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还是和平时期……但又不是真的和平。当时正值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过渡时期,边境尚未完全开放,但火车已经可以短时间停靠在被粉刷成各种颜色的边境哨卡。人们以一种神奇的自信与狂热忙着借长期贷款——不仅仅是个人,甚至国家也一样,更为离奇的是,他们不仅借钱,并且借到了长期贷款——而且还盖起了大大小小的房子,那姿态就像是苦难、可怕的时代已经完全结束一样,就像另一个时代已经开启,当一切恢复正常,他们又可以制定规划、养育孩子、放眼未来,总之关心那些个人的领地之中所有的一切,关注那些令人愉悦的甚至有些多余的东西。我就是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开始旅行的,一个处于两次战争之间的世界。我不能说我在出发时和在旅途中不同地点停留时感受是绝对的安全。在欧洲,在二次世界大战的短暂停歇的时期,我们就像某一次被突然、彻底洗劫一空的人,满腹疑虑地行动着:无论个人还是国家,全都努力表现出和蔼热诚、心胸开阔和宽宏大量,但是私底下——对于任何突发的事件——我们都会握紧裤子口袋里的左轮手枪,并不时惊慌地摸索揣在上衣的内兜、位于心脏前方的钱夹。也许,这几年里使我们担忧的不只是钱包,还有我们的心脏和知觉。尽管如此,至少我们又可以旅行了……
到处都在忙着建造新房子、新市区、新城市,甚至新国家。最初,我去了北部,之后向南走,后来去了西部,最终在西欧的城市里待了好几年。在那里,我所热爱和相信的事物是那样亲近熟悉:你知道,就像一个人在学校里学了一门语言,然后到了那个国家,在那里,我们从书本上学习的语言是当地人的母语。在西欧,我生活在真正的市民阶层中间,他们显然没有把市民阶层当作一个角色和口号,也没当成一个任务,而是他们的生活常态,就像某人住在一所从先辈那里继承来的房子里,房子或许有些狭小、阴暗和破旧,但却是他们所熟悉的、最好的房子,而且不会拆掉它而建造另一座替代品。他们宁可只是勉强、敷衍地修复这种生活方式。而我们,在国内的老家,仍然在不停地忙着建造这所房子,建造市民阶层的家园;我们想要在宫殿和茅屋之间构建一种更为宽泛而丰富的生活方式,一种能让所有人都感到舒适、宾至如归的生活方式,其中包括阿尔多佐·尤迪特,也许也包括我。
在那些年里,我只会模糊地记起尤迪特。在我旅行初期,我有时会想起她,那是类似急症高烧状态的回忆。是的,我曾经生病,并且精神恍惚地闭起双眼胡言乱语。我感到孤独,就像一道冰冷的巨浪席卷了我的生命。我害怕孤独,我逃到这个人身边,她的灵性、光彩和微笑向我承诺,她能分担我的这种恐惧。我记得这些。但是现在,世界在我面前展开,非常有趣。我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雕像、蒸汽涡轮机和孤独的人们,就像从一首诗歌的韵律中感受到的幸福的欣悦,目睹了承诺着尊严与仁慈的经济体系、庞大的都市、山岳的巅峰,看到了美丽的、被法国梧桐包绕的、位于德国小城四方形的中央广场上的中世纪水井,还有大教堂的钟楼、拥有金色沙滩和蓝色海洋的海滨以及岸上赤裸的女人。我见识了世界,而关于阿尔多佐·尤迪特的记忆,自然无法与这个大千世界相较量……更确切地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在这种决斗当中,力量的对比关系本来就是不平衡的。跟这个世界相比,阿尔多佐·尤迪特的分量连一道阴影都不及。那几年里,生活向我展示了一切,也给了我许多承诺,赐予我伟大的命运:使我从家庭狭隘又悲伤的场景中解放出来,脱下在家里为扮演角色而穿上的舞台服装,让我沉浸在人生另外一种维度里。而与此同时,生活将女人们馈赠于我,形形色色、各种各样、数不胜数的女人,全世界的女人,栗色头发,眼神炙热的弗莱芒[34]女人、眼睛闪闪发亮的法国女人和温顺的德国女人……是的,每一种女人。我活在世界上,我是个男人,女人就像对待每个男人那样围绕在我周围,传达信息或者发出邀请,有的卖弄风情,有的端庄体面,她们向我许诺要跟我一辈子,或只是偶然的疯狂销魂,也有的既非永恒,也非瞬间,而是长久、神秘的暗中相伴。
“女人们”。你注意到了男人们在说这个词时所用的那种谨慎且犹疑不定的口气了吗?就好像他们所谈论的是一个未被完全奴役、永远想要反叛、被征服但尚未被击溃的叛逆部落一样。并且,说真的,“女人”这个概念在日常感受中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女人,我们对她们抱着何种期待?……孩子?帮助?……和平?喜悦?所有的一切?还是无所期待?莫非只是短暂的时光?男人只是活着,渴望,相识,恋爱,然后结婚,跟一个女人一起经历爱情、生育与死亡,然后他的眼光随着街上出现的美腿游移,有时因为一个发型或一股唇边吹出的炽热气息而毁灭;在那种时刻,无论是在市民阶层的床上,还是在小巷子肮脏的旅馆里弹簧坏掉的床上,他都感到很满足;有的时候,男人面对一个女人,会表现出浮夸的慷慨,两个人哭泣并且发誓永远在一起,彼此帮助,相互扶持,要住在山顶上或某个大都市里……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年后,三年后,或者是在两周之后,你是否发现爱情就跟死亡一样,并不存在可以用时钟或日历测量的时间?……而男女之间所做的宏伟计划,也并不能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实现或完全实现。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带着愤怒或冷漠分手,并再次充满希望地出发,希望能找寻其他的伴侣重新开始。或者因为他们已经疲倦不堪却又继续在一起,榨干彼此的生命兴趣与力量,然后就会生病,慢慢地相互残害,并最终死去。但是在最终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们又会明白什么呢?……他们想从彼此身上得到些什么?他们所做的似乎不过就是遵守了一种盲目而庞大的爱情法则,在这一法则的指引下,以爱情的名义更新世界并使之永恒,这个法则需要男女之间的交配而使物种得以延续?……难道这就是全部?而在这过程中,这些可怜的人们又为自己期望些什么?他们相互给予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这是多么隐秘又可怕的簿记……莫非使得男人被女人吸引的感觉只是个体性的?莫非不是为了唤醒欲望?永远都在唤醒偶尔、临时附着在身体上的欲望?这是人为的兴奋,我们就生存在这种兴奋之中,然而,它不会是大自然的目的;当大自然创造男人的时候,也创造了一个女人陪伴他,因为大自然看到,孤独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看看你周围的世界吧,这种人为的吸引到处闪光,从文学中,从绘画里,从舞台上,甚至在大街上……走进剧院吧,你会看到男人女人坐在观众席上,台上的男男女女手舞足蹈,嘁喳交谈,信誓旦旦,而观众席则咳嗽或者清喉咙……但只要说出“我爱你”、“我想要你”或其他类似能使人联想到爱情、占有或分离,联想到幸福或不幸的话语,片刻之间,观众席就会变得一片死寂:成千上万的观众都会凝神屏息。作家们熟练地制造着这类东西,并用这种感觉绑架着观众。而无论你去往何处,这种人为的刺激总是会旗鼓不偃:香水、花花绿绿的破衣服、昂贵的毛皮、半裸的身体、肉色的丝袜,所有这一切都无处不在,虽然人们并不是真的需要它们。人们在冬天也不会穿暖和衣服,因为想展示自己穿着丝袜的双腿;而在夏天在沙滩上,人们之所以会裹上一点薄薄的布料,则是因为这样一来,女性的特征就会变得更加神秘,更加刺激;当然,还不用提她们脸上的妆容、大红的脚指甲、蓝色的眼影、金黄的头发以及所有那些被她们用来涂抹和打扮自己的垃圾……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病态。
嘿,我跟你讲,我是快到五十岁时才最终读懂托尔斯泰的。你知道,就是那本《克鲁采奏鸣曲》。它看似在讲嫉妒,但嫉妒又不是它真正的主题。托尔斯泰的这部巨著里,表面上是在讲嫉妒,可能因为托尔斯泰本身就是一个有着嫉妒天性的敏感可怖的家伙。然而,嫉妒不是别的,只是虚荣、可鄙的自负。你也知道这种感受,的确,我对这种感觉相当熟悉……甚至可以说太熟悉了。我几乎因为这个一命呜呼。但我现在已经不再嫉妒了……我知道得很清楚。我几乎因此而毁灭。我已经不再嫉妒了。你理解吗?你相信吗?看着我。不,老兄,我已经不再嫉妒了,尽管我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但是我战胜了虚荣。可是托尔斯泰仍然相信存在着某种解决的办法,并赋予女人一种半人半兽的命运:她们应当生育,并身穿粗呢衣。这种解决办法是不人道的,是病态的,但另一种办法也同样如此,因为它把女人当成装饰性的摆设,当成情绪的杰作。你叫我如何去尊敬,如何把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分享给一个一天到晚除了穿衣打扮什么也不做的人呢?……也许她企图用羽毛、绒毛和香气取悦我……但这也不是真的。她其实是想吸引所有人;希望在她出现后,欲望能够驻留在男人、男人的所有神经之中。我们就是这样生活的。在影院、剧院、街道、咖啡厅、餐厅、游泳馆、山里:到处都充斥着这种病态的兴奋。你认为大自然真的需要所有这些吗?……真见鬼,伙计。只有一种生产模式、一种社会体系才需要这些;在这种模式和体系里,女人把自己当作商品来看待。
是的,你是对的,我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生产模式和社会体系来……用别的任何东西替代它的尝试都告失败。事实是,在这一体系中,女人们通常希望把自己兜售出去:这种想法有时是有意识的,但更多时候是无意识的,我承认这点。我不是说每个女人都是有意识地把自己当作一件商品……但我也不敢相信那些例外可以否定这条伟大的定律。我不会责备女人,她们也没有别的办法。这种兜售有时充满着致命的悲伤,这是一种傲慢愚蠢、酸涩、卖弄风情般的自我呈现,特别是当女人发现有比自己更美貌、价格更低廉,并且更令人兴奋的女人存在,当她们感到处境艰难,感到竞争的可怕性质,当她们获知欧洲每座城市里女人都多于男人的数量,意识到在自由的轨道上竞争她们没有地位,那么这些可怜、忧伤的女人该怎么应对自己的生活呢?……她们兜售自己。她们有时表现出具备美德、眼帘低垂的样子,就像颤抖的凤仙花,其实私底下,她们颤抖是担心最终没有被侵犯……而她们中的另外一些人则更加自觉,每天步伐坚定地投入到战争中去,就像罗马军团[35]士兵一样,他们知道要为了帝国对抗蛮族……不,我的朋友,我们没有权利对女人评头论足。我们唯一能做的是怜悯她们,或者不是怜悯她们,而是怜悯我们自己,我们男人,因为在今天这个充分文明化的大市场里,我们却没有能力解决这一潜在、痛苦的危机。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持续性不安。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看向哪里,它都依然存在。而隐藏在所有这些背后的,是金钱——或许不完全如此,但一百个人类困难中之九十九是这样的。关于这点,那个神圣、智慧的男人就连在《克鲁采奏鸣曲》中发出愤怒的控诉时也根本没有提到……
他谈到了嫉妒。他斥责女人、时尚、音乐以及社会生活的欺骗性。只是没有提到任何一种社会或生产方式都无法给予我们心灵的宁静。除了我们自己,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能给予。如何给予?如果我们能够战胜欲望和虚荣。这可能做到吗?……几乎是不可能的。或许以后,更远的将来。欲望不会随着时间而消亡,但是所有欲望和满足反射出的愤怒的嫉妒和贪婪,无望的兴奋和反感会逐渐挥发、耗干。你瞧,人总是会累的。当衰老来到门前,我甚至感到高兴。我只是渴望偶尔的雨天,那时我可以坐在火炉旁边,饮一瓶红酒,读一本关于欲望和失望的古老的书……
但是那时我还年轻。我花了四年光阴去旅行。我曾在许多陌生城市的房间里,在许多女人的怀中醒来,头发凌乱。我尽自己所能将技艺学到精湛,并感叹于世界的美丽。不,事实上在这期间,我没有想到过阿尔多佐·尤迪特,至少没有经常想,也没有刻意地去想她……我对她的想念只是和身处国外之人想念故乡的街道、房屋和故人一样,他们从金黄色的记忆溶液深处涌现出来,就像对于某种程度上已经逝去的东西一样。我有过发烧疯狂的时刻,感到非常孤独,我是一个市民阶层,在这种孤独中出现了一个狂野又美貌的年轻女人,然后我和她聊了起来……事后我便将她全部忘掉了。我出去旅行。漂泊的日子过去之后,我便回到了家。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是,与此同时,只发生了一件事,阿尔多佐·尤迪特在那里等我。
当然她并没有告诉我,当我回到家再见到她时,她走向我,拿走我的外套、帽子和手套,然后给了我一个礼貌而矜持的微笑,就像少东家回家时她该做的那样,带着那种用人的笑意微笑着。我也以得体的方式跟她打了招呼,微笑着,不带一丝慌乱。我就差用父亲般的方式和善地拍打她的脸颊了……我的家人都在等我。尤迪特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去准备餐桌,以迎接我这个迷途的浪子。每个人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声;我也是,因为我终于回家了。
我的父亲在那年退休了,我接管了工厂。我从家里搬了出去,在城市附近的一座山丘上租了一处别墅。我也很少见家人,好几个星期过去了,我都不曾遇见尤迪特。又过了两年,我父亲去世了。我母亲从我们家的大房子搬了出去,并遣散了家里的仆人,只留下了尤迪特,让她当了家里的管家。我每周日都会去拜访母亲一次,与她共进午餐,并能在那些场合下看见尤迪特,但是我们从未说过话。我们之间的关系既亲切又守礼。有时我也会用一种带着亲密和善意的方式称呼她“尤迪特卡”[36],因为这是人们对一个在家里逐渐老去的姑娘才会使用的称呼。是的,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有那么疯狂的一小时,我们两人谈论过各种各样的事情……但这样的事过后只是让人笑笑而已。年轻时代的疯狂。每当我回想起那一小时,就是这样认为的。这让我感觉非常舒服。不是那么真诚,但是很舒服。一切人和事物都回到本来的位置之上。就这样,我结婚了。
我和妻子的婚后生活是礼貌而愉快的。后来,在我儿子夭折以后,我感觉受骗了。孤独在我的内心和周遭就像一场早期的疾病那样潜伏着。我母亲仔细观察着,但什么也没说。又过去了许多年,我日渐衰老,拉扎尔也不怎么出现了。我们偶尔会碰面,但已经不再玩以前的游戏了。看起来,我们都长大了。成长就意味着孤独。孤独的人要么因失败而倍感孤独,要么与世界建立某种良性和解关系。由于我的孤独是在一段婚姻内部和一个家庭内部,所以我不容易与周遭建立起这种良性和解关系。我把自己的时间给了工作、社交和旅行。我的妻子为了能在和平与和谐的气氛中生活付出一切努力。她的那种努力就像是男人劈开石头,怀着绝望。我无法帮助她。有一次,我尝试着妥协,跟她一起去梅拉诺度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在旅途中,我发现这完全是没有希望的,根本不会有什么和解。我的生活,就像我建立起来的那样,虽然可以忍受,但同时也毫无意义。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可能会有办法忍受这样的孤独,并为之付出可怕的代价,但他的作品某种程度会给予他补偿。毕竟任何人都无法代替他来完成创作。他的作品为人带来某种唯一的、无法逝去,而且令人惊奇的东西。或许吧……人们是这么说的,我也是这样想的。一次我和拉扎尔谈起这种想法,他却有着不一样的意见。他说孤独感一定会导致过早的失败。没有人可以逃脱,这就是规则。我不知道,真的是这样吗?……我不是艺术家,所以在生活和工作中倍感孤独,我的工作没有给予人类任何特别的东西。我只是一个实用商品的生产商,我的工作只是给建立在生产线之上的文明生活提供某些必备用品。我们生产拥有高尚品质的产品,但这种商品是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由机器和受过专业驯化、教导和训练的人来制造出来的。那么我在这家由我父亲创立、由他的工程师们建造起来的工厂里做什么?……我每天九点准时上班,就像其他高级管理人员一样,因为我必须做出榜样来。我会看看信件。我的秘书会告诉我有谁打电话联系过我,有谁想跟我谈话。然后,工程师和销售人员就会到场,向我汇报生意进程,请我就一个新材料生产的可能性提出意见。那些精心选拔出来的职员和工程师——他们大部分都是我父亲培养出来的——当然是带着已经成形的计划来找我的,我顶多只是指出一些问题,稍加修改。但大多数时候我只是简单地同意并批准。工厂从早到晚一直不停地生产着,销售人员销售着商品,会计核算着工资,我则一整天都坐在办公室里。所有都是有用的、必要和诚实的工作。我们没有欺骗任何人,也没有彼此欺骗,既不欺骗顾客,也不欺骗国家和世界。我只是自己欺骗自己。
因为我相信我跟这所有的一切有着真正的、无条件的联系。“这是我的工作圈。”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我观察过身边人的表情,我倾听过他们的谈话,努力去找寻其中的秘密,这份工作是否能够使他们度过一生,是否满足,或者私底下他们是否认为被别人利用,吸干了他们的精华以及生命唯一的意义……他们中的某些人不满足于干这份工作,而是试图找到更好的或者换一种方式工作,但是“换一种方式”也不总是最好、最正确的方法,可至少他们想做些什么。他们想要改变事物的进程,想赋予工作新的内涵,看起来,这才是重点。人们不满足于仅仅是赚取面包和维持家庭,他们有一份工作,并诚实地完成它……不,人们想要的更多。他们想要实现自己的想法,完成自己的愿望。他们想要的不仅是面包和生存,不仅是份工作,还是一份事业。否则生命便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想要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跟在工厂里出卖劳动力或在机关里满足别人的基本要求不一样的方式……他们想要实现某些东西,某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当然,只有有能力的人才有这个想法。大多数人都是懒散的,也许在这些人的灵魂中微弱地闪烁着一种模糊的光亮,认为人生中并非只有每月的薪水,上帝还为他们准备了其他东西……然而这一切都太久远了!他们为数众多,大多数人的这种记忆已经衰退,因此他们憎恨有能力的人,认为那些想要以一种与他们不同的方式生活和工作的人,那些一听到铃声就从人生的一个苦工奔向另一个苦工的人是野心家。他们以非常精致、复杂的手段努力夺走有能力者对于个人工作的热情。他们取笑、阻碍和怀疑着这些人。
每当我接见工人、工程师或商务人士时,我总能从我的办公室里看到这点。
而我,做了什么?……我是老板。我坐在我的位置上,就像一个守望者。我努力做到通情达理、仁慈而公正。当然同时我也确保从工厂和雇员那里得到保证属于我的利益和优势。我谨慎地维持着工厂的工作秩序,更确切地说,就像工人和职员一样。我就这样倾心尽力地为本该属于我的财富和薪水出力效劳。但在内心里,我却感到了可怕的空虚……在这家工厂中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可以接受或拒绝一项计划,可以创立新的工作制度,还可以为产品寻求新的市场。我是否为巨额的收入感到愉悦?……我感到高兴,但这不是合适的字眼。我宁愿说我感到满足,能够完成对世界的义务,所赚到的钱也使我有能力成为一个正直、高贵、慷慨而又讲究良心的不偏不倚的人。无论是在工厂还是在商界,我都被视为真正商人的典范。我也能够做到公平合理,能让许多人吃上面包,甚至能得到比面包更多的东西……给予是件好的事情。只是我自己没有办法从中获得真正的快乐,尽管我的生活非常舒适,在诚信中度过岁月,我并没有游手好闲,至少这个世界并没有把我当作懒惰或是无所事事的人。我是个好老板:工厂里的人也都这样说。
但是所有这一切并没有给予我任何东西,给我留下的只是不安、谨慎、认真地填充时光而已。人生是空虚的,如果你不用某种危险而又刺激的任务来将其填满的话。这种任务当然只有一个:工作。而另一种类型的工作是看不见的:灵魂、精神和才智的工作。这种工作的产物能够使世界变得更加丰富,更加真实,也更加人性化。我读过很多的书。但是你也知道阅读与人是种什么关系……只有在你能给你所读的书某种东西的时候,你才能从书里获得些什么。我的理解是,如果你是以一种决斗的灵魂状态去读书,愿意承受伤害或者给予伤害,愿意去争论,愿意说服和被说服,并通过从书里学到的知识变得更富有,利用它们在生活或工作中建造出某些东西……有一天,我注意到我所读的书不再与我有什么真正的关联了。我读书的目的,就像去某座陌生的城市那样,是为了填充时间,就像去参观博物馆的人,漠然地盯着里面的展品。我开始像履行义务一样地读书:一本新书出版了,大家都在谈论它,我就必须读它。或者是,如果我尚未阅读某本古典名著,我的修养会因此变得不完整和有所缺失,于是我便会在每天早上和晚上奋力阅读一个小时,直到读完它。这就是我读书的方式……曾几何时,我把阅读当作一种体验。每当我手拿知名作家的新书时,就会感觉心跳加速;那时的我,阅读一本新书就像认识一个新人一样,就像经历了一次充满惊险的邂逅,既有可能带来幸福、美好的东西,同时也可能产生不安与令人忧虑的后果。然而现在,我读书的方式就像我去工厂里工作一样,就像我每周出席两次或者多次的社交场合一样,就像我去剧院一样,就像我在家里与妻子生活一样,既审慎又礼貌,而同时我感到越来越烦闷、越来越激动,心里有个尖叫着的嘶哑的声音在问,难道我出了什么大问题吗?是否有巨大的危险胁迫着我?也许我病了?也许针对我有什么诡计和密谋?我变得不再肯定,害怕有一天,我醒来以后发现,我所建立的所有的一切,这件由折磨人的严密秩序、威望、优裕和相敬如宾的共同生活组成的杰作突然毁灭……我怀着这种感受生活着。后来有一天,在我四十岁生日时,我在妻子送给我的棕色鳄鱼皮钱包里发现了一条已经褪色的紫色缎带。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来,阿尔多佐·尤迪特一直在等我。她一直在等我不再懦弱。但是在我们那场圣诞节的对话之后,已经过去十年了。
那条紫色缎带,如今早已消失不见,就像装过它的那只钱夹,就像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就像那些曾经佩戴某些迷信或重要信物的人那样全都消失了。那条紫色缎带,是我在钱包的最里层发现的,在那里,我除了已故儿子的一缕头发以外从没放过别的东西。当时,我花了好些功夫才想明白那条紫色缎带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想起我是如何得到它的,还有,尤迪特可能在何种情况下偷偷把那块破布塞进我的钱包里的……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妻子当时去泡温泉了,所以只剩下我自己在家里,我母亲把尤迪特派到我们家待几天,目的是带着用人进行夏季大扫除。她一定是趁我在浴室里时,进入卧室,把那条缎带藏进我的钱包里,因为我当时把钱包放在了桌子上。至少她后来是这么跟我坦白的。
她这么做想要得到什么?什么也没有。女人一旦陷入爱河,都会成为巫师。她想要我一直随身携带此前她身上也佩戴的物件。她想借此与我联系在一起,传达某种信息。考虑到她的地位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她这种迷信的阴谋实际上是非常害人的。但她这样做了,因为她一直在等待。
当我明白了一切——因为紫色缎带传达了信息并告诉了我一切——我感觉到了奇怪的恼怒。我忘记了这个小小的阴谋,我报复性地审视着我自己。你知道,就像一个人发现他所有的计划最后全都落空了,一切都被打乱时的感觉。我知道,这个住在隔壁街区的女人等了我整整十年,在愤怒之余,我还感到了一种特别的镇定。我不想夸大这种感受。我也没有制订计划。我没有对自己说:“你瞧,这就是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掩盖的东西,你一直不对自己承认的事情;现在你知道了,某些人、某些事比你的生活方式、你的社会角色、你的工作、你的家庭更重要,在你的生活中存在着一个伟大而扭曲的激情,虽然你一直都在否认……但激情一直存在,并且在某个地方等着你,不肯放过你。这样也好。现在那种紧张不安已经结束。你的生活和工作也并非完全没有意义,生活还是想要你做些什么的。”这话不是我说的,但我也不能否认自己从发现缎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安心平静了。这些伟大、持久的感受过程发生在我们体内的哪个部分,是在我们的神经系统里,还是在我们的理智中?……我的理智已经在很久以前就否定了这一切,但是我的神经却仍然保留着印记。而现在,当另一个人给我传递信号时,以这种常规和粗俗的方式——所有恋爱中的女人都会有点粗俗,她们最愿意在每一张上方压印着彩色的玫瑰花、紧握的双手和相互亲吻的鸽子的纸上写下自己的情书,她们最愿意把爱人的几缕头发、几条手帕或是其他迷信的纪念物装满口袋!——总之,我终于心平气和了。就像所有的瞬间以一种神秘的方式被赋予了某种模糊的、难以理解的、意料之外的意义: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是的,甚至还有我的婚姻……这个你明白吗?
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你知道,生活中一切都必须要发生,一切都必须找到自己的位置。而这又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决定、幻想或意愿,在这种情况下都没有多少帮助。你是否注意到,要想把家里的家具全都摆放到一个永远不再需要移动的最终位置上是多么困难吗?几年过去,尽管你已经觉得一切都刚好在其应该在的位置上了,但你同时又一直有种模糊而不适的感觉,觉得哪里并没有完全摆放得当,要么是扶手椅的位置不对,要么是现在摆放碗柜的位置本应该放桌子……然后,十年或二十年后(可能在这些年里你从未感到完全的舒适,你觉得家具和空间的搭配一直都是不相称的),有一天当你穿过房间时,你可能一下子就看清了错误的所在,一眼就看透了房间的内部布局和秘密秩序,然后你便移动了几样家具,并看到而且相信一切终于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几年内,你确信房间终于达到完美的状态了,觉得自己的布置取得了完全的成功。但是日后,或许再过十年以后,你又会感到不满了,因为随着我们的变化,我们周围的生活空间也会跟着发生变化,因此人的周围根本不会有什么完美的最终秩序。而我们对待生活秩序的方式也是如此,我们会建立起一系列方法,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相信我们的生活时间表是完美的,早上去上班,下午散步,晚上参加文化活动……之后有一天,我们又会发现:我们唯一能够藉以继续承受生活或使生活有意义的方式,其实就是把它完全颠覆掉。这时我们感到不解,我们怎么能够忍受如此不可理喻的生活秩序这么多年?……我们周围的事物和我们自己内心都是这样变化的。另外,一切都只是暂时的,甚至连新秩序,内在的安宁也都是暂时的,因为它们都是根据变化法则而形成的,终有一日它们会失去效力……为什么呢?因为有一天甚至连我们自己,还有那些属于我们的一切也会失去效力。
不,这不是“伟大的激情”,只是有一个人让我明白,她一直就住在附近,在等着我,以这种笨拙的方式,这般粗俗的方式。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之中窥视着我。那是我的秘密,这个秘密一下子给予我的生活一种特定的内涵和张力。我不想利用这个秘密,也不想去面对荒谬、痛苦或者暧昧的状况。从那一刻起我过得更加平静。
直到有一天阿尔多佐·尤迪特从我母亲家消失了。
我给你讲的是许多年前发生的故事,有许多细节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也不再那么重要……现在我要讲述的是一个无产阶层的女人,讲述其中跟我有着重要关系的部分,而略过有关警察的那部分情节。因为所有的这类故事都会在某个节点上牵扯到警察或法院侦查员之类的角色。生活总会有一点惩罚,假如你还不知道这一点……拉扎尔曾经跟我说过一次,但我当时觉得这种假设是一种侮辱,不过后来,在我自己的官司开始之后,我完全理解了。因为在生活中,我们都不是无辜的,所以都会在某一天接受审判。无论是被判刑还是被免罪,我们自己都很清楚,我们不是无辜的。
正如我所说的那样,她消失了,就像被缝进麻袋丢进了多瑙河一样。
有一段时间,我对她的离去并不知情。那时我母亲已经一个人住了,而多年以来一直是尤迪特在照料她的生活。有一天下午,我去拜访母亲,一个陌生仆人出来开门,我这才知道尤迪特离开了。
我知道,这是她能够用来告诉我的唯一方式。毕竟她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任何权利要求我什么。两个人之间的数十年的官司不可能用大声争吵和辩论来解决。最终必须以这种或那种方式采取行动。也许,在这期间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那三个女人——我的母亲、我的妻子和尤迪特——都保持沉默。这是她们共同的事务,需要在彼此之间以某种方式解决掉,然而对我,她们只需要告诉我她们决定的结果就可以了。而最终的结果就是尤迪特离开我母亲家,去了国外。但这一点也是后来我的一个警官朋友在护照办公室做了一番侦查后才得知的。她去了英国。并且我还发现这不是一时冲动的突然决定,而是一次深思熟虑和成熟已久的愿望。
这三个女人一直保持着沉默。她们一个远走高飞,另一个——我的母亲——什么也不说,非常痛苦,第三个人——我的妻子——则一直在等候观望。那时她已经知道全部或几乎全部了。她的做法非常明智,在她身处的情境下,是她的性情、品位和理智要求她那样做。你知道,她表现得非常有修养。当一个品位细腻、涵养有加的女人发现自己的丈夫正身陷麻烦之中,并且这场麻烦不是从昨天才开始的,当她发现丈夫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他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内心寂寞,绝望孤独,或许,或许在某个地方存在一个女人能在人生短暂的一段时间内与他分担这种不幸的孤独……她自然会奋起抗争。她等待、观望、期盼着,竭尽所能地保持着与丈夫最佳的关系。后来她感到疲惫了,最后丧失了自控能力。有些时刻,每个女人都能变成野兽……而这时,虚荣这头猛兽开始在她的内心咆哮。之后她变得平静,认命,因为已经无计可施。等一下,让我再想想,我认为她从未认过命……但这只是感觉上的细枝末节。她实在无能为力,于是有一天,她对丈夫放手了。
自打尤迪特消失之后,没有人再提起她。正像我说的那样,那种感觉就像她被缝进麻袋扔进河里一样。我们家关于这个大半生光阴都在我母亲的房子里度过的女人的消失所保持的沉默,实在令人惊诧不已,感觉就像解雇了一个什么杂活都干的用人一样。刚才她在这里,现在转眼不见了。仆人们总是会换来换去的。那些爱发牢骚的家庭妇女又是怎么说的呢?……“我跟你说啊,这都是些拿工资的敌人。而且他们的特别之处就在于,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却还不知足……”是的,尤迪特不知道自己应该满足。她在某天睁眼醒来,想起从前发生过的一件事,随后想得到所有的一切。于是她选择了离开。
当时我生病了。但不是立刻得的病,而是在她离开半年之后。我的病不是很严重,但也威胁到了我的生命。可是医生想不出救治的办法,事实上也没人能有什么办法。那时候我甚至觉得,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我生的是什么病?……很难说清。当然最简单的答案是,我承认是因为那个女人的离开;这个女人的青春是在我身边度过的,她的身体和灵魂对我发出了一种个人的邀请,她的离去使潜伏在我内心的情感骤然爆发……是的,她点燃了矿火,而灵魂的坑道里所有的可燃物都堆积在那里……这听上去十分美好,但又不完全对……我应该说,除了惊愕与不解,我是否还感觉到了某种微妙、意外、谨慎的如释重负感?……这也是事实的一部分,尽管并不是事实的全部,而另一个事实则是,我从刚一开始就感觉到,我所承受的伤痛与煎熬,仅仅是我的虚荣心使然。我确切地知道,这个女人是因为我的缘故而去了国外,并且我私下也暗暗松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城中公寓里偷养了一头危险的野兽,并在某一天,他听说它选择了挣脱约束、逃回丛林……可同时我也感到被冒犯了,因为我觉得她没有权利离开。她的离开对我来讲,仿佛被自己的私有财产背叛了一般。是的,我是虚荣的。随后,时间继续流逝。
有一天,我醒来之后,意识到自己在想她。
思念一个人,是最为可悲的一种感觉,是你环顾四周仍想不明白的一种感觉。你会伸出一只犹豫的手去找寻一杯水、一本书,你生活中的一切都秩序井然——物品、人、那些业已习惯的作息时间、你与这个世界的关系,都没发生任何变化。只是你总是觉得缺了些什么。于是你试着重新布置房间……但是问题是出在房间布置上吗?不是。然后你又试着离开,去一个你向往已久的城市旅行,去感受它的全部,阴郁与辉煌。你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早早醒来,匆匆忙忙拿着地图和导游书走到街上,寻找着著名教堂里的圣坛壁画,凝望着著名桥梁的拱形。你来到餐厅里,服务员带着当地人特有的自豪为你奉上地道的特色佳肴,那个地方出产一种比其他任何地方的酒都要醇烈的葡萄酒。那些曾在这里居住的伟大艺术家们为他们诞生于此的城市留下了一系列巨幅杰作,你在窗棂、门庭和屋檐下漫步,那种美丽与高贵的线条在世界闻名的书籍中都有长篇介绍。无论昼夜,那里的街上总是挤满了拥有漂亮眼眸,步履轻盈的女人和姑娘。那里住着一个自豪的种族,他们由衷地意识到自己的美丽和性感。当她们将善意的目光投在你的身上,或者带着优越感温柔地嘲弄你的孤独,传递着发出邀请的信息,那些目光散发着风情的火花。午夜河边会传来悦耳的音乐声,人们借着纸灯的光芒低吟浅唱,一对对情侣举起酒杯,在觥筹交错间翩翩起舞。在这充满着密集音乐和迷幻灯管的地方有一张桌子等待着你,还有一个跟你愉快交谈的女子。你就像是一个勤奋的学生观察着一切,充分享受着这难得的美好时光。你从清晨开始走遍这座城市,手拿旅游指南,满怀着焦虑的热情,注意每一个细节,就像担心会错过什么一样。你的时间感完全改变了。就像一个人遵循一种紧张的秩序行动一样,你掐着某一刻醒来,就像有人在等着你一样。并且很明显,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尽管你很久以来都不敢对自己承认这一点:你确信在这个秩序后边有一个人在等着你,如果你准时而细心,如果你按时起床,很晚上床,如果你在人群中度过很多时光,如果你到处旅行,如果你参观参观特定的地点,最终你会与那个等待你的人相遇。你当然知道这种希望完全是孩子气的。你只能相信世界拥有无穷的可能性。警官也知道她离开了,去了英国某地。英国大使馆也无法提供更多的信息,也许他们知道但不肯透露……世界在你和那个消失的人之间竖立了一道神秘的屏障。四千七百万人住在英国,那里有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大的城市……你要去哪里找寻她呢?……
而且就算你找到了她,你对她说什么呢?……
尽管如此,你仍然在等待。你想再来一杯吗?……这是非常醇厚的葡萄酒,早上会让你神清气爽,一点不会头痛。我非常清楚……服务员,再来一杯蓝茎!
现在这里已经烟浓气冷,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感觉最舒服。这里只剩下熬夜的人,你看。这里有孤独者和智者,失落者和绝望者,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无所谓,只要他们能在某处停留,在那里周围有灯光和陌生人就行,在那里孤独的人可以待着,而不必回家……人到了一定年龄,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回家就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而最好的方式就是这样,坐在一群陌生人当中,独自一人,跟周围没有任何关联。“唯有花园和朋友,”就像伊壁鸠鲁[37]所说的那样,“没有别的解决方式。”我想他是对的。但是人不需要太多的花园,只要在咖啡馆的露台上摆放几盆植物就够了。至于朋友,有一两个已足矣。
服务员,请拿点冰过来……上帝保佑。
我说到哪里了?
是的,说到那些日子,那些等待的日子。
我只是发觉人们开始观察我。先是我的妻子,后是工厂里的人,再后来则是俱乐部里外界的人。那段时间我的妻子很少见到我,偶尔会在午饭时见到,晚上见到我的情况则更少。我们家也很久没有客人造访了。一开始我在拒绝别人的邀请时还有些紧张,但后来就变得自然,并且我也无法忍受邀请客人到家里来。因为这一切是那样痛苦且不真实……你知道,整个家庭和家庭管理,一切都展现得恰到好处,美好而精准,房间、名画、艺术品、男仆、女仆、瓷器、佳肴和美酒……只是我从没感觉自己是房子的主人,我甚至没有家的感觉。我一刻也不相信这是真正的家,一个我愿意邀请外人来的地方。那感觉就像是在演戏一样,我和我的妻子不断向宾客证明着什么:这是一个真正的家、真实的家。可是它什么时候不曾是呢!……为什么?事实胜于雄辩。简单而强有力的事实是无须解释的。
于是我们越来越孤立自己。世人有着敏锐的听觉。只需要某些征兆,一个动作就够了。那张由妒嫉、好奇和恶意编织而成的、精密的间谍网络已经开始怀疑某些东西。你只需拒绝几次邀请或者不及时回请曾经邀请过你的人就够了。从这些迹象里社交圈就会察觉,某人准备从这个社会体制中逃跑,并且知道这个或那个家庭出了问题,某对夫妻处于危机之中。当一个家庭行将瓦解时,人们能感受到“出了问题”,就像在家里有一个传染病人,就像防疫医生在大门上贴了红色告示一样。人们对待这样的家庭成员的态度更加谨慎,带着些许嘲讽和保留。这时候人们希望听到的只是丑闻,没有什么比别人家庭的彻底破裂更令他们期待的了。这完全是一种社会狂热,一种瘟疫。只要你只身走进一家咖啡馆或餐馆,人们就开始交头接耳:“你听说了吗?……他们家出问题了。他和他老婆正在闹离婚呢。她丈夫和她最好的朋友一起欺骗她。”这就是人们所期待的。就算你和妻子一同出去,他们也相互使眼色,互相躬身,以学者的口吻说道:“他们虽然还会一起出入,但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们只是故意在公众面前制造一个一切如旧的假象而已。”慢慢地,你就会意识到他们是对的,即便他们不清楚真相,即便每个细节都不过是粗鄙的谎言。在重要的、凡俗的事情上,社会上的小道消息既神秘,又可信。拉扎尔有一次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没有比诽谤更加真实的东西了。一般来说,人与人之间是没有秘密的。我们拥有一种短波通讯系统,通过它,我们哪怕最隐秘的想法都能相互告知:言行只是后果而已……”我相信他是对的。我们正是这样生活的。那种微妙关系开始瓦解,就像我已经做好了移民的准备一样,你知道的。你一直以为在你的工作单位和家中没有人会怀疑你什么,可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经去大使馆申请过签证和序号了。你的家人继续耐心、谨慎地与你交谈,就像跟疯子或是罪犯说话那样,他们也同情你,但私底下他们已经悄悄通知了家庭医生和私人侦探……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原来你一直都活在家庭的监管和医生的监护下。
一旦知道了这些,人就会变得多疑,于是开始小心翼翼地行动,斟酌每个字句。没有什么比摧毁一个已在生活中形成了的境况更为艰难的事情了。这项工作就像拆掉一座大教堂一样复杂。这样做肯定会令人感到遗憾……当然在危机当前的境况下,不管是面对我们自己还是我们的伴侣,没有什么比多愁善感更严重的罪过了。明白在生活中,你对什么东西拥有权力,需要很长时间吗?……你的生活在多大程度上是属于你自己的,在多大程度上你把自己交付给对命运的感受与回忆?你看,我是一个毫无希望的市民:因为对我来说,一切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法律问题,包括离婚,也包括我对家庭和世俗处境所做的那种无言的反叛。这些都关乎法律,并且不仅仅是离婚诉讼和赡养费这种层面的问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被形形色色的法律权利所捆绑着。这时你会在漫长的夜晚,在人群中或街道上盘问自己,当你突然了解了其中的内在联系时:“我得到了什么?付出了什么?我又亏欠了什么……”这都是折磨人的痛苦问题。我花了好多年才想明白,在一个人所肩负的所有义务之下,还存在一种权利,并非人类所创造,而是造物主,这就是你拥有孤独死去的权利,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