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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 章上帝.2

作者:美-杰克·鲍温 当前章节:10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2

我们的大脑被预定来通晓打猎和收集、生育和抚养孩子。在这个世界里,中等尺度的物体以适中的速度在三维的空间里运动。我们的天赋不适于去理解极微细和超大尺度的事物。

——理查德·道金斯

伊恩皱起了眉头,既觉得难过,又感到困惑。

爸爸从厨房的灯上拧下了灯泡,看着伊恩的妈妈笑了笑。他将灯泡扔到地上,随着一声爆响,它破裂了。

他转头对伊恩说,“现在,所有的碎片散落成这样的几率是多少?”

伊恩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伊恩,真正的问题就在这里:如果你事前告诉我,这二十块玻璃碎片恰好会散落到破裂时的位置,破成如此形状,那么这会让人十分惊奇。出现这种情况的几率惊人地低。但是,灯泡破裂时,碎片总得散落在某处。它们总会散落为破裂时的样子,那么其几率为100%——灯泡破了,接着碎片散落于地。”

伊恩点着头,尽管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望。他为爸爸的洞察力感到自豪,同时又为另一个证据遭受挫折感到难受。

“孩子,你知道,许多类似的结果,是由于我们无法构想超大尺度的数字和极其微小的几率。”

伊恩摇了摇头,头发也随之甩动,等待着即将做出的结论。

盲目的钟表匠

世界知名的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评论了与佩利的“智慧的钟表匠”这一类比相关的问题。他解释说,人类是经过漫长时期累积细小的变化而出现的结果。这一过程包括,由一个有机体因培养自身适应其环境的能力而带来的变化。它是非随机的(non-random),因为它基于有机体维持生存的能力。

“钟表与生物体之间的类比是不适当的……自然界唯一的钟表匠是物理的盲目力量……真正的钟表匠得有所预见……[但是]达尔文发现的自然选择是一种盲目的、无意识的自动过程……没有预定的任何目的。”

“让我们推想一下。许多科学家估测——当然只是大概的——行星上出现生命的几率是一兆分之一。几率相当低,对吧?”

伊恩摇摇头,头发前后甩动着。

“我同意这个估测,”爸爸说道,“但是,如果有十亿颗行星,那情况会如何呢?考虑到以上几率,难道就不会至少有一点点‘生命会在某处存在’的可能吗?”

伊恩耸耸肩,继续点着头。

爸爸又补充道:“而且据一些天文学家估计,宇宙中的行星甚至超过了十亿颗。因此,考虑到我们的星球以及许多其他的行星,已经存在了好几十亿年,那似乎就有充足的时间演变出生命。事实上,综合考虑所有的情况,我们甚至应当预期生命的出现。”

“另外,”爸爸继续讲着,身子往后挪了挪,似乎在提示以下内容的专业性要弱些,“是什么让你认为,你——人类——就得存在?为什么我们就特别一些呢?你知道,历史的书写者总是将其自身设定在历史的最高点上。我们是书写者,因而将我们自己设定于历史的最高点——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它只是我们的故事版本。我们认为,宇宙展现出巧妙的设计和目的,那是因为我们想来是如此,并不必然就是实际情况。你并不想将秩序与设计混同吧。回想一下我们早先对科学的讨论——我们自然地倾向于给混乱的系统安排秩序。但是,从‘事物是有序的’的说法到‘这一秩序是设计出的作品’的断言,由此做出的跳跃相当之大。”

注定如此……

道格拉斯·亚当斯(Douglas Adams)曾要求其读者想象一下小水洼的想法。他戏谑地模仿小水洼的口吻,来说明它如何看待容纳它的坑洞:

“……完全太适合我了,难道不是吗?确实是惊人地适宜,必定本来就是为我而造!”亚当斯接着补充说:“天上的太阳升起了,气温升高了,小水洼逐渐变得越来越小。但即便此时,小水洼的这种想法是如此之强烈,以至于它仍然狂热地坚持着‘一切都很不错’的观点,仿佛这个世界就是注定且被造来适合其生存的。因此在消失的那一刻,它感到相当的意外。我认为,这种状况或许是我们必须加以预防的。”

鼻子的目的

在《老实人》中,伏尔泰嘲弄了一切皆有目的的观点。书中一位人物举出了关于宇宙中目的的大量事例,第一位长鼻子的存在者,其目的是为了架住眼镜。

“爸爸,谈到巨大的跳跃,”伊恩用调皮的口吻说道,“像眼睛什么的是怎么回事呢?我的意思是,它是如何经过一段时间的演变而刚好成为现在的样子?半只眼睛有何用处吗?”他指的是捕鼠器理论所说明的:眼睛其实不能经由长时间的进化而形成。“情况看来是,与一只由半数成分组成的眼睛相比,一只再多加一个成分的眼睛并不会更好。它确实无从进化,至少不能以人们所认为的那种方式进化。”

“不可化约的复杂性,”爸爸轻声咕哝道,接着又提起了精神,“首先,伊恩,别忘了我们刚刚提到的问题——可能性的事后计算。如果按那样的计算方法,差不多任何事都不太可能。

大自然没有任何先于它的目的[目标]……如果上帝是为了某个目的而行动,那么祂[必定]想要祂所缺乏的东西。

——斯宾诺莎

“更重要的是,我不敢说我就同意,半数眼睛的机能完全无用。可以推想,它的机能不会像我现在的眼睛那么有效,但我的眼睛的机能也不会像你的那么有效——我戴上眼镜只能看5英尺远,而你能看50英尺远的东西。因此,或许半只眼睛能探测到某些光源或细微的运动,进化得比它稍许差一点的眼睛则不能。不管它探测到的东西是多么微小,但那肯定给了半只眼以某种优长。我不敢肯定,部分的眼睛、纤毛、翅膀或者说部分的某种东西,就是无用的。

“我们怎么知道,这些不是一时服务于一种不同的用途,随着进化转而服务于另一用途呢?你知道,细菌的鞭毛,其现在的功能是给细菌作某种推进器之用,它其实是由稍简单的形式进化而来的。在较简单的形式中,它起着帮助在母体中分泌的作用,服务于另一种用途。”

伊恩坐在那儿摇着头,看来完全处于惊愕之中。

“而最后,关于这个设计表现出智慧的部分——我认为若是我就可以将这只眼睛设计得更好。就现在看来,它完全是落后的,甚至是颠倒的。光线得通过整个眼睛,其结果只是为眼睛背后的感光部分所捕捉。随后是颠倒成像,并被输送到后脑的视觉皮层以待处理。”他得意地笑了,似乎觉得自己比所谓智慧的设计者更具智慧。

5%的视力优于根本无视力?

在回应“眼睛只有组成成分齐全,才能发挥作用”的观点的时候,道金斯谈到了他的一位眼中没有晶状体的朋友:“她向我保证说,有一只没有晶状体的眼睛肯定比根本没有眼睛要好得多。”他将之联系到我们在黑夜的体验:一种连续性在于从“完全的失明到完整的视力。沿着这一连续系列迈出的每一步,都带来了极大的便利……‘眼睛要么作为一个整体而发挥功能,要么根本无用’的断言被证明不仅是错误的,而且只要稍微思考自身所熟稔的经验的任何人都会认为,那是一种自明的错误”。

“5%的视力优于根本无视力,5%的听力优于根本无听力,5%的飞行效率优于根本不能飞行。完全可以令人信服的是:我们实际看到的每个器官或组织,都是沿着动物界的平稳轨迹发展而来的产物,这一轨迹中的每个中间步骤都有助于生存和繁殖。”他总结道:“在我看来,任何一个复杂的器官无不如此:经过大量的、连续的、细微的改良而形成。”

看到伊恩爸爸的得意,妈妈微微地笑了。“然而,”她轻柔地说,“让我们看看,能否就用逻辑来证明上帝,或许这是从万能的设计者这儿着手的另一种方法。”她看着伊恩,微笑中带着慈爱。“我想让你做两件事。第一,我要你想象一个完美的冰激凌蛋筒。”

伊恩耸耸肩,接着点点头。短暂的停顿之后,他飞快地讲出了一堆形容词:“超棒的巧克力味;稍稍有点融化,这样就不会太硬;有点大,但不要大得滴的到处都是,也不要小得看上去不够多;要有特多奶油的。”

坎特伯雷的圣安瑟伦(St.Anselm of Canterbury)最早提出被称为关于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论证”。

基于此,笛卡儿说:“……由‘我不可能构想一个不存在的上帝’这一事实,可以断定,存在与祂不可分,因而祂确实存在。”

妈妈笑了起来。“好的,这很容易。我其实只是想让你自己想象一下。显然你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冰激凌。好的,那现在我要你告诉我,你能否设想一个完美的存在者。”

“我当然能够。他或许与你心目中的完美存在者有所不同,就如我所设想的完美冰激凌蛋筒可能与你的不太一样。但是,我肯定能构想出一个完美的存在者。我现在就讲,怎么样?”

“好的,不错。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否同意,如果我可以在你所谓完美冰激凌蛋筒的性质目录上增加一项性质,那就意味着你的目录不那么完美?”

“是啊,当然。如果你能让某事物更好,那么它的起始状态就不够完美。”

“好。那我想在你的目录上加上‘存在’。如果冰激凌蛋筒存在,肯定会更好。这一点你同意吗?难道那蛋筒就在你手中不比仅存在于你的想象中更好么?”

安瑟伦关于上帝存在的论证

1.你可以构想一个完美的存在者。

2.一事物如果是完美的,那就必然存在。因此:

3.这一完美的存在者即上帝,存在。

伊恩点点头,脸上绽开了笑容。

“正是。因此一旦在你的目录加上‘存在’,那么它就是完美的冰激凌蛋筒了。”

伊恩点了点头:“是啊,我认为你是对的。”

“好的。既然你承认已经构想出一个完美的存在者——一个不可能更好的存在者——那么那个存在者必然存在。我们称之为上帝。如你所知,上帝与冰激凌蛋筒是不同的,上帝按照定义就是完美的。完美的事物不可能变得更好——由此它们才是完美的。因此,如果说某事物既是完美的,而又不存在,那就是自相矛盾。如果它不存在,那么它就可以变得更好,因而就不是完美的。然而,既然上帝是完美的,那祂就必定存在。”

它存在吗?

我们不会这样就一事物提问:“它存在吗?”

伊曼纽尔·康德用如下论据推翻了安瑟伦的“本体论论证”:“[存在]显然不是一个真正的谓词,或者说,某事物(something)的概念不能附加到一事物(a thing)的概念之中。”

证明上帝及其性质……五种方式

圣托马斯·阿奎那提出了证明上帝存在的五种尝试。被称为“目的论的”(teleological)论据(希腊文telos是“目标”的意思)的第五种证明,与设计的论证(本章此前已提到)相似:自然物展现出的用途和功能指向某个目标,因而它们必定是由一位创造者设计出来的。余下的四种通常被称为“宇宙论的”(cosmological)论据——kosmos的希腊语含义是“宇宙”。

阿奎那不仅认为,他证明了上帝的存在,而且其论据说明了上帝的品质:

1.最初推动者——上帝是不变的,因而是永恒的。

2.第一因——上帝是创造者。

3.必需的存在者——上帝维持着宇宙。

4.道德标准——上帝是全善且完美的。

5.设计者——上帝是全知的,且掌控着自然的进程。

伊恩微笑着:“是个证据。不错。”

爸爸在咕哝着,很难听清他在讲什么。听起来像是在说:“我认为,‘存在’几乎不能恰当地用作描述某事物的谓词或形容词。它不像称某事物为‘蓝色的’或‘坚固的’。它几乎不能用作谓语。”

伊恩看着他,想弄明白他讲的是什么意思。

爸爸进而详述道:“想想吧。如果我让你们猜猜,我口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并允许就此提问,你们可能会问,它是蓝色的吗?它是柔软的吗?但不会问,它存在吗?‘存在’与其他谓词的情形有所不同。”他停顿了一下,以让我们能领会他讲的意思。“另外,不能仅仅因为你能想象出一个完美的冰激凌蛋筒,就认为它必然存在。”

伊恩的妈妈咬紧牙,两手抱在胸前。“冰激凌蛋筒不是按照其定义的完美,上帝则是。”

伊恩似乎喜欢看到这种状况。他的父母几乎像是暂时忘记了他的存在。“好了,”他说,期望能让他们平静下来,“我对有些事仍然感到困惑呢。”

爸爸妈妈坐在那儿,看上去精神疲倦,但是对他们的孩子的想法仍有明显的兴趣。“是吗?”

“是啊。我还有四种认为能证明上帝存在的方式。”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这些是我近来一直在思考的。”

他的父母坐着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好的。第一种看来相当简单,几乎是显而易见。如果某物在运动,那它不可能由自身产生运动。至少起始时得有别的东西推动它。但这种情况不可能无穷地追溯下去——必定得有某个启动这一切的东西,对吧?像是第一推动者。那就是上帝。”

“哦,由一次大爆炸启动这一切,如何?”爸爸提议道,“或许可以是宇宙大爆炸?”

“那宇宙大爆炸又是什么启动的呢?”伊恩迅速回应道。

“你认为它自身不能启动吗?”爸爸说,“当前的科学已表明,量子可以突然存在而又忽然消失。”

伊恩若有所思地点头说道:“即使它们靠自身来运动——这在我看来并不正确——那是什么使得它最初存在的呢?宇宙中的每个事物都是有限的,并且依靠其他的事物才能维持其存在。因此,必定得有宇宙之外的某事物来创造这一切,必须存在某种‘非世俗的’第一因。”他笑着讲道:“上帝。”

“很有想法,”爸爸平静地说,“我不敢肯定,那是否会与物理学法则相协调,但是,我必须说它很有见地。”

“是呀,那就是前两种方法:运动和原因,”伊恩说,“接下来,我认为你们会同意,世上的一切事物会在某个时候不存在,对吧?比如,这个杯子、甚至我们都是如此。所有存在的事物,现在不必然存在,在过去某个时候未曾存在,而在未来某个时候将不存在。”

“这儿的关联何在,孩子?”妈妈的提问推动着论点的展开。

伊恩答道:“万物皆有生灭,那么在某一时点,很可能无物存在。但既然事物不能仅凭自身而使得自身存在——如我早先所说——那么必然有某个其他的事物一直存在,否则就会无物存在。”他装模作样地环视着厨房,以表示情况并非如此——事物事实上的确存在。

第一推动者

宇宙的创造乃无中生有,这一观点被称为“创世论”(creation ex nihilo)。

阿奎那论证道,一事物不能自己使得自己存在。若如此,则“它就得先于自身而存在,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因果系列……无穷地持续下去,这也是不可能的”。

正因此,上帝有时被称做最初推动者(the Prime Mover)。

秩序可以源起于无吗?

热力学法则:

第一:你不能无中生有——能量不能被创造或被毁灭;

第二:事物有着失序(不遵循秩序)的自然倾向。

无中不能生有(ex nihilo nihil fit)——以无起始,无物可造(From nothing,nothing is made)。

“你的确思考得很透彻,孩子。你依据‘万物皆有生灭’的前提,推出无物会存在,尽管我对此不完全相信,但确实值得考虑。”妈妈微笑着点头。

“妈妈,以这种方式来看,”伊恩用学者的口吻答道,“你要维持你的存在,就得依赖别的东西——比如说,你的细胞。对吗?没有细胞,你就不会存在。”

妈妈点点头,望向伊恩的爸爸。爸爸点头鼓励道:“1000亿个细胞。”

伊恩继续说道:“你的细胞依赖于我称之为‘细胞质’的东西。更直接地说,你的细胞依赖于分子,分子依赖于原子。根本上说,存在的一切事物都得依靠其他事物来维持其存在。但这种情况不可能无穷地持续下去。”

“这不可能?”妈妈夸张地问道,像是同意,但又想看看孩子如何反应。

“设想一个由无数的镜子组成的系列。”伊恩说着举起了双手,掌心相对,仿佛镜子相互对照。“你一旦照一面镜子,就会看到镜像在相互之间无穷地反射。光线可以在镜子间无穷地反射下去,每面镜子都依赖于别的镜子反射来的光线。但没有任何一面镜子能发光,必须存在独立于镜子的光源。这就像我们和上帝之间的情况。祂是独立存在的源泉,而所有其他的事物都依赖于祂。”

妈妈微笑着,双眼因骄傲而睁大:“你说过你有四种方法?”

“是啊,”伊恩继续说道,显然为爸妈紧跟着话题而感到高兴,“你们常说,某些事物是好的——冰激凌是好的,一部电影是好的,我是好的。”

他们都点着头。

“那么,必定得有一种终极的好。它能容纳所有这些各个层次的好的性质、各种各样的好。”

“什么意思?”妈妈询问道。

“它有些类似冷。存在一种极限值的冷,对吧,爸爸?”

爸爸点点头,仿佛暂时放松了警惕。他答道:“是的,实际上是开氏温标0度,华氏-460度。这是可以设想的最低限度的冷。”

伊恩继续说道:“好的。知道了这个,那么其他事物就可以相对于这一绝对的冷,来衡量其冷,只不过冷的程度有别。”

爸爸笑了:“不错的双关语啊,孩子。”

“双关语?”

“程度(degrees)——在两种意义上使用。”爸爸讲道,不知道伊恩理解了没有。

“没有故意使用双关语,”伊恩说道,那严肃的腔调像是在模仿他看过的电影中的某个演员,“我的意思只是,某人或某物是好的,像是说他们表现了绝对的好——上帝。上帝设定了好的终极标准,就像存在一种作为终极标准的冷,从而其他事物就可以判定为有点冷、有些冷、非常冷。”

终极的善

阿奎那的“第四种证明”借助了亚里士多德关于物体如何保持其性质的观点。这一观点源自柏拉图关于真实的观点:存在着“理念”(forms)——所有其他物都与之相关的原型或最高标准。以此为据,阿奎那写道:

“我们遭遇着较多善的或较少善的事物……但是,‘较多’和‘较少’这种比较级的语词,用来表示的是,不同的事物与其同类中的最高者相接近的程度(例如,某物如果较接近最热者,就被称为‘比较热’)。因而就有某个事物是最正确、最好和最高贵的,总之是存在之中的最伟大者……正如火拥有最伟大的热,就是所有热的东西的原因……因此,就有某个事物作为存在、善性、事物所有其他的完美性质之原因,我们称之为‘上帝’。”

妈妈对着伊恩笑了笑,然后看着伊恩的爸爸笑了。伊恩的表现,像是已经成功地证明了上帝的存在,可以继续向前了。“上帝能够具有信仰吗?”他现在问话的语气显得更为轻松,“祂会因为不缺乏绝对知识,而无须信仰某物吗?在‘世界末日’或末日审判之后会发生什么呢?那时人们可以无须拯救就获自由吗?还会有另一个末日审判吗?是否已经进行过一次末日审判呢?”

他走开了,到前门的时候转头说道:“我真的想知道,空无一物会是什么样子。我说的没有,不是指没有地球或没有太阳系,而是指没有任何东西,指根本的没有。我们不能仅有空间,因为你得有某物去创造那空间。这就像爸爸的杯子里面,里面什么也没有。但是,我们需要那杯子——有——去获得‘无’。情况似乎是,除非我们有‘有’,否则就不可能获得‘无’。我们甚至不可能获得纯粹的白性质。白色会是从哪里来?又会在哪里存在呢?”

“你知道,伊恩,”妈妈说道,“有人说,智慧往往更在于问题,而不在于答案。你肯定已经理解了这一点。我不敢肯定,我还有没有对那些问题的近似答案,但我认为,要不了多久,你就不再需要我们了。”

伊恩转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然后走出门去了。

属于意义的目的

不再需要我的父母了吗?主持人说我在接受某种训练,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对谁说抱歉呢?

杰夫等在外面。我一走出门,他就对我喊道:“我们去镇边的森林探险,有兴趣吗?以前我们可从没去过。”

我想我有兴趣。情况像是这样:你本来不饿,但这时有人提议说,还有某个东西你没有尝过,于是你马上就感到饿了。我们以前经常去那片森林散步。那还是不乏趣味的,因为它看上去几乎是另一个世界。这并不是说我已经弄懂了我的世界,而是说稍作休闲总是不错的。

我们沿着小径走着,穿行于树木和蔓生的灌木丛之中。这时,我们看见前面有个人就在小径的旁边。他肩上搭着弓和箭,腰间仅束着一小块布,蹲下身子看着什么。我常听人说有非洲灵猿,但我认为,那像是都市传奇,或是为了不让小孩深入林中而编造出来的东西。我看着杰夫,我们两个都坚定地皱了皱眉,仿佛在给我们自己鼓劲,以便前去和他谈话。

我们走近他时,他手里攥着一块看上去不错的手表。他对我们微笑问好,我们也笑着问好。他举起表,用一种友好而谨慎的口吻问道:“这个东西有什么意义?”

我以同样谨慎的语气答道:“用它来掌握时间。”

“时间?”他问。

“是的。你知道的,比方说,今晚你什么时候吃饭?”

“吃饭?”听上去他好像还没明白我的提问。“什么时候?”他自问着,接着伸出手臂指着天空,手指缓缓落下,滑向地平线,“太阳下山,我们就吃饭。”

看来他没有我们的时间观念。从来都不需要在某个确定的时间到某个地方,这真令人惊讶。那究竟意味着什么?无时间?这样永远都不会迟到,也从来没有完成任何事情的观念。但看来他已经完成了一些事情。毕竟他还活着,而且我料想他已经活到了30岁。

“那么,这个东西有什么意义?”他又问道,并举起了表,让我凑近看。

“报时。”我重复了一下答案,准备告诉他有关时间的观念。

他立即回答:“不,不是指‘这个东西的用途

(purpose)是什么’,而是‘它的意义是什么’。”

我耸耸肩,望向杰夫。他回我以同样的动作。我问那人:“它对你意味着什么?”

他想了一会,接着似乎很得意地发话了:“这个东西现在对我有重要意义,它代表我与你——一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相遇的日子。”他对着我笑了,一种非常友好的微笑。“而且现在我还意识到,它有一个很不错的用途。它的表面硬而光滑,适宜用来割小浆果。并且它看上去很适合戴在手腕上,我可以戴着它到林子里,随需随用。”

他蹲下身子,将手腕上的表扣好。做完后,他显得非常愉快。“谢谢你们的会见,”他对我们说道,“现在我要去林中,用一用这个割浆果的东西。”他走开了,手上戴着那块看上去非常昂贵的表。这个情景很搞笑。

就在我看他走开的时候,杰夫示意我看小路的另一边。“伊恩,看这个。”他说着,展开了一个看似证书的东西,上面写着“生命。生命的正式证书。”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道,仿佛我可能确实有答案,并非得要我给个答案。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提问的样子很夸张,其实只是为了表示,我确实听明白了他所讲的话。

他点点头。

“我想,那取决于,”我接着想到了我们刚刚遇到的那个人,“它对你意味着什么。”

“你认为生命有目的吗?”他问。

“某事物要有意义,就得有目的吗?那块表对那人有意义,其后,他才发现它的一个目的。而且会由谁决定生命的目的呢?”

“只能是生命的创造者,我认为。”他答道。

“那么你意指的是我们的父母?他们决定我们生命的目的?”

“或者是上帝。如果上帝在一般意义上创造真正的生命,那么祂会决定生命的目的。”

“但是,为什么创造者的目的必须和我们的目的相同呢?如果父母生下我们,只是为了帮他们做家务,那当如何?或者上帝创造我们,是为了帮助养活动物,又会怎样?”

这样的谈话确实颇有启发。我继续说:“记得那人的表吗?那块表的制造者制造表的目的是为了报时,但那个人捡到表之后,是以自己的意愿来赋予它目的的。他错了吗?要是告诉他用表不当,恐怕是愚蠢的吧?”

杰夫想了想,接着提出:“那么我可以决定我自己的目的?不管有没有上帝,我仍然可以决定自己的目的——我的生命的目的。然而,生命的意义又是怎样的呢?”

“你也可以赋予自身生命以意义。就像那人对那块表所做的一样。想想近来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我认为其中包含着重大意义。或许我们的目的是,尽我们所能地寻求最佳途径,以了解我们自己,了解我们的世界。在此过程中,我们就得了解和帮助他人,与他人联系在一起,与世界联系在一起。由此当然会让生命有意义,并赋意于一般的生命。”

杰夫看着我笑了。我真的给出答案了吗?他叠起那张生命证书,放进了口袋。“我知道这张纸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但对我来说却很有意义。关于生命的目的和意义,你确实讲出了不少道理。因此,这张证书的确对我有重大意义。”

我意识到,现在对我来说,那个人捡到的表比最初的意义更大,而且它当然服务于某一目的。

“好吧,伊恩,我要替它装个框。我午饭后来看你怎么样?”

“好的,”我点点头,“再见。”

注释

[1]

指证明上帝并非全能和全知的论据。——译者注

[2]

purpose,可以译作“用途”,“目的”等等,其含义其实相近。为了符合中文习惯,本部分对此的处理是,在修饰非生命物时译作“用途”,修饰生命物时译作“目的”。本书其他部分对此的翻译则依据上下文来确定。——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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