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艺术,尽管什么也没有,现在它却成了某种东西。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似乎将我从习惯于门外无物的想法中敲醒了。我起身开门,杰夫站在那儿,探头朝我望过来。他那扬起的眉毛似乎在问:“准备好出去了吗?”我已经忘记我们该去做实地调查了。
有答案的问题
这次实地调查是我们学校组织的指定项目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个项目名叫“成人与工作场所”。每名学生都得花一天的时间,去访问一位正在工作的人,看他做的是什么事。这被认为有助于我们认识到我们的教育有其目的,并鼓励我们为自己树立目标。杰夫和我的选择是访问“一切问题的解答者”。她不是心理学家,其实她自称是一位“观点改变者”。我们确实期待着这次访问。
我走出门,和杰夫一起沿着街道走着。此时,对于起先往外看到的景象,我仍感到有些不安。“杰夫,你来这儿的时候,有没有碰巧看到沿路什么也没有?”
他看着我,似乎我是在讲谜语。
“没什么。”我说。我料想,这太难以解释了——看见什么也没有。我将之归为,当时我处于“觉悟的”状态或什么的。
走了没一会,我们进了办公室的门。它看上去有点像是医生的办公室,散发出医院那种缺乏活力的气息。办公室里面有一排长椅,旁边的桌子上摆着几个月前的杂志——杂志上的地址都被划掉了,这样病人与医生会面之后,就不能到医生家盗走医生所有的资料。
秘书看到了我们:“伊恩和杰夫?”
我们点点头。
“你们来得正好。柯蒂斯博士正在等你们,就在左边第一个门。”
我们走到左边第一个门,门牌上写着:
最难开的门是已经敞开的门。
没有签名,只有这个牌子。我看了看杰夫,耸了耸肩。他点点头,似乎明白标牌的意思,将门打开了。我们走进了房间,柯蒂斯博士(我们认为是她)正坐在桌子后面阅读资料。
“你们好,孩子们。”她边说,边站起来和我们握手。她看上去很聪明,很干练。眼镜、头发、笑容都显得恰到好处。她身穿很常见的白衣服——包括裤子和衬衣——它们搭配得刚好。她看上去很不错,显得很爽快,几乎不多说什么。“你们来得正好。我有不少病人,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和我进行短时间的会面。我只需要给他们简短的新观点,然后他们就离开。”
杰夫和我点了点头。
“这有点像数学,”她继续说,“你如果希望答案是6,而又不喜欢用3+3的方法,那么你就可以将它变为任何其他形式的方程,例如12÷2。或者在一张纸上写个9,然后把它倒过来。”
我们两人都笑了。
这时门开了。进来的那个人显得有点紧张。
“你好,吉姆。”柯蒂斯博士问候道。他立刻变得轻松些了。“请坐。”
他坐了下来,两手叠放在膝上。
“今天我能给你什么帮助呢?”她说。
“呃,我近来对坐飞机就是感到紧张,仅仅由于我不信任其他乘客。”
“确切地说,你在害怕什么呢?”柯蒂斯博士问道。
“哦,我知道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很低——特别的低——但我仍然害怕其中某个人会带炸弹上飞机。研究表明,有人这样做的几率,为五万分之一。我想,这仍旧没有低到让我不担忧的程度。”
她点点头:“那么如果我将几率降到更低,会对你有帮助吗?”
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感到好奇,她怎么能控制这种事。
“好吧,”她继续说道,“你只需做的是,带一枚炸弹上飞机。”
他摇摇头,表示不解。
她解释道:“一人带炸弹的几率已经很低了。但是,试想一下,要是在同一飞机上有两人携带炸弹,这个几率会有多低。因此,如果你带了炸弹,那么还有另一人携带炸弹的几率将是极其之低。这样你就无须害怕坐飞机了。”
他笑了起来,这似乎有助于他:“非常感谢。”
“别客气,祝你好运。”
他离开了。杰夫和我想跟她谈谈这个方法,但又进来了一位病人。他看上去像是个大学生。她和他握手,他坐下了,她问他的问题出在哪。
他激动地发言了:“和一位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我发现了一枚稀有的银元。朋友想得到它,并开始说银元是属于他的。显然情况并非如此——无论如何,这枚银元不是他的。现在他说,他打算从我这儿偷走它。因此我的问题就是,我怎么能防止他将银元偷走?”
她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答道:“我可以给你两点答复。第一,如果它是他的,他就不会偷走它。”
他抬起眉毛,惊奇中带着期待。
“我可以这样解释‘偷盗的原理’,你不可能偷盗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对于偷盗来说,这是不言自明的真理——没有任何人曾做到。因此如果它真是他的,那么他就不可能偷走它。”
他的眉毛皱了起来,显然在思考。
“那么,第二,如果它不是他的,而你确实想防止他偷走,那么只要遵从上述原理,把它送给他。这就是防止他从你这儿偷走银元的一个绝对可靠的方法。问题解决了。”
他点点头。她起身和他握手。他离开了。
接着又有人敲门,又进来一个人。他体格较胖,看上去有点像是负着重物。她和他握了握手,问他有什么问题。
“我是名警官,”他说,“我们有个严重的问题:在某个居民区的街道上人们老是超速驾驶。情况似乎是,我们开的罚单越多,人们开得越快。我只是想终止这种状况——我希望人们在这条街上遵守规则。”
“这条街设定的限速是多少?”柯蒂斯博士问。
“35英里。”
“人们在那儿驾驶的一般车速是多少?”
“多数时候我们是为车速50英里开罚单。”
“行了,”她停了停,“将车速限制提高到60英里。”
她起身和他握手,他走了出去。
就在他出门的时候,一个看上去和我们年龄相仿的男孩走了进来。他对我们笑了笑,然后坐下说道:“我妈妈叫我来找你,我和我同街的男孩们之间出了点问题。”
“接着说。问题是什么?”柯蒂斯博士温和地问道。
“每次我出去玩,他们都拿出大大的喷水枪,让我浑身淋湿。现在,他们似乎借此要挟我,要我出去玩的时候替他们做事。我想,我可以努力反击的,但对付不了他们所有的人。他们有四五个人呢。”
柯蒂斯博士微笑道:“这很简单,诺亚。下次你出门的时候提一大桶水。”听到这里,男孩开始露出微笑,似乎得到了柯蒂斯博士的允许,可以将他们淋湿。
“然后,”她继续道,“他们要欺负你的时候,”那男孩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你只需倒水将自己全身淋湿。”他的身子立刻躬下了,露出了迷惑的表情。“你这样做就从他们手中夺回了权力——如果你全身已经淋湿,那从喷水枪里射出的那点水算得了什么?我称之为解除权力。行吧?这样做有道理吧?解除他们的权力。祝你好运。”
她转向我们:“四个问题今天上午都一个个地解决了。其实是相当轻松的事。在我们休息之前还有一个简短的——这就是说,除非你们两人中有人要提一个问题。”
门开了。一个看年纪像在念高中、长得很漂亮的女孩进来了。她的目光立刻转向我们,显然在意我们也在场。柯蒂斯摇摇头,似乎在说:“他们不碍事的。”女孩耸耸肩,笑了。问题解决了,我想。女孩在坐下之前就开始发话了:“两年来,我一直和同一个男孩约会,而我们甚至还没有接过吻。我的父母告诉我,婚前接吻是错误的,我可能为此下地狱。‘不许婚前接吻’,他们每天都这样说,‘不管是什么情况’。”
柯蒂斯博士举起了手指,表示听到这些已经足够。我很好奇,她怎么可能解决这个问题。“只要不结婚,”柯蒂斯博士满有把握地讲道,“这样就让婚前的任何事——包括婚前接吻——都不可能。如果你永不结婚,那就不会有婚前的任何事。”她起身和女孩握手,女孩离开了。
“这是我的职业,”柯蒂斯博士转头对我们说道,“一切问题都在于你头脑中形成的框框。你如果不喜欢某事物,可以或者改变你自己,或者改变那个事物。任何问题都会有解决的方法。即使你的问题是,你想找到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会让你们俩解决这个问题。我该休息了。祝你们好运,孩子们。”
“是否存在没有答案的问题呢?”我想。如果那样,它是否算一个问题呢?我猜它会是:你是否是那位以“每个问题都有一个解决之道”为座右铭的“问题解决者”。然而,一直以来,有个问题困扰着我,我的确认为它无法解决——并且有些令人沮丧——一个关于生死的问题。实际上,它其实就是个死亡的问题。
“我离开前,你有问题要问吗,伊恩?”柯蒂斯博士显然察觉到了我的身体语言,若有所思地问道。她毕竟是位专家。
“啊,是的。”我答道。对她提出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为此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我认为,你其实帮不了我,但我至少愿意提出来,与你共享。”
她微笑地点头,以示鼓励。
“它是关于‘我将要死’这一事实的。”我用严肃的口吻讲道。她睁大了眼睛,关切之情显而易见。我继续说道:“我自从出生,就一步步地接近死亡。因此,我注定是要死的。对吧?对此确实毫无办法。”
她同情地点了点头,仿佛以前听到过类似的说法。“告诉我,伊恩。当你走进一个刚开门一小时的商店的时候,你是否会说,它要关门了?”不等我回答,她继续讲道,“当然不会。但是,如果你是在关门前5分钟走进去,商店保管员在清扫店面,锁后门,整理货架,这时你会说他要关门了,对吧?这更多的是一种心理状态——在还未做好准备关门之前,他们不会关门。”
我点点头,咧嘴笑了。她做到了,解决了不能解决的问题,并且是用一种令人鼓舞的方式。
“那么,你要死了吗?”她问。
我摇摇头,依旧微笑着:“还没到我决定要死的时候。”
她微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我们道谢之后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几点了?”我问杰夫。
“看情况。”他说。
“是的,我认为的确如此。”
“我饿了。”杰夫说。
“那你该吃点东西。”我答道。
我们点点头。有些问题比其他问题更容易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