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故我思。
——《怀疑论》杂志的信条
事物的外表有时会掩盖它的本质。
——公元前6世纪《伊索寓言·披着羊皮的狼》
(The Wolf in Sheep's Clothing)
我似乎在做梦。我想确实是在做梦,否则怎会有人进了我的房间?老人背对着我,只是站在那儿,似在审视墙上那幅画着月亮的画,画上其实没有任何有趣的东西。我一直喜欢月亮,它给我一种小而大的感觉:似乎毫不相干,又似事事相关。他只是捻着灰色的胡须,好像那幅画真的激起了他的兴趣。
你曾有过这样的梦吗?……
你确信梦境为真。若不能从中醒来,你会怎样?你如何能分清梦境与现实世界之间的区别?
——《黑客帝国》
老人是怎样进入我房间的?很奇怪,对此我感到坦然。似乎我早就知道:我在做梦,乐意他待在那儿,不会因此惊醒。然而,我又如何知道身处梦境呢?我反而觉得,我是清醒的,而不知怎的,他有资格待在我的房间。
老人踱到画有扁平地球的海报前——当时的人确信地球是平的。他点着头,那样子就像人们读着自己认同的东西。接着他那引人注目的大手伸向1001语汇图片。它叫“膨胀”(Inflation)。我喜欢这个名称。他似乎要数数这些词汇的总数。我早已知道,总数是1001。它已超其所值——比现在常用的一千词更有价值。他又转到一幅带框的图片前,图上描绘的是一只棒球在撞击下变形的瞬间。我就在房间里,从被子上投去注视的目光,他到底有没有觉察?
“我们怎能知道,那儿真的有些什么,伊恩?”老人语调柔和地问道,仿佛他原本就该在那儿。“真的有?”我问道。
“是的。真实,如果你想用这个说法。”
“哦,我得看一看,瞧一瞧。”我说。
“当然。”老人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只见他方方的脸上长着白白的胡子,灰灰的头发,两道突出的浓眉惹人注目,接着便是一副眼镜,架在他那大大的鼻子上。这一切因其笑容而更显特别,那笑容令人感到舒适而又带着好奇,仿佛在说:“很好的答案——看一看,瞧一瞧。”他从口袋掏出一个苹果,“瞧瞧这只成熟的罗马苹果,你看到了什么?”
我从床上坐起,抓起掉在地板上的灰色运动衫,套在身上的T恤外面。虽带着一丝惶恐,但还不足以真正让我担心,我答道:“一个红色、光滑、大致呈球形的物体。”
“我同意。那描述下红色,什么是红?”
探究“真实”
纵观历史,身经不同陶养的思想家们,都探究到认清真实之难:
“真实仅仅是种幻象,尽管它极为持久。”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
“对外部的感知是种如实的错觉。”
——H.A.丹纳(Hippolyte-Adolphe Taine),19世纪心理学家
“我们观察事物的方式,并非依事物之所是,而是依我们之所是。”
——阿娜伊斯·宁(Anaïs Nin)(1903—1977),法国小说家
“你知道它是什么。这就是红,你瞧。”我指着苹果,试图用某种方式单单指出其中的红色。老实说,我的回答不那么令人满意。“对了,我想它表示愤怒,有时还表示爱。滑稽的是,红色还被认为能使人产生饥饿感,因而所有快餐店的商标都用它。妈妈是这样说的。”他只是站在那儿,我强索答案的努力显然不能令他满意。“它就是红,是红色的。你看。”
“我在看。”
“这就对了。那就是红色。”
“给你看样东西。”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掏出一个仪器般的玩意。它看似条金属线,上面装着一个小小的传输装置。他小心地将线的一端深插入耳,另一端握在手里。线头握在他那大大的手中,显得特别的小。他走到我身边,将线头塞进我的耳朵,我坐在那儿,几乎惊呆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产生了:有些好奇,又很害怕。然后,我们呆坐了好一会,看着,应该说是盯着那苹果,只见他缓慢而庄重地闭上双眼。那一刻,我的视线模糊了。片刻之后,视线清晰,我惊呆了。
“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苹果是紫色的了,看上去烂掉了。这是什么呀?”
老人坐着,静静地说道:“在你看来……它是紫色的。你试一下,趁我们还连着,你眯起眼睛,让我看看你能看到什么。”
我试着按他刚才的样子去做:盯着苹果,然后紧紧地眯起眼睛。我张开眼睛,苹果又是红的了。接着老人仍用平静的语调讲道:“是的,现在这苹果在我看来自然是紫色的了。”
“可是,你看上去的紫色,我看却是红的。”我说。
他点头同意:“对每个人来说可能都是如此。要不是这类装置,我们就不可能知道,他人眼中的红色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人对事物的感觉到底是怎样的。”
“因此,我要再次提出那个问题:你如何知道那儿真的有什么?”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理性的重要性
德国哲学家伊曼纽尔·康德(Immanuel Kant)这样写道,本体——物自体——根本上说是不可知的。它处于现象背后,现象是可以通过感觉来经验的,因而是可观察的世界。
他宣称,我们可以通过“知性概念”来认识世界。“知性概念”是我们的心灵天生固有的、用来给现实分类的工具:
“所有的知识,虽说始于经验,但并不意味着完全来自经验。”
老人继续说道:“伊恩,我认为我们应分清楚,事物看上去的样子和它是什么样子,这一点很重要。前者是事物看似如何,我们称之为‘现象’。后者是事物本身所是,它独立于任何观察者,我们称之为‘本体’。没问题吧?”
这些概念已经够复杂了,还给它们更复杂的名称,这似乎有点傻,尽管我感到其中有些重要的东西。“好的。但除了颜色,哪儿还会发生类似的情况?别处很容易分清那种——”讲到这里,我真想加深他的印象,“那种现象与本体之别。”
他的印象似乎未被加深。“哦,这样的情况很多。举个简单的例子。将一根直棍放进水中,它看上去会怎样?”
“好啦,从定义看,难道直棍不就是直的吗?”
“不错。但它在水中看上去是怎样的呢?”他问道。
“弯的,看上去是弯的。”
辨识真实……
想象一件处在橙色灯光下的白衬衫,这就是认识其真实的“层次”:
经验的——经审查的结果是,衬衫是白色的。
现象的——在人们眼中,它看上去是橙色的。
本体的——我们不可能知道衬衫“自身”,因为它在我们的感觉之外。
“很好。月亮呢?你眼中的月亮看起来有多大?”
“大概硬币那么大吧。”
“但我们知道它要大得多。我们按经验估测一下,就知道月亮不是硬币那么大。而且在地平线的月亮,是不是看起来要比天上的月亮大啊?”
“是的。但我想,这肯定是由于它在地平线离我们更近,才出现这种情况。”
“的确如此,但又不尽然。那只是因为你的视觉系统出错了。地平线上的月亮和你之间有很多参照物,因此,在经验的层次上说,地平线上的月亮与高高在天的月亮,离你同样远的时候,你的视觉皮层会觉得地平线上的月亮离你更近。”
“我的视觉皮层会骗我?”
“是的。”他从我的桌上拿出一张纸,画了两条线。“哪条线看起来长些?”
“底下那条长点。”
他量了量,根据经验,我们发觉它们恰恰是等长的。“你的视觉系统又一次骗了你。大脑的无意识部分会不断填补由于感觉中枢受限而留下的空白。它是如何形成的,比较复杂。但的确有那种情况,这才是我们关心的问题。”
这种错觉的发现者是19世纪的心理学家缪勒莱耶(F.C.Müller-Lyer)。
大脑之所以产生这个失误,是因为它给每条线错误地附加了纵深:大脑会觉得,下面的线距离更近,这就像建筑物的外角,其顶部和底部呈斜线远离我们。
“好了,我的视觉不完美,但是,其他感官还很好啊。我知道,这个苹果和桌子摸起来是平滑的。我可以通过触摸事物得到的感觉,来判断它们是什么样子——而触摸不可能取决于事物。”
“的确,这桌子摸起来是平滑的。但你瞧。”从书架上众多的显微镜中,他随手抓过来一台。像是知道我会打开它,他说道:“透过它看看桌子吧。”
水“中”有冷暖吗?
我们的皮肤,没有感知“热的”(hot)器官,而只能感觉“冷的”(cold)和“暖的”(warm)。
冷觉器官负责探察各种极端的温度。
将左手伸入一桶很热的水中,右手放进冰水桶中,然后迅速将双手置于一桶和室温相同的水中,水就会同时给人以暖的和凉的感觉。
我们能确定一张桌子吗?
“世上是否存在这样一种知识:它确凿无误,令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不能怀疑?”
在195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哲学家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看来,这是我们所能提出的最难的问题之一。
他断定:“真实的桌子,如果有,根本上说也不会直接地为我们所知。”
我照做了,看到桌面有些小小的突起。“有些小突起。不错,它不平滑,但突起并不多。”
“行,”他边说边拿来另一台显微镜,“用这个看一下。”
现在的突起多得多了,在突起间相连的区域之内看似还有突起。“突起更多了。但仅用肉眼我怎能看到呢?”
“那正是问题的关键。如果用更精密的显微镜,我们会发现,根本上说,这张桌子不过是一堆由空间的分子组成的混合物。在你眼中如这桌子一般是固体的东西,其实仅仅是能量和空间。桌子貌似平滑,但果真如此吗?我们能知道吗?展现在我们眼中的诸多景象之中,哪个才是桌子的本来面貌呢?
“伊恩,你身边类似的例子太多了。下星期日去教堂看看:人们用小册子扇风,似乎可以令人凉爽。但其实,扇风所消耗的能量提高了他们的体温,他们会更热。同样,喝咖啡似乎应使人暖和,但其实它使人血管扩张,排出热量,其结果是降温。
“你知道吧,还有一部分问题来自我们的语言。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或受语言所限,或受其迷惑。”
老人一定已经注意到,我处于困惑之中。
“回到刚才颜色的话题吧。我们说,那苹果是红的——似乎在说苹果里面或多或少有红色的性质。但你我都知道,这样讲已经有问题了。无论如何,物体不可能拥有颜色。”
我更困惑了。
“你想想,一个由无色原子组成的物体,其情形是怎样的。依此类推,这些原子的集合也无色,而事物就是原子的集合。颜色在我不在物。听觉也是如此。事物有声音吗?或者说原子有吗?物体发出待压的声波,而后我们的内耳将这些压力波转换为声音。声音在于我们。你所谓的嗅觉、味觉、触觉,也是同样的道理。”
质量是能量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方程式,揭示了质量(m)与能量(E)之间的关系:E=mc
(c代表光速)。由此可知,质量与能量成正比:m=E/c
。
“因此,从相对论的特定观点看,质量和能量是同一事物同时表现出来的、两种不同的表现形式。对通常思维来说,这一观念有些陌生。”
英国物理学家阿瑟·埃丁顿爵士(Sir Arthur Eddington)这样写道,一张桌子“几乎可以视为空无。一些高速运动的电子流,零星散落于空无之中,而它们的体积相加还不到桌子本身体积的十亿分之一”。
这真是令人沮丧,它违背了我一向所闻,乃至亲身经验。“但我们都能看到东西,”我答道,“能看到它们真正的样子。你我都能看到那苹果,那桌子。”
“伊恩,我要你戴上这副眼镜。你不会戴太久的,否则会变得不知所措。但我认为,这样会令人明亮起来,请允许我用‘明亮’这一双关语。”
他将一个光滑的头盔放在我头上,上面系着的眼镜吊到了我眼前。他将眼镜架到我鼻子上,固定好。接着,我便看到了前所未见而又不可言喻的景象。我觉得,我看到的颜色,以前从未见过,只能用眼睛来感受。在我眼中,房间里的东西不再是物体,而更像是能量的聚合物。好像是在几秒钟之后,眼镜和头盔移开了,而我还处于惊奇之中,站着一动不动。
白板说
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John Locke)争辩道,诸如声音、颜色之类的性质[即他所谓“第二性质”(secondary qualities)]并非取决于客体,而是取决于其观察者。他举例说道,火可以同时是温暖的/令人舒适而热的/有灼痛感的。这些感受是不相容的,从而说明它们不可能来自火,而必定来自我们自身。因而他认为,如果我们不去看、不去听、不去尝、不去嗅,那么“所有的颜色、声音、味道和气味……都会消失不见”。
他写道:“心灵天生是一张白纸、一块白板(a tabula rasa),感觉经验以各种方式在上面书写,直到由感觉而产生记忆,由记忆而产生观念。”
‘存在’就是被感知
爱尔兰哲学家、大主教乔治·贝克莱(George Berkeley)以拥护“唯心主义”(immaterialism)著称。他认同洛克的观点,即人类观念的来源仅在于感觉。贝克莱进而推论道,不存在任何物质。我们只是体验着自身的各种感觉,并学会把它们归因于外部世界。因而我们不能直接经验一个三维的世界。
“那是什么?”我轻声问道。
他的回答同样轻柔:“那远远更为接近真实,显示了所有波长的电磁波。”
“你的意思是说,它显示了包括可见光在内的所有光线?”
“正是。要知道,人类所能看见的,只是电磁波段中极小的一部分。”他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条线,然后继续发话。边说边画着更多的线。“人眼所见,仅限于400纳米~700纳米,即所谓‘可见光’。但所有的波段为10-12厘米~10
厘米,可见光只占其中约10
厘米的那一段。所有的光包括伽马射线、X光、紫外线,接着是可见光,然后是红外线、微波,而最长的是无线电波。它们远远超出你的视觉所及。”
他讲完的同时,也画好了如下图形:
极短无源之见(A View from Nowhere)
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认为,获得一种纯粹客观的视角是不可能的,观察者自身的观点总要卷入其中。他写道:“一种客观的立场是通过各种排除而被创造出来的——排除较主观的、较个人性的,以至人类的观点。”这并不必然成问题——意识的主观性本身就是真实的一个特征,“否则我们无法研究物理,乃至做任何事——因而它必须在诸如物质、能量、空间、时间和数量等任何可信的世界观中占据一个基础性的位置”。
“很大程度上,我们信奉的诸多真理都依赖于我们自身的观点。”
——欧比旺·肯诺比(Obi-Wan Kenobi),《绝地归来》(Return of the Jedi)
视觉……味觉……与真实……
人类的感觉把握到真实没有?
响尾蛇能看见红外线。
蜜蜂能看见紫外线。
X光的波长很短,可以穿透人体除骨骼外的各个部位。人类能嗅出一万种气味。然而,狗鼻子有着25倍于人的嗅觉接收器,能嗅出稀薄得多的气味,其浓度可以只相当于人所嗅出的近一亿分之一。
窥察过去
我们看着一颗星的时候,其实是在看它过去的样子。最近的星星离我们也有3.5光年。我们所见到的大角星,是它200年前发光的样子。因而可以设想,我们现在所见到的星星,并不真的在那儿,而是它们的“余”光。我们看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其实”它已在8分钟前就升起了。对于声音来说,这种效果更显著,因为它传播的速度比光要慢得多。
“这太令人惊奇了。我觉得完全被搞糊涂了。”
“是的,可以说出人意料。如果人们能看到更多,”接着,他加重了语气,“他们会变瞎。视野受些限制,实际上有助于我们看东西。如果视野覆盖的电磁波段更广,那我们会为由此获得的所有信息而崩溃。要么如此,要么我们得逐渐习惯并作调整。”他耸了耸肩。
“好的。那么,如果不再在我身上做试验的话,所有这些的要领何在?”
“其要领在于,事物惯常看来之所是,其实非其本来之所是。尽管我们的低等感觉看似为确定真实的恰当工具,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它们不敷其用。”
我有时会觉察到,[我的]感觉靠不住。较明智的做法是:对于任何事情,我们一旦曾受骗,就不能全信。
——勒内·笛卡儿(RenéDescartes)
“是的。”
“因此,我们别想依靠它们去追求像知识这样素为人敬重的东西。一旦我们宣称知道某事物,我们想要的,不止于对某事物有些把握或可能是,而是就是如此。我们要的是知识。但结论却是,这种知识是不可能的。我们无法通过感觉的途径而获得。感官以前对你撒谎,而你不会去一位一再说谎的朋友那里询问对你很重要的问题,是吧?”
“不,不会。”我呆在那儿,想到不会信任自己的感觉能帮我认识事物,心情怪怪的:觉得有点迟钝,甚至有些害怕。我想起了自以为知道的所有事情,它们似乎全是用我的感觉去认识的。尽管我记得感觉让我失望的所有情形,但我仍然对某些事情有把握。我确信,我知道某些事。想想那些在学校人们声称学会的东西吧,它们根本用不着感觉,即使我聋了瞎了也能学会。我仍然知道1+1=2。那我敢肯定。
怀疑论传记
约在公元200年,希腊医生塞克斯都·恩披里柯(Sextus Empiricus)提出一种怀疑论。其基本观念并非怀疑,而是悬置判断(希腊文epoche)。一个人若能一贯运用悬置判断,就能达至不动心(ataraxia)——心灵的安宁。
较晚近的怀疑论实践,其基本观念是深思的(希腊文skepticos),以及究极的或反思的(拉丁文scepticus)。《怀疑论》(skeptic)杂志的编辑迈克尔·舍默(Michael Shermer)这样写道:“怀疑论者旨在揭示不良的观念,他们是理性犯错时的旁观者。”
“你该知道1+1=2吧?”我问道,语气略带讥讽。他未作回应。“瞧,有些事我知道。我赖理性以求知。正是通过理性,人们能获取你认为达不到的知识。”
他轻轻摇着头,神情庄重。
“怎么了?1+1=2,我怎么可能出错?”
“数字是什么?”他发问了。
我真的答不上来。
“它们究竟是什么?我要让你做件事:去消灭数字5。”
我看上去肯定被弄懵了。毕竟,怎么可能有人能够消灭一个数字?我甚至无法想象其可能性。
“伊恩,我替你省点气力吧,你无法做到。情况难道不会是这样?数字并不真的存在,只是你通过想象而来的另一种虚构。1+1=5难道就不可以?它们的得数是2,这只是在过去某个时候我们自己定下来的。如果我将两片云相加,你认为会得到几片?”他整段话都是滔滔不绝地讲出来的,语速很快,像是有些激动。“理性不能向你证实绝对知识。否则,我怎么可能知道红色是怎样的?我能推论它是如何如何,你也可以告诉我所有光波的波长,以及它们如何让你感到愤怒或饥饿,或者玫瑰是如何的红。但是,单靠理性得不到绝对知识。看来得回到我们那不怎么可信的对手——感觉。”
2+2=5
在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小说《1984》中,对于政府的公告2+2=5,主人公担心,它会不会由于众信不疑而成真?其质疑不仅针对数学真理,而且也针对政府。
“2+2=4,很好,我同意。但要考虑一切状况的话,2+2=5也很不错。”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
数学与真实
数学法则,就其关涉真实而言,它们是不确定的;就其确定性而言,它们与真实无涉。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数学可以被界定为这样一门学科:在其中,我们既不知道讨论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我们所讲的是否真实。
——伯特兰·罗素
我想,他那机关枪式的说话方式在起作用,让人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消灭数字5?但我已经转向更为肯定的东西。我站在我们中间,举起手,盯着他看了似乎有5分钟——感觉是5分钟——但更有可能是5秒钟。觉得选好了语气之后,我用一种实事求是的腔调发话了:“这是我的手。”这话显得有些傻,说的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但这一点我清楚。
“伊恩,”他发话了,“我想这么说吧,请你告诉我有没有可能是恶魔骗了你。他或许骗你说1+1=2,或者是你在看的东西是红色的,你的手在你面前,他甚至会就你自身的存在来骗你。难道这种可能性不是存在的吗?”
“现在我能证明两只手的存在。怎么证明呢?举起我的两只手,说道……‘这是一只手,’再加上一句……‘这是另一只。’”
G.E.穆尔(G.E.Moore)是20世纪重要的思想家,并以“分析哲学家”著称。他试图说明,我们表面看来的任何事物——比如视觉残留——并不必然是“在空间交汇”。
我想有这种可能。“是的,这是一种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我同意。但无论如何总是有这个可能。我们只是在用一种可能的方式看问题,这种方式就是,我们可能不会肯定任何事。而一旦可以怀疑某事,我们就缺乏确定性。没有了确定性,这所谓的知识又有何用?我还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他走到我身边,要带我一起走向房间的后角。我爬起床,穿上短裤和汗衫,脚上套好了凉鞋。他移开那幅画着月亮的画,墙上就露出了一个大洞。一架梯子从洞口露了出来,斜斜地滑向我前所未见之处。梯子上缠着一只管子,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他蹲下身子,爬上梯子,慢慢移动着,显得很安稳。可以说,我能看到通道尽头的光,于是也爬上梯子,慢慢爬了下去,心里嘀咕着为什么我会信任这个人。
怀疑产生知识?
笛卡儿提出一种“怀疑的方法”,与本文此处所讲的非常相似。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这样做,并非要表明我们无法认识事物,而是说经过较细致的分析,我们可能得到知识。
关于邪恶的欺骗者这一观念,他这样写道:“因而我得这样设想……某些恶魔不仅善于欺骗,而且强有力。他们尽其全力来欺骗我;我得考虑到……所有的……外在事物无非幻象。”
我爬到尽头,进入一个走廊。当然,它以前并不存在。我们沿着走廊走着,老人点着头,以示鼓励。我心怀不安,无法确知将要发生什么;同时还带着一丝困惑:这条走廊从何而来?它貌似我读某本书时产生的想象。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大铁门。老人开了门,我们进到一个像是科学实验室的地方。它看上去非常符合我的生物课本上的描述,那一章的题目是“工作中的科学家”,其意在于告诉学生,科学家也是人。尽管我并不冷或者说并不应该感到冷,但那白白的墙面、银色的桌子、铁门,都令人产生一种冷冷的感觉。
一个玻璃容器孤零零地待在桌上,里面用某种液体泡着一个人脑,人脑上进进出出缠着很多线。桌上的容器前面有个牌子,上面标着“伊恩·平克的大脑”。我感到恶心。老人察觉到了我的不快。
“这一过程没有任何危险,”他解释道,“医生趁你睡觉的时候,将你的大脑从脑壳移出来,放到这种溶液里保持存活状态,然后只是刺激它,让它产生似乎在经历某些事的感受。”他停顿下来,以便我能理解他的解释。但我并没有真的听明白。“你昨天的亲身经历,与今天大脑漂在容器里产生的印象,你能分清楚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如果我的感觉的确与大脑的某种状态相关,那似乎就无法分清楚。我能控制容器里的大脑,但这不起任何作用。因为这可能只是一种幻象,一种由容器中真正的大脑——我的大脑——在别处游历而产生的幻象。
幻肢(Phantom limbs)
在接受截肢的人之中,约有80%的受治疗者说,不存在的肢体以前所在之处仍有感觉。有多种感觉,从暖和、瘙痒到轻微的疼痛和不适。有些截掉手臂的人甚至说,他们在走动的时候感到那手臂仍在摆动。
老人轻轻摇动连着大脑的某根线,我马上看到,旁边的桌子上出现了一个红苹果。他又用手探了探,我就闻到了一种新出炉的苹果派的味道。接着他又探了一下,我立刻觉得手臂有种针扎似的疼痛。但我手臂那儿没有针,只是有针扎的痛感,没有任何刺激物的疼痛。他又试了一次,引起的仍然是手臂那儿无刺激物的痛感。疼痛会是一种幻觉吗?或者说那仅仅是种现象?我真的开始怀疑我能知道什么。我的意思是真正知道。
“我可以为你提供第三种选择:和骗人的恶魔、容器里的大脑一起漫游。”
什么是真实?
1999年的电影《黑客帝国》提出了下列问题:
“什么是真实?你如何能定义真实?如果你谈论的是你所能感知的、嗅出的、尝到的和看见的,那么真实就仅仅是由你的大脑处理而产生的电子信号。”
我犹豫不决,又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感兴趣。他看着我,目光透出令人信赖的表情,似乎在宽慰我别担心我的大脑会在溶液里一直漂浮下去。
“你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在做梦?”
“到目前为止,我绝对相信,”我答道,“梦境与现实决然两样。梦境当然是更显恍惚。你就能判断出来,梦中的事不会在现实中发生。无论如何,一般是这样的。”
他的脸上现出了奇怪的表情,可能意识到我或许对两者的区别不再有把握。他懒散地坐下,开始用一种缓慢而从容的东方腔调讲道:
“我是一个梦见自己是只蝴蝶的老人,还是一只梦见自己是个老人的蝴蝶呢?”
老人的引语源自中国哲学家庄子(公元前369—前286)。
他抬起眉头,微笑地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对于这种并不真正讲出来的表述方式,他似乎很喜欢。“既然提到,我也想起来有这样的情形:记不得某件事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梦见的。上星期阿丽克丝真的生我气了。因为我告诉她说,回了她的电话;而她告诉我,她那天整天在家,没有接到我一个电话,这时候我才想起,其实我可能只是在梦中回了电话。那个梦太真实了,因而我醒来就……”
唯我论(solipsism)——一种认定唯一真实的东西就是自己的理论。它虽然通常并不为哲学家们所认同,但源自怀疑论的观点:由于个体经验的主观性,任何形式的公共知识都是不可能的。
“阿丽克丝?”他问,像是要为难我。我向一个陌生人吐露关于与我通过电话的女孩的事情,这似乎让他来了兴致。“是的,阿丽克丝。”我自己琢磨着,甚至她的名字在我听来都很悦耳。并且我确实想起她了,因为我想谈论她,我喜欢她。但他没有必要了解这些。
“她是我的一个朋友。”我近来总是想起她。她确实逗人喜欢,坦率、单纯……而且可爱。她的头发刚好及肩——她似乎不太留意头发,只是有时编成辫子,而且上面从不戴任何饰品。她的衣服总是那么整齐,我想是这样,但穿的鞋子总是显得很小巧。我不怎么会描述自己,当然也不知道怎样描绘她。这倒不是说我非得去描绘什么,只是说和她在一起的确很有趣。
外面有人引起了我的注意。阿丽克丝在往里面探视。阿丽克丝?她露出了她那完美的笑容,发辫前后飘动着,怀里掖着一本她常看的杂志。她写的东西总能激起我的兴趣。她招手示意我到外面去。我对她笑了笑,起身准备去看她。这时我被轻轻绊了一下,原来是个梦。我摇了摇头,然后看着老人。他在对着我微笑。“看上去你确实准备去外面问候某个人呢。”他走到窗口瞧了瞧,没有看见任何人,然后回头又对我微笑。
证明我们可以怀疑一切的理由
1.感觉通常骗人。
2.理性不能解释所有的事物。
3.恶魔可能欺骗我们。
4.大脑可能误导人,更糟糕的是,它可能仅仅是漂在某个容器里。
5.我们可能在做梦。
他点点头,目光斜视着。“那么你是在说……你醒来了?”
“是的,我多次从那些当时似乎非常真实的情境中醒来。很难想象,整段谈话竟只是一个梦。我还感到大脑在容器里被戳痛,而这一直是在梦中发生的。这似乎不可能,但我的确明白你的意思了。”
“什么意思呢?”他微斜着头,问道。
你如果真的是一个真理的追寻者,那么在你的人生中,至少得有一次尽你所能地怀疑一切的经历。
——笛卡儿
怀疑是智慧的起点,而不是其终点。
——乔治·艾尔斯(George Iles)
“我要认识某事物——任何一件事物——的尝试都被证明是不成功的。我不能依赖我的感觉;理性不能为我们提供一贯的通向真理的指导;还有,无论多么微小,都存在这样的可能性:我可能为另一个存在者所欺骗,或者我的大脑不过是漂在某个容器里,而且显然,我难以分清梦境与现实。因此,在一定程度上,我似乎可以怀疑一切,也无法确知任何事,甚至无法确知我自身的存在。……甚至我自身的存在?那我能知道什么?任何事?难道我彻底无知?”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无知。”
——苏格拉底
“智者是那种知道自己一无所知的人。”
——柏拉图
苏格拉底一直在教柏拉图,直到公元前399年因“毒害青年”罪被判死刑。
苏格拉底的方法
问与答是苏格拉底的主要教授方法。尽管设问的方式所揭示的往往是某人对某事的无知,但它能引导学生自己寻找答案,在更大程度上享有属于自己的观念。通过质疑,苏格拉底不断地揭露出当时最机智的雄辩家的无知:他们单单在如何正确提问的方面就表现出其知识的贫乏。吊诡的是,在辩论中承认无知,往往能让辩论更明确,或是更易于揭露对手的错误信念。
他摇着头走远,更像是逐渐消失,然后扭头对我说:“你所能知道的一切,就是你一无所知。”他转过身,仍旧面带微笑。“用下杰夫的双筒望远镜,你会觉得很有趣。”
望远镜?他如果是在我的梦中存在,又怎么知道我甚至在现实中都不知道的事情?杰夫并没有有趣的望远镜。
而我所能知道的,仅仅只是我一无所知?我开始感到不安。
成为一名哲学家,不仅仅是有敏锐的思想,甚至也不是去建立某个学院,而是要爱智如命。由此要过一种简朴、独立、高尚而值得信赖的人生。
——亨利·戴维·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19世纪作家
我喜欢见到伊恩,更喜欢看到他对一切事都要理个头绪、想搞明白的样子。我21真希望,有一天伊恩能明白我,更重要的是,明白他自己。尽管就目前来说,真实似乎就够他头疼的。
于是我坐下来,逗留在厨房窗户外面往屋子里看。我不禁注意到,他的家是多么的简陋。就拿那吃早餐的小角落来说吧,它和屋子的其他地方相隔离,可以说看上去是独立的。除了交谈带来的一丝暖意,早餐处几乎了无声息。所有的家庭交谈都是围着餐桌进行的,餐桌上铺的是一幅灰白的桌布,周围放着四把椅子,其中只有三把有人坐过。一条走廊将早餐处与屋子连了起来,走廊通向从伊恩房间的台阶。沿着从厨房出来的另一条路,从三级矮矮的台阶上去,走到入口(或者说出口,该怎么称呼,得看你是进来还是出去),大橡木门外面就是门廊了。
不那么直的棍子
棍子入水后看上去变弯,其原因如威利伯瑞德·斯涅耳(Willebrord Snell)在1621年所发现的,光在水中的传播速度要比在空气中慢。我们在看一根棍子的时候,棍子水下部分的反射光传到我们眼中所用的时间比其水上部分的要长。
斯涅耳发现的折射规律于1637年被笛卡儿公开发表,并称之为“正弦律”(The Law of Sines)。
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对我们的感觉提出了一种进化论的解释:“你可能认为,我们的感觉器官会这样来塑造:它们会按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向我们提供‘真实的’图像。但较稳妥的设想应是,其塑造是为了向我们提供一种关于这个世界的有用的图像,以便于我们的生存。”
他引中微子为例来做说明,中微子是非常微小的粒子,能穿过固体。如果我们表面看来是固体的东西看成是空间,那么我们可能也要穿过这些固体,而不是绕过它们了。
又是一个星期五的早晨。在平克家,伊恩的爸爸妈妈边吃早餐,边闲谈着报纸上最新的新闻。像往常一样,在结束清晨阅读——尽管读的不是其八年级同学通常的读物——之后,伊恩沿台阶走了下来。伊恩的父母都是科学家,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伊恩对于任何事情总是自寻答案。这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富于挑战性的个人信念——看看他能否不问父母而依靠自己去搞清楚一切。上周末,关于为什么直棍在水中弯曲的问题,他没有问父母,而是自己查阅到了答案。第二天早晨,伊恩得意地来到餐桌,做了一番郑重其事的宣告:“得感谢斯涅耳和他提出的定律。要不是他,我们很可能还在费脑筋:棍子怎么一伸进水中就变弯了。光线在水中的传播速度比在空气中慢,因而让棍子看起来变弯了。”他的父母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这天早上,天上有彩虹。他尽管遇到点麻烦,但还是承认,没有完全明白为什么我们只能看见光线中极小的一部分。他的爸爸——一位赞同进化论观点的生物学家——认为,这其实并非一种限制,而是一种能力。“如果人们看见了所有的光线,”他解释道,“那么就会为这些信息所压垮。想想看,同时体验到所有这些:伽马射线、X光、紫外线、红外线、微波,它们可都处在我们目前光谱之前。这是不可能的。吊诡的是,如果我们能看到更多,就肯定会因此变瞎。”
显然,伊恩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déjà vu),这种感觉挥之不去,难以摆脱。他轻轻地摇着头,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接着他的妈妈——一位临床心理学家——解释说:“我们所见到的,其实来自我们自身的创造——据观察,我们远比我们的自觉意识要活跃。大脑通过填补空白、重组由感觉输入的信息,让信息变得可理解。我们的意识或者说下意识,比我们所觉察到的要活跃得多。”
他们不停地解释着,直到伊恩看上去满意了为止。但伊恩仍沉默着,也不吃东西,只是将盘子里的烤面包转来转去。“你感觉还好吧?”爸爸问道,“睡好了没有?”
“还行,我想还好吧,”伊恩答道,“就是觉得像在睡觉,像是一整天都在睡——好像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不可能只是几小时内的事。”
“你为什么这样说?”妈妈问道。
视觉规则
“你所看到的每一个景象,都是是你自己建构的。在此意义上,你看到的每个景象都是主观的。”
心理学家唐纳德·霍夫曼(Donald Hoffman)说明了我们的视觉系统所遵循的大量“规则”。在遵循这些规则的过程中,我们的感觉所发挥的积极作用,远远超出我们所自觉意识到的。他这样写道:“你的规则容许你建构你所看到的东西,但也制约着你所能建构的东西。”以第31条规则为例:“以尽可能匀速地穿过空间的方式来建构运动。”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在一辆运动着的马车上,轮子的转动方向在我们的视觉看来是错误的。
“没什么,”他迟疑地答道,“没有什么。”
他的爸妈看来被弄糊塗了,但还是让他好好考虑一下想说什么。他们静静地坐着,准备听他说。
伊恩迅速将椅子移得离桌子远一点,仿佛他在这儿不是为了吃早餐,而是为了某件更重要的事。他抬起头望着他们,脸上已露出要理出头绪的样子,而这些事,他肯定在下楼前一直都在思考着。
“我真正的意思是,发生的一切事都没有来由——确实无来由。我想昨晚其实没有梦见任何东西,而此后我又梦见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
“我梦见一个非常奇怪的人来看我,所有这些奇怪的想法都是他和我见面时带来的。”他不安地摇着头。“这些想法说服我,我以前确信的事情并非如我所想。我现在还记得,为什么在某一刻感到空荡荡的。这个人——一位长者,带着友好的笑容,但是那种机智的友好——告诉我,我不仅无知,而且永远不可能有知。他甚至说我不能知道我的存在。我告诉他,他显然错了:我知道他就站在我的面前,知道他前额有个小伤疤。我能摸到他,他怎么能说我不知道任何事呢?
“他问我是否有过经常撒谎的朋友——这种朋友以前向我撒过谎,因而一旦我真的需要知道某事,就不会去向他求助,以免被给予错误的信息,我想到了杰瑞这家伙。在夏天,他总让我和他一起去乡间别墅玩。我从不信任他,他讲的任何话,我都不会完全相信,因为他以前骗我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他像是和阿丽克丝恰成对照——我一旦真的有事要商量,总是去找阿丽克丝,因为她从不撒谎。”
电鳐的冲击
柏拉图将苏格拉底的日常行为称之为“电鳐”(一种带电的鱼,发出的电冲击足以击昏成年人)。柏拉图的这个比喻是要描述,苏格拉底拥有一种能力:通过质疑给人们以“冲击”,让他们觉察到自己的无知。这种冲击为人们的学习提供了一种理想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