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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译者:郭晓晶 当前章节:156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他说话不多,即使说也是小声嘟囔。他小声咒骂着,说他是一个老革命,现在却要这样逃离美丽的祖国,在泥地里爬……因为我们趴在地上,就像漂在莫哈奇[110]河面上的尸首。就在这时,我啃了一口草。

我至今都记得草的味道。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嚼过草。那一刻,我趴在家乡泥泞的大地上,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嘴里在嚼草。我在泥地里啃了一口,黏土进到我嘴里。估计我神经错乱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就像荒原上的野兽一样在嚼草,或像一个酩酊大醉的酒鬼,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在草地上啃了一口,这么说一点都不夸张,不过也可以换一个说法……就像有的同志说的,像英雄一样杀到了对岸。或许是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一动不动地等待了吧?……我啃了一口祖国的泥土,才醒过神来。

我没嚼多久就意识到了。但我感到非常震惊。因为泥和草在我嘴里散发着苦涩的味道,就像特别委员会主席请我们喝的那杯酒。

在我们美丽祖国的边境上,在暗夜里,在泥泞中,在星空下。我就像一只野兽,但也可能换一种说法——像一个有生以来第一次思考的人。

你也知道,在那个时代,人们总是谈论大地。别的人也在国会大厦的人民议会上象征性地嚼过泥土。有一位同志经常来我们村里,向百姓解释说,现在大地是他们的了。我父亲有四亩地。公爵则有四千亩。在这国家有这么多的土地,各种各样的土地……小时候,我也经常听到这类话,后来也是,总能听到。那时人们习惯说,我已经穿上靴子了,这块地是我的。但是现在,我思维混乱。在我的生活中,土地到底意味着什么?祖国吗?我只记得,我总是要拼命地干活。当时伯爵已经被赶走了,社会分配也告一段落,我从土地中获得了什么呢?我父亲在村公所被打掉了牙齿,因为他被列进了富农名单,他不想拿笔签字加入农业合作社。土地,祖国……我脑子里在想,就像刚从噩梦中醒来。

我趴在祖国的土地上,就像一具刚洗过的尸体,我脑袋里的轮子转得飞快,就像游乐场上的转椅。我听到一首小时候曾在村里小学里唱过的民谣。歌词是:“假如土地是神的礼帽/那么我的祖国就是它上面的花环。”现在这个记忆重现脑海……可是不管我怎么使劲闻,也没有闻到任何花环的香气。也许因为我趴在泥洼里,浑身是泥……潮湿的沙子和泥泞让我重又回想起一切……我为鼓槌感到惋惜,我把它们留在了酒吧里。那是很棒的鼓槌,用榛木做的。在罗马买不到这样的鼓槌,在纽约则用不着,因为我已经放弃了艺术。在这片泥地里,我想起自己留在祖国的东西……祖国究竟是什么样子?

一言难尽,兄弟。我想了起来,曾几何时有人对我以阁下相称,后来成了臭无产者。再后来我听到,我是人民,现在一切全都属于我了……但事实上,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属于我。这一点,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我连祖国这类的词都没提过,从没有人让我真正地想过。但是现在,在边境上,在泥沼里,这一切都在我的脑子里搅成一锅粥。看来,有许多种祖国。他们跟我解释,有过老爷们的祖国。现在,有另一个人民的祖国。但是我,我个人又有什么呢?……假如真的有过,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脚下突然空空如也,我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如果有,在哪里呢?……但是曾在什么地方,我身上浸透了它的气味,在我趴的泥沼里。很久之后,一天晚上,我的心上人突然向我讲述起来……她告诉我,小时候她住在一个大深坑里,睡觉的时候,老鼠就在她身上跳来跳去。那个大坑里或许也有我在泥沼里闻到的那种气味……她每次返乡都能闻到的泥沙味。后来,当我离开那里时,我也闻到了那股气味。但是,这种气味跟我在酒吧里闻到的不同……并不那么令人窒息,而是似曾相识,就像我们自己身上的气味。因为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没有别的原因……这股气味,这股土地、泥沙的气味一直把我送到边境,好像那是祖国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我感到头晕目眩。我只知道一点,一旦我穿过这草地,我就再也不会闻到那股一直从酒吧追到这里的臭味了。这股臭味留在我的体内,我的鼻子里,我的皮肤里,就像一个人跟妓女睡过觉后,皮肤里会留下她的味道,必须用刷子才能洗掉。我只知道,自己再也不会给那些人打鼓了,我不再是一只唱歌的金丝雀。最好还是趴在泥里,爬过边境。

黎明时分,探照灯熄灭了。那位施瓦本人……曾是一个打井工,后来当了守田人,是个忙忙碌碌的人……他带了一群乌合之众,还有金币和所有能带过边境的东西……做了一个手势。我们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就像一群狗,从故乡爬出去。我浑身是泥地爬离祖国……我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但是换一种说法也一样。剩下的就是按照惯例,我先交了五百福林订金,余下的一千福林,等我们穿过这片草地后再交给他。奥地利的边防警早就对我们这类人感到厌烦,因为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不分昼夜地越过边境。最后,所有人都平安无事。他们先把我送到难民营。我在那里没待多久。八周之后,我拿到了去罗马的签证,是那位将左轮手枪留给我保管的兄弟寄给我的。我得到了工作许可,意大利人很敬重我这类的艺术家,非常需要鼓手。秋天,我已经在一家酒吧里敲鼓。

等一下,来了一位女士。Welcome, my fair lady. Just a martini dry, as usual. You are served, lady.[111]

你仔细看看她,但是不要让她察觉到,这样的人你很少能有机会见到。据说,五年前她是百老汇最出名的女演员之一。她就在隔壁那家剧院里表演,在那家大剧院里,她不唱歌,只是说话。她是一位戏剧演员,一鸣惊人。她戴着黑色的假发套在舞台上乱跑,就像一个疯子,用诗歌鼓励自己的丈夫,教训一下午夜的客人,一位英国国王……她手里攥着一把匕首,而且在戏剧海报上用了一个很怪的艺名……我也记得不是很准……玛吉贝吉,或类似的名字。后来,她被邀请到好莱坞,得到一大笔钱,饰演科学女怪人……不过,在那里她被整了一顿。先是牙齿被敲掉,随后身体最隐私的部分被挖掉。这还不算什么……当他们把她的脸皮缝到耳后时,外科医生算错了半公分,结果给她的嘴留下永恒的微笑,就这样,你看啊……她的嘴不能闭上,就像是在咧着嘴微笑。由于这张咧着的嘴,她再也得不到角色,但他们给她买了一张返程票,把她送回纽约。在那里,聪明的家伙们表示,她不能用半张着的嘴念话剧台词,念出来完全是另外的效果。那之后,她只在酒吧里消磨时光。她卖掉了她的裘皮大衣。第三杯玛蒂尼下肚后,就会变得顾影自怜,泪水涟涟,但她那张没有缝好的嘴,即使在哭的时候也在笑。她哭着笑,就像古代的匈牙利先民。不要看她,因为她会马上坐到你的桌上,希望你能请她喝酒……我的账本上已经记了好几十杯玛蒂尼了,但我从来不会提醒她。我是个艺术家,赞助落魄的同行。我给你也倒一杯吧。你看什么呢?……

照片?这是她护照里的标准照,是我把它放大的。她不用护照能够去哪儿?她可以到天使那里去。在那里,既不需要护照,也不需要照片。那里连首饰都用不着……你仔细看看。她长得就是这样。但是她本人看起来并不是这样。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像盛开的、美丽的时令花。

我不喜欢谈论她。她已经走了十年了。不久后,我也从罗马横渡大洋。常言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为什么还要咀嚼它呢?……然而,上帝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过去的一切不可能都挥之即去……因为不光只有这张照片留在我心里。她还留下了别的什么……她的声音。还有她给我讲的故事。她是一个另类女人,跟我平时在生活中碰到的不同。一切都已经流逝,连痕迹都没有留下,但我一直记得她。

因为,你知道,我这类艺术家的生活中,姑娘们走马灯一般接踵而至。我交往过各种女人,用不着逐一介绍。她们中有的非常普通。也有一些是典型的美女,丰满的女人,还有更好的种类,乳房很大……还有富婆,她们担心青春转眼即逝,因此格外渴望,惊慌失措地想要抓住……但她们所有人都想要我宣布,我永远只爱她一个。

这个女人跟她们不同,不那么任性。我们刚认识,她就毫不造作地对我说,她只希望一件事,希望我能够让她爱我,她并不想换取我的爱情……她非常有钱,过着优雅的生活……她只想吻我,爱我。

起初,我以为她爱的是我的艺术天赋。我并不想自我炫耀,只是承认,我身上确实有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东西……尤其是现在,当我做好了下排的牙齿。你笑什么?……我说得没错,事情就是这样。她们追我,不是因为我浑身肌肉,而是因为我跟酒吧里那些招摇卖弄的公子哥不同……我是艺术家……现在也是,只是不演奏而已……这次终于轮到的爱尔兰寡妇也这么说……艺术家令女人着魔。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终于知道了她真实的想法……因为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似有似无……是她丈夫吗?不是,她丈夫已经从她生活中消失很多年了,早就不再找她……另外有一个男人,他离开了她。她追着他从布达佩斯到了罗马。但是她去晚了,再没有机会见到他;就在小姑娘抵达罗马之前……他死了。他还没有等到她,就在罗马的公墓里化成了泥;后来,我心爱的女人也葬在了那里。现在,他们至少安息在一起……但在当时,当她得知她的白马王子没有等到她就撒手人寰,我的小天使悲痛欲绝。她是那么孤独地住在罗马,就像一个为未婚夫送葬的女孩,他没能及时娶她为妻……

我们是在罗马的一家咖啡馆里相遇的。我揣在口袋里的一份家乡的报纸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时候,我一旦乡愁泛滥,就会买一份匈牙利报纸看。就这样,我们达成了默契。我不想过分渲染这个故事。刚开始的时候她略显局促,但很快就感到放松自如。晚上我们待在一起,她跟我一起去了酒吧。第二天,我搬到了她住的那家酒店。我们在那里同居了,我们俩甜蜜相爱。当时的罗马正处于美丽的秋季。那是一段短暂的甜蜜生活,但足以让我们真正地了解彼此。因为有一天夜里,当我们不再有任何的矜持时,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她讲的是真的吗?……我不能肯定。女人说的话,永远让人不知真假。但我希望,那天夜里她向我吐露了全部心事,毫无保留。她没有害羞地垂着眼皮,她不是一只小斑鸠。她这辈子至少想跟什么人说一次真话……或是她自以为的真相。也许,那只是值得怀疑的真相,就像女人们犯坏事常做的那样……她的故事从她的丈夫开始,那时他还活在某个地方,不过早已不是她的丈夫了。她的故事以一个秃顶男人结束,当时她就是跟着那个人到的罗马……她尾随其后,因为她对他充满了渴望。因为当时她已不想留在那个人民民主的地方。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一直听到黎明。因为,那天夜里她向我讲述的故事简直就像部犯罪小说……她向我娓娓讲述上流世界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听她讲述的时候,感到手心发痒,想要扇她耳光,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觉得她讲的故事是真实的,因为这个小女孩跟我是一丘之貉,她也是从社会底层来到美丽的匈牙利世界,甚至,她的起点比我的还低,她的家乡比佐拉还小。她来自地下,准确地形容,就像墓地里闪烁的鬼火……她来自泥坑,从小就跟家人住在那里,住在尼尔塞格。她父亲是瓜农。我的这位心上人,后来去了一个有钱人家当女佣,不过,他们把她当成最下贱的丫头使唤了很久,清洗老爷家人使用过的茅厕。最后,一位疯疯癫癫的有钱人看上了她……他是主人的儿子。她让他垂涎三尺但吃不到嘴里,直到正式娶她为妻。她摇身变成尊贵的太太,但是好景不长。

后来,有一天夜里,她向我描述了她在老爷家当最底层女佣时的境遇……旧体制风雨飘摇……我喜欢听这个。我觉得,她讲的是真的。但她讲的也像是童话,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向谁诉说。我也很想窥视那个地方,窥视那个富人的天堂……但我最多只到过卧室。女士们从来没请我进过餐厅,也没去过客厅。

就这样,她的故事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因为在当时和那之后,我听说的都是关于那个阶层已经被消灭的话,因为穷人胜利了。有钱人只是垂死挣扎,苟延残喘……

酒吧里没人跟我聊天时,闲来无事,我会琢磨思考。我胜利了,无产者胜利了,这是真的吗?……这里的老板比过去佐拉的大管家人性化得多。我有汽车,有爱尔兰寡妇,有电视,有冰箱……我还有信用卡,可以说,我是个真正的老爷,绅士。他们给了这所有的一切,以贷款的方式。如果我对文化感兴趣,也可以买书。但我很谨慎,因为我的命运坎坷,我学会了受穷。即使没有书,我也明白街巷里已经不再进行轰轰烈烈的阶级斗争了。穷人现在也还是穷人,权贵照样是权贵。只是现在,他们互相斗争的方式跟过去不同。鬼才知道情况怎么变成了这样。过去的情况是,穷人忙得团团转,直到为老爷们准备好所有必需之物。现在的情况则是,有钱人绞尽脑汁,看怎么能说服我这个穷人购买资本家生产出的商品。他们塞给我们一切,仿佛我们是为圣马丁日[112]饲养的填鸭。他们极力让我们变肥,只有这样,只有我这个穷鬼购买他们试图推销的一切,他们才能继续当剥削者。这是一个快乐世界,没有人能再看透它……因为我贷款买下所有没有的破烂。给你,这是一辆汽车……我把我的车停在街角,我的新车。当我钻进钻出的时候,突然想起在孩提时代,汽车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曾是一个光着脚乱跑的小孩,一辆从我身边经过的双驾马车都会让我觉得眼花;马车夫坐在驾驶座上,身穿有着镀金纽扣的马甲,头戴饰有锦穗的帽子,将马鞭挥舞得噼啪作响,感觉就像宪兵在扇耳光。一位老爷就这样驾着两匹马远游……但是我的马车上,现在已经有一百五十匹马……当我坐在方向盘后,有时心想,也许,我就是这一百五十匹马中的一匹,因为我搭公车和地铁回家其实更方便。没有费用,不用停车,另外,我去哪儿都开不到一百五十马力。星期六,我有时跟寡妇坐进车里,开着它去海滨,在那里吃一份炸肉饼,但连车都不下,有什么必要下车呢?……之后回家。但需要一辆汽车,因为这象征着身份地位,就像需要录音机一样。我录下了我朗读的祈祷文,还有扬基歌[113],为了让后人听到我的声音……但从那之后,录音机躺在一个角落里蒙尘,我想不出来,这东西还有什么别的用途。我已经连账都不用算,让乘法和除法见鬼去吧。一位搞电脑的人来过酒吧,卖给我一个可以揣在口袋里的小东西,我只需按一下按键,总数就会跳出来。现在我也跟爱迪生一样聪明。还有一样机器,用不着写字,只需对着拍一下照,就能把情书样本变成分手信。另外,我用电动剃须刀刮胡子,就连刷牙都用电动的牙刷……你看,这是新的,我刚买的,花了不少钱,贷款买的。还有……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有一台新款照相机,只需按一下按钮,照片就洗印出来了。用它可以跟女士们一起厮混,很安全,用不着送出去找人冲印,所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在家里就可以拍出来,就像在乡下炖一锅汤。而这一切都是我的,一位无产者的……我母亲一辈子都在洗脸盆里洗内裤,如果她在这里,肯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有洗衣机,还有甩干机。因为现在,这一切都是我这个穷鬼的……这整个大世界都是我的,因为如今,就连一位乳臭未干的饭店大厅服务生也会坐飞机去非洲,去肯尼亚旅游两周,贷款旅游,分期还款。我也可以这样做……之后,如果我心血来潮想开心一把,我可以花钱参加群交。那种感觉,就像在佐拉的家畜集市,人们把公牛赶去配种……如果我愿意的话,也可以常去那种地方。你听得发呆,是吧?……别急,你现在刚来,还不知道新型的阶级斗争是什么样子!……你好好看看,睁大你的眼睛!当我来到这里,来到这神奇的美国时,我身上连一个铜板也没有。而今天呢?……你从头到脚地看看我,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说的是真话,我现在背有八千美金的债务。你能想象吗?我的乖乖。你已经惊得合不上嘴,我看得出来,你并不相信。但不管你问周围哪个人,他们都会告诉你这个事实。因为我在职场上平步青云,是胜利者,名副其实的绅士……如果你再等上一小段时间,你也会有一台割草机,还有一个电烤箱,用科学的手段,通过红外线把炸肉饼烤软。我买下所有的一切,因为资本家流着哈喇子,迫不及待地想把你从穷人变成有钱的绅士。你会像我一样抓住消费主义不放,就像绵羊总长疥癣一样。

来,让我们为这个干一杯。就这样……因为你知道,有的时候,我会因此感到心绪不宁。曾经的无产者,面对如此的富有,就像一位曾经的伯爵,突然感到浓重的乡愁。更多的时候,正是这个令我心神不安……所有人都用广告袭击我,让我买这个买那个……最后说服我买一程去天堂的旅行,那时我才会踏实下来。我在罗马听说,很久以前,在还有皇帝的时候,有钱的罗马人用孔雀的羽毛撩拨喉咙,为了能呕吐,肚子里空出地方填塞新的美味佳肴。今天,广告就是这根孔雀的羽毛……不仅刺激我,还刺激狗啊猫啊,因为它们也在电视里看到能够填塞它们肠胃的美食。因为今天的阶级斗争就是这个样子。我们胜利了,兄弟!……只是有的时候,我会摸一摸脑袋,看看它还在吗,里面还有没有地方容纳更多的享乐……

我的心上人,当她清洗完厕所时,她了解的还有另外一种富有。关于这个,她给我讲了漫长的一夜。

她跟我讲过的话,我不能全都记住。她的话就像告别会上的歌咏那样没完没了。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现在,我不时地想起一些片段。感觉她在说话的时候,并不是一个来自底层的姑娘……想来,她不像她伺候的上等人,她根本就没上过学,就像在跟一台录音机说话……你知道,就像有一条窄窄的磁带,将所有的噪音、嗓音和词语都记录下来……就像捕蝇纸捕捉苍蝇那样。你被她所讲的话吸引。也许,每个女人体内都有这样的录音带?仿佛在她们的生活中,有一次遇到了一位这样的演说者,于是她们把这个演说者从心里向她们诉说的一切都录了下来?……录音机现在很流行,女人很快就能学会时髦的东西。我的心上人很快就学会了这门知识,还有上等人之间谈话时所使用的那种只有那个圈子的人才能听懂的、令人惊叹的神秘语言,就像只有随大篷车迁徙的吉卜赛人才能真正听懂的吉卜赛语……确实存在这种上等人的密语。某种程度上,上等人不真正道出他们的心里话,只似是而非地说大致的意思,然后配以含蓄的微笑。当我们这类人已经忍不住咒骂时,他们只是缄口不语。另外他们吃不一样的东西。然后,他们以跟我们穷人不同的方式摆脱那些无稽之谈。我的小鸽子仔细观察这一切,并且很快就学会了……她与我相遇的时候,都可以到大学当教授了,在那里教精神贫瘠的人们什么是文明……她从上等人身上学到了一切,学到了为有钱人家清洗厕所时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不管你信还是不信,她的命运发生了巨大转折,有一天,她不仅有了首饰、裘皮大衣,而且还有了指甲水……你看什么呢?你不相信是吗?我是实话实说,但她说话的时候垂着眼帘,好像在说不高尚的事。

她对一切都十分注意,如一只麻雀从黄色的马粪里啄食谷粒。直到有一天,她与一位秃顶的男人相遇,那是一位作家,是跟我的客人们,跟这个酒吧里的名流不同的另一类“鸭蛋脑袋”……那是一位不想再写作了的作家。他说的话,不知怎么会钻到女人的皮肤之下,令她兴奋。她说她没有跟他睡过觉,只是纯粹的精神交流。你想信就信。但是,也许她说的是真的,否则她不会追到罗马。那个白痴肯定跟她说了什么话,使我的小鸽子幻想联翩。她总是不停地念叨什么,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就连炸弹也不行……就像在床上,在做爱当中感到的某种极特别的寒战。穷人现在心存狐疑,无论用多少人世间存在、有可能得到的好处填塞自己,都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除非他能从上等人身上窃取到这种悠闲自得感。

他跟她讲了一些这样的话,我的小天使并没有听懂,但看得出来,这令她兴奋。后来,我也感到非常好奇,想知道那些让人狂热的话到底是什么……我们本该把这些从剥削者手里抢过来。但是很难抢过来,因为那些家伙把它们藏得很严,就连拆墙的人也找不到……我一想到这个就心神不宁。过去,只有上等人才能放任自己精神焦虑。但我近来看到,就连穿连体工作服的人也变得紧张,如果在地铁或电影院里有人坐到他们身边……他会变得紧张,缩起身子,用冷漠的眼神看坐在身边的人,看那些跟自己不是一类的人……他在心里嘀咕,最该骄傲的人始终不是自己,而是那些衣着笔挺、戴眼镜的另一类人……并不是言行举止令他紧张,因为如今我们也知道该怎样表现,我自己也已变得十分高雅,就像过去那些与生俱来、经过严峻考验的政府首脑顾问。这是别的什么东西,发明这种东西的,真该让老天爷用雷劈死。

我最心爱的人很快学会了所有她应该具有的良好做派,但是秃顶男人小声跟她说了些什么,由此让她感到不安。那天夜里,仿佛并不是她在讲话……有个人通过她在讲话,就像音乐家借助小提琴、钢琴演奏。由于那个脑筋有问题的蹩脚作家离开了布达佩斯,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她变得惶惶不安,并追他而来……最后我终于刨问出来,她的白马王子死在了那里,死在罗马一间旅馆客房的床上;她说这个的时候,我跟她正躺在这张床上,甜蜜二人。女人就是这样。你听我说,兄弟,你要向年纪较大的人学习……女人对她们爱上的男人紧追不放,直到跟他上床。她们饱受炽烈的折磨,痛苦使她们的心缩成一团。她们不想别的,只想有朝一日厮守在这个男人身边。她们走遍墓地,一旦看到那个不忠、快乐的男人墓碑前摆有陌生人送的花环,就会伤心欲绝……因为痴情的裴多菲对她说,在世界上存在着什么比食物和啤酒更美好的东西。这是什么呢?是修养。她还说,修养是条件反射。

你知道这说的是什么吗?……我们并不清楚地知道,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后来,我鼓起勇气查了查字典……我还壮起胆子去了图书馆,寻找“条件反射”这个词,想知道它指的是什么。想知道它指的是吃的还是喝的……你知道,字典里写的都是些蠢话,用母语向英国白痴们解释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拼写得非常认真,但我感到苦涩,因为我并没有变得更聪明一些。这个词大概的意思,就像一个人捏捏自己的鼻子,看看是否在那里……我读到,它既可以后天获得,也可以先天获得……你听没听说过这类事情?

不过,现如今,这样的修养也必须拥有,对身份地位很重要。我不明白,百姓为什么在追求修养时会那么烦躁不安,想来修养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切都写在一本大部头的百科全书里,只需要从书架上把书取下来,修养就在眼前。那么修养到底是什么?……另外,条件反射是什么意思?我是一个谦逊的人,想来这个你知道。我从不夸大其词,现在当我说自己已是一位真正有修养的人时,你只需看我一眼就清楚了。确实,我已经不敲鼓了,但我还有条件反射……在家里,当我一个人跟慈善、信教的寡妇一起时,有时会把鼓拿出来。我敲鼓,就像在电视里看到的黑人神父吓唬百姓。敲鼓的时候,寡妇会痴迷地把头伏在我肩上,她就这样休息,直到突然出现一个她的条件反射。没有人能说我没有条件反射……你说,我还是一个下等人吗?还是总有什么东西我必须从上等人那里获得吗?某些他们并不愿给我的东西……我近距离观察过那些人,你接触过,我也接触过。当他们对我们高唱一切属于人民的时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这里,工会的人学会了如何跟洛克菲勒和福特轻松地过招,因为后者付给他们更多的工资,他们活得比在车间劳动的那些人要好……我们清楚地知道,所有这一切只是信口雌黄和天大的骗术,但尽管如此,有可能阶级斗争真的一直还没有结束?……还有没有什么东西一直被剥削者藏着掩着?……下等人就因为这个感到紧张?……

等一下,那位女士在流泪。她眼睛在哭、嘴在笑的样子实在让我受不了。你再看看那个尸体美容师……他嫉妒地盯着这位女士,因为用不着石蜡,她脸上就浮现出永恒的微笑……她就是这样,起飞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张单程机票。你看看这张照片吧。有的时候,我也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但是有一天晚上,还有别的人也在看她。那是一年前的事情,午夜时分,酒吧里已经空空荡荡,进来了两位客人。那天晚上,隔壁剧院上演的那出戏剧非常失败,又是精神创伤类的故事。半夜的时候,他们坐进酒馆,就坐在你现在坐着的位置。他们正对着酒柜,上面不仅放着酒瓶,还有这张照片。

他们一声不响地喝着酒,显得颇有修养。看得出来,他们是气质不错的那类人,有条件反射。但是也看得出来,他们都是退休的人。这个一眼就看得出来,拿三百八十美元,外加疾病补助。其中一位满头白发,就像圣诞老人。另一个人留着络腮胡,似乎还想展示什么,但除了稀疏的鬓角,已经没有什么好展示的了。我没太注意他们在谈论什么,但我还是听出,他们说的英文跟我平时的客人说的不一样……听发音,好像英文并不是他们的母语,而是学会的。但不是在纽约这里学的,而是在英国的什么地方。两个人都戴着眼镜,衣着破旧。十分醒目,圣诞老人的外套比较长,不大合体,不是量身订制的,而是买的廉价的成衣……我估计,他们不会花比两张林肯更多的钱。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有生活品位的人……说白了,他们没钱。

但他们喝的是“血腥玛丽”,就像一个急着涅槃的人。他们低声聊天。我不经意听到他们在谈论在这个经济大国,在美利坚,感到满足的人非常少。我之所以听到,是因为我也有类似的感觉。那些国外来的,从大洋彼岸来的人不能理解这个……但如果在这里生活久了,悉心体会,就像我现在这样……有时我也会这样想,并像一个忘了刮胡子的人摸自己的下巴。因为不能否认,在这里,人们拥有优裕生活所需要的一切,人们很快乐……你知道,但是那种名副其实、满脸微笑的快乐……好像还不存在。在隔壁的百货商店能够买到享受人间幸福所需要的一切,连永远可以打着火的打火机都能买到,而且装在套里。但是他们不卖快乐,即使在维他命柜台也不卖。

两位客人在谈论这些。实际上,说话的主要是长络腮胡的男人,圣诞老人频频点头。当他们神情专注地智慧地交谈,恍然间,我似乎又听到了我心上人的嗓音。最后那一夜,她同样谈到了修养和快乐……这是她从她那个握笔的白马王子那里听来的。当时我不理解这些话。现在我也不十分理解,但当我听这两个客人交谈时,我想了起来。我竖起耳朵偷偷听着。

这个话题他们只谈了一会儿。留络腮胡的男人用心不在焉的语气说,在这个伟大的国家里,有娱乐,但人与人之间缺少发自内心的快乐。回想起那段谈话,我联想到,快乐在欧洲也开始慢慢消失。在纽约这里,好像还没有点燃呢。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们也不是非常理解,因为那个“鸭蛋脑袋”,大概是一位学者,总结说,最好还是政府提高退休金,那样可以让人立即快乐起来。他们都同意这个观点。之后,留络腮胡的男人付完账走了。圣诞老人留了下来,又要了一杯,点燃一支烟。当我向他递火的时候,那人用大拇指指着照片用匈牙利语问……好像继续刚才的对话那样不经意地问:

“她死的时候,您也在场?”

我用两个手掌撑着柜台,保持住平衡。我仔细打量他。我认了出来。他是她的丈夫。

我跟你讲,我不感到羞惭……我的心在胸膛里狂跳,仿佛有人从里面击打,但我咽了一口唾沫,只是跟他简单地说,我没在场。黎明,我从酒吧里回来,她的脸还是热的,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点了点头,态度温和,似乎想听到的正是这个。他低声地询问,不时地微笑。他问,她是否需要过什么东西?她是否能靠那些首饰活到最后?我安慰他说,没遇到过麻烦,因为我在她身边,我一直在关照她。他听了这些,点了点头,就像忏悔室里的神父那样听完了一切,只说了三声“我的天父”。他想知道……但他始终礼貌,友好……她的葬礼是否举办得隆重得体。我顺从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只是,我同时紧紧攥着拳头,但他并没有变换语调。

我始终不明白,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他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是谁告诉了他这些细节,旅馆和首饰?……在此之前,我从没在酒吧里见过他。我曾经在匈牙利的街巷里,在多瑙河畔打听过他,但连他的名字都没有人知道。可他却知道我的一切,就连我的艺名“艾德”都知道。因为他友好地问我:“那她自己感到满意吗,艾德?”

就像一位老相识。不,还不太一样……就像领导遇到了下属……好像他一直是老板,我是个伙计。我毕恭毕敬地回答他。但我跟你说了,我一直攥着拳头……因为情况变得越来越明朗,有人在这里戏弄了我。你知道,这个人是那样平静地讲话,是那样的亲热、自然,仿佛我这个人根本就不值得他冲着吼叫。也许他觉得我是个吃软饭的,鬼知道因为什么……他跟我说话的样子,好像我根本成不了他的敌手。我就因为这个攥紧了拳头。因为,假如他冲我大声叫嚷:“我什么都知道,你实话实说……”那么,我们俩就平等了。如果他说:“你听我讲,艾德,虽然我已经老了,不中用了,但我还是一位博士先生……”那么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回答他。如果他说:“我曾跟那个女人疯狂过,但是一切都过去了。你跟我讲讲,她最后的结局怎么样?”我会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结果就是这样……如果他当胸给我一拳,我会立即以牙还牙。也许我们会滚到地板上,直到老板打电话报警,我们两个都被警察带走……这样才更合乎情理,更符合两位绅士的身份。但在酒吧里,在大得可怕的世界里,他们平静地交谈……这让我感到血往头上涌。因为在我们之间,你要知道,平静的话语才更伤人。我感到指尖发麻,开始恼火。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林肯的钞票。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我锁上了收银机。他没有说话,没有催促。他将胳膊肘支在吧台上,眨着眼睛,好像一位绅士喝多了酒,控制不住要眨眼睛。他开始微笑,似乎显得很愉快。

我从侧面仔细打量他。看得出来,这位先生过得很落魄。衣服破旧,衬衫已经许多天没换洗……呆滞的目光躲在眼镜片后。用不着过于仔细地观察,显而易见,这个人曾被称为“博士先生”……我记得她跟我说过……围城之后,多瑙河边,当他跟我心爱的女人告别时,好像她并不是那个他曾为之疯狂的女人,而是一个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的雇员……这个人已经受到最后的审判。他以为自己是上等人吗?……唾液从我的喉咙里溢出,我连咽了几口。我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如果这个家伙现在走了,没有承认黄金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我的处境要比他优越……所以,你懂吗?我害怕这会引起什么乱子。他把那张林肯递给我。

“我喝了三杯。”他说。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他是近视眼。账单是三元六十美分。我找给他一元四十美分。他摆了下手:

“这是您的小费。留着吧,艾德。”

这是危险的一刻,但他并没注意我的表情,站了起来。他并不那么行动自如,他抓住了吧台。我看了看手心里的一元四十美分,想了一下,要不要扔到他的脸上,但我的嗓子里发不出声音。因为他困难、颤抖着站了起来,准备离开。我对他说:

“您的车停得很远吗,博士先生?”

他摇了摇头,咳嗽了一声,嘶哑地说:

“我没有汽车。我搭地铁回去。”

我大声对他说:

“我的车就停在隔壁,新车,我送您回家。”

“不用,”他打了一个嗝,“我去坐地铁。它能送我回家的。”

我冲他吼道:

“这样不行,我的老爷。我这个肮脏的下等人,要用我的新车送博士先生回家。”

我离开吧台,朝他跨近一步。我心想,如果他抗拒的话,我就给他一拳。因为,这件事总要有个了结……他的舌头卷了一下,脸色难看地看着我:

“好吧。”他说。他点了下头,“那你就送我回去吧,肮脏的下等人。”我挽住他的胳膊。我们就这样朝店门走去。男人们,只有是跟同一个女人盖过一条被子的老朋友,才会这样走在一起。因为你看,这才是真正的民主。

在第一百号大道的街口……在那里,贫民区就从那里开始……他下了车,消失了,就像一只水泥箱沉到水里,再也不会被人找到。

作家们来了。现在你最好马上离开,从左边走。他们中间也许有来自咱们国家的老工人民兵……谨慎为好。周末你再过来坐坐。你要当心,离那些水泥工远一点。Welcome, gentlemen. You are served, sir.[114]

圣地亚哥,1979年。

后记

流亡的骨头

余泽民

1

我第一次看到并记住了马洛伊·山多尔这个名字,是在2003年翻译匈牙利诺奖作家凯尔泰斯的《船夫日记》时。凯尔泰斯不仅在日记中多次提到马洛伊,将他与托马斯·曼相提并论,称他为“民族精神的哺育者”,还抄录了好几段马洛伊的日记,比如:“谎言,还从来未能像它在最近三十年里这样地成为创造历史的力量”;“上帝无处不在,在教堂里也可以找到”;“新型的狂热崇拜,是陈腐的狂热崇拜”……句句犀利,智睿警世。

我开始买马洛伊的小说读,则是几年后的事。原因很简单,我在给自己翻译的匈牙利作品写译者序时,发现我喜欢的作家们全都获过“马洛伊·山多尔文学奖”,包括凯尔泰斯·伊姆莱(Kertész Imre)、艾斯特哈兹·彼得(Esterházy Péter)、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Krasznahorkai László)、纳道什·彼得(Nádas Péter)、巴尔提斯·阿蒂拉(Bartis Attila)和德拉古曼·久尔吉(Dragomán György)。可以这么说,当代匈牙利作家都是在马洛伊的精神羽翼下成长起来的,所以我觉得应该读他的书。

我读他的第一本小说是《反叛者》,描写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一群对现实社会恐惧、迷惘的年轻人试图远离成年人世界,真空地活在自己打造的世外桃源,结果仍未能逃出成年人的阴谋。第二本是《草叶集》,是一位朋友作为圣诞礼物送给我的,后来我又从另一位朋友那里得到一张这本书的朗诵光盘。坦白地说,《草叶集》里讲的生活道理并不适合所有人读;准确地说,只适合有理想主义气质的精神贵族读,虽是半个世纪前写的,却是超时空的,从侧面也证明了一个事实,什么主义都可能过时或被修正,但理想主义始终如一。我接下来读的是《烛烬》和《一个市民的自白》,这两部书使我彻底成为了马洛伊的推崇者。也许,在拜物的小时代,有人会觉得马洛伊的精神世界距离我们有点遥远,跟我们面对的现实生活格格不入,但至少我自己读来感觉贴心贴肺,字字抵心。马洛伊一生记录、描写、崇尚并践行的人格,颇像中世纪的骑士,用凯尔泰斯的话说是“一种将自身与所有理想息息相牵系的人格”。

三年前,译林出版社与我联系,请我推荐几部马洛伊作品,我自然推荐了自己喜欢的这几本,并揽下了《一个市民的自白》和《烛烬》的翻译工作,其他几部作品分别由郭晓晶、赵静和舒荪乐三位好友担纲翻译。译林出的这几本书中,《烛烬》和《伪装成独白的爱情》,台湾地区在八年前出过繁体版,但是从意大利译本转译的,自然留下许多遗憾,有不少误译、漏译和猜译之处,马洛伊的语言风格也打了折扣。当然这不是译者的过失,是“转译”本身造成的。所以,值得向读者强调的是,译林推出的这套马洛伊作品,全部是从匈牙利语直译的,单从这个角度讲也最贴近原著,即使读过繁体版的读者也不妨再读一遍我们的译本,肯定会有新的感受。

起初考虑到繁体版的影响,编辑也曾打算沿用繁体版作者名“桑多·马芮”的译法,但我不同意这样做,理由是匈牙利人是唯一姓在前、名在后的欧洲民族,马洛伊是姓,山多尔是名,繁体版把姓名顺序颠倒过来,是不了解匈牙利姓名的特殊性。另外音译也不对,是从其他语言转译造成的,并不是根据匈牙利语发音。既然我们是从匈牙利语直译,没必要延续这样的错误。

关于书名的译法。《烛烬》的匈文原名是A gyertyák csonkig égnek,直译为“蜡烛燃烧到了根部”。蜡烛是小说中最重要的道具,故事从点燃蜡烛迎客讲起,到蜡烛熄灭送客结束,两位四十一年未见的老人聊了他们一生的沧桑。“烛烬”最贴近原文原意,“余烬”让人联想到烬火的余热,少了“烛”字,意思偏差很大。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匈文版原本是两本书。1941年,马洛伊写了《真爱》,四十年后,续写了《尤迪特……和尾声》。中文版将两本书合在了一起,由四个人的独白组成,另起一个书名是可以的。《伪装成独白的爱情》意在强调这是一部“令人惊艳的多视角多声道的独白小说”,是不错的书名,但是提请读者留意:尽管简体版沿用了繁体版书名,但是由郭晓晶女士从匈牙利文重译的,译文质量高出许多,纠正了繁体译本的大量错误。

2

马洛伊·山多尔(1900—1989)是20世纪匈牙利文坛举足轻重的小说家、诗人和剧作家,他还是20世纪历史的记录者、省思者和孤独的斗士。马洛伊一生追求自由、公义,坚持独立、高尚的精神人格,他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冷战的风风雨雨,从来不与任何政治力量为伍,我行我素,直言不讳,从来不怕当少数者,哪怕流亡也不妥协。纵观百年历史,无论对匈牙利政治、文化、精神生活中的哪个派别来说,马洛伊都是一块让人难啃却又不能不啃的硬骨头,由于他的文学造诣,即便那些敌视他的人,也照样会读他的书。无论他的作品,还是他的人格,对匈牙利现当代的精神生活都影响深远。

1900年4月11日,马洛伊·山多尔出生在匈牙利王国北部的考绍市(Kassa),那时候还是奥匈帝国时期。考绍坐落在霍尔纳德河畔,柯伊索雪山脚下,最早的文献记录见于13世纪初,在匈牙利历史上多次扮演过重要角色。马洛伊的家族原姓“格罗施密德”(Grosschmid),是当地一个历史悠久、受人尊重的名门望族,家族中出过许多位著名的法学家。18世纪末,由于这个家族的社会威望,国王赐给了他们两个贵族称谓——“马洛伊”(Márai)和“拉德瓦尼”(Ládványi)。

马洛伊在《一个市民的自白》中这样描述自己的家庭:“我走在亡人中间,必须小声说话。亡人当中,有几位对我来说已经死了,其他人则活在我的言行举止和头脑里,无论我抽烟、做爱,还是品尝某种食物,都受到他们的操控。他们人数众多。一个人待在人群里,很长时间都自觉孤独;有一天,他来到亡人中间,感受到他们随时随地、善解人意的在场。他们不打搅任何人。我长到很大,才开始跟我母亲的家族保持亲戚关系,终于有一天,我谈论起他们,听到他们的声音;当我向他们举杯致意,我清楚地看到他们的举止。‘个性’,是人们从亡人那里获得的一种相当有限、很少能够自行添加的遗产。那些我从未见过面的人,他们还活着,他们在焦虑,在创作,在渴望,在为我担心。我的面孔是我外祖父的翻版,我的手是从我父亲家族那里继承的,我的性格则是承继我母亲那支的某位亲戚的。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假如有谁侮辱我,或者我必须迅速做出某种决定,我所想的和我所说的,很可能跟七十年前我的曾外祖父在摩尔瓦地区的磨坊里所想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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