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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恶

作者:美-杰克·鲍温 当前章节:92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2

如果上帝不存在,我们就得虚构祂。

——伏尔泰

如果上帝不在,那就可以无所不为。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The Brothers Karamazov)

老人和我在一个看似废弃的小镇里穿行着。我猜所有的人都睡着了,我也是如此——或者想来是这样,或者的确是。谁知道呢?

“你何必要搞出这么多麻烦事?”我问老人。

“麻烦?我可不是在找麻烦。你不喜欢这样吗?”

与其说我是在为了理解我的生命而寻找梦想,不如说是在为了理解我的梦想而寻找生命。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哲学家、作家

“不,你知道我喜欢的,的确很喜欢。我只是感到奇怪,你为什么要招惹这么多烦恼,我到底是要受训做什么。”我的回答在提醒他,昨天我一直非常专注地听着访谈者的话。

“别琢磨那些事了,伊恩。昨天那位上帝代理人并非针对你,而是为了审查‘一个全能的上帝’的观念而提出的一个说法。上帝代理人并非全能,因而他就像我们这些人一样,可能犯错误。”

我摇摇头。老人显然在回避问题,并且想岔开话题。我说:“是啊,那全善的上帝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昨天在国外某处发生了一场地震,死了109个人。这说明了什么?一位全能的上帝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或者让这种事发生?如果祂是强有力的,那看来就不是善的。像这样的坏事总在发生。”

老人笑了笑,像是已经预料到我会说什么。“你说的这些真可笑。跟我来。”

他对我做了个手势,示意我跟他进入一个地下通道。通道又冷又潮湿,里面黑漆漆的,显得有些恐怖。但我已开始信任老人,因而反倒有些喜欢这一切。我们穿过一个门厅,接着走上一段阶梯,然后又是一段阶梯。我们一定走过了20段阶梯,才来到我认为是这栋建筑物顶部的地方,然后我们进入一个由一扇大窗户环绕着的房间。它像是我想象中的航空交通控制塔,只是里面没有屏幕和按钮——只有一扇大窗户。我走到窗前往外望去,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我转头看着老人,露出了烦躁不安的神情。

“这是一个未造的宇宙,伊恩。里面什么也没有,因而是未造的。它是你的宇宙,你将是其创造者。在某种意义上,你将是它的上帝。你可以随意制造它。要是你愿意,可以把它造得和你现在所处的宇宙一模一样。当你在这儿,即在塔里的时候,你知道一切,可以做任何事。你只需决定,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上帝,并相应的创造你的宇宙。”

“但我的确喜欢宇宙现在的样子。”

“就按这样子去造吧,除了它会是你的。如果情况很好,那是因为你;如果状况不佳,那也是因为你。你是唯一的创造者。”

我虽然带着一大堆疑问,但还是相信了他的话,并准备造一个宇宙。然而,就在准备开始的时候,我意识到我没有用来启动的任何东西。“我怎么开始啊?那儿什么也没有。我不可能无中生有。”

“你是全能的上帝,伊恩。你能做你想做的任何事。试试吧。”

试着造宇宙?我就试着做了,就按他所说的。我试着只是臆想它发生。“让地球出现吧,让行星出现吧。”

我说话的同时,外面到处都出现了行星。我看得不是很真切,只能辨出它们的轮廓。“哇!这么简单,我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现在我已经造出了宇宙。”

“是的,伊恩。你拥有许多能力。其实可以说是最高的能力。开头不错,但我确实还看不清楚那些东西。”

“那就让光出现吧。”

“但是,伊恩,你去哪儿获得光呢?你还没有造太阳。”

“这好办。我随后就造,就在四点钟。我是上帝,不需要太阳就可以有光。”

我们望向窗外,有光了。于是我在地球放上水,在天空布好太阳和星星。“到目前为止相当不错吧,嗯哼?”现在我对我的制造宇宙术很自信。我在地面放了一些草,上面是若干结着果实的树。这地方蓝蓝的、绿绿的,看上去很不错。我又在地球上零星散布一些动物——有的在地面,有的在水底。各种动物都有——我甚至扔进了一只鸭嘴兽。我回过头,在火星放了一点水——我知道它会蒸发掉,但某一天科学家会发现它存在的证据,并设计出有关它的各种理论。这项工作让人觉得有点疲劳。我看了看表。“所有这些用了我四个小时,你有何看法?”

老人的头晃了晃:“不坏。首先,要知道,你不受时间的限制。你在时间之外,因而无须计算时日。”

“是的。但是,当这个故事被复述的时候,我希望人们能感同身受。他们一定想知道,我用了多久。因此,我就用了他们所熟知的时间定期增加法。”

“听上去很好——毕竟它是你的宇宙。那么你是打算在上面造几个人,还是仅仅造出这个美妙的地方而无须有人欣赏呢?”

上帝使用人类的时间吗?

在《圣经》中,圣彼得写道:“在上帝那里,一天像是一千年,而一千年像是一天。”其含义似乎是,上帝与人类的时间无关。

然而在《创世记》中,“日子”的希伯来语是yom,它指的就是我们标准的一天。它不用《圣经》其他地方表示非人类时间的诸多用词,而采取如此用法。有些人由此推论而认为,宇宙的创造恰好用了六天。

上帝对亚当和夏娃说:“对于善恶知识之树,你们不要食其果实:因为你们必死于吃它们的那一天。”

——《创世记》2:17

当开始知道善恶的时候,他们感到羞耻,并穿起了衣服。于是他们变成了必死的:“你们出于尘土,必将归于尘土。”

——《创世记》3:19

“哦,对呀,人。好的,我只造两个人以作起始。他们长得和我一模一样,除了看上去比我年纪大点。”造人很艰难,造这两个人用了我整整一小时。我累了。造完后,我打开窗,对他们喊道:“这是我尽我所能造出来的,人类!希望你们好好享受,不要自以为是!要小心看管,热爱它,相互友爱!哦,还要注意别吃那棵小树上的果实!”

我真切地感到自豪,并确实对这两个人有感情。

“在返回工作之前,我们可以休息一小时吗?我认为这个宇宙现在很好了。”

“当然。回来坐着观看你的劳动成果吧。真有趣,你造的那两个人没有肚脐。虽然我认为他们并不需要肚脐,但看上去很奇特。

“还有,究竟为什么禁止吃那果实?”

我耸耸肩:“他们不能拥有一切,总得和我有所区别。”

那棵树长着关于善恶的知识。这种知识不是为他们准备的,他们不是上帝,我才是。于是我们观看着。这两个人——我给他们分别起名为“普里莫”(Primo)和“普莉玛”(Prima)

——似乎很喜爱我为他们创造的美好环境,相互之间也很友爱。我坐回来和老人聊几句。他说,他以前从未造过宇宙,但看来我造起来很轻松。几乎是轻而易举吧,如果可以无所不为,就不会遇到多少挑战。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睁大了:“伊恩,我认为会出问题。”我们往外望去。普里莫和普莉玛正在分享着那棵树上的果实,这确实让我有些恼火。难道让他们只是不做这一件事就不行?我不能饶恕这种行为,得让他们用生命来付出代价。他们如果一直生存下去,就会和我一样了:拥有所有的知识,并且永生。我打开窗,对他们喊道:“我看到了!你们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现在你们得付出生命的代价!你们以及你们的后代都得付出!”

他们忙着遮蔽自己的身体,这时普里莫喊着回话道:“你怎么能就为这事惩罚我们?”

“你是什么意思!”我答道,暂时忘记了我可以为所欲为。

“哦,那是善恶知识之树。如果我们没有关于善恶的知识,怎么知道我们所做的事情不善?如果我们的确已经拥有善和恶的知识,那棵树又有何用处?”

“别就此纠缠了,”我答道,“这就穿上衣服,检点你们的行为吧!”

我扭头对老人说:“你认为我该对他们说什么呢?的确看来有些矛盾。但是,我告诉过他们不要吃的。”

“因此,你对他们的行为感到惊讶?”

“不,我想不是。我想,我知道他们会吃的。但是,我没有必要回答他们。”

他点点头:“做个全能者,可能没有你预想的那样轻松。让我们看看人类在2000年的情形,好吗?我们可以看看这一切如何收场。”

恶的问题

“是上帝愿意止恶但做不到吗?那么祂是无能的。是祂能够但是不愿意止恶吗?那么祂是恶意的。”

——大卫·休谟

最先讨论恶的问题的是公元前300年的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神义论”(theodicy)这一术语源自表示“上帝”与“正义”的希腊文组合。神义论一词为莱布尼茨所造,其目的是在恶和痛苦存在的情况下,为上帝的善性作辩护。

撒旦的来信

马克·吐温(Mark Twain)给他的朋友写了一系列落款为“撒旦所写”的信件。在撒旦来信Ⅲ中,他写道:

“顶尖的思想家会告诉你,一旦一个男人做了生父,道德上说,他必然会悉心地看护孩子,保护他免于伤害和疾病……上帝日日夜夜看护着祂世间的子女,看护的方式则恰好相反。”

查尔斯·达尔文在一封给朋友的信中写道:“大自然的作品笨拙而无用、粗俗而低下、可怖而残忍,一个恶魔的牧师可以就此写出一本书。”

我们走到塔的左边,俯视着一座城市。城市里到处都是小汽车,人群熙熙攘攘,高楼林立。人们恶意相待。我看见有个人跑向另一个人,用棍子猛击那人的后背,击倒他后抢走了他的钱包。我望着老人,他点点头:“伊恩,这样的事遍布全世界。痛苦、偷窃、谋杀、诈骗、战争,在你所创造的这个宇宙中,诸如此类的事发生得如此之多,人们都开始认为你不存在了。”

我觉得受到了伤害。这是我的宇宙,我当然存在。“有人认为我不存在?他们怎么连这种想法都开始有了?”

“哦,在你休息的时候,我巡视了地球,以寻找否认你的人。我找到了两组人:一组在一间小咖啡馆,另一组在一间教室。他们都在讨论,所有这些恶的发生的问题,以及他们如何由此否定了你的存在。让我们查看一下正在进行的一场会谈。”我们往下看去。有一个四人小组待在一间咖啡馆里。其中一人在做记录,他说——或许更像在宣告——“伊恩不可能存在,尤其是不可能像你们所说的那样存在。我给你们看看。要么,”他在纸上写着:

1.伊恩不知道恶的事物会发生——因而祂就不是全知的;要么

2.祂不能阻止这些恶的发生——因而祂就不是全能的;要么

3.祂对所有这些降临于其创生物的恶漠不关心——因而祂就不是全善的。

“由此看来,伊恩和恶不可能同时存在。并且,既然伊恩——即西方人最通行的观念中的伊恩——被定义为拥有以上的所有性质,那么伊恩必定确实不存在。”

“你怎么能这样讲?”有人回应道。

那位书写者答道:“好吧,请看。我们都将伊恩定义为拥有如下三种性质的存在者:全知的、全能的、全善的——我们不妨简称为‘大全的’。但是,假如祂故意容许恶,那么祂就不是全善的伊恩。否则,我们就得认为,祂不知道恶或者不能阻止恶。然而,如果开头提出的三个断言中,有任何一个不正确,那么伊恩就不存在,因为伊恩就是由此来定义的。而我们知道恶是存在的,因此,伊恩必定不存在。道理其实很简单。”

他们都静静地坐着。其中一人拍了拍书写者的后背,另外两人则摇着头。

上帝在创造人类的问题上的选择

1.他们拥有自由意志,并因而有时会选择作恶。

2.他们没有自由意志,因而不能选择作恶。

第三种选择?

3.他们拥有自由意志,同时也不能选择作恶。

我转过头对着老人:“但是,我赋予了人类以自由意志。不给予自由意志就造出他们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我造他们的时候不给予自由意志,那么根本上说,就得由我来决定他们将来是否进天堂。如果他们不能选择在世间的行为,那么进天堂之事就是不由自主的。大体说,我面临的抉择是:或者是在知道人类会选择恶的情况下给他们以自由意志,或者是根本不给予自由意志而让他们像机器人一样行动。我选择了前者。何曾料到,他们会做出的恶比我预想的更多呢?”

我背后的咖啡馆传来了声音:“或许伊恩的确创造了我们,并且的确给了我们自由意志,但只是我们做出的恶比祂所预想的更多。”

我看着老人,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我从不相信,上帝是在世间掷骰子。

——爱因斯坦

“是你做的吗?”他问,“是你让他说这些话的吧?”

我笑而不答。当然是我做的,我能做任何事。

但是,小组中有个人回答道:“你的意思是说事情的发生与伊恩的预想不太吻合吗?也就是说,祂犯了个错,或事情没有如祂所希望的那样发展?那与祂作为全能存在者的定义可是相当不一致。”

老人转头盯着我,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可选项:事情的进行,不可能超出一位全能的上帝的安排。我皱起了鼻子,不禁摇头叹气。

接着另一人发话了:“我对这种‘自由意志的辩护’另存疑虑。你认为恶和自由意志就像打包一样被捆扎在一起,非得形影相随吗?难道没有一种方法,让我们拥有自由意志同时又不能做恶事吗?我们现在被认为拥有自由意志,而我们不能选择手肘向后弯——我们不能做某事并不就意味着我们没有自由意志。那

就意味着天堂里没有自由意志吗?如果没有,那么天堂似乎并非一个很好的去处。而如果有,那么按照你的说法,天堂必定也有恶。这着实让人惊讶。”

接着又一人匆匆插进话来:“听着,我认为自由意志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出路。即使它可以解释诸如谋杀、猜忌、强奸之类的恶——我称之为道德的恶——那像地震、海啸、龙卷风之类的自然界的恶,又当如何解释呢?或许伊恩只是没有完成制造宇宙的工作。”

他们都摇起了头。“祂当然完成了。一位全能的存在者不会听任事情处于未完成的状态。如果祂不完成宇宙,那怎么能算全能呢?”

现在他们又都点起了头。“哎呀,这对于伊恩真的是一个问题,”其中一人说道——就是刚才为我辩护的那个人,“我本来认为,我们的自由意志会解决这个问题,但是不能。看来情况是这样的:要么存在着比伊恩所预想的更多的恶,或者伊恩赋予了我们无力作恶的自由意志,或者伊恩还没有完成对宇宙的创造。无论是哪种情况,祂都不是我曾料想的上帝。”

如果不是出于上帝的需要,人类怎么会存在?你又怎么会存在?你需要上帝以获得存在,而上帝也需要你。

——马丁·布伯(Martin Buber)

我看着老人:“真是荒唐!我被认为做了什么?这些人怎么以为他们可以这样来谈论我?他们根本就不了解我。我要下去把他们吓死。象征性地这样做一下,我想。但我要证明我的存在,那时我们将看到情况会如何变化!”

“伊恩,或许我可以卑微地进献一言。”他踌躇着。他现在真的顺从我了吗?我想是这样。毕竟,我是上帝。或许我本该让他闭嘴,因为我可以这么做。但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那儿有多种不同的宗教。其中许多宗教的主要信条是信仰。为了获得拯救、参与宗教,人们必须对你怀有信仰。信仰,这是你为自己设立的,因而我相信你明白的。信仰所维系的状况与知识略有不同。当人们说他们认识到伊恩存在的时候,他们并不是用认识到桌上有只杯子的方式来认识的——他们是用信仰来认识的,这是一种十分不同的方式。因此,如果你到那儿自我现身——如果你降落到地球,对所有非信徒投掷闪电、治愈病人、在水上跳舞——那么人们相信你存在的状况,将从信仰转化为知识。这颇具讽刺意味:你一旦现身证明自己,宗教就会被颠覆,会被连根拔起。”

证据毁灭信仰

当代哲学家阿拉斯代尔·麦金泰尔(Alisdair MacIntyre)论述道,如果上帝以某种方式被证实,那么人们将不再“自由地”相信祂,因为他们将被迫相信。这将逐渐破坏信仰,即无证据情况下的相信。它是多种宗教的重要原则。

“假定宗教能以验证的方式提供……基督教的信念是,真实的宗教只能产生于信仰与爱之中做出的自由决定,因而宗教将为这种证明所摧毁。因为自由选择的所有可能性都被消除了。”

“‘我拒绝证明我存在,’上帝说,‘因为证据否定信仰,而没有信仰,我就什么也不是。’”

——道格拉斯·亚当斯,《银河系漫游指南》(Hitchhiker's Guide to the Galaxy)

哇,我想他是对的,尽管这些我早就知道。“你认为我没有想到这些?”

“当然想到了,伊恩。我只是想向你说明,我也能想到。”

到现在,他一定已经知道,我觉察到他善于思考。毕竟我知道一切。“是的。我不会下到那儿。另一组非信徒在哪儿?”

“先得说明,伊恩,这些人并非必然不信,而是在其信仰中存在逻辑问题。我认为,人们相信你,其一部分关键在于,这是一种无证据的相信。那就是信仰。另一组人在上哲学课,他们就在那儿。”

我往下望去,看到约有15名学生在上课。其中一人举起了手,教授让她起来回答问题。她说道:“或许与整个‘恶的问题’相关的论点在于我们关于恶的概念。”

教授鼓励她说:“它们是如何相关的呢?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好的,可以说这个论点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伊恩是大全;

第二,恶存在;

第三,一个作为大全的伊恩与恶不可能同时存在。

恶作为一种“空无”(No-Thing)

任何(存在着的),都是善的;而恶……并不是一种实在,因为它如果是一种实在,就会是善的。

——圣·奥古斯丁(St.Augustine),公元4世纪神学家

恶的传播是空无的症状。任何时候,恶占上风都是由于欠缺。

恶的世界之所以可能,其唯一原因只能是你认可了恶。

——安·兰德(Ayn Rand)

因此,伊恩不存在。”

“确实如此。但我们关于恶的概念,怎么就让这个论点站不住脚呢?”教授问道。

“哦,如果第二个陈述是错误的,那么该论点就不成立,从而伊恩可以存在。”

教授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似乎想请她继续把她的观点讲出来。

“行,好的,与其说恶是某种确实的事物,还不如说是善的缺乏。也就是说,恶其实是无,而不是有。可以将之比作阴影。阴影其实只是缺乏某种东西,即光明。若依照其他事物的存在方式来衡量,则它其实不能算是一种事物。因此,恶不存在。”

“很有见地,尽管我认为你也许偏离了主题。让我们暂且同意,恶只是善的缺乏——即它只是缺乏某物。那么这个问题就改述为:‘为什么伊恩容许善的缺乏?’无论你怎么说,它都不是善。”

“但是,难道我们不需要恶以获得善吗?”

“嗯,不见得吧。据称就在伊恩造完宇宙后的第七个小时,祂说‘并且它是善的’。祂怎么会说这句话?根据你的想法,那么伊恩在创造宇宙的时候就本该有恶,祂创造了恶。一位全善的伊恩怎么会创造恶呢?更要命的是,伊恩创造善之时,怎么就无须恶呢?”

她沉默了,像是准备承受这一股脑儿的质疑。

两恶之中的较轻者依然是恶。

——据称引自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所言

“此外,如果恶不是真的,那么我们就是因受骗而以为它存在,这本身就是一种恶。不管是哪种说法,其结论似乎都是,恶不可避免。”

更深的沉默。

“无论如何,恶不是真的或者我们不能认识恶,这些说法是不合逻辑的。其不合逻辑的原因不外是,你认定上帝是善的。1你要断言某事物是善的,就得能够分清善与恶。你不可能既说‘上帝是善的’,同时又说‘我不知道恶是什么’。这样你将陷入自相矛盾。”

如果恶不存在……

1.“不善的”事物仍会发生或存在。

2.若无恶,上帝如何能创造善?

3.我们因受骗认为存在着恶,而这本身就是一种恶。

4.善(作为恶的对立面)的概念将变得毫无意义,上帝就不可能是善的。

她又发话道:“但你真的认为,我们要拥有善的事物,就得有恶的或坏的事物吗?以气味为例如何?你认为,玫瑰的气味好闻,仅仅是由于我们有像腐烂的垃圾和硫磺这样的东西吗?好闻的气味似乎并不真正依赖于难闻的气味。全能的存在者似乎就是那样制造一切。”她站起身走向黑板:“我可以用一下黑板吗?”教授伸出手,递给她粉笔。

“我要将好的和坏的气味放在一起列个简表。我把玫瑰放在‘好气味’栏的开头,接着是香水、新烤的面包,其后也许是空气新鲜的清晨。你可以自己来决定气味的排序,但这里让我们假设是如此。接着是零点,它所表示的,是就像现在我没有闻到任何气味的状况。随后是坏气味:或许是旧鞋子、垃圾,然后是臭鼬的气味——虽然有些人说喜欢这个气味。接着是硫磺——行吗?于是就有了如下的简表。”

“现在,”她以教授般的姿态继续讲道,“依据我们要有坏才有好的观点,如果我们生在一个没有这些坏气味的世界,那么目前的一些好气味就会变成坏的。那就成了这样的:

终极的善

13世纪基督教神学家圣托马斯·阿奎那借助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一个观点。他断言,某种性质要能存在,就必须有某个事物,它持存着这种性质的最大值。例如,“热”性质的最大值持存于火。“善”性质的最高状态持存于上帝。

她看着她写出的东西,仿佛那是某种革命性的发现。这确实是一个相当有趣的情景。她继续道:“在我看来,它是错的。我的观点是,好气味依然闻起来是好的。”她说完的同时也写完了:

她边走回座位,边评论道:“我只是认为,要有好的,并不总是得有坏的。难道仅仅因为没有比新烤的面包更坏的气味,新烤面包真的就气味难闻吗?”

教授点着头,那样子既像是赞成又似在思考。“很有想法,”他说道,“它让我们有所思考。在此,我唯一担心的是,你只是不想让好这一概念变得无意义。你不想陷入自相矛盾。并且善与恶的确切含义远比气味要复杂。不管怎样,如果伊恩存在,祂就不会那样去造物。因此,我们在此就受困于种种的恶而无法进行下去。”

她赞许地点头微笑着,似乎对教授的评论表示感谢。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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