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译者:郭晓晶【完结】 > 《伪装成独白的爱情》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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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匈-马洛伊·山多尔/译者:郭晓晶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之后?”我犹疑地问道,“之后情势就会明朗。我要看看她,进行检查……如果真的是她……”

“她?她是谁?”拉扎尔不耐烦地反问。

“就是她啊,”我也同样不耐烦地回答,“另一个人,我的对手……如果真的是她,如果是因为她我丈夫才不快乐,如果由于她阻碍了我丈夫不能完全属于我,导致他被一个愿望、一段回忆、一个多愁善感的错误想法所绑缚,鬼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么,我就会对他们放手,把他们交给命运。”

“即使这对彼得来说是致命的,您也要这么做?”

“他会承受得住,”我愤怒地说,“这是他的命。”

这时,我们已经站到了大厅的门槛处。

他还说:“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来承受一切。您不知道,在过去几年里他要用多大的力量来生活。他竭尽所能否定这段回忆,这种力量几乎可以使山脉移动。我相信对此我了解一切。有时我感到惊讶。他已经尝试过一个人在生命中可以承受的最艰难的部分了。您知道他做过些什么吗?他想用理智来消除情感。这就好像我说的那样,有人企图用言语和论据来说服一枚炸弹,让它不再爆炸。”

“不,”我慌乱地说,“这不可能。”

“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平静而严肃地说道,“但这个人还是尝试这样做了。为什么?……因为他要救赎他的灵魂,去拯救他的自尊。一个男人没有自尊是无法活下来的。他也是为了您,还有孩子,用尽了一切残存的力量……因为他也爱您,我希望您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我说,“否则我也不会如此争论不休……但他不是完全地爱我,不是毫无条件地爱我。有个人站在我们俩中间。我要把这个人赶走,要不然就是我走。这个戴着紫色缎带的女人真的那么强大,那么可怕吗……”

“如果您找到了她的话,”他说,眨着眼睛,用一种疲惫的眼神望向远方,“您会感到吃惊。您会惊讶于真相远比想象的更简单、更粗野、更庸俗,同时又是多么的扭曲和危险。”

“那么您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吗?”他沉默了。在他的目光和声调中可以感到不安和犹豫。

“您喜欢去您婆婆家吗?”他突然问道。

“我婆婆家?”我深深地感到吃惊,“当然,我很喜欢去,但是她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他妈妈那里无论如何都是他的家。”他困扰地说道,“如果一个人要找什么东西,那么首先是到家里去找寻蛛丝马迹……生活有时恰恰就像侦探小说一样平庸又居高临下地安排着一切……您知道,警察会满世界紧张地寻找犯罪线索,他们用帽针刺破墙壁,而他们找寻的信件,就在他们面前闲置着,在被害人的书桌上,但是任何人都没想到这一点。”

“为解决这个关于紫色缎带女主人的事,我要向彼得的妈妈请求忠告和建议吗?”我越来越无助地问道。

“我只是说,”他谨慎地回答,并且避开了我的目光,“在您满世界地寻找彼得的秘密之前,先去彼得的另一个家里看一看,您婆婆那里看一看,您肯定会在那里找到些能够指引您方向的东西。父母的家里总是犯罪现场的一部分,集中着属于一个人的全部证据。”

“谢谢。”我说,“明天早上我就去我婆婆那里看看……但我就是不明白,我要去找什么,或者去找谁?”

“是您自己想要这样做的。”他就像一个要推卸掉一切责任的人。这时音乐喧闹起来。我们走进大厅,来到了跳舞的人群中,有男士们过来和我说话。过了一段时间,我丈夫拉着我的手臂,带我离开。我们直接回了家。这一切发生在四月十五号,一个星期一的晚上,发生在我们结婚后的第五个年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就好像有一股强大的电流穿过了我的身体,电路中正负极的铅已经融化,我的灵魂变得黑暗了。我醒来之后,走进花园——那是一个吹着西洛可风[14]的温暖的早春清晨,人们在铺着桌布,准备早餐,我们在花园里吃早餐已经有好几天了——我丈夫已经外出。我一个人吃了早餐,毫无食欲,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苦涩、无糖的茶水。

早餐桌上放着报纸,我漫不经心地看了其中一张报纸的大字标题。那天,恰好一个小国家从世界地图上消失。我努力想象那个陌生国家人民的感受,当他们清晨醒来,得知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生活方式、所有他们所信奉并为之宣誓的东西,一天一天地消失了,无效了,现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事情发生了——也许更好,也许更糟,但是无论如何,它都是如此真实、如此彻底的变化,就像这个国家,他们曾经的家园,深深地沉入大海,而他们现在必须要在那里生存下来,在一种全新的生活条件下,在水面下,生存下来……我想到了这些,我也想到,我到底想要什么……我得到了怎样的命令?上天给我什么讯息?在我心中,这一直难以平息的充满我内心的不安意义何在?和这千百万人的不幸和痛苦比起来,我的不幸是什么?我的伤痛,我的愁闷是什么?他们在早上醒来,迎接他们的是失去生活赐予他们的最珍贵的东西,他们的家园,那种具有神秘而甜美的亲密感和秩序的就是家园吗?……我只是漫不经心地翻阅报纸,不能全神贯注地关注震惊世界的消息。我问自己,在这样的世界中,我是否有权利这样顽固地、鬼迷心窍地关心我将会怎样,我是否有权利关心我自己的人生?……面对千百万人的不幸和苦难,我是否有权利关心我丈夫并不真正、完全地属于我?跟世界的秘密与苦难相比,什么算作是我丈夫生命的秘密,什么又是我个人的不幸?我是否有权利在这个大体上同样可怕和莫测的野蛮世界里侦破这些秘密?但这些是伪命题,你知道……一个女人不能代替世界去感受。然后我想,那个听我忏悔的老神父是对的。也许我真的是信仰不够深,不够谦卑……也许我有些目空一切,想从千丝万缕的世界中扒出我丈夫的人生秘密,找到那条紫色缎带的主人,而这一丧失理智的侦探任务,一个人,一名基督教徒,一个女人,是不适合完成的。也许……那时我内心有很多这样的“也许”在脑中盘旋,我不知如何准确地向你表达出来。

我坐在花园里,茶已经凉了,阳光普照。鸟儿躁动不宁,叽喳鸣叫。春天来了。我想到拉扎尔不喜欢春天。他说这个发酵、湿气腾腾的季节加重了胃酸,破坏了理智和情感的平衡……他就是这样说的。然后,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几个小时前的那个夜晚我们所说的话,在音乐声中,在喷泉旁边,在那个傲慢、奢华却冰冷的房子里,在冬季花房闷热的森林气味里,我想起了一切。

你知道那种感受吗?了解那种当一个人在生活最悲剧的阶段,已经超越了痛苦和绝望,一下子变得特别清醒、无所谓,甚至几乎是心情愉悦了?比如,当人们要埋葬一个最亲近的人时,突然想起忘记关上冰箱门,狗因此可能会吃掉为葬礼酒宴准备的冷肉……在下葬时,当人们围着棺椁歌唱,你已经开始下着指示,悄声而平静地处理冰箱这件事……因为在本质上,我们生活在这样没有尽头的彼岸和永无止境的距离之间。我坐着,沐浴在阳光下,就好像我绞尽脑汁想的是不相干之人的厄运一样,我冷静地、平心静气地想着所发生的一切。拉扎尔所说的每一句话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脑海中,但是现在这些话开始发光。前一天内心的紧张感已经消退。我回想着那个宴会,就好像不是我和那个作家坐在花园里一样,而那条紫色缎带,就像是我听到的交际圈的一则流言。最后,别人也可以这样在茶余饭后去编排消遣我的生活内容和我的命运结局:“你们认识某某夫妇吗?……认识啊,那位工厂主和他的妻子。他们住在玫瑰山丘[15]。日子过得不太好。妻子发现她丈夫爱着别人。你知道吗,她在丈夫的钱包里发现了一条紫色的缎带,于是,她就知道了一切……是的,他们正准备离婚呢。”我在宴会上听了很多次这样的事情,在社交场合,每次都是用一只耳朵随便听听,从没有留意过……也许,某一天我们也将成为社交场合的话题,我的丈夫,我,还有那条紫色缎带的女主人?……

我闭上眼睛,靠向椅背,沉浸在阳光中,就像一个能与鬼魂对话的乡下灵姑一样,努力想象着那条紫色缎带女主人的面孔。

因为这张面孔存在于某个地方,存在于隔壁街道或宇宙空间之中。对此我又知道些什么?对这么一个陌生人,我能知道什么?我跟我丈夫共同生活了五年,我当时认为我完全了解他,了解他的每个习惯,每个手势,知道他在饭前如何洗手,他总是急匆匆的,甚至连镜子都不看一眼,只用一只手随随便便、烦躁地整理头发,有时脸上会浮现出笑容,但从来不透露,他想到些什么……我还知道很多其他的事情,知道所有的一切,知道一个人灵魂和肉体的所有可怕而庸俗、感人又绝望、美妙又乏味的秘密。我知道这所有的一切,我也认为,我了解他的全部,然而有一天我意识到,我对他一无所知……是的,我所知道的要比拉扎尔少得多。这个陌生的、令人扫兴而又尖酸刻薄的人,有一种凌驾于我丈夫灵魂之上的力量。他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呢?……人类的力量,和我的不一样的力量。他的力量更为优秀,比我的女人的力量更加强大。这一点我无法解释,但是当我看到他们在一起时,我总是这样感觉。但是这个人前一天也说过,现在必须要同那条紫色缎带的女主人分享这种力量……我知道,虽然世界上发生着那些惊天动地的可怕事件,虽然我以自私自利和真正的自我信仰与谦卑精神的欠缺来谴责自己,虽然我把自己的烦恼和世界的问题、民族和千万人命运所受的打击加以比较,但每一种比较都毫无意义,我仍然别无选择,只能出发上路,到这个城市里,狭隘又自私、盲目且鬼迷心窍地找寻那个人,那个本身在生命中与我有关的人,我必须要和她谈点什么。我必须要见到那个人,必须听到她的声音,和她对视,必须看看她的皮肤、额头、手长什么样子。拉扎尔说——现在我闭上眼睛,在阳光的沐浴中再一次听到了拉扎尔的声音,就仿佛他坐在我对面,宴会、音乐、那场对话令人眩晕的,不真实的气氛再一次包裹了我——这个真相是危险的,但同时也比我想象的更庸俗、更平淡。这个“平淡”的真相,有可能是什么样?他想借此说明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他给我指明了道路,告诉我要朝什么方向走,去哪里找寻。我决定,就在那天上午去我婆婆家,然后严肃地和她讨论这个话题。

我感到燥热,仿佛再一次置身于干燥、闷热的气流中。

我力图用一些清醒的、强词夺理、虚假的想法来冷却这一灵魂的热度。因为我有了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这种感觉就跟当时在打开——很久以前,前一天这个时候——我丈夫钱包的秘密夹层时一样。拉扎尔说,不要碰任何东西,要等待……难道我所看到的不可能是幻影吗?也许,那件罪证,那条紫色缎带,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有如此重大的意义。也许,拉扎尔又一次用一种特别的、令人费解的方式在演戏,就像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也许对于这个人来说,人生不过是一场可怕、离奇的游戏,是实验材料,可以借此激发他的灵感,使他能够不断地进行表演,就像化学家使用那些危险的化学物质一样,即使有一天炸毁了整个世界,他们也毫不后悔……当他建议我去我婆婆家里的“犯罪现场”找寻彼得的秘密时,他的眼中闪过一股寒光,他的目光冷酷客观、平静如水、漠不关心同时又充满极度好奇……我知道,昨天晚上他说的是事实,这个人没有演戏。我知道我生活在真正的危险当中……你知道,有些日子,我根本不想走出家门。当天空、星星、周遭环境都同你说话时,所有一切都与你有关系,并似乎在向你诉说什么。不,紫色缎带和隐藏在它后面的东西就是真相,它藏在我婆婆的宅子里,或别的什么地方。

这时厨娘走进花园里,递给我家庭管理账簿,我们一起核算,并且安排了午餐和晚餐。

那段时间,我丈夫赚很多钱,并且连算都不算就直接给我。我有一本支票簿,可以根据我的喜好填写。当然我非常注意,尤其在这段时间,只购买我最需要的东西。但是这个“最需要的东西”是那么宽泛的概念……我应该注意到,对我来说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已经是一切,在几年前,这还是不可能达到的奢华。最贵的市中心食品店把鱼和禽肉送到我们家里,都是我们闭着眼睛,通过电话订购的。我已经几年不去市场了,既没跟厨娘一起去过,也没有单独去过。我对于春季水果、第一批新鲜蔬菜的价格没有精确的概念,我只是要求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最贵的。这些年我对真实世界的感觉变得有些错乱。我的手里拿着家庭管理账簿,厨娘,那只贪婪的喜鹊,那个小偷,把她想写的数目写进本子里。长久以来我第一次意识到,现在令我难过和绝望的一切,也许只是通过金钱的恶劣和可怕的魔力而变得头等重要……如果我很贫穷,也许会疏于关注我的丈夫、我自己和那条到处飘荡着的紫色缎带?……贫穷和疾病能够不可思议地改变人的感受和心灵复杂性的价值判断。但我既不贫穷,也没有患病,至少按照家庭医生的标准来看……因此我对厨娘说:“今晚请准备蛋黄酱冷鸡肉,但是请使用鸡胸肉,配圆白菜沙拉。”

我走进屋里梳妆打扮,准备启程去寻找那条紫色缎带的女主人。这是我那时的使命,我没有计划,不想得到任何东西,只是听从这个旨意的安排。

我走在街上,阳光灿烂,当然,对自己去哪里,去找谁,我没有任何概念。我要去我婆婆那里,我仅仅知道这一点。不过与此同时,我并不怀疑,我会找到那个人。我只知道,拉扎尔用一句话,最后一句话,已经为一切指明了方向。我马上将发现,用第一个手势即可从错综复杂的世界中扯出这个秘密。

当我找到她时,我也不奇怪。“找到”这个词多么廉价……在那些日子里,我本身也只是一个工具而已,一个已经降临的终极宿命中的角色和工具。如今回想,我会感到晕眩和深深的自卑,因为那些天一切井然有序,每个细节快速、准确地相继发生,所有的一切那样紧密地镶嵌在一起,仿佛有人操纵着,那样有节奏,那样让人无法理解,那样平静地发生了……是的,那些天我真的学会相信。你知道,就像那些漂浮在海上、在暴风雨中,信念微薄的人一样……那时我知道,在纷乱的外部世界的背后存在着合理、神奇的内部秩序,就像在音乐之中。这个局面的内涵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三个人的命运和结局,一下子变得明朗。所有包含于其中的一切,一下子打开了,展现出来,就像一个成熟的、有毒的水果所拥有的令人窒息的美丽。我只是目睹了这个过程。

但那时我相信,我要行动起来。我坐上一辆公车,前往拉扎尔指引我的地方,我婆婆的家。

我心里想,我去她那里只是做一次现场勘察,一次谨慎的造访。我在这种纯净生活的空气中稍稍休息一下,从积压在我生活中的令人窒息的拥挤感受中重拾自我,也许我会讲述我知道的,会痛哭流涕,请求她让我强大起来并且安慰我……如果她了解彼得的过去,她会告诉我的,我这样想着。我坐在公车上,把我婆婆的家想象成了高地上的疗养院,仿佛我从一个雾气缭绕,沼泽密布的地方到达这所疗养院,就这样我按了门铃。

我婆婆租住在市中心一座百年老房子的二层。就连楼梯井里都弥漫着英国薰衣草的香味,就像放内衣的橱柜那样。当我按门铃并等待电梯时,我感受到了这种清凉的香味,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对另一种生活,另一种更加凉爽、纯净、不被激情所左右的人生的怀念。电梯把我带到楼上,我眼里充满了泪水。我还不知道,那个操纵着这一切的力量也在主宰着我。我按响门铃,女管家为我开了门。

“非常遗憾,”她说,同时也认出我来,“夫人不在家。”

突然,她以熟练的女佣的动作拉起我的手,并且亲吻了它。

“用不着这样,”我说,但已经迟了,“没关系。我可以等她。”

我微笑地看着她那张开朗、平静、骄傲的脸。这个女人,尤迪特,我婆婆的女管家,已经在这座宅子里工作了十五年。她原来是多瑙河西部地区一个农民家的女儿,还在住原来的大房子时,她就已经开始在我婆婆那里帮佣。那时她还是个年轻女佣。她很小的时候,也许才十五岁时就来到这个家。我公公去世后,婆婆卖掉了大房子,这个女孩就跟着我婆婆一起搬到了市中心的公寓。尤迪特也变成了一个老姑娘——如今也已经三十多岁了——她也升级为女管家。

我们站在幽暗的前厅里,尤迪特打开了灯。那一刻我开始发抖。我的脚颤抖着,好像突然脑缺血。但我仍能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那天早上,女管家穿着廉价的工作服,是颜色鲜艳的印花布做的、大开领的收腰宽裙,头上绑着头巾,我到的时候,她还在打扫卫生。在这个白色、粗壮的农村妇女的脖子上,垂挂着一个由紫色缎带系着的护身符:那种集市上售卖的廉价钱币状颈饰。

我伸出手去,毫不犹豫,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只一个动作就从她的脖子上把缎带和护身符扯了下来。圆形颈饰滚落到地上,自然打开来。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尤迪特没有弯腰去捡,她只是挺直站立着——双臂交叉抱在前胸。当我弯下腰,拾起颈饰时,她就这样看着,居高临下,一动不动,我认出里面的两张照片是我丈夫的照片。一张是很早的照片,十六年前照的,那时我丈夫二十九岁,尤迪特十五岁,另一张是去年照的,可能是当作圣诞礼物送给母亲而找人拍摄的,我们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拜托您,”她终于说,以一种几乎优雅、客气的语调,“我们不要站在这里,请您到我的房间里来。”

她打开门,用一个客套的手势指引着通向她房间的路。我沉默地走进她的房间。她站在门口,关上房门,然后以一种坚决果断的动作将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两下。

我以前从未进过她的房间。在这里我又能找到什么呢?……不管你是否相信,我此前从未认真地、带着任何推断地看过这个女人的脸。

那么现在我终于看到了她。

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张漆成白色的桌子和两把椅子。我感到虚弱无力,我担心我会晕倒,因此我慢慢地走向其中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尤迪特没有坐,她站在用钥匙锁好的房门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平静而又坚定,就像要阻止任何人进入房间打扰我们一样。

我仔仔细细地环视四周,就像一个人非常有时间并且知道,这里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个细碎的垃圾都非常重要,在这个“犯罪现场”(恍惚中我想起这个词,拉扎尔曾经这样称呼的,每天早上我都在报上读到,警局在抓到罪犯后会把他带到事发地指认现场)……我用这种眼光审视着房间,仿佛在这里,或在类似的地方发生过什么一样,在很久以前,在生命的远古时代……现在,我一下子成了法院侦查员、证人,可能同时也是受害者。我就这样环视四周。尤迪特一直沉默着,一言不发,没有打扰我;她确切地理解,这个房间里的每个细节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

但是我没有看到任何出人意料的东西。房间的布置既不贫乏,也不舒适,在修道院人们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客房,为某些高贵的世俗宾客准备的休息场所。你知道,这个房间里,在那张铜床上,在白色家具和白色窗帘之间,在印有条纹图案的农家地毯上,在挂在床头的镶有玫瑰花饰的圣母像上,在小床头柜上的花盆里,在洗脸池玻璃架子上摆放的非常寒酸但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梳妆用品上,可以感觉到什么吗?放弃。在这个房间里可以嗅到一种自愿放弃的气氛……那一刻,当我感受到这点时,我的心中不再有愤怒,代之而来的是悲伤和巨大无边的恐惧。

在那漫长的几分钟里,我感受、体验到了所有的滋味。我感知到了存在、隐藏在这些物品背后的一切,一种命运,一种人生。说真的,我突然开始感到恐惧。这是我再一次清晰、强烈地听到拉扎尔的嘶哑而又悲伤的声音,就像他预言的那样,我会感到惊讶,现实比我想象的更加简单、平常,同时又更加可怕。是的,所有这一切都相当平常,同时也相当可怕。你等一下,我想我还是按照顺序向你讲述吧。

我刚才说到,我在房间里感受到了放弃的气氛,但同时我也感受到阴谋、作恶的味道。你不要认为那是一个穷人的窝铺,是那种可怜的用人低声下气凑合栖身的小窝。那是一间舒适、干净的房间。我婆婆房子里的用人房间也不可能是其他样子的。我刚才还说,在修道院里有这样的客房:有些像修道院的密室,在那里客人不仅生活、睡觉、洗漱,而且被迫面对自己的灵魂。这个房间里的每件物品和这里的气氛也提醒着人们至高而又严格的戒律……那里也没有香水、古龙水或者香皂的味道。洗脸池的边缘放着一块普通的油脂香皂、漱口水、牙刷、梳子和发刷。我还看到一盒白色脂粉,一小块鹿皮做的擦脸巾,这是这个女人需要的一切用品。我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这一切,就连最小的细节也不放过。

床头柜上立着一张框起来的家庭照片,一个小姑娘,两个狡黠的少年——其中一个穿着军人的服装——和两张受惊的老年男女的脸庞。总而言之,这是张全家福,来自多瑙河西部地区的某个地方。在一个装满水的杯子里插着几枝新鲜的柔荑花。

桌子上的针线筐里放着几双没有任何缝补的丝袜和一本过期的旅游杂志,彩色封面上海面微波荡漾,孩子们在沙滩上嬉戏玩耍。杂志已经破旧卷角,看得出来被多次翻阅过。门上的一个衣架上挂着一套白色围裙、黑色上衣的工作服。这就是我在房间里看到的所有东西。

但是在这些平凡的物品里有着一种刻意的自律,让人可以感受到,这里居住着一个不需要被制度驯化的人:生活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严于律己,并且自我教育。你知道,通常用人的房间会塞满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东西。就是那些他们能够从自己的世界里获得的所有东西,心形蜜饼、彩色明信片、破烂的沙发靠垫、几菲列就能买到的廉价仿真艺术品,所有从另一个世界,从其主人的世界里搜刮到的废弃物……我有一个女佣,她搜集我的空粉盒,还保存我丢弃的空香水瓶;她用富人们搜集鼻烟壶、哥特式雕刻或者法国印象派画作的方式搜集那些无用的垃圾。在他们的世界里,这些东西代替、意味着所有那些对我们来说是美丽和艺术的东西。因为人不能仅仅只为现实的东西而活着,也要有所追求……他们的生活也需要一些多余的东西,某种悦目、闪亮、美丽的东西,即使是非常廉价的美丽。大部分人无法生活在没有美丽、眩感的世界里,总是需要一些东西。如果没有更好的,甚至一张价值六菲列的明信片就够了,带着暗红和金色色调的黄昏,或者是森林里黎明的一道阳光。我们天生如此,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连穷人也一样。

不过我所面对的这个人,在她锁起来的房间里的这个人,却不是这样的。

生活在这个房间里的女人以刻意、自觉的方式放弃每一种细微的舒适,每一种低劣的奢华,每一种廉价的闪烁。可以感受到,她以严苛的方式对待自己,而且残酷无情地否定这个世界给予她的一切多余的东西。是的,这个房间是严谨的。这里没有幻想,没有慵懒,没有悠闲自得。一个女人生活在这里,就像生活在一个概念里,但是这个概念,这个女人,这个房间并不讨人喜欢。为此我感到害怕。

这不是年轻风骚的女佣的房间,那些女佣穿着女主人的丝袜和丢弃的衣服,偷偷使用小姐的法国香水,和男主人打情骂俏。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不是乔装成女佣的魔鬼,不是秘密的地下情人,也不是传播瘟疫、摧毁有钱人家的女妖。不,这个女人不是我丈夫的情人,即使她以紫色缎带挂在脖子上的颈饰里保存着我丈夫的照片。你想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告诉你我当时的感觉:她让人讨厌,但是我感觉她和我很像。她是一个热情、多愁善感、有力、有个性、敏感和苦难的女人,就像我一样,就像每个维持自身名望的人一样。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用紫色缎带系着的颈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也没有说话,没有激动或者不安。她像我一样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她肩膀很宽,并不苗条,但也并不肥胖,而且比例很好。如果前一晚她进入那个宅院,那些名仕和美女们将会注视她的背影猜测,这个女人是谁……每个人都会察觉到,她是某个人物……她的那种轮廓和身材,人们常说,是公爵夫人的。我曾经见过多位公爵夫人,但是没有一个拥有公爵夫人的身形,这个女人反而有。在她的目光中、在她的脸上、在她的周遭、在物品里、在其房间的装饰以及气氛里,还有些其他的物品中,有着某种让我感到恐惧的东西。刚才我说,自愿的放弃……但是在这种放弃的背后,有一种令人痛苦而顽固的等待,并为此做好准备。她要拥有一切或者什么都不要。蛰伏着的本能,历经数十载也没有消退。关注的目光从未感到倦怠。放弃,不是无私的,不是卑微的,而是骄傲和自负的。为什么人们人云亦云,贵族很傲慢吗?……我认识的伯爵、公爵夫人,没有一个骄傲自大,反倒缺乏自信,甚至有些犯罪感,就像所有真正的贵族一样……

但是这个来自多瑙河西部雇农的女儿,现在用眼睛直盯着我,既不谦卑,也不感到罪过。她的目光如此冰冷又闪闪发光……如同猎刀的寒光在闪耀。除此之外是完全地遵守纪律又充满敬意。她既不说话,也不走动,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是个女人,现在正经历她人生最重大的时刻。她用全部的肉体、灵魂、命运来经历这个时刻。

修道院的一个客房,我是这样说的?……正是如此,但同时这也是一个兽笼,一个关着凶猛野兽的笼子。她在这样或与之相似的兽笼里生活了十六年,盘旋绕圈,来回走动。这只精致的野兽,它的名字叫狂热和等待。我现在走近它,靠近这个兽笼,我们彼此注视。不,这个女人不需要任何廉价的小装饰来补偿她,来腐化她。这个女人想要一切,整个人生、命运,冒着所有的风险,并且她知道需要等待下去。她很能等待——我钦佩地想,同时感到一阵寒意掠过我的脊背。

颈饰和紫色缎带仍然在我的手里,我坐在那里就像中风瘫痪了似的。

“请您,”她终于开口,“把照片还给我。”

之后,看到我还是没有反应,她说:“两张中有一张,如果您想要的话,去年拍的那张我可以还给您,但另外一张是我的。”

她以物品主人的口吻说,好像是一个判决。是的,另一张照片是十六年前拍的,那时我还不认识彼得,但是她已经认识他了,也许,甚至比我更了解他。我再次看了一眼照片,然后一声不吭地把颈饰递过去交还给她。

她也仔细地看着照片,那样仔细和小心翼翼,就像要确信,照片没有任何损坏一样。她朝窗前走去,从床底下拉出一只破旧的、寒酸的旅行箱,从床头柜里找到一把小钥匙,打开了皮箱盖,然后把颈饰锁到了箱子里。她非常缓慢地做着所有的动作,没有任何紧张和匆忙,就像一个人有足够的时间做着一切一样。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每个动作。我疑惑地想到,刚才她要求我把照片归还给她时,并没有称呼我“太太”。

那一瞬间我还觉察到其他的事情。如今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我可以准确地看清这一切。那种感觉充满了我的内心,告诉我,我们所过的生活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像我已经事先知晓了一切。如果前一天拉扎尔坦率地对我说,我当然会感到惊讶,我出生入死地寻找的这条紫色缎带的女主人,就住在我家附近,只隔了几条街,在我婆婆的公寓里,我常常见到她,和她说话。某一天,我就像一个着了魔的人,出发去找寻我生命中唯一的一个对手时,第一条要去追捕的道路竟然会立刻指向她……如果前天有人向我预言这一切,预言这根本不可能的事,我将非常温和地请求,谈论别的话题,因为我不喜欢在生活中严肃的事情上开玩笑,但是现在当一切如此简单地发生,我不再感到惊讶,事件的导演一点也不让我意外,甚至连人物也不。这些年来,关于尤迪特,我知道她存在并且“很能干”,是我婆婆的支柱,几乎就像个家人,是一个完美的顺从又遵守纪律的奇迹。但是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我连这期间有关她的其他事情都了解了:所有的一切。不是通过言语表达,也不是用理性分析,而是我的感觉,我的命运告诉了我一切,关于她,关于我自己。那些年间,除了“您好”“夫人她们在家吗”或者“请给我一杯水”之外我没有对她说过其他任何话。我明白了一切,也许可能正因如此,我从没注意看过她的脸。或许我害怕那张脸。一个女人生活在我人生的对岸,尽她的义务,在等待中日渐衰老,就像我一样……我生活在此岸,犹疑着为什么我的生活如此不完美以及无法忍受,不明白“某种事情不对劲”意味着什么,就像一道神秘、恶劣的光束,影响着我的日日夜夜……我既不了解我的丈夫,也不了解尤迪特。但生命中存在那样的时刻,让我们认识到荒谬、不可能以及不可思议事实上是最普通和最简单的。忽然间我们洞察了生命的结构:我们认为重要的人物退出舞台,不再演出,而我们根本不了解的幕后人物登场,我们马上意识到我们在等待着他们,而同时他们也正在等待我们,在登场的时刻,以全部的命运……

而事件的全部就像拉扎尔所说的那样:平庸、粗俗。

一个乡下姑娘脖子上的颈饰里保存着我丈夫的照片。十五岁时,她从出生的乡村来到都市,来到一个贵族家里。在那里,很自然地,爱上了年轻的少爷。年轻的少爷长大成人,结婚了,有时他们能遇见彼此,但是已经没有任何瓜葛。女孩和男子之间的阶层差别出现越来越深的鸿沟。随着岁月流逝,男人逐渐老去,而女孩也几乎成了老姑娘。她没有结婚,为什么没有嫁人?……

仿佛我已经高声地说出了我的思考一样,她回答道:“我会离开这里。我对年迈的夫人感到歉意,但是我会离开的。”

“你去哪儿?我的小尤迪特?”我问道。对我来说,使用这个亲热的称呼没有感到任何困难。

“我去其他地方打工,”她说,“去外地。”

“你不回家吗?”——我看着那张家庭照片问道。她耸了耸肩膀。

“他们都很穷。”她低沉地答道,没有任何强调的语气。

这句话在房间里回响了好一段时间,就像这才是我们所谈的一切最深层的东西。我们几乎要用目光追寻那句话,它就像一个从窗户飞进来的东西:我满怀好奇,她客观且冷漠。她非常清楚这句话的含义。

“我不认为你该走,”之后我说,“我不信这对你有帮助。你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没有任何人对你不好;另外,这么多年你一直留在这里是为什么呢?你看,”我说,就像要和她辩论一样,就像我找到了可以说服她的强大论据,“既然你在这个家里一直待到了现在,那么现在也可以继续留下来。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不。”她说,“我会离开的。”

我们低声地说着话,两个女人,说着半句话。

“为什么?”

“因为他将会知道这件事。”

“谁?”

“就是他啊。”

“我丈夫?”

“是啊。”

“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

“他知道,”她说,“但是已经忘记了。”

“你确定?”

“是的。”

“那么,”我问道,“如果他已经忘记了,谁还会告诉他?”

“您啊,太太。”她简单地说。

我把手握紧放到了我的心口上,“我的孩子,”我说,“你在说什么呢?这是发烧时的呓语。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他?我又能跟他说些什么呢……”

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困惑,毫不掩饰、带着好奇地看着对方的脸,那样贪婪和狂热。多年以来见到彼此时都不好意思而垂下眼睛,而现在我们尽情欣赏所能看到的,现在我们真的觉悟到,那些年我们不敢真正地、勇敢地注视彼此的眼睛。我们避开彼此的视线,谈起别的事情。我们都活着,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只是我们两人的心中共同拥有了一个秘密——那个秘密是我们两个人生命的意义。现在我们说破了这个秘密。

她的脸长得如何?或许我可以向你形容它。

不过我要先喝一杯水,可以吗?……我的喉咙有些干。小姐,请给我一杯水。谢谢!哦,就要熄灯了……我马上喝完,我还要抽一支烟,你要吗?

那么,她有一个宽宽的额头,白皙、宽阔的脸庞,蓝黑色的头发,发线中分向后梳成发髻,有着斯拉夫人的扁平鼻子。她的脸很光滑,线条开放,就像某幅出自无名的流浪乡村画家之手的祭坛画上跪在牲口槽前的圣母玛利亚的脸庞。蓝黑色的头发就那样映衬着白皙的面孔,就像……我不了解如何来比拟。怎么说呢?这是拉扎尔的事情,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因为他不屑比喻,只喜欢真相,只爱简明的句子。

我也只说真相,假如这不会让你觉得无聊的话。

她有一张骄傲的、漂亮的乡下女人的脸。为什么说是乡下女人的脸?……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在她的面容里,并没有市民阶层脸上明显的那种典型的复杂痕迹,那种充满苦涩与受伤感的紧张。这是一张平静、不需抚慰的脸,不会因为廉价的赞美和恭维而露出微笑。这张脸上布满回忆,久远的回忆所留下的印记。也许,甚至是不涉及个人的回忆……在那张脸上呈现的是一个家族的回忆。嘴巴和眼睛就像分别活在两个生命里一样。她的眼睛是蓝黑色的,和她头发的颜色一样。有一次我在德累斯顿[16]动物园里看到一只美洲狮,就长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僵直地注视着我,就像一个溺水者濒死的眼睛,盯着岸上站着的那个人,那个人也许可以杀死她,也许可以拯救她。我也有猫一样的眼睛,有着浅棕色的热烈光芒……我知道,在那一刻,我的双眼闪烁、探寻,就像准备向家园进攻时的日光灯那样照亮夜空。我们就这样注视着彼此,但是令我感到最恐惧的是她的嘴,柔软又受伤。那是一张已不再吃肉了的高贵野兽的嘴巴。她的牙齿洁白,骨质坚硬。这是一个强壮的女人,比例匀称,肌肉结实。现在,阴影遮住了她白皙的脸庞,但是她并没有抱怨,同样低声回答,用信任的语调,这语调不是用人的,而是来自另一个女人。

“这些,”她说,“这些照片。他会知道的。”她重复着,以一种顽固的、近乎癫狂的神情。

“直到如今他一点都不知道,这可能吗?”

“哦,”她说,“他已经很久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了。”

“你一直戴着这个颈饰吗?”

“没有一直戴着,”她说,“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戴。”

“当你在餐桌上服务,而他在这里的时候,”我以信任的语气问道,“你也戴着吗?”

“不,”她说,以同样令人信任的语气,“因为我不想让他回想起什么。”

“为什么?”我问。

“不为什么,就是这样。”她说,并且睁大了蓝黑色的眼睛,仿佛正在看着一口深井,一段久远的过去。“如果他已经忘记,为什么还要让他回想起来?”

我以非常低沉、请求、满怀信任的声音问道:“是什么事情,尤迪特,是什么事必须忘记?”

“没什么。”她严肃、生硬地回答。

“你是他的情人吗?告诉我。”

“我不是他的情人。”她高声又清晰地答道,就像在提出控诉一样。

我们都沉默了。那种声调让人无法反驳: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你鄙视我,斥责我吧,同时我感到如释重负,一个内心深处隐秘的、忧虑的声音告诉我:“很遗憾,这是真的。一切都变得多么简单……”

“那么对他来说,你是个什么人?”

她耸了耸肩,陷入困惑之中,然后她的脸上燃起愤怒、狂躁、绝望的火焰,就像一片死气沉沉的大地上空不断闪烁的雷电。

“太太,您会保持沉默吗?”她以威胁的声调,生硬而嘶哑地问道。

“对什么事情?”

“如果我把事情告诉您,您会保持沉默吗?”

我直视着她。我知道,我必须遵守我将做出的承诺,如果我在那一刻撒谎,这个女人会杀了我。

“如果你对我说出真相,”我最终答道,“我将保持沉默。”

“您要发誓。”她脸色阴沉地说,充满了不信任。

她走到了床前,拿下挂在墙上的念珠,递到我的手里:“您准备好要发誓了吗?”

“我发誓。”我说。

“请您说,您将永远不会向您先生说出从阿尔多佐·尤迪特那里听到的这些话。”

“永远不,”我说,“我发誓。”

我看出来了,你对这一切并不理解。如果回想这些事,也许我也不理解,但在那个时候,所有的一切是那样自然,那么简单……我站在我婆婆女佣的房间里,向一个女佣发誓,永远不对我丈夫透露从她那里听来的事。这很简单吗?我想,是的。

我发了誓。

“好吧,”她说,就像已经安下心来,“那我就向您讲述这件事。”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她把念珠重新挂回墙上。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趟,步子很大,脚步很轻……是的,她就像一只被困在兽笼中的美洲狮。她靠在衣橱上。现在她很高,比我高出很多。她仰起头来,眼睛盯着天花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您从哪里知道的,是谁?”她疑惑地问道,带着轻蔑,以那种女佣的粗俗的乡下口音。

“我就这么,”我也以同样的语气回答她,“知道了。”

“是他跟您说的吗?”

在这个“他”里可以感到强烈的亲密的同谋感,也有着极大的尊敬。能看出来,她仍然心存疑问,猜测在一切背后有着某种复杂的阴谋诡计,担心我会欺骗她。那是被告面对大侦探或者法院侦查员时表现出的踌躇不决,那是在最后时刻“迫于证据的压力”几近崩溃并准备承认一切时的再次畏缩不前……他们担心法院侦查员欺骗他们,也许他们并不了解真相,只是佯装了解……使用某种计谋、虚假的好意从他们口中哄骗出证词以及终极的真相……但同时他们知道,已经不能再沉默了。在他们灵魂深处一个无法停止的进程业已启动,现在是他们自己想要招认。

“好吧,”她说,并且把眼睛闭了一会儿,“我相信您。”

“那么,事情是这样的,我告诉您,”然后她说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和我结婚。”

“是的,”我说,就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那是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的十二月份,之后也是,因为持续了两年。”

“那时你多大?”

“刚满十八岁。”

那么我的丈夫三十二岁,我毫无停顿且友善地问道:“你有没有那时期的照片?”

“他的吗?”她惊讶地问,“有,刚才您看到的那一张。”

“不,”我说,“我指的是你的,尤迪特。”

“啊,”她以一种无精打采的、用人的粗俗语调不安地回答,“我刚好有一张。”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中拿出一本花格子学校练习本,你知道,就是那种在学校里面我们把拉·封丹寓言故事的法语生词写在上面的会话、语义练习本……她在这个本子里翻找着。那里有圣人像、报纸剪报……当她翻找的时候,我站了起来,靠近她,以便从她的肩膀上方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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