻看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词典和法语—德语词典,像是希望能在毁灭的震耳噪音中最终找到一个词,作为一切的答案。但是,大多数时间他读的还是匈牙利语的注释词典,带着一副虔诚、专注、入迷的神情,仿佛在教堂里陷入某种快乐的谵妄,灵魂出窍。

他从词典里挑出一个个匈牙利词,眼睛盯着天花板,然后将词念出声来,任它像蝴蝶一样飘舞,翻飞……是的,我记得有一次他念了这个词……“蝴蝶”……之后他抬眼追寻那个词,好像它真的变成了一只蝴蝶,飞舞在他眼前,在金色璀璨的阳光里……它飞来飞去,转来转去,闪来闪去,阳光在覆盖着鳞粉的翅膀上闪光,他望着这来自天堂的舞者,欣赏匈牙利词的仙女舞蹈,他感到晕眩,因为这是他生命中残留下的最美丽、最重要的东西。看起来,他在内心已经放弃了桥梁、土地和人们。他只相信匈牙利语,对他来说,那是他的祖国。

有一天晚上,喝葡萄酒时,他允许我到他的身边来。我跟他面对面坐着,坐在沙发的边缘,我抽着烟,看着他。他不理睬我,有一点微醺。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大声念着单词。他说:

“剑。”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然后站住,好像绊到了什么东西。他朝地板看了一眼,对着地毯说:“珍珠。”

大声喊完,他用手捂住额头,好像头疼似的;随后他说:

“天鹅。”

他用慌乱的眼神瞅着我,好像现在才意识到,我也待在房间里。不管你相信还是不相信,我都垂下眼帘,没有看他。我感到害羞,好像我看到、听到一桩不体面的事——你知道,我感觉自己像偷窥狂,透过墙上的小洞偷看一位病人的反常行为……比如,跟一只鞋做爱。因为对他来说,局部比整个人更重要。他认出了我,他瞧着我,眨巴着眼睛,醉眼迷蒙,嘴里一遍遍地重复着。他感到不安,羞怯地微笑,像是干不得体的事时被人捉到……他摊开手臂,好像在找借口,想来他也无能为力,激情比礼貌和审慎更重要,他嚅动着嘴说:

“马尾花!……牵牛花!……”

随后,他坐到沙发上,坐到我身边,他的手攥住我的手,并用另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他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坐了许久。

我不敢说话,但我还是理解了,我所看到的,是垂死挣扎。这个人将自己的生活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用理智控制世界。后来必须看到,这种理智软弱无力。这个你不理解,我亲爱的,因为你是艺术家,真正、真实的艺术家,你是跟理智关系不大的那类人,想来打鼓不需要这类东西……你别生气,你所做的事情,要比别的更有价值……你没看到。但这个人是一位作家,他长久以来都相信理智。他相信,人的理智也像光,像电,像磁等所有能够推动世界的力量一样强大有力。他这个人,用这种力量征服世界,无需仪器,就像古希腊长诗里的英雄,记不记得,不久前刚有一家旅行社用他的名字命名?……他叫什么名字?对了,尤利西斯。他不用仪器,不用技术,不用阿拉伯数字……他大概就是这样想象的。

应该知道,理智其实一钱不值,因为本能更加强大。愤怒比理性更有力量。当人掌握了愤怒的技术,就不会拿正眼看理智。尤其在这种时候,愤怒和技术开始野蛮地舞蹈。

因此他不再相信词语了。他不相信理智拼凑的词语能够帮助世界,帮助人类。算了吧,在我们这个时代,词语完全被扭曲了……你知道,就连最简单的词语,我们现在正讲的词语也是一样。这一切都毫无用处,像纪念碑一样。事实上,人类的词语变成了某种低吼……变成高音喇叭的巨大噪音和刺耳尖叫。

他不再相信词语了……但还总是喜爱,品味,咀嚼词语。夜里,在漆黑的城市里,他用一个个匈牙利词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他品味着一个个匈牙利词,就像你前天凌晨品尝那位南美毒贩子请你喝的“拿破仑大帝”。是啊,你是那样专业地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品着那稀有的液体,就好像这个人在说:“珍珠!……”或“牵牛花!……”对他来说,这些单词是用可以品味的物质制造的,就像血和肉。当他这样丧失理智地讲话时,几乎可以说灵魂出窍……当他只说那类罕用的词时,感觉就像醉酒或发疯。他哼唧、尖叫着说出一个来自亚洲语言的特殊词……我沉默不语,感到恶心。仿佛我成了一场特别的东方酒神祭的见证人,仿佛我误入了一个疯狂的世界,现在我在黑幕降临的暗夜里突然看到了一个民族,或更像是留在那里的人……看到一个人和几个词;这个人和这些词是误入这里的不速之客。他们来自远方,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是匈牙利人。然而我是,上帝作证,我肯定是,我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是库曼汗国[91]的匈牙利人。在我的背上有一块痣……人们说,那不是胎记,而是部落标志,是库曼汗国的标志。你问那是什么?你想看吗?好,我马上给你看。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我先生给我讲了一个著名匈牙利人的传说,他是一位伯爵,而且还是总理,不是叫“多瑙”,就是叫“蒂萨”。我总是忘记这些伯爵的名字。我先生认识那个爱上这位匈牙利贵族的女人。他从女人那里听说,这位大胡子的伯爵在担任总理的时候,有时跟他的几位朋友一起去匈牙利大饭店的一个专用房间,招来小贝尔凯什,一个吉卜赛人。他们关上屋门,并没有喝太多的酒,只是一声不响地听吉卜赛音乐。后来,有一天拂晓,这位严肃、严厉、经常身穿沙龙礼服的伯爵兼总理,独自站在那个专用房间的正中央,伴着慢节奏的吉卜赛音乐跳起舞来。其他人一声不响、神色庄重地看着他。尽管这场面很奇特,但是没有一个人发笑,因为这个人是总理,现在他在独自跳舞,在黎明时分,舞步缓慢,伴着吉卜赛音乐。我突然想起,在黎明时分,我听到我的作家朋友开始在他的房间里大嚷大叫,手舞足蹈,那里没有别人,只有书籍和我。

噢,那些书!他有那么多的书!……我不可能准确地数清楚,因为我知道他不可能容忍我动他的书。我只能这样斜着眼睛,用眼角的余光偷看架上的那些藏书!房间的四壁摆满了书架,直抵天花板,每层书架都被书的重量给压弯了,弧形下沉,就像怀孕的驴肚子。在市立图书馆里有更多书,我说的一点不假,可能有十万册或上百万册。我不知道,人们要那么多书做什么?想从书里得到什么?对我来说,我一辈子能有一部《圣经》和一本连载小说就足够了,小说的彩色封面非常漂亮,封面上一位伯爵跪在一位女伯爵跟前。那两本书是我在少女时代从一位法官那里得到的;他注意到我,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我一直珍藏着这两本书。其他的书我随看随丢,不会保留……要知道,我在当贵妇人时也看了不少书,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说的是真的。我看得出来,你不相信……那时候我必须读书,必须洗澡,而且还要染指甲,并说这样的话:“巴尔托克解放了民间音乐的灵魂”……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话,但我对这些已极度厌恶。因为我对人民对音乐也有自己的见解……但在老爷们中间我不能谈论我的见解。

在这位作家的家里有许多书……围城之后,有一次我去他家看了一眼,那时他已经去了罗马。我看到的只是房子的废墟,在一间屋子里,书都变成纸浆。邻居们说,许多颗炸弹和手榴弹击中了这幢房子。炸弹将藏书炸得满天飞。那些书堆在被炸毁的房间中央,屋子的主人在围城战之后丢下它们走了。有一位当牙医的邻居说,作家连一本书也没有救出。当他从地下室出来后……没有在垃圾堆似的纸浆里翻找,只是站在书堆前,抱着胳膊愣愣地看着残留的纸页。邻居们同情地站在他周围,希望能看到他哭泣,听到他哀诉,但他做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你能理解吗?……牙医发誓似的向我保证,他看上去情绪很好,不住点头,好像一切都应该这样,某种巨大的骗局终于被揭穿……好像所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这位作家摸着自己的秃顶只说了一句,好像是对变成纸浆了的藏书说:“噢,终于……”

牙医回忆,听到这话,大多数人都感到气愤,但他不管他们是否听见,耸了耸肩膀,扬长而去。他跟当时的所有人一样,在城市里转悠了一阵子。但是再没有人在他家附近看到过他。看起来,就在他站在被炸毁的房间里,对着变成纸浆的书堆说“噢,终于……”的那一刻,他已经为什么东西画上了句号。牙医还说,当他听到作家说那句话时,怀疑他在演一出喜剧,他假装对所失去的东西感到无所谓。其他人则怀疑,在他如释重负的叹息背后,隐藏着某种秘密的政治态度……也许他是箭十字党员,要么就是无政府主义者,所以他才说,“噢,终于……”但他们对他一无所知。书被留在了房屋废墟的瓦砾之中,变成了垃圾。有趣的是,那时候在布达佩斯,许多人都在偷东西,就连破裂的夜壶都有人偷,偷波斯地毯,偷用过的假牙,能偷什么就偷什么……但是,没有人偷书。好像书是禁忌一般,没有人动它。

俄国人进城不久,他就失踪了。有人说,他搭乘卡车去了维也纳,是俄国人把他带走的。他肯定是用拿破仑金币或美金支付的路费……他们看到,他坐在一辆载满了劫来赃物的货车上,光着脑袋,鼻梁上架着眼镜,坐在一堆尚未加工的皮革上,低头看着什么书。也许他随身带了一本匈牙利词典,你认为呢?……我不知道,他就这样从这座城市里消失了。

但我对这一点并不确定。不知为何,这超出了我的想象,跟记忆中的形象不符。我更乐意相信,他是搭乘卧铺车,坐着头等车厢驶离这座城市的。他登上列车时戴着手套,拿着在火车站买的新报纸。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没有朝窗外张望,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拉上车厢内的窗帘,不想看千疮百孔的城市,因为他不喜欢看那无序的景象。

我是这样想象的。这样会让我好受一些……尤其是,现在,只有一点是确定的……我是说,他死了……我得不到任何关于他的讯息。

不管怎么样,对我来说,他是最后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来自有钱人的世界。他好像并不认为自己是有钱人中的一分子。想来,他既不那么富有,也没有爵位或头衔……他以另外的方式归属于那个世界。

你要知道,有钱人在各种各样的“库房”里保存着各种各样的破烂,这个人也保存着什么东西。他保存着教养……保存着那些他视之为教养的东西。因为你要知道,这种教养跟我们这些穷人想象中的教养截然不同……不同于漂亮的房子、架子上的书籍、优雅的社交圈和彩色的卫生纸。有一些东西,有钱人是不会给穷人的,即使现在也不会给,虽然世道已经天翻地覆,有钱人明白,他们只有把所有那些不值钱的、昨天还在把玩的破烂货塞给我们穷人,他们才能继续当有钱人……但有些东西,他们至今都不会给。因为即使在今天,在有钱人之间,仍旧存在着某种同谋,只是跟以前不一样而已……现在他们保存的既不是黄金、书籍、画作、服装,也不是现钞、股票、首饰或高雅的习惯,而是别的什么,某些很难从他们手中夺走的东西……很有可能,作家对这些人认为重要的东西全都不屑一顾。有一次他跟我说,他一辈子可以只靠苹果、葡萄酒、土豆、腌肉、面包、咖啡和香烟活着,别的什么都不需要……两身像样的衣服,几件可以换洗的内衣,不分冬夏在任何天气里都能穿的风衣。他可不是这么随口一讲……我沉默不语,我知道他讲的是真的。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并不是只有他会保持沉默。没过多久,我也学会了在他的朋友圈里保持沉默……我学会了怎样倾听他讲话。

我认为,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我已经能很好地保持沉默。对于这个男人,我能够像玩填字格游戏那样了解他。不是用脑子去了解,而是用我的下半身,用我们女人感知和学习的方式……最终我相信,对于这个男人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重要的,即便那些东西在别的人看来非常重要。他只要有面包、腌肉、苹果和葡萄酒就足够了。他只要有几本词典就足够了。最后,只要有几个字就足够了。全世界的书里,只要有那么几个顺耳、轻柔、酥软、从嘴里说出时让人感到舒服的匈牙利词就足够了……最后,他一声不吭地丢下了一切人们认为重要的东西……

他只喜欢阳光、葡萄酒和单词,不是在语句中的单词,而是单词本身……那是在秋天,城市遭到轰炸,百姓和士兵们挤在地下室里……有趣的是,士兵总比平民更怕炸弹……这个人坐在阳光下,坐在窗前的扶手椅里,眼袋浮肿,半张着嘴巴,在死亡的静寂中品味战争尾声的秋日阳光,面带微笑。

他此刻看起来非常幸福。但我知道,他不会活太久了,他只是回光返照。

即便他摒弃了所有文化人认为重要的东西,即便他把自己裹在那件破旧风衣里,他还是归属于那个在眼皮底下瓦解、毁灭的世界。这是一个什么世界呢?富人和特权阶级的世界?……我先生的世界?……不,富人们现在已变成了过去被称为文化之物的寄生虫……你看,现在,当我说出这个词时,我的脸变红了,感觉就像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仿佛那个人或他的精神就在这里,并且听到了我讲的话。当我说出“教养”这个词时,他仿佛就坐在床边,坐在这家罗马的宾馆里。他突然用讥讽的眼神瞥了我一眼,看透我的内脏,看到我的淋巴结里。他问:“你在说什么,夫人?……”“教养?……这是一个内涵很深的词!……您知道,我的夫人。”我看到他举起了食指,严肃地看着我,用抑扬顿挫、谆谆教导的语调说:“我很想知道,夫人,您说的教养到底是指什么东西?……您那染红的脚指甲吗?别逗我了!……您也喜欢读书是吧,在下午或睡觉前读些好看的书?……您还很喜欢听音乐,是吧?……”他喜欢用这种老派、挖苦的口吻跟我说话,就像上世纪长篇连载小说里的一个人物……“不,夫人,”我听到他的嗓音,“教养是些别的东西,我尊敬的夫人,是条件反射!……”

我看到他好像就坐在那里。别打搅他。我听到他好像在说话。这话他曾经说过一次……你知道,现在人们总是讲阶级斗争,讲旧的统治阶级已被赶下历史舞台,现在我们是社会的主人,一切都将属于我们,因为我们是人民……然而,我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事情不会完全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最终,这些人总会将什么东西攥在手里,不交出来。这些东西不能从他们手里强行夺走……这些东西,无论那些拿奖学金的大学生再学多少年,也不可能在大学里学到手……我说过,我不理解。但我怀疑有什么东西,那些老爷们不给我们……什么东西?我一想到那些东西就会口水横流。我感到恶心,胃肠痉挛。秃顶男人这样回答,条件反射。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松开我的手。我只是有点紧张,所以才发抖。现在已经过去了。

不管他说什么话,在那个时刻,我从没能立刻明白……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能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你要知道,我理解他!……后来,我问过一位医生,什么是条件反射?医生回答说,条件反射是用橡胶锤击打人膝盖的瞬间,人的腿会不由自主地反弹一下……这就是条件反射。但他指的是另一种反射。

他消失之后,我找遍了整座城市,我感觉他自己就是个条件反射……彻头彻尾,裹在风衣里。这个人,你能理解吗?不是他写的东西。一个人绞尽脑汁写出的东西也不可能那么重要……这世界上,橱窗里和图书馆里有那么多的书……有时候让人觉得,书实在太多了,书里没给思想留下足够的空间……太多的词语拥挤不堪、密密麻麻地挤在书里,以至于容不下人的思想……不,他写下来的东西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对于自己曾写过书,他已经根本不在乎了,说不定还为此感到羞愧。如果他被迫谈起这个话题,便会尴尬地露出微笑,就像那次我开始聊起他的书,他变得拘谨、羞涩,好像我提起他少年时的莽撞事……当时我感到很遗憾。这个人的内心似乎集结着某种巨大的愤怒、怨恨或气恼、渴望或忧伤。就像一只被泡在盐溶液里抽搐的青蛙,因为有人想用这样的方法发现电流。人也会这样抽搐……有的时候,只是一丝苦笑,一次痛苦的口眼抽搐,仿佛是某种强腐蚀性的酸液,滴在他的心灵上。

高大的雕像,著名的画作,智慧的书籍……似乎并没有与他分离……仿佛他也是被毁灭的一切的一部分……但是看来,即使被人们称为教养的东西被彻底击碎,雕塑和书籍还会继续存留很长时间……这个没有人会理解。

我原谅了这个人,并在空袭的时候心中暗想,童年时代的我是一个笨蛋……后来,在伦敦一幢精美家宅的用人房间里,一个希腊人教了我各种龌龊的伎俩……我以为有钱人都很有文化。但我现在明白了,有钱人只是利用文化,用得淋漓尽致……但一个人要悟到这一点,需要花很多时间、付很大代价。什么东西?……我说的是文化,当一个人……或一国百姓……充满某种巨大的欢欣!人们常说,希腊人都很有文化……我不知道。我在伦敦认识的那个希腊人,从这个意义上说不是很有文化。至少他脑子里想的都是钱、用钱能买的东西、股票、古董画或女人……比如我。但人们总是这么说,希腊人是有文化的人,因为整个民族都为了什么欣狂……就连陶艺匠和油商都搞小雕塑,老百姓、军人和智者们在市场上辩论什么是美,什么是正确……你想象一下这个民族,他们在自己的生活中拥有欢乐!这种欢乐就是文化。但是后来,这个民族消失了,留在当地的人讲希腊语……但他们跟古希腊人已不是同一个民族。

怎么样,咱们一起读一本关于希腊的书吧……按理说,在这个城市里会有一座图书馆,罗马教皇住在那里……别这么生气地看着我。吹萨克斯风的家伙跟我说,他偷偷去那里看书。当然,我亲爱的,你说得很对,一个人谈论这类事,只是为了吹牛而已。事实上,他也只是读犯罪小说……但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在这里,在罗马,图书馆里收藏了许多书籍,说不定可以从这些书里知道,希腊到底是怎么灭亡的……还有,在别的地方……这个曾被称为“文化”的东西……因为我看到,现在只有专家。但看起来,这些人不知道怎么得到欢乐,而文化……你对我说的不感兴趣对吗?那好,我不勉强你。对我来说,你心情愉快、感到满足最重要。我再不用这类愚蠢的愿望惹你心烦。

你为什么这样斜着眼睛瞧我?……我从你的表情里看出,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怀疑我并不是对古希腊文化感兴趣,而是想知道这个人是为什么死的?

你可真聪明啊!没错,我承认,我想从哪本书里读到,当那种通常被称为“文化”的东西,有一天在一个人的体内瓦解,坍塌,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会神经衰弱;但在他的神经里,人们过去思考过的、后来渴望回忆起的一切仍然存活,它们时不时地感觉到,自己是跟普通哺乳动物不同的另类生灵……很可能,这样的人不会单独死去……有许多东西跟他同时死亡。你不相信吗?……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很想读一本写这个话题的书。

人们说在罗马这座城市里,曾几何时也有过文化。即便是那些不会写书也不读书、在农贸市场上嗑南瓜子的人也都有文化……他们很脏,但他们去公共澡堂里洗浴,在那里辩论什么是好,什么是对。你说,这个疯子来到这里,会不会就是为了这个?他在这里想到了死?因为他相信所有那些曾被人称为“文化”的东西,所有那些能给人以欢乐的东西……都已经结束了。他来到这里,这里的一切都开始变成垃圾堆。不过,他还是看到了某些文化的瓦砾……就像在围城战后从维尔梅泽[92]的泥土里伸出的那些脚,那些脚被埋在三十公分厚的土堆下……或许他就因为这个来到这里……来到这座城市,来到这座饭店?……因为他想,在他死去的那一刻,能有文化的气味围绕着他?……

是的,他死在了这里,死在这个房间。我问了门房。现在你知道这个,你高兴了吧?你看,现在我把这个也告诉了你,我已经没有秘密了。你把首饰藏好了是吧?亲爱的,你是我的贵人。

你要相信,他死的时候……他就死在这张床上,这是门房告诉我的……对,就是你现在正躺着的这张床,我的俊男……当时他很可能这么想:“噢,终于……”脸上显出微笑。这些怪人,这些另类,最终总是面带微笑。

等一下,我帮你盖上被子。

你睡着了吗,我心爱的人?

波西利波[49],1949年——萨莱诺[94],1978年。

尾声

……我来给你讲吧,老兄。我知道什么,就告诉你什么。你要当心那些在水泥厂工作的家伙们,离他们远远的。你盯着我干吗?……你不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吗?你不看电视吗?……嘿,你是个新手,还非常嫩。在这个美丽的大村子里,在纽约,你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呢。看得出来,你刚来不久,手头不宽裕,逃难来的。如果你能拿到居留身份,那你该谢天谢地。你要少说话。因为在这里积聚了各种各样的流氓无赖。不过,咱们两个都是从佐拉来的,应该团结。我这儿有一瓶“血腥玛丽”。喝吧,兄弟。

我告诉你,你要格外小心,不要跟那些水泥工人凑得太近。我们这条街是第四十六大道,还算得上干净。但是再往下边,在第三十八大道,就能遇到黑帮成员……你知道,他们属于黑帮家族。半夜过后,永远不要到处闲逛。假如在路上遇到一个或两个,你得非常小心,跟他们要非常礼貌。因为家族首领们喜欢这个,喜欢礼貌。怎么能认出家族首领?……这个嘛,首先是非常绅士。他们全都是优雅的绅士,所有的人,留着大鬓角,全都这样,像模像样。衣服,鞋,什么都是最好的,款式合体。他们还戴礼帽。他们付小费出手大方,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绿票子,用左手。他们连看都不看,也不管是华盛顿还是林肯,随手把钞票丢过去。星期天在教堂里做弥撒时,当辅祭神父拿着绿色的粗布袋子走过来时,他们也是这样掏钱。你或许在电影院很棒的片子里看到过类似的场景,真是那样。但是,如果哪个家族成员跟你搭话,叫你去干夜班,你必须很有礼貌地回答说,不,谢谢,这不是我的专业。

家族头领们?他们才不会在水泥厂里工作呢。那些都是体力劳动。他们是首领,用脑袋工作。体力劳动则由家族中还在学徒的小喽啰去完成。这是临时工的差事。一个家伙半夜回家,想都不会想到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他。就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职手”跟着他。汽车就等在那儿。“职手”在外套下面藏了根铁棍。棍子的末端有一个钩子,就像一个人勾起来的食指。在街角,他从身后挥起铁棍,将铁钩打进那家伙的脑袋里……动作干净利索,就这么一下。没有争论,没有对话。这时候,要拦腰抱住这个市民的腰,因为他当即就像麻袋一样倒下了。他们把他塞进汽车,拉到河边,那里有一只装满水泥浆的箱子在等着他。他们把尸首放到箱子里,动作轻柔。随后,他们把箱子钉死,滑进河里。据哈德逊当地的人说,哈德逊河底的泥沙中躺着许多这样的箱子。你知道,就像阿提拉大帝[95]的棺材。那是一个技术工种,需要由“职手”来完成。你要非常小心。首领也许会告诉你他想要你做什么,但你只要说:“不,谢谢,这不是我的专业。”你继续在车库里做你的送货员。我们这些佐拉人要相互关照。

当然,过些年你也可能会进入上流社会,我并没说这个绝不可能。如果那样,完全是另一种游戏规则。不过,我们得学会如何在这里生活。在第三十八号大道,你要绕开那些酒吧,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工作总是有的,可是!……举个例子,当他们寻找游说者时,你知道,他们会一本正经地说服一个人,要他每周为借款支付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息。这些人也要避开,但要态度礼貌。你只需跟他们讲,你不能接受这份工作,因为你的发音还不行,你还没有学会纽约人爱听的那种发音。发音会制造出许多的麻烦。由于我的发音不好,黑人们不允许我进入他们的乐队……要知道,铁托出访布达佩斯时,我曾给他敲过鼓。这是以前的事了,一九四八年之前,当时收音机里还没有大喊大叫地要铁托的走狗们滚蛋……黑人们跟我说,我敲鼓全都带着“口音”,我不是一个好鼓手……这就是发音问题……当然,他们只是嫉妒和种族歧视。为此我非常沮丧。没有别的选择,我只好到这里当酒馆跑堂。现在你知道了吧。你尽管坐着,别动,我再给你倒一点。

你尽管待着,我们有的是时间。晚饭之后,只要剧院还没有散场,客人就会很少。再说,在水泥厂工作的人是不会来我们这里的。我们的客人都是搞文学的人。他们不像水泥厂的那些工人们,但是他们赚钱很多。什么?……你也想试一试?……好吧,你来试试。也许你行,但不会那么容易。据我所知,在曼哈顿这边,文学是一个很棒的职业。

因为从这里的吧台后,可以看到许多事情。午夜之后,如果他们喝下了第三杯玛蒂尼,之后再喝,就从他们的税里面扣除,因为那算是燃料费……快到午夜的时候,作家们悠然自在地聊天。我听他们讲话,感到非常敬佩,简直是一项重要产业。跟罗马或佩斯那边截然不同……这是我的守护天使,我把她的照片也摆在了这里的柜台上……你看,我还在伍尔沃斯的店里给它配了一个银像框……她说,她在国内认识一位作家,那位作家已经不再写作了,因为他对文学感到厌恶。他一想到文学就会恶心,反胃。所以,只剩下愚蠢的词典他还可以阅读。这人大概是个稀有的怪物,就像在布朗克斯动物园里的中国麋鹿。

在纽约这里,我的客人们是另外一类作家。这些人也不写东西,但立即能卖掉他们还没有写的东西。他们用文学赚大钱。他们大多在十一点以后来,这时他们已经在隔壁完成了创作。他们喝酒很凶,总爱喝浓烈的波旁威士忌。有一个小胖子常来这里,很可能是一位大作家,因为他也有一位秘书,总是带着一大群追随者,那些人倾听他的每一句话。他每说一句话,其他人都听得全神贯注,就像在教堂里看神父举起圣器的信徒们。我亲眼看到,他刚刚想出一个书名,他的秘书就拔腿朝电话冲去,当即把它卖掉了。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他们花二十万美金买下了一部小说的书名,这本书他的老板还没有写呢,只是刚刚在心里盘算,如果突然找到了灵感,以后哪天会动手写。为了这个好消息,所有人都再喝一小杯。他们走了之后,在盘子里给我留下了一张二十美金的小费。因为大作家们总是带着许多朋友一起来。在男人们中间,也有传统的女性。如果你想搞文学的话,那么找一个机会,我介绍你认识一位文学巨头。

我不看书,我有另外的心性。但是,我很爱看犯罪故事和连环画,上面画有躺在长沙发上的裸体女人,销魂的幻想还没有展开,甜蜜的呢喃就已经结束,大祸临头。身穿铠甲的人朝她俯身,手里攥着匕首,从嘴里抽出一个布条,说:“她什么事也没有,只是脖子上有点血。”我喜欢这类书。犯罪故事是好文学,因为读者用不着费脑子,一看就能明白,没有遮遮掩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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