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须忘掉你所有的知识。
——尤达(Yoda),引自电影《星球大战》(Star Wars)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庄子《庄子·杂篇·外物》
正在打盹的时候,我听见老人说:“让我们回到更平常的状态,如何?”
“难道我们不能吗?我们能让熟睡中的孩子撒谎吗?”我喜欢那样。“的确。难道我们不能吗?”他摇摇头,咧嘴笑了。显然我们不能……做不到。
“伊恩,我知道,我给你的许多信息还有待消化。”
经由你的梦,领会你之所无。
——W.H.奥登(W.H.Auden)
(1907—1973),诗人
“不仅仅是信息,”我马上答道,信息很合我的心意——我喜欢信息,“而全是其他东西。这些观点在改变我看待事物的方式,彻底改变了我看待和感受事物的方式。我在力图领会的不是信息,而是观点。”
“我知道有不少东西。但毕竟所有这些都对你有用。实际上,你很快就会用到。我们其实可以放慢进度——通常是一周而不是每晚一次,只不过现在我们等不及了。太需要像你这样的人了。”
“像我这样的人?”
他点点头,显然不想解释像我这样到底意味着什么。“过去几年来,待处理的信息增长得如此之快,人们都为信息所淹没了。随着电视广播业的技术进步——如果那些确实是进步的话——以及由网站、广告、宣传、电影和文艺节目涌出的信息潮,人类进入了信息爆炸的时代。人们不仅被迫整理这一切,还开始需要去理解周围发生的一切是怎么回事。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无论你是否喜欢,你对节奏把握得很不错。”
我想,我的确喜欢,尽管还不十分清楚,为何需要加快进度。我们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到了一个大院子。院子四周环绕着古老的建筑,中间有个天井,天井周边杂生着树木和浓密的灌木丛。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我问。我摆出的那副样子,像是忘记了他所讲的一切东西:我们的会面及其次数之频繁。
东方的宗教/哲学/神秘主义及其发端的时间与地点
●印度教(Hinduism):印度,公元前1500年
●佛教(Buddhism):印度,公元前6世纪
●道家(Taoism):中国,公元前520年
●儒家(Confucianism):中国,公元前500年
●禅宗(Zen):中国,公元5世纪末
“我们要去拜访一位贤者,伊恩。他是一位东方的智者,古代中国的一位哲学家。或许哲学家的用词还不恰当,应该说是一位思想家、神秘主义者和禅宗大师。”我们走进那露天院子的时候,有个人背对我们坐着。他身穿一件普通的白T恤衫,留着短发,身材中等。他给人的感觉难以形容,除了难以形容本身就是一种形容之外。他没有一处与我预期中的大师相合,然而这种缺乏任何特别之处的印象,却增添了某种独特感。真奇怪。
我们走得更近了,我看见他坐在一个地球仪面前。他没有回头,只是请我坐下,要我把手指放在地球仪上北美的位置。我坐下了,他的长相得也很平常,尽管带有某种给人以安慰的感觉。然而,再看之下,我产生了一种矛盾的感受:在他令人宽慰的面容中,我现在更多地感到一种不舒服,好像不符合我原本的期待。我按照他的要求,将手指放到了北美的位置,其结果是落在丹佛,再往西就恰好是盐湖城。老人起身站在旁边,似乎他也感到有点不舒服。尽管他不会不舒服,不是吗?
“现在,伊恩,”贤者用柔和的语调说道,“将你的手指向东移动。缓慢地移动,感受那山脊。一直向东,直到我让你停下。”
我照做了:缓慢地移动手指,注意力集中在地球仪上,同时观看着手指移过细小的山脉。现在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盯着地球仪。这样做有什么意义?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测试?我做得正确吗?现在我的手指正落进大西洋。虽然地球仪很小,但这次穿越海洋之旅显得有些漫长。
“很好,伊恩。”
我干得不错。听到这真好,也确实给了我一些自信。我乐意再看他一眼,并点头露出了赞许的微笑。他也笑了,令人宽慰的微笑,在那笑容中我能看出他的智慧。我敢说,他就要讲某些重要的东西了,尽管我也认定,他会真的把我难倒。我到了海洋的尽头,于是就将手指放在那儿,开始让地球仪绕着其轴心慢慢地转了起来。我的手指则继续向东移动着。这位贤者双手合在一起,口里念念有词,同时赞许地向我点着头。那低低的声音不知怎么,令人放松和安慰。我发出了微笑,手指移动着。他也笑了。
你一旦说出了它,就会错失它。
——禅宗格言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老子
“停。”
我按他的指令停了下来,感到手指几乎像是粘在地球仪上。
他微笑着说:“很好,伊恩。你的手指现在停在哪儿?”
我往下看了看,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立刻又回来了。我在盐湖城。“盐湖城。”
“是的,我看到了。你往东方走,而最终到了西方。我能判断出来,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西方。”
“怎么知道的?”
“你想把一切都以语言的形式表达出来:通过讨论、争论和解答。”
“还能用别的什么方法呢?”他究竟能够对此做什么呢?
“不言之言,无听之听,无明之视。”
这无助于我的理解。于是我静静地坐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很吊诡,是吧?你一直以西方的方式生活着——收集材料,积累知识,通过逻辑来严谨地构造生活方式。然而,你来到了我,一个东方人这里,而你的东方之旅仍旧终于西方。”
道家格言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我静坐等待着,睁大眼睛等着。我不明白,我的手指经过一段长路从丹佛来到盐湖城,这对我有何意义。
他拿出一种小小的、茅草做的类似管状的东西,举了起来。“中国的手铐。”他说。
“用不行动的方式来行动”,这句话译自道家格言“为无为”。
印度教的伦理中有“不杀生”(ahimsa)或者说非暴力的原则,甘地(Gandhi)将之付诸实践。通过诸如联合抵制、和平抗议和绝食等消极的方式,他领导的政府从强力的英国殖民者手里赢得了独立。小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Jr.)也用类似的方式争得了人权。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道德经》
它看上去并不怎么像手铐。
“将你的每根手指头都放在它们的任意一端。”我照做了。我看不出它们怎么能起到手铐的作用。手指放进之后,他帮我把每根手指都分开,同时茅草夹紧,防止手指从管中挣脱。我拉了拉,试图一次拉出一根或者二根手指——在拉手指的同时,我甚至用牙齿咬住管子。我拉得越用力,那夹子变得越紧。我开始感到一丝恐慌。
“在你的世界,很多事情都用力来解决。然而有时候,需要的不是你竭尽全力去拉,而是只需轻挤。挤。”他说。
“挤?”
“挤。”
我按他的要求,将手指挤在一起。管子松了,我将手指一一拔出。
“在我们的武术中,我们击败对手所用的,通常不是我们的力量,而是用他们自己的力量。在足球赛中,你们都拼命把球直接踢向角落,那里正是守门员训练了无数时间来防守的地方。因此,情况通常是,最好的射门是正面踢向守门员,从其跨下钻过去,这也是最难阻挡的射门。”他停顿了一会,“你们在这些游戏中总是力图打击对手,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想是另一种西方习惯吧——总需要胜利者和失败者。这是一种好战的习惯。其实很悲哀。
“你们西方的战争方式也是如此。要知道,通常非暴力的方式办事更有效。无人争斗,争斗就不会发生。无人发动战争,战争就不会产生。
“你们的世界是一个对立的世界,伊恩。对你们来说,事物黑白分明,非对即错,非大即小,非善即恶,非东即西。而且这对你们来说构成了问题。对我来说却并非如此。往东方去而落脚于西方,这只是道的一部分。一切都是相互联系的。世界并非黑白分明。然而,你们却断言:一位神不能创造一块祂举不起的石头,因而祂就不是神。你们甚至将灵性置于与逻辑同等的地位。而灵性所意味着的东西,远非逻辑所能包容。”
佛教的基本观念是:超越这个相互对峙的世界,超越建立于知性区别的世界……从而去洞识无分别的精神世界,其中包括达到一种绝对的观点。
——铃木大拙(D.T.Suzuki),佛教学者
我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微微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细细咀嚼他说的话。他皱了皱眉。我发问了:“那个‘道’?它是什么?”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老人,眉毛微舒,似乎在问:“你愿意回答一下吗?”尽管他未发一言。
老人自信地点了点头:“当然。‘道’这个概念相当复杂,历史上给予了很多解释,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6世纪。‘道’是中国两大思想流派之一——被称为‘道家’——的一个基本概念。‘道’的字面含义可解释为‘道路’。它意味着终极的真实:代表着连续不断的宇宙过程。那就是‘道’。”他还在点着头,看上去有些夸张,似乎要给我和贤者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过我可没有,因为我从老人那儿看到的这种表情已经够多了。虽然如此,我不知怎的还是为他感到自豪,觉察到他在说这些话时是多么认真。他有机会出场真是不错。我猜贤者会满意于他的这个答案。
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
——庄子
我向贤者望去,他轻轻摇着头:“你一回答这个问题,就错失了答案。一说起‘道’,就等于承认,你缺乏对‘道’的理解。解释了‘道’,就说明你还不理解‘道’。”
我默坐着,老人现在也默坐了。我开始为他辩护。
“这不公平。你在捉弄他。”
“没有捉弄,”贤者答道,“绝无玩笑,只是为了寻求启示。”
那肯定是个玩笑,但我还是顺着问道:“启示?”
不作意即是无念。
——神会,中国禅宗大师
“是的,伊恩。一切事物相互联系着。摆脱纯粹的逻辑,搁置你的思维,唤起你的直觉。无思地存在。正是在这种状态中,你会认识你自己。你会解开你世间的对立,并经验到贯通于整个自然的、相互联系的宇宙过程。”
我仍然觉得,他在回避我提出的问题,像是在打哑谜。尽管他的举止透出某些宁静的气息。
“伊恩,你到我这儿的时候,你的感受是矛盾的:你觉得我既特别又普通;我的举止既令你安适又让你不安。这使得你产生了焦虑感。
“伊恩,你的思想被遮蔽了,为习惯所蔽。这个习惯有来自社会的:你们的教育,你们的语言,你们的范式。还有你个人的:你的自我,你的自尊,你的存在。幸运的是,你养成这一习惯的时间不长。你可以通过变得觉悟的状态,打破这一习惯。”
我想,这些话有些道理——由于我相互抵触的感受,向东之旅带我到了西方。“那么我怎样才能做到呢?怎样才能摆脱这些习惯呢?”
“这并不容易。它需要时间,不会在今天就做到,也不会在明天。而每天的情形都会如此。”
这一定是在打某种哑谜。“那么就是不可能了?”
致虚极,守静笃。
——老子
“不,它是可能的。它只需要你忘记你所知的一切。它以如此的方式展现:你记得某事,但如人们所说的‘知道但不知如何说出’。你记得这些事情,但不是以聚焦于此事的方式去记,而是不经意地记。你必须不关注于目标,由此就达到了那种状态。”
“它只会在我不经意的时候发生吗?”这不可能正确。
他默坐了一会,然后继续讲道:“我想就此帮帮你,伊恩。我会帮忙让你的头脑安静。只有当你的头脑安静下来,你才可能变得觉悟。我会问你许多问题,希望你受到它们的感染。这些问题不是谜语——不像你所习惯的那种问题。它们没有答案,也无须从中获得教益。它们只是问题而已。你让自己接受问题的洗涤,由此头脑就会变得清明。”
两手相拍可以听见声音,一只手发出的声音是什么呢?
——白隐慧鹤(Hakuin Ekaku)
(1686—1769),日本禅宗大师
我急于想听听这些问题,于是非常配合地默坐着。
他用断断续续而又清晰的声音念了起来。“你知道用两只手掌相拍发出的声音。用一只手掌拍出的是什么声音?”
我坐着。
他也坐着,尽管他坐的样子比我要好看得多,就像他确实从那个问题中得到了什么似的。一只手鼓掌?它不会形成声音。但那声音会是怎样的呢?他的意思是指空气的流动吗?或者它是两手相拍所形成的声音的一半。但是,孤掌不会形成任何声音啊。接着,出于一种冲动,我的手从膝上拿开,举了起来。于是我的手掌面向着我,手指伸开着。我看着贤者,同时将四根手指快速地抓向掌心。我重复不断地这样做着,结果发出了柔和的拍击声。我微微一笑,猜想他必定为我的这一答案感到自豪。
心印(Koans)
佛教术语“心印”指的是,为了促进冥想而做出的表面看来非理性的、令人迷惑的陈述或趣事。其主旨不是为了解惑,而是为了有助于头脑清明。本书中已给出不少这样的例子。以下是另一例:
一个和尚在大嘴寺的院子里看到一只乌龟,就问他的老师:“众生都是用皮肉包骨头,为什么这个生物是用骨头包皮肉呢?”大嘴寺的大师脱下一只鞋子,扔在了乌龟的上面。
他脸上的表情绝非自豪,而是摇摇头。“这是西方的答案,出于你的习惯。”他默坐着。
“行。我再试试。”我说。
“无须任何努力,伊恩。不要和它作对。让问题来洗涤你。”
我默坐着。似乎默坐了有好一会,而我的意思也用这种方式表达出来了:“行,我会这样做。”
他回应着我的沉默:“你在出生之前,你最初的面容是什么样的?”
我继续默坐着。我的面容?在出生之前,我没长出脸啊。行,就是如此。让这个问题就作为一个问题存在吧。我向他点点头。我肯定尚未明白这种训练的用意,但还是继续配合着,看看会发生什么。
“改变变化。”他说。
我点点头。
“描述一个苹果,但不要想着它。”
现在我的头脑开始感到轻松起来,不同于我以前听到老人的提问后的感觉。这种感觉不错,但有些奇怪,也不是奇怪——是独特。
“如果你在路上碰到一个道人,既不用语言也不用沉默来向他问候。”
现在我开始对这些问题感觉不错了,我不与它们作对。在某种意义上,它们只是用来洗刷我。我认为,我明白了他所讲的意思。我开始感受这一过程。然而与此同时,我并没有在意于这种感受。它颇有启发作用。我仍然在试图确实地解决这些问题,但感觉还是不错。
因缘(Karma)意味着“作用”
弗里特乔夫·卡普拉(Fritjof Capra)解释道:“它是这个游戏的活动原则,是运动中的整个宇宙,其中一切事物都与其他事物处于动态的联系之中。”
禅宗大师铃木大拙写道,我们生前与宇宙为一体。一旦出生,我们发育出知觉,就将我们自己视为分离的,“[就]像瀑布中的水流,与风和岩石分开一样……当你尚未自觉到,你与河流为一体,或者与宇宙为一体,你就有了恐惧”。
他总结说:“当水流回到它原本与河流一体的状态,它就不再有任何独立于河流的感觉;它就回复其本性,找到了安身处。水流必须回到其原初的河流,这是何等的乐事啊!”
铃木大拙认识到这种关联性,他写道,“我们的生与死为一事。我们一旦意识到这一事实,就不再有死亡的恐惧,也不存在真正的生存困境”。
“你要变得觉悟,就需要做这些,伊恩。这需要很大的耐心,也需要时间。”
“是呀,是呀。我认为我明白了。”我略感失望,我们没有继续进行下去,他没有让我在那个状态多默坐一会。
“当达到觉悟状态的时候,你就会认识到你在宇宙进程中的角色。宇宙就是你的一部分。”
我微笑地默坐着。
他继续讲道:“就是用这种方法,你可以除恶——你和你的西方同伴极为关心的恶。要做到这一点,你不能靠外部的交战,而要靠内省。你必须做的是清除你的欲望。产生恶的唯一来源就是欲望。如果欲求金钱,那么得不到金钱就会体验到绝望。如果欲求快乐,那么无快乐,绝望就会随之而来。而且即使这些欲望得到了满足,你也会觉得厌烦和焦虑,又得寻找需要满足的新的欲望。作为一种普遍的人类生存境遇,这是一个无尽的循环。而它注定要失败,要以悲伤、痛苦和恶而告终。”
佛教没有与英文的“恶”(evil)严格对应的词。在佛教用语所表达的含义中,有恶的行为,但没有我们所知的恶的“力量”。它有“不善”(akusala)一词,它表示一种与kusala相反的心灵状态。kusala指的是一种导向智慧地、有技巧地、有利地做事的心灵状态,与我们的“善”(good)为同义词。
我想着他说的这些话,不禁觉得有些恐怖。而摆脱欲望似乎是不可能的。通过何种途径,可以将贤者的方法用于我的人生呢?
“让我来指一条路,将此用于你的人生吧,”他说道,像是明白我的意思,“设想有一次,你需要一晚上良好的睡眠——比如说,第二天要参加一场重要的比赛或考试。你早早上床,躺着叮嘱自己要入睡。根本上说,你躺在那儿的欲求就是睡眠。但你的欲求却妨碍着你入睡——只要你躺着默想:我要入睡,我要入睡,你就不会睡着。只有当你停止这一欲求,你才能达到你睡觉的目标。
“或者,如果你的愿望是,不再想起一个绿苹果,那你就先得去除这个愿望。只要你还愿望着不再想起绿苹果,那你就还在想着绿苹果。因此,只需对一切都这样做:清除欲望。
“这不仅让你除恶而达到觉悟,而且有助于你放松对外物的执著。如果你不欲求它们,那么它们就无法控制你。”
幸福与欲望
“至乐无乐。”
——庄子
“世间只有两种不幸。一种是没有得到所想要的,另一种是得到它。”
——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
在《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中,渥伦斯基伯爵终于得到了他长期以来一直追求的女人[安娜]的爱情,托尔斯泰(Tolstoy)描写了渥伦斯基此时的心情:他意识到,他几乎没有预期中的愉悦:“它向他[渥伦斯基]显示,人们在想象之中总是错误地认为,幸福在于欲求的实现。”
是的,的确切实可行。但看来我不能用这种方法做任何事。1考虑了一会之后,我的确想到,他的‘除欲’方案存在一个问题。我问道:“如果我想去除欲望,那么这种‘想’本身难道不就是一种欲望吗?想去除欲望的欲望?”
消除欲望……获得控制
“我们为我们所拥有的东西所占有。我要是喜欢某个东西,就总是把它给别人。这不是慷慨——只是因为我希望,为外物所束缚的是别人,而不是我。”
——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存在主义哲学家
1964年,萨特拒绝了诺贝尔文学奖。他说:“我不想成为我的地位的囚徒……我认为,我可以获得更大的荣誉——为人所阅读。”
八正道(The Noble Eightfold Path)
它由悉达多·乔达摩(Siddhartha Gautama)[佛陀]制定,是佛教关于在心智和伦理方面如何恰当发展的指南。由此,人们可以免除苦难,从而达到一切事物的真理。
它包括持有正确的……
1.观点——理解自身以及苦难的用处。
2.意向——免于恶意。
3.言语——不说谎,不讲粗话。
4.行为——行为要为他人考虑。
5.生计——用不妨害他人的方式谋生。
6.努力——努力行善。
7.念头——对行为和想法保持自觉。
8.专注——常常通过冥想将注意力集中于恰当的焦点。
他轻轻摇了摇头——显然对于我的提问,他没有像我那么浓厚的兴趣。“我可以给你两点回应,伊恩,然后我就得走了。第一,要解决你提出的问题,你只需将你的欲望一一去除。先是摆脱物质欲求,接着是对名誉的欲求。将你所有的欲求系列中的欲望逐一去除,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欲望:欲求着不再有欲望。一旦去除了这个欲望,那你就绝对无欲了。”他边说边摇头,似乎对我的提问感到失望。
“我要对你做出的第二点回应是,”他继续说道,似乎思路从第一点回应中恢复了,“仅是消除欲望而已,不要在这一过程中做推理。只要去做:消除欲望。这会很费事。然而你一旦达到了,就会消除对自我的意识而至涅槃。”
我安静地坐着,观看着他说话的样子。我对他心存感激。我并没有感到完全的通明,但对那会是怎么一回事的确有一丝觉察。和他之间已无话可谈,丝毫没有。我默默地坐着,可能坐了好几分钟,或者好几小时,或者不知道有多久。尽管我没有去觉察时间,而只是感受,仅此而已。我坐着,绝没有表示感谢的举动。
他起身说道:“不用谢。”他的态度很诚恳,显然意识到了我的感激之情。我对他笑了笑。他拾起地球仪,往东走了。
涅槃
按字面翻译为“被弄熄”。就像火熄灭一样,欲望的清除也“熄灭”了自己。这是一种空无的状态——被称为“空性”——据说佛陀死时进入了这种状态。
我们生活得有多好——也就是说,有多么富于思想,多么高贵,多么有德性,多么快乐,多么可爱——既依赖于我们的哲学,也取决于我们如何将之用于其他的一切方面。
——鲁·马利诺夫(Lou Marinoff),摘自《柏拉图灵丹》(Plato Not Prozac!)
马利诺夫在此要说明的是,许多人的困扰并非来自过去的心理问题,而是来自当下缺乏一贯的哲学信条。
伊恩自己醒了。没有闹钟,父母也没有喊他起来。他穿起了牛仔裤、旧T恤和运动鞋,戴上了棒球帽,然后走下了台阶。令他惊讶的是:他的父母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坐在他们的座位上,等着讨论前一晚发生的事情。他大声说,仿佛其对象依旧是贤者。“当然。我们今天能谈论什么呢?我能够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和父母研究这些问题呢?而且,有什么问题需要研究呢?”他似乎对此感到惬意。
但当他坐在桌边开始剥橘子的时候,他的脸上现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当注意力集中在橘子的时候,他几乎表现出某种困惑。
“伊恩,”妈妈边说边匆忙走进厨房,“很抱歉,亲爱的。我不知道今天你还需要我们。”她的手势示意,让他的爸爸从隔壁房间跟进来。
“需要你们?”伊恩不安地问道。
“需要我们,”她耸耸肩,自我纠正道,神情有些紧张,“或者只是想和我们说说话,也许?”
“你想和我们说话,孩子?”爸爸一边鼓励式地问道,一边跟着妈妈来到餐桌旁。
伊恩微微皱了皱鼻子,答道:“是呀。是呀,我想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起先我不这么想的,但是,呃。”他表现出“现在好了”的样子,像往常一样复述着这个梦,以及梦中发生的一切。他爸妈倾听着,或许还带着一点学习的意思,脸上的平静表情似乎在说“一切如常”,举止之中透着关心。
伊恩深吸一口气,复述完了。然后停顿了足够的时间,让人觉得故事显然已经讲完。像是交谈礼节的一部分,爸爸抬起眉毛对他看了看,伊恩点头作答。
“好啊,孩子。我得说,我觉得你——或这位贤者——处理语言,以及苦难和恶的方式很有魅力。而有趣的是:我认为,我们虽然运用的方法完全不同,但达到了同样的结论。”
伊恩点头以示继续。
“好的,首先,我也可以看出,‘我们都为自然所联系且与自然相联系’这一观点是有力的。并且我认为,达到幸福需要实践。我也理解,摆脱欲望——或更具体地说,情感与激情——是多么有助于消除诸多痛苦。然而,不同之处在于,我认为我们可以运用理性来做到这一点。我的观点其实是,它要求我们运用理性和逻辑,而你的经历之中所展示的方法与此不同。”
“达到同一顶点的两条路径。”妈妈的插话颇富机智。
伊恩看着她笑了笑,接着将他那运动探测器似的眼睛移回到爸爸身上。“爸爸,怎么能做到这样?我的意思是,从昨晚的奇遇看,理性和逻辑所引出的问题比所解决的似乎还要多。”
爸爸微笑着说道:“好吧。在谈到你的担心之前。”他扬起眉毛,缓缓讲道:“我要和你简短地玩一两盘游戏。”他伸进口袋,掏出一枚硬币。“如果我让你猜哪只手里有硬币,并且告诉你70%的时候是在右手,那么十次之中你会有几次猜硬币是在右手?”他一本正经地向伊恩提问道。
伊恩马上耸耸肩,答道:“七次。”
本书中三块餐巾和硬币的游戏,相当于现在所称的“蒙提霍尔问题”(Monty Hall Dilemma)。它最早于1959年由马丁·加德纳在《科学美国人》杂志上提出(提出的方式略有不同)。《展示》杂志的专栏作家玛丽莲·沃斯·莎凡特(Marilyn Vos Savant)在1990年认为,一旦显示选择错误,游戏参与者应当改变决定。有一万多人对此作了回应,其中大多数人认为她错了,尽管几率理论、逻辑和经验都表明她是正确的。
爸爸轻轻咂了咂嘴唇。“如果你的兴趣在于猜正确的话,那么你应该每次都选择右手。若仅七次选择右手,那么你不仅有几次会出错,而且当硬币在左手的时候,你几乎不会猜对。这违反了直觉,但是正确的。”
接着他将硬币放在桌上的一块餐巾下面,然后又放上另外两块餐巾,并将三块混在一起。这样就不知道哪块餐巾下面有硬币了。“我要让你猜猜,哪块餐巾下面有硬币。你指出之后,我会提起一块别的餐巾,以显示硬币不在那儿。然后我会让你选择是否改变最初的决定,行吗?”
伊恩点点头。
“你愿意改变最初的决定吗?”爸爸问道。
“我们还没有开始啊。”伊恩答道。
“是的,但你考虑一下:在当前情况下,你是否会改变决定?”
伊恩摇摇头:“应该没有关系吧,几率是一样的。不,我不会改变。我对我的第一选择很有自信。”
“啊,对于猜测完全随机事件拥有自信的陈词滥调,”爸爸摇头讲道,“你如果运用理性和逻辑,就会看出改变答案更有利。其正确率其实可以提高到原来的两倍。”
“怎么能做到,爸爸?”
“第一次选择的时候,你选到有硬币的餐巾的几率是1/3,选到空餐巾的几率是2/3。因此,当我揭出一块空餐巾的时候,硬币在余下餐巾的几率就是2/3,比1/3的几率要大得多。依靠理性,会让你富有得多。”他盯着伊恩说道,似乎在等着这些话发生作用。一时间,伊恩呆呆地看着餐巾,直到完全理解了这番理论。他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继而是因智识得到满足而发出的傻笑。
伊恩补充说:“是呀,你是对的。我如果先选择空餐巾,随后改变选择,就会赢得这个硬币游戏。我第一次选择空餐巾的几率是2/3,因此我应该不停地改变选择。”他说,兴奋的同时仍不时傻笑着。
“乍一看,这违反了直觉,”爸爸提示道,“这儿有许多‘违反直觉’(counterintuitive)之处。Counter——违反;intuitive——直觉。理性让它们都变得清晰起来。只需思考一下,为什么计算机的效率如此之高——它们没有所有情感的、感觉的或者违反什么的东西阻碍其工作。”他深吸一口气讲道。
……错误全都来自外部的因素(诸如情感和教育);理性本身不会出错。
——库尔特·哥德尔(Kurt Gödel)
爸爸笑了:“因此,我要你思考一下,我们为什么会害怕某些事物,孩子。”他并没有为伊恩留下思考的时间,而是继续说道:“因为我们缺乏了解,不能对之做理性的思考。很小的时候,你害怕黑暗,甚至有时候晚上开着床头灯睡觉。”他停下来笑了笑:“你还记得怕黑吗?”伊恩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爸爸继续说道:“但是,随后你知道了地球的自转、产生白天和黑夜的原因,了解到夜间活动的所有让人吃惊的动物,以及太阳落下后你的房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由此你的理性能力完全消除了对黑夜的恐惧。
“遵从理性的引导”
公元前300年,出现了一个被称为“斯多葛主义”(Stoicism)的哲学流派。它认为,我们应当严格地依从理性来生活。如今,“stoic”这一术语的含义已演变为“无感情的”(unemotional)。其原初说法源自希腊文stoa,即“柱廊”,指的是斯多葛派哲学家们在雅典广场集会处的柱廊。
“德性只不过是正确的理性。”
——塞涅卡(Seneca),罗马斯多葛派哲学家
“如果有任何外物让你苦恼,那么并不是该物在困扰着你,而是由于你对它的判断。马上消除这一判断,这就在你的能力之内。”
——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罗马斯多葛派哲学家
“有段时间,我对狼蛛的情况与此相似,我对它们怕得要死。但是,我有位朋友是动物学家,研究蜘蛛的专家。他告诉我,它们其实是非常驯良的生物,有些甚至没有咬人的能力。因此,我一旦知道了关于它们的情况,有一次在他的办公室和他会面的时候,居然就听凭一只狼蛛在我的手臂上爬,我甚至还拍了拍它。它们温顺得令人惊讶,”他微笑着说道,“在理性的帮助下,我克服了恐惧。”
伊恩点点头。
爸爸以一种更为严肃的口吻补充说:“我恰巧有个想法,正是某种非理性,引发了种族主义的恐惧。但或许得等我搞清楚这一点之后,我们再来谈论这个想法。你懂我的意思吗?”
“是呀,讲得确实有道理,”伊恩说,“但我仍认为,仅靠理性,我并不能摆脱对狼蛛的恐惧。”
死亡是两者之一。要么是湮灭,从而死者什么都意识不到;要么如我们被告知的,它其实是一种变化:心灵从一个地方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苏格拉底
“你缺乏相应的实践,孩子。你还没有花时间对事物做推理。比方说,思考死亡,谈论未知,”他摇头说道,“我也听说过,逻辑力图压制住并以理性来消除这种恐惧,但对我来说恐惧犹存。要知道,许多文化创造出神话,以帮助解释关于死亡的未知之域。然而,这将一直是个未知的领域。它完全属于实践。”
“实践?你的意思是说实践地推理?实践地思考?”
“是,正是如此。它更多地指一种生活方式——永远不停地提问,学会以不断优化的方式进行推理。要知道,这是我们尽最大努力所能做的事情:理性,逻辑。其实,这是人类天生应该做的事情,是事物的自然秩序的一部分。任何生物都会顺从其欲望,只有人类具有独特的理性能力——没有任何其他的动物会运用逻辑、数学和抽象推理。忽视我们的理性能力,就像一只老鹰终生步行,就不能算是老鹰了。”
“那么所有的这些推理,有助于解决受难的问题?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就以纯粹逻辑的方式来对待所有这些问题?”
爸爸点点头,看了看伊恩的妈妈。妈妈微微晃动着头,似乎略感不满,尽管还想听他继续讲下去。
他答道:“我知道,这种观点听上去不够浪漫,但你的确看出了其中的道理,对吧?情感和激情可能会伟大一时,但随后却以悲惨结局收场。逻辑和理性无情,但是正确。我的意思是,相对于理性而言,激情可以看做是‘胸中的火焰’。激情之下的犯罪与其他形式的犯罪有相当的区别,法庭上处理的方式也会不同。在‘试图确定世界存在的方式’这一问题上,容许我们的情感参与其中,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自然法
将道德准则建立在我们根本的人类本性基础之上的一种理论——它表明,道德并非人为的,而是作为审查人类本性的结果而被发现的。
以此为据,斯多葛学派判定,我们应当依从理性和逻辑,因为这是自然赋予人类的意图。亚里士多德也将此作为前提设定,来说明人类应当如何生活。此后,自然法被宗教学者用作领会神法的手段,这可以追溯到圣托马斯·阿奎那。罗马教会曾将之用于性道德的论证:性行为的自然目的是生殖,因而任何其他意图都会脱离自然的秩序。在《独立宣言》中也有自然法的影子:“我们认为如下的真理是不言自明的:所有的人生而平等,被造物主赋予了某些不可剥夺的权利。”
“激情”=苦难?
斯多葛主义者相信,理性让人从激情和情感的困扰中摆脱出来。通过遵从理性,人们可以修养出“不动心”(apatheia)——无情感或超然的状态。由此人们避免激情的易错性,当时的斯多葛主义者将之界定为“苦难”。
“自由的获得,不是通过欲望的实现,而是通过欲望的消除。”
——爱比克泰德(Epictetus),希腊斯多葛派哲学家
“如果你在受苦,那是你没有恰当地运用理性的结果。”
他停了停,以便这一小段话能被理解,然后继续讲道:“以我们的朋友贝尔泽登先生为例。他几乎每天抽一包烟,却由于害怕鲨鱼而不敢去海里游泳。死于吸烟的人数比死于鲨鱼袭击的人数大约高十亿倍。他只是看过出现鲨鱼的电影,听过相关的轰动性新闻,因而在情感的混合作用下形成了这种恐惧。
“或者说你的那位朋友,阿纳托尔。”
“他其实不是我的朋友。”伊恩答道,同时因与某人解除朋友关系而感到有些难受。
“好吧,呃,他害怕坐飞机,对吧?”
伊恩点点头。
非理性恐惧
心理学家戴维·迈尔斯提出,有四种因素可以解释非理性的恐惧:
1.从我们的祖先遗传而来的、天生的恐惧;例如,对蜘蛛的恐惧。
2.我们控制范围之外的事物;例如,对坐飞机的恐惧。
3.即时的、当下的危险。
4.极易唤起我们的记忆的危险。
尽管据估计,每年有300万人死于吸烟,但许多吸烟者并没有因此而被吓退。迈尔斯指出,假设香烟无害,但每5万包中有一包香烟装满炸药,这样,香烟造成的死亡将大大减少,但它们会立即被视为非法,且肯定会引起更多的恐惧。
据报道,自1876年以来死于鲨鱼袭击的人数为67人,尽管如此,害怕鲨鱼袭击的人数,仍然多于害怕其他危险得多的事物的人数。
“然而他会坐着汽车到处逛而没有丝毫的担惊受怕。但死于车祸比死于飞机失事的几率要大得多。他只是对于飞机失事听说得更多,或者是飞机失事的结果更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外,或者是它们被媒体讲得耸人听闻。无论如何,他的恐惧是非理性、不合逻辑的产物。”
“哎呀,爸爸。的确是通向同一顶点的两条道路。清除激情、欲望和情感——但完全是以信奉而非忽视理性的方式去做。”
爸爸笑了,而伊恩陷入了沉思。
“并且通过理性的运用,孩子,我们不仅能为我们的人生做出明智的决定——比如如何理性地进行选择,该惧怕什么等等——而且能为更大的共同体做出明智的整体性决定——比如一个政治体该如何运作,该或不该投资到哪里等等。一切都通过运用自然地根植于我们内心的理性和逻辑。”他讲完了,似乎是在为这个话题做总结。
“但亲爱的,”伊恩的妈妈用一种刨根问底的口气发话了,“我们究竟如何能够真正地确定,什么是人类自然而然应该做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一个人就是不喜欢依靠逻辑,那会如何?如果人类自然倾向于做别的事情——比如爱,又会怎样?为什么这些就不可能是事物的自然秩序呢?
“我喜欢你和伊恩在讨论这个问题上使用的方法——确实对我有所启发。我想,我们下一次或许要多花点时间谈谈激情和爱的正面意义。它或许比你们俩所认为的要有力量一些。我得补充一下,是正面意义上的力量。”她边说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已占先机的表情,似乎在说,我这样告诉你。
“我会乐意听到的,甜心,”爸爸微笑着答道,同时和她站在了一起,“并且你知道,我在这儿扮演的角色有些类似于恶魔的拥护者。”这似乎也是对她那即将到来的、我这样告诉你的一种预先的回应。
“我们得走了,亲爱的,”她对伊恩说着,同时匆匆摸了下他的头发,亲了下他的前额。“我们会在下午回家。”他们走向门口,爸爸回过头来,偷偷地对坐在餐桌旁的伊恩看了一眼。
伊恩坐着,盯着前门看了一会。然后他起身,穿起T恤衫向门口走去。
无物
我猛地拉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什么也没有。我看见的是无。在一定意义上,我所见到的,我从未想到。我迅速关上门,掐了掐自己,看看自己是否醒着,但似乎毫无帮助。尽管没有使劲掐,我还是叫了声“哎哟”,只是因为我认为应该这么做。我又打开门,站在门框边往外望,看见的仍然是什么也没有:没有空板,没有白,没有黑,没有空容器。我看见的是无物,什么东西也没有。我可不怎么喜欢这样。
于是,我关上门,在正对着前门的入口处坐着。我攥着那本一直在那儿的书——其内容是关于艺术的历史,不知怎的,它似乎也像科学一样经历了多种范式的转变。它们尽管并非寻找真理的范式,而更像戏剧甚至是一时的奇想,但看来的确反映了其时代的科学发展状况。例如,在科学依从于宗教的时代,艺术也依从于宗教且是极为温顺的;在科学革命的时代,艺术极为讲究规则;接着艺术开始忽视任何规则,然后试图做出说明,接着根本什么也不说。根本没有。比如说,就一块普通的红色油布,没有任何其他东西。或许这位艺术家画过确实令人惊奇的东西,但他只是用同样的红色画了整幅画。这是艺术吗?艺术是什么?艺术自身在改进吗?由谁来判断某个东西是否艺术?艺术不可能包容一切。但如果有准则的话,那由谁来选定准则?我知道,有些政府组织资助艺术,但他们如何做出资助的选择呢?他们不知怎么就懂得艺术的标准吗?或者他们只是着手来界定那个标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