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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译者:郭晓晶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你去过佛罗伦萨吗?……你熟悉那尊米开朗琪罗的雕像作品吗?你知道在圣彼得大教堂里那尊令人叹为观止的雕塑吗?……等一下,它叫什么来着?对,叫《圣母恸子像》,这幅作品的作者以自己为模特创作的,那是年迈的米开朗琪罗的脸。一次我和我的丈夫去那座城市,他向我介绍这尊雕塑。他说,这是一张凡人的脸,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渴望,似乎一切都从这张脸上消失了。这是一张洞察一切却无欲无求的脸,既没有报复,也没有宽恕,什么都没有,完全没有。那是我丈夫在雕像前对我说的,应该成为这样的人。这是人类的终极完满,这是一种神圣的漠不关心,这是完美的孤独和面对快乐和痛苦时的无动于衷……当我忏悔的时候,我抬头看神父的脸,即使满眼泪水,这张脸使人恐惧地想起《圣母恸子像》里主人公的大理石雕塑的脸。

他半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双臂交叉在胸前,把手掩在白色法衣的褶皱之间。他没有看我,头微微地垂向一边,眼神困倦。他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听我讲话,就像没有在意一样,就像这些他已经听到过很多次了一样,就像他已经知道了我要说的一切内容,我所说的是多余、无望的。他就这样听着,但是他听清楚了,用特别的、强壮的心灵在聆听。他的脸,是的……就像知道这一切,知道所有可以诉说的痛苦和磨难的人的脸,这其中也包括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事情。当我讲述完,他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必须要有信念,我的孩子。”

“是的,尊敬的神父。”我机械地说。

“不,”他说,他那副面色平静、假死的面孔现在也开始变得生动起来,眼皮粘在一起的衰老眼睛顷刻间开始闪烁。“应该以另一种方式相信。不要在这样的花招上绞尽脑汁。只要相信,只要相信就好了。”他嘟囔着。

他已经很老了,看来,漫长的谈话让他很疲劳。

我想他不愿意或者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因此我沉默了,等待着救赎与宽恕。我感觉我们彼此已经没有更多可说的了,但是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这期间他一直闭着眼睛,就像打瞌睡一样,两眼发呆)突然他没有任何过渡,开始活跃地说起来。

我满怀惊讶地听着。从没有人这样和我说话,特别是在忏悔室里。他简洁地说着,以一种自然谈话的语调,就像不是在忏悔室里和我说话,而是在某处与人闲谈一样。他话语简练,语气苍老、和蔼,没有任何虚情假意的腔调,有时发出微微的叹息,就像在抱怨一样。他那么自然地诉说一切,就像整个世界是上帝之所,每个人类的事物都属于上帝,无需在上帝面前做隆重的仪式,无需转动眼睛,捶胸顿足,只要说出真话,全部、彻底……他就是这样说的。

讲话?……准确地说他不是在讲话,而是在交谈,毫无偏见、轻声地说着。他的声音有些斯拉夫式的抑扬顿挫。我最后一次是童年的时候在泽姆普林[12]听到这种口音和方言。

“亲爱的孩子,”他说,“我很愿意帮助你。有一天一个妇人到我这里来,她爱上了一个男子,爱到杀死他的地步。不是用刀,也不是毒药,仅仅是不给他任何自由,她要完全拥有这个男人,使其脱离这个世界。他们争吵了很长时间。一天这个男子疲惫至极,他死去了。这位妇人清楚他死去的原因。男人走了,因为持续的争吵让他精疲力竭。你知道吗,我的孩子,人与人之间存在各种力量,有很多方式相互残杀。光有爱是不够的,孩子。爱也可以变得极度自私。我们要谦卑地去爱,带着信仰。整个人生只有那时才有意义,如果内心有真正的信仰。上帝将爱赐予了人类,让他们彼此忍耐对方以及这个世界。但是,假若一个人不能谦卑地去爱,那他就会给另一个人很大的压力。你懂吗,孩子?”他那么和蔼地问道,就像一个年迈的小学教师在教小孩子字母表一样。

“我想,我懂了。”我有些惊慌失措地说。

“以后你一定会懂的,但你将为此受很多苦。这样狂热的心灵是骄傲的,会受很多苦难。”他说,“你想征服你丈夫的心,你还说,你的丈夫是个真正的男人,不是风流易变、追逐女性的男人,而是认真敦厚、心地纯正的人,但是他有秘密。这个秘密可能是什么呢?……你心里就因为这个在做斗争,我的孩子,你想发掘这个秘密,但是你不知道上帝给每个人以灵魂,这个灵魂就像世界上的天地万物一样充满了秘密。为什么你想知道上帝隐藏在一个灵魂里的秘密呢?也许你生活的意义,你的任务就是忍受这种状况。也许你会伤害你的丈夫,也许你会毁掉他,如果你成功地打开他的灵魂,如果你强索那种人生,那种感受,那么他会自我防卫。不应该粗暴地去爱。我说的那个女人,就像你一样,年轻漂亮,做了各种愚蠢的事,为的是重新赢得她丈夫的爱。她和其他年轻男子调情为了使她的丈夫妒忌,她失去理智地生活,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把财产花在维也纳的烂衣物上,穿得花里胡哨,就像那些不幸的女人一样。她们的心中丧失信念,内心的平衡坍塌,然后沉迷于社交生活,去娱乐场所,流连晚宴,去任何灯光闪烁,人群拥挤的地方,逃离人生的空虚、虚荣和无望的激情。她们到那里为的是遗忘。这一切是多么无望啊。”他说,几乎是低声自言自语,“但并没有遗忘。”

他这样说着,我聚精会神地听着,但是他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我。

他用老年人絮叨的语气,就像对某人说话一样,就像在和世界争论。他还说:“不,不存在遗忘,上帝不允许在面对人生呈现给我们的问题时感情用事、过于狂热。在你的内心有一团火,我的孩子,虚荣和自私的火焰。可能你的丈夫对你的感情和你想要的不一样,也许他仅仅是骄傲或者孤独,他不知道如何呈现,或许没有勇气呈现他的感受,因为此前被伤害过。世界上有很多这样受到过伤害的男子。我不能豁免你丈夫的罪,我的孩子,因为他也不懂得谦卑。两个如此骄傲的人在一起一定受苦,但是现在你的心灵中有那样的贪婪,让人想起罪过。你想夺走一个人的灵魂。恋爱的人总是想得到这个。这就是罪过。”

“我不知道这是罪过。”我说,我跪在他的面前,开始发抖。

“如果我们不满足于上天自愿赐予的一切,不满足于心甘情愿的给予,如果我们用贪婪的手伸向另一个人的秘密,这总是罪过。为什么不能更谦卑地活着?怀着更少的感情要求?……爱情,真正的爱情是耐心,我的孩子。爱是无止境的,并且经得起等待。爱不可能是任务,那是不人道的。你想征服你的丈夫……但与此同时,上帝已经在这尘世中把你的一切事情安排好了。你不明白吗?”

“我受了很多苦,尊敬的神父。”我说,我担心自己随时会哭出来。

“那就忍耐。”他闷声说,几乎是带着冷漠的语气。

“你为什么害怕受苦?”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苦难会燃尽你的自私和虚荣的火焰,谁是幸福的?你有什么权利奢望获得幸福?你确信,你的愿望和爱是无私的,值得获得幸福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你就不会跪在这里,而是生活在生命所给予的范畴内,同时履行你的义务,等待着人生的安排。”他严肃地说,并且注视着我。

这时他第一次用他闪烁、明亮的小眼睛注视我,然后突然转过头,垂下眼帘。在长时间的沉默后接着说:“你说,你的丈夫因为孩子的死生你的气?”

“我是这样感觉的。”我答道。

“是的,”他沉思着说,“有可能。”

看起来那个假设他一点也不惊讶,认为人与人之间一切皆有可能,然后他就像对我提了一个无所谓的问题,用沉闷的声音捎带着问道:“你从来没有感觉到内疚吗……”

他带着斯拉夫口音说出“你”这个词,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种口音在那一刻几乎使我得到安慰。

“我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尊敬的神父?……谁能回答这样的问题?”

“你看,孩子,”他忽然说,那样亲切和坦诚,我几乎想要吻他的手。他热忱地说着,以一种虔诚心并且带着外地口音,就像只有年老的乡村神父才能对人做到的那样,“我不知道你的灵魂里有什么,除非你自己告诉我,而你向我忏悔,我的孩子,那仅仅是计划和企图,但是主暗示我,这不是全部的真相。一个声音告诉我,你内心充满愧疚,因为此事或者其他的事情。也许我错了。”他以自我开脱的语调说着,然后突然停了下来,吞下了要说出的一个词。看起来,他后悔做了什么。

“但是那也是好的。”之后他低声、谨慎地说,“如果你感到内疚就是好的。也许有一天你将痊愈。”

“我要怎样做?”我问道。

“祷告。”他简单地说,“并且坚持下来,这是宗教的戒律,我不知道更多了。你对你的罪过感到遗憾和追悔吗?”他问道,就像一个人在谈论其他的事情,快速并且机械。

“我感到遗憾并且追悔。”我也急促不清地说。

“五遍主祷文和五遍圣母颂,”他说,“我赦免你的罪过……”

然后开始祷告,不想听我说任何话。

两周以后,一天早上,我在我丈夫的钱包里发现了一条紫色缎带。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有翻过我丈夫的钱包和口袋。我从没偷过他的任何东西,尽管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我要的东西他都会给我,我为什么要偷他的钱?……我知道很多女人会偷丈夫的钱,出于义务,出于大胆,通常女人由于任性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没有那么笨。”她们这样说的同时还是在做着自己根本没兴趣的事情。我不是这类女人。这并不是自我夸奖,这是事实。

那天早上我之所以翻看他的钱包,是因为他打电话回家,说把钱包忘在了家里,并且会派勤务员过来取。当然这不是理由,你说。在他的声音里有着某种陌生、焦急,几乎是紧张的感觉。在电话里他的声音很不安,可以感觉到这个小小的被遗落的东西对他来说很重要,意味着什么。这种事情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心感受到的。

那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只鳄鱼皮钱包。是我送给他的,我说过了吗?这个钱包他也同样忠诚地一直在使用。我应该告诉你的是,这个男人的灵魂本身就是忠诚的化身。我感到,他做不到不忠,即使他想也做不到。他对物品也是忠诚的。他想保存和保护所有的东西,这是他内在的中产阶级性格,贵族化的中产阶级特征。他想保存的不仅是物品,而是所有的一切,那些生活中亲切的、美好的、有价值和有意义的,所有的全部,你知道……好的风俗、生活方式、家具、基督教道德、桥梁以及人类用无穷工作、智慧和痛苦建立的世界,那是才华的激情与结满老茧的双手之结晶……这些对他来说都一样,他爱这个世界,并且想拯救它,使其免受破坏。这些,他们男人称为“文化”。我们女人,私下里,也许不会使用这么大的词语,也许我们能聪明地聆听他们用拉丁语跟我们讲话已经足够。我们知道的是本质,他们了解的是概念。这两者不是一码事。

是的,鳄鱼皮钱包,他也保存着。因为很漂亮,材料很珍贵,并且是我送的。当钱包的针脚开线时,他让人补了补,非常严谨,一丝不苟,是的。有一次他笑着说,他是真正的冒险家,因为冒险也只有在他置身于规矩方圆中时才可能实现,这是一个很艺术的想法……你感到惊讶吗?是的,我也惊讶,很多次,他说出类似的话。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很不容易,亲爱的,因为他有灵魂。

你想要抽一支烟吗?我得点一支抽,因为我有点激动,现在,当我想起那条紫色缎带时我还是能感觉到那种颤抖和紧张。

我说那天他的声音里有某些别样的东西。他不会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打电话回家。我还提议说如果他愿意,中午我给他送到工厂里去,但是他谢绝了这个建议。他让我放到信封里,很快他会派勤务员来。

然后我就仔细地查看了钱包,翻看每个隔层。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我仔仔细细地翻看个够,你可以想象得到。

外层放着钱,工程师协会会员证书,八张十菲列和五张二十菲列邮票,然后是驾照,还有一个贴着照片的入岛通行证。照片是十年前照的,刚刚理完发,男人们在这种时候,通常显得有些滑稽地年轻,带着一副似乎刚刚结束的中学毕业考试没有及格一样的神情。然后是名片,只有名字和徽章,没有头衔。他特别注意这些细节。他不能忍受把贵族的王冠绣在或者刻在内衣或者银器上。他不仅看不起这些事物,而且谨慎地把它们从世界上隐藏起来。他说,一个人只有一种头衔,那就是他的性格。他有时会带着骄傲、怨艾的神情说出这些话来。

在他的钱包外层,我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他的钱包里井然有序,就像他的人生、他的抽屉、他的衣柜和他的笔记一样。他周遭的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他的钱包也必然如此。也许他的灵魂里没有完美的秩序与和谐,你知道……看起来,人们总是试图通过外部的有序隐藏内部的无序,但是我那时没时间做哲学分析,我就像一只在疏松的泥土里挖掘着的鼹鼠一样在他的钱包里翻找着。

在钱包的内层,我发现了一张照片,孩子的照片。那是孩子刚刚出生八小时的时候拍摄的。有很多头发,你知道,紧握的小拳头向上伸着,他出生时重3公斤800克,他在睡觉……照片就是那时拍的。告诉我,这种痛苦要持续到何时?整个一生吗?……我相信,是的。

在他的钱包内层,我发现了这张照片,还有那根紫色的缎带。

我拿到手里,触摸着,当然我也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是一条旧缎带,暗紫色的。缎带上带着鳄鱼皮钱包的味道。四公分长——我量了量——宽一公分。缎带是用剪刀规则地剪下来的。

我吃惊地坐了下来。

我就这样坐着,手里拿着缎带,心里带着一个神圣的决定,我要征服我的丈夫,就像拿破仑企图征服英国一样。我就这样坐着,那样震惊,仿佛在午报上读到我丈夫在拉克什圣米哈依[13]边境被捕,因为他犯了抢劫杀人罪,或者就像杜塞尔多夫恶魔的妻子某天晚上得知她的丈夫被抓时所感觉到的一样,因为她丈夫是个正直的人,优秀出色的父亲,按时纳税,晚饭后,有时会去啤酒屋里小酌一杯,但是路上却习惯性地停下来,剖开某人的肚子。我在那一刻是同样的感受。

现在我看到,你认为我是个歇斯底里的笨鹅。不,亲爱的,我是女人,所以我可以同时是印第安人和大侦探,是圣女也是间谍,当涉及到我爱的男人时我就是全部的这些角色。我对此不感到羞耻。上帝就是这样把我造出来的。这是我在世界上的任务。我感到头晕,房间开始转了起来,对此我有很好的理由,而且不止一个。

首先,我和这条缎带没有丝毫关系,从来没有。对于这种事情,一个女人心里是清楚的。在我的衣服和帽子上,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垂挂过这种缎带。我从不使用这种奔丧式的严肃颜色。那么可以确定的是,很遗憾,这条缎带根本不是我的,我的领地里没有,我丈夫不是从我的帽子或者衣服上剪下来,然后带着慈悲和虔诚收藏起来的。很不幸,这不是我的。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感觉的。

另外,我的手脚开始麻木,因为缎带不仅不适合我,也不适合我的丈夫。我感觉,一样东西,一条缎带,一个像我丈夫这样的人,在他钱包里珍藏数年,为了它紧张地从办公室打电话回家——他是因为这条缎带才打电话的,这个我甚至不需要向你解释,因为他上午在工厂里,是不会急需钱、名片或者会员证的——这个物件不仅仅是一个纪念,而是一件圣物。不,这已经是个犯错迹象的罪证。因此我手脚发麻。

那么也就是说我的丈夫有比我更重要的回忆,这就是紫色缎带的意义。

但也可能意味着其他的东西。这条缎带的颜色没有褪去,只是有些旧了,就像死人留下的遗物逐渐老旧的特别方式一样。你知道死去的人的帽子、手绢旧得非常快,换句话说就是顷刻之间,当一个人死去,他曾经使用的物件……某种程度上失去颜色,就像树叶从树上被扯了下来,然后这个脱离树木的植物生命所特有的那种翠绿的、水彩画的颜色立刻变得苍白黯淡……看起来人的内心也有一条洪流,这条洪流传送所有属于我们的东西,就像阳光普照世界。

这条紫色缎带几乎没有生命力了,就像很早以前有人戴过它。也许使用它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或者,至少对我的丈夫来说她已经死去了。我也是这样希望的。我看着它,闻着它,用两根手指揉搓着,盘问着它……但是缎带没有透漏出它的任何秘密。它固执地缄口,带着不知出处的物品所特有的执拗的沉默。

但是同时,它的缄默也泄露了什么,它是幸灾乐祸和高傲的。这条缎带就像一个嘲弄的魔鬼伸出中风的、紫色的舌头,讥讽和取笑我,它说:“你看,在漂亮、有序的外部颜色之后我一直存在,我过去、现在一直都存在。我是地狱,我是秘密,是真理。”我理解它所说的话吗?……我紧张、失望,同时感到震惊,内心的愤怒和好奇之火熊熊燃烧,我想跑到街上找到那个曾经在头发上或紧身胸衣上戴过这条缎带的女人……我因为委屈和愤怒而满脸通红。你看,现在我的脸也是热的,燃烧和火红,因为我想起了紫色缎带。等一下,你给我一点香粉,我要让自己恢复正常。

就这样,谢谢,现在我已经好多了。然后勤务员就来了,我已经把钱包里的所有东西重新摆放整齐:名片、证件、钱和那条对我丈夫来说如此重要,以至于他上午紧张地从工厂打电话回家,并且派勤务员来取走的紫色缎带……然后我站在那里,带着我心里的重大决定和燃烧的怒火,以及对全部人生的一知半解。

确切地说,有些事情我还是懂得的。

这个男人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书生,也不是一个日渐衰老的可怜可鄙的浪荡子。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他的行为有理由和意义。我的丈夫不会没有理由地在他的钱包里藏着一个女人的紫色缎带——这就是我当时从中所感悟的,此后对于这点我理解得如此透彻,就像一个人对于生活的秘密一样了解。

如果他做了什么,数十年带着某种充满感情的旧东西,只能存在某种极大的、真正的理由。那个拥有这块破布的人,可能对他来说比任何人都重要。

比我重要,这是肯定的。比方说,他的钱夹里没有放我的照片。对于这个你肯定会说——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即便你不说。他不需要照片,因为每天从早到晚,他看我已看得够多的了,但是这还不够。当我不在他身边时,他也应该能看到我,当他打开钱包时,在那里应该看到我的照片,而不该是这条陌生的紫色丝带。对不对?……你看,他本来最应该这样做。

我的心里冒火,就像一根不小心丢掉的火柴点燃了一座平安无事的宅院。它的正面,后面,整体,所有的一切,不管怎么说都根基牢固。这座建筑物是我生活的真实化身,有空间,有屋顶……现在这根火柴的紫色火焰掉到了屋顶上。

中午我丈夫没有回家。晚上我们一起参加晚宴。我打扮得很漂亮。那个晚上,我动用了我的全部力量与意志,想让自己非常漂亮。我选了件白色的晚礼服。这件丝质的晚礼服就像要参加婚礼一样,隆重又高贵。下午我在理发店整整待了两个小时。我没有一丝倦怠。接近傍晚时分,我去了市中心,在一家时装店买了一个紫色的缎带结,那种可爱、随意、仿紫罗兰花的小装饰在那一年里很流行,女人们把各种样子的这类东西别在衣服上。这个小的缎带结的颜色和我丈夫藏在钱包里的缎带丝毫不差,我把它别在白色露胸礼服的开领衣襟上。那天晚上,我就像一名即将登台表演的女演员一样那么精心地装扮自己。当我丈夫来的时候,我已经披上披肩在等他了。他匆忙地换上衣服,因为他回来晚了。我终于也等了他一次,耐心地。

我们一言不发地坐在车里。我看到他很疲惫,在想着别的事情。我的心跳得厉害,但是同时也感到了不可思议的平静。我只知道,这个夜晚将决定我的人生。我礼貌地坐在他的身旁,我的发型美极了,蓝狐狸披肩,白色丝质礼服,我香气四溢,表情异常宁静,靠近我胸口处别着紫色缎带结。我们抵达一幢很大的宅邸,大门口站着瑞士门卫,在前厅里一群男仆恭迎我们,当我的丈夫脱下外套并且交给男仆时,他照了照镜子,笑了。

那天晚上我是那样漂亮,连他也感受到了。

他脱下外衣,在镜子前整理领带,动作中带着一种漫不经心、仓促,甚至有些拘谨,好像阴沉着脸迎宾的仆人的出现打扰了他。他就跟那些不太注意衣着、总是匆忙穿衣的男人们一样,也总要整理经常戴歪了的夜礼服的领结。他从镜子里对我微笑,非常亲切、友好,就像在说:“是的,我知道,你很完美,也许你是今晚最漂亮的,但仅凭这点,很遗憾,并不起作用,这完全是另一码事。”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我绞尽脑汁在想,我是否比那个他为之保存缎带的女人更漂亮。然后我们步入大厅,那里早已宾客云集,名仕、政治家、国家的头等人物以及著名的漂亮女人,我们就像亲戚一样交谈,仿佛说话的一方和另一方只是通过辅助性的暗示就可以猜到相互间要表达的意思,就像每个人都熟知内情一样——熟知什么事呢?……熟悉那个精致、腐朽、刺激、令人窒息与傲慢、绝望又冷漠的同盟,那是另一个世界,是社交人生。我们置身于一个有红色大理石柱子的巨大厅堂里,穿着白袜子、及膝短裤的仆人在宾客间穿梭,高举着水晶托盘,提供各种浓烈、有毒、彩色的某种物质以及鸡尾酒,我只是尝了一杯花花绿绿的有毒物质,因为我无法忍受酒精饮料,喝了之后酒精会在我体内翻滚,头晕目眩,而且那天晚上我也根本不需要兴奋剂。我感到一种莫名、可笑、孩子气的紧张气氛,仿佛命运之神派给我一项艰难而私密的使命,好像那天晚上每个人,那些美丽又迷人的女人,声名显赫、有权力又聪明的男人都在注意我一样……我对每个人都保持着微笑和友善,就像涂着头油、戴着假发的上个世纪大公夫人在举行宴会时那样。那是属于我的夜晚……如此强烈的生命存在感不可避免地反射到其他人身上,任何人都无法冷漠地避开。我突然感觉到我在红色大理石柱子之间,在大厅的中央,被男男女女包围着,成为了人群的中心,他们对我说着恭维话,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引发赞同。在那天晚上我被可怕的安全感淹没了。我成功了,是的……什么是成功?是意志力,看起来是的,是狂热的令人发疯的意愿,它能点燃所有的人以及周遭的一切,这一切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必须弄清楚,那个人是否存在,她是否在衣服或者帽子上佩戴过紫色缎带,她是不是也许对我的丈夫来说比我更重要?……

那天晚上,我没有喝一口鸡尾酒,之后在晚饭时我喝了半杯酸酸的法国香槟,但我仍然表现得像是微醉的样子……那么特别的,你知道,是冷静的微醺。

我们等着上菜,客人们三两成群地站在大厅里,就像在舞台上一样。我的丈夫站在书房门边与一位钢琴家交谈着。我不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我知道他担忧地偷偷观察我。他不理解我的成功,不理解这个出人意料、难以解释的成功,他感到既高兴又不安。他慌乱地看着我,我骄傲地感受着他的困扰。现在我对我的作为感到自信,我知道,这个夜晚是属于我的。

这是人生中最奇特的时刻。世界在你面前突然一下子展开,所有的目光都注意着你。那个晚上如果有一个追求者吻我的手,我一点也不会惊讶。你要知道,令人绝望的是,这个世界,这另一个世界,这个社交圈和上流世界不属于我。我丈夫带领我来到这个世界,而我总是怯场,小心翼翼地行走着,就好像坐在城市公园的旋转木马上面……没有一刻我不害怕打滑摔倒。多年之后在社交中我还是这样小心翼翼和彬彬有礼,或者是过度地表现自然……总之,我是某种其他的样子,害怕、冷淡、不直率,从来不是我自己。我总是由于恐惧而变得浑身僵硬,就像痉挛一样,但是今天晚上某种东西击退了这种痉挛。我透过迷雾看到了一切,看到了光,看到人们的面孔。如果他们不时为我鼓鼓掌,我也不会惊讶。

然后我感到有人在盯着我看。我慢慢转过身寻找那个人,寻找那个几乎触及我身心、炯炯闪光的光束来源。他是拉扎尔。他站在一根柱子旁边,在同女主人交谈,但是眼睛却在看着我。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

当侍者们从中间打开那扇镶着镜子的玻璃门,就像一幕剧的帷幕拉开,客人们像一支队伍一样进入半暗半明的、用教堂蜡烛点亮的餐厅,他朝我走来。

“您遇到什么事了吗?”他低声问道,几乎充满敬意。

“为什么问这个呢?”我有些嘶哑地问道。我对我的成就感到陶醉了。

“您好像有什么事情。”他说,“我现在对那天晚上感到羞愧,您看,我和彼得用那么低俗的玩笑来对待您。您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说,“您不用愧疚。大人物们都喜欢作戏。”

“您爱上某个人了吗?”他用平静、严肃的语气问道,同时他直视着我两眼之间的额头。

“是的。”我以同样坚决和平静的语气答道,“我爱上我丈夫了。”我们站在餐厅的门口。他把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他带着深深的同情,轻声说:“可怜的人啊。”

然后他伸出手臂并陪我走到餐桌旁。

吃饭时他坐在我旁边,我的另一边是一位老伯爵,我是谁那个人一点概念都没有。晚餐的时候,他用一种十八世纪的赞美方式恭维我。拉扎尔的左边坐着一位知名外交官的夫人,她只懂法语,晚餐也是法式的。在上一道菜和下一道之间,在法语会话的过渡期间,拉扎尔时不时转向我,为了避免让别人听见,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很轻,他用自然的、毫无过渡的语气跟我说话,就好像在继续早已开始的话题一样,“您决定怎么做?”

当时我正在忙着吃鸡肉和糖煮水果。我朝盘子探着身子,手里拿着刀叉,微笑着回答他的问题,就好像在回答一个毫无伤害性的、愉快的社交问题一样。“我决定要征服他,让他回到我的身边。”

“这不可能。”他说,“他从没有离开过您,所以这不可能。您可以让不忠的人回头,可以挽回已经离开您的人,但是如果一个人从来就没有真正、彻底地来到您身边,从没……不,这真的不可能。”

“那他为什么娶我?”我问。

“因为如果不这样他将会被毁灭。”

“毁于什么?”

“毁于一种感觉。一种比他更强大的感觉,一种和他不匹配的感觉。”

“一种感觉,”我心平气和地问道,把头抬得很高,但用一种别人听不懂的方式问道,“那个把他和拥有紫色缎带的女人连接在一起的感觉吗?”

“您知道这件事?”他猛地抬起头来紧张地问道。

“我现在只知道我需要知道的部分。”我诚实地答道。

“谁跟您说起的这件事?彼得吗?”

“不是,”我说,“但是人总会知道关于他所爱的那个人的全部。”

“没错。”他严肃地说道。

“而您,”现在换成我问他,令我感到惊讶的是,我的声音居然没有颤抖,“您认识那个拥有紫色缎带的女人吗?”

“我……”他嘟囔着,低下了光秃秃的头。他凝视着盘子。情绪低落。

“是的,我认识。”

“您偶尔见到她吗?”

“很少,几乎没有。”他凝视着空气,“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他开始用细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紧张地敲打桌布。这时外交官夫人用法语问了某些事情,同时,我时不时回答那个老伯爵“为什么是,为什么非”的问题,那个老伯爵出人意料地开始用一个中国寓言逗我开心,但那时我无法专心于中国寓言,香槟酒和水果上来了。当我喝了一口浅玫瑰色的香槟酒时,旁边的伯爵正以某种方式痛苦不堪地、费尽力气地从中国寓言故事的纠结中解脱出来,这时拉扎尔又一次向我转过身来:“您今晚为什么佩戴这个紫色的缎带结?”

“您注意到了?”我问道,然后揪着一串葡萄吃。

“从你们一走进房间我就注意到了。”

“您觉得,彼得会注意到吗?”

“您要小心,”他严肃地说道,“您在做一件非常冒险的事情。”

我们像两个密谋者一样一起朝彼得看去。在这个大厅里,在闪动的烛光中,在低沉的交谈中,在交谈的内容中,甚至在交谈的气氛中,都存在着某些幽灵般诡异的东西。我僵直地坐着,一动不动地、呆板地看着我的前方。然后我微笑,就好像旁边的人用一些非常卓越的笑话、有趣的故事让我开心一样。毫无疑问,我听到的内容非常有趣。在我生命中,无论是那一晚之前,还是之后,我再也没听到比拉扎尔的那番话更能真正引起我兴趣的了。

当我们从桌子旁起身,彼得朝我们这边走来。

“我看到吃饭时你一直在笑,”他说,“你有些苍白,想去花园里透透气吗?”

“不,”我说,“我很好,只是屋里光线不好。”

“走吧,”拉扎尔说,“我们去冬季花房吧,去喝一杯黑咖啡。”

“你们把我也带上吧,”彼得开着玩笑,带着不安说,“我也想要笑一笑。”

“不。”我说。拉扎尔也接着说:“不,今天和上一次不一样,我们玩别的,和上次的方式不一样。我们两个人玩,不带你。你去找你的那些女伯爵吧。”

这时我丈夫注意到了紫色的缎带结。他像近视一样眯着眼睛,就像他习惯的那样,不情愿地朝我弯下腰,好像充满困惑地检查什么一样。这时,拉扎尔搀着我的手臂把我带走了。

站在冬日花房的门口,我转头看我的丈夫。他一直站在餐厅的门口,在曲终人散的人流中,像个近视眼似的眯着眼睛凝视我们的背影。他显得那么悲伤和无助,是的,脸上带着绝望的神情,使我必须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着他。我感到我的心被撕裂开来,也许我从没有像这一刻那样爱过他。

然后我和拉扎尔就坐在了冬日花房里……或许这个故事让你觉得很累吧?如果你厌烦了,请告诉我,但我不会让你厌烦太久的。你知道,在那个夜晚之后,一切发生得太快,就像做梦一样。冬季花房里弥漫着一种潮湿、芳香、令人窒息的热气,就像身处在热带丛林里一样。我们坐在一棵棕榈树下,透过敞开的门看着灯光闪烁的大厅。远处,从第三间大厅的角落里,传来温和、充满情欲的音乐,客人们跳着舞;另一个房间里人们在玩着纸牌。这是一场盛大的聚会,奢华且毫无情感,就像这幢房子里的一切。

拉扎尔抽着烟,沉默不语,看着跳舞的人们。我已经几年没有见他了,现在觉得格外陌生……在他身边我感到了一种孤独,就像这个人生活在北极一样。孤独和平静,一种充满哀伤的平静。突然间我感到,这个人已经无欲无求了。他不想要幸福,也不想要成功,是的,也许根本不想写作了,他只想认知、理解这个世界,只想知道真相……他谢顶了,而且有时以一种彬彬有礼的方式表现出似乎有些无聊的神情,但是他也像个佛教徒一样,用斜视的眼光观察这个世界,对所有的这一切他是怎么想的?

当我们喝完黑咖啡后,他说:“您不害怕诚实吗?”

“我什么事情都不怕。”我说。

“您听我说,”他生硬、坚决地说,“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去干涉别人的生活,我也没有,但是彼得是我的朋友……并不是人们习惯说的那种廉价的朋友。我很少跟人保持这种朋友关系。这个人,您的丈夫,保存着我们年轻时的秘密和那些魔幻般的回忆。那么现在我告诉您件事。我要说的事情听起来有些戏剧性。”

我僵直地坐着,面色苍白,就像一尊雕塑,就像一个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小国仁慈王后的半身塑像。

“尽管说吧。”我请求道。

“用比较粗鲁的方式,我可以一句话笼统地表达出来:请放手!”

“确实很粗鲁,”我说,“但是我不明白,把手从什么地方放下呢?”

“从彼得身上,从紫色缎带以及那个戴着这条缎带的人那里放手。您明白了吗?我的话说得就像电影里的那样粗鲁,放手、别干涉……您不知道应该把手伸向何处。触摸之处,伤口逐渐痊愈,已经凝结、结痂了,在它上面形成了一层薄膜。我已经关注你们的生活五年了,我注意观察这个抽枝发芽再生的过程。您现在想要去触探这个伤疤,但是我提醒您,如果您撕开这个伤口,如果用指甲尖碰伤了它,那么整个躯体就会流血……也许某种东西会被毁灭,或者某个人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亡。”

“有这么危险吗?”我问道,同时看着那些跳舞的人们。

“我相信是的。”他斟酌着,谨慎地说,“的确有这么危险。”

“那么就有必要做。”我说。

我的声音清脆,带着某种嘶哑,还有一丝颤抖……他抓住我的手。

“您要忍耐。”他用非常炽热、乞求的口气说道。

“不,”我说,“我不想再忍耐。我已经被骗了五年了。我的命运比那些丈夫不忠、轻浮、拈花惹草的女人还要糟糕。五年以来,我一直同一个没有面孔的人对抗,她像个幽灵一样存在于我们之间,在我们的家里。现在我受够了。我不能和一种感觉斗争,我宁愿和一个有血有肉的对手交锋,而不是和一个狂热的幻影……就像您以前说的,真相总是更简单。”

“是更简单,”他以平和的口吻说道,“同时也是无止境的危险。”

“那就尽管危险吧,”我说,“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吗?我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而他的心不属于我。而且这个人还保留着记忆,想通过我从这段回忆和感情中解脱出来,仅仅因为这段回忆和感情,这个欲望对他来说是不相称的……您刚才是这样说的,对吧?那么他要对这个不相称的欲望负责,放下他的地位和尊严。”

“不可能的,”他颤抖着,激动地说,“他会就此毁灭的。”

“现在这样下去,我们也将被毁灭。”我平静地说道,“我们的孩子已经毁在其中了。现在我就像一个梦游者。我肯定是朝着某个方向走去,走在生与死的边缘。不要打扰我,不要对我喊叫,因为我会跌入深渊……如果您有能力,就帮助我吧。我嫁给一个人,因为我爱他。我当时以为,他也爱我……我跟这个人一起生活了五年,但他没有把心完全交给我。为了让他成为我的,我尽了一切努力。我尽力去理解他。我用荒谬的理由安慰自己。他是男人,我对自己说,男人是骄傲的。我还对自己说,他是中产阶级,是孤独的。但是这一切都是谎言。之后,我就用最强的人类关系纽带——孩子把他绑在我的身边。我没有成功。为什么?您知道吗?……这是宿命吗……或者还是别的什么?您是作家,是有智慧的人,是他的同盟者,是彼得人生的见证人……现在您为什么沉默了?有时我相信,发生的所有事情当中您也是一份子,您有一种凌驾于彼得灵魂之上的力量。”

“以前是有的。”他说,“我必须要把这个力量分让出去,您也要学会共享,这样也许每个人都能逃脱出来。”他腼腆、慌乱地说道。

我从没有见过这个孤独、自信的人像此时这样的踌躇,一位佛教长老现在变成了一个凡胎俗子。他也许最想溜之大吉,以避免回答这样令人窘迫的和危险的问题。但是我现在不会放过他。

“爱情是不能分享的,这点您知道得最清楚。”

“陈词滥调,”他沮丧地说,然后点燃一支烟,“一切均可分享,特别是爱情中可以分享一切。”

“如果我与人分享爱情,那我的生命中还剩下什么呢?”我非常激动地问道,以至于我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还剩一座房子?社会地位?我和那个人共同分享午餐和晚餐,他也时不时温柔地送礼物给我,就像一个给爱发牢骚的头疼病人喂服一汤匙溶解在水里的止痛药一样?……您怎么想的?是否有比和某人度过这样的半辈子更让人屈辱,更不人道的境遇?我需要的是一个人,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人!”我几乎要喊了出来。

我这样说着,这样由于绝望而不顾一切地表达着,我说话的样子就像是在舞台上,有点夸张,具有戏剧性。激情总是有些戏剧化的。

就在这一刻,有一个人正好穿过花房,那是一名军官……他站住了,警觉地回头看了看,然后急匆匆离开了,摇着头。

我感到很羞愧,用一种歉疚的口气,压低声音说:“拥有一个不和任何人分享的人,就这么不可能?”

“不,可能。”他认真地凝望着棕榈树,“只是很危险。”

“那么这种生活,我们现在过的生活,以这种方式存在就不危险吗?……您怎么认为?我想存在生命危险。”我坚定地说道,当我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我的脸色变得苍白,因为我知道我说出了真相。

“这就是人生的独特之处。”他现在的语气冷淡、客套,就好像一个人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天地,就像从激情四射的世界重新回到了有着准确概念和想法的宁静、平和的环境中,在那里他又找到了熟悉和适当的语言。“这种独特之处就是具有生命危险的。在危险之中有很多种生存方式,有的人手上拿着拐杖,永远走在平坦的路面上;有的人似乎要永远埋头跳入大西洋。在危险之中人必须存活下来,”他严肃地说,“这才是最困难的,有时这是最伟大的英雄行为。”

冬季花房的小喷泉水声潺潺,我们听着流水发出的温润、生动的旋律以及外边大厅里传来的世界音乐声,伴随着野蛮、摩登的人类喧嚣声。

“我也不知道,”我打破我们之间的沉默说道,“我要同谁或什么东西去分享呢?同一个人吗?还是一段回忆?”

“没有差别,”他耸耸肩,“那个人与其说是个活着的人,不如说也已经变成了一段回忆,她已没有任何奢望。只是……”

“但是她是存在的。”我说。

“是的。”他回答。

我站了起来。

“那就是说,必须要跟她了结。”我边说边找着手套。

“和她?那个人?……”他问道,同时也慢慢地,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同那个人,同那段回忆,同这种生活。”我说,“您能带我去找那个女人吗?”

“我不会带您去的。”他说,然后我们慢慢地朝跳舞的人群走去。

“那我自己去找她。”我说,“在这个城市里居住着一百万人,全国也有几百万人,我手里没有别的证据,仅仅有一条紫色破布,我没有见过她的照片,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仍然确定地知道,就像一个水源勘探者,即使在看不到尽头的平原上,也能感受到地下水源所在,或者像一个矿藏勘探者,在散步时突然站住,因为他感到了在地下深处有隐藏的金属矿藏……我是如此地确定我会找到她,找到这个人、这段回忆,找到这个有血有肉的人,因为她我不可能幸福。您不相信我?”

他耸耸肩,长时间打量着我,用一种审视和悲伤的目光。

“也许吧,”他说,“我基本上相信,如果人类激发出自己的本能,什么都有可能。我相信所有的不幸和奇迹……我相信您能在千百万人中找到那个人,那个会像短波发射机向其他电台报告一样地回应您召唤的人。这里面没有任何神秘的成分,当强烈的情感碰撞到一起时就会发生……但是您想过吗,之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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