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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自由意志

作者:美-杰克·鲍温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2

我坚信,一个人和他自身的行为是有关联的,这种关联即使是在头脑不灵活的人身上,也不会有丝毫的减少。头脑不灵活的人有个小小的优点:他连想都不去想,他是自由的。

——克莱伦斯·丹诺(Clarence Darrow)

“你听上去似乎并不相信自由意志。”比尔·皮尔格林说。

“要不是花了这么多的时间来研究地球人,”特尔夫迈道仁说,“我就会对‘自由意志’的含义一无所知。我在宇宙中造访过三十一个有居住者的星球,研究过关于一百多个星球的报告,只有地球上有自由意志的说法。”

——库尔特·冯内古特,《五号屠宰场》(Slaughterhouse Five)

我们在这儿了,我的朋友

和我。我想,他现在是我的朋友了——我们共度了这么多时光,如果我还不把他看作朋友,未免显得有些可笑。他带我去吃冰激凌作为午餐。有些奇怪的是,他用冰激凌来招待我——去吃冰激凌是种正常的外出理由。然而,在其正常之中又包含着异常,异常地正常。

我确实嗜好冰激凌,巧克力冰激凌。或许还想一次吃两份——我觉得,我可以吃完整整一加仑冰激凌。

就在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偷笑的时候,我们转身进了一家冰激凌店。他捻着胡子,细看那商品目录,似乎要决定选哪一种。一时间,我有些想要草莓冰激凌——这确实是一种不同于我寻常的愉快选择。我喜欢奶油和水果的混合味——几乎像是我在吃某种有益的东西,即使我知道它其实是无益的,但这就是我将之理性化的方式。最终我决定要草莓的,但在最后一刻他对我说:“你乐意要双份巧克力的吗?”我流着口水。“请来双份巧克力的吧。”我告诉了服务生。真是个伟大的决定。

“你知道,这在我听起来也不错——但只要一份。”他说。我们吃着冰激凌蛋筒,高高兴兴地走出了雪糕店。

“谢谢你。这很不错。今天有何特别吗?为什么要请客?”

梦是一种解答,其解答对象是我们还没有学会提出的问题。

——丹娜·斯卡利(Dana Scully),《X档案》(The X-Files)

“没有理由。只是想,离开学校一会儿感觉很不错,让你作个属于你自己的选择。”

蹊跷就在这儿了。“属于我自己的选择?”

他露出了微妙的笑容:“自由意志。”

“什么?”我问,不知道有没有听错他的话。

“自由意志——我们是自由的,可以做出属于我们自己的决定,自由地决定,在一事与另一事之间做选择。自由地选择意味着某种解放。”

“哦。自由意志,我想是的。它很好啊。”

他又笑了:“在学校好好休息一天吧。”

我到了教室,而他就在教室的前头。“今天余下的时间由我来代课,”他说,“你的老师在开会。”教室里没有别人。我知道,请我吃冰激凌,这种事好得不像是真的。听说世上没有免费的蛋筒。

他点名了,这事太荒谬了,吓了我一跳:要知道,教室里就只有我一个学生。尽管如此,他还是点完了班上所有26人的名字,在点到“伊恩·平克”时,我应了一声“到”。

一旦清楚了在这儿的是谁,他就问道:“如果你别无选择,那你会说你是自由选择的吗?”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别无选择,你还可以自由选择吗?如果我把你拖出教室,扔进水中,你会称之为一种选择吗?你同意‘伊恩选择去游泳’这一断言吗?”

“当然不会。”

“为什么不?”

“因为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在我的控制之中。在这件事中,我其实丝毫没有选择。”

“你今天在冰激凌店是自由地选择了巧克力冰激凌吗?”

“当然是。”

“我有异议。”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几乎决定了选择草莓味,但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巧克力味的。我本可以挑选任何味道的冰激凌。”

人性的一部分

●我相信,任何有志于赢得奥运金牌的人都必须十分慎重地选择他的父母。

——佩尔奥洛夫·奥斯特朗(Per-Olof Astrand),运动心理学家

●……研究表明,一个人与他人在智力上的差异,约有50%的原因可以由基因来解释。

——《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2003年6月20日

●被称为偷盗癖(kleptomania)的强迫性偷盗,与血清素水平较低以及大脑的实际企图相关。偷盗癖患者经常只是为了偷盗而偷盗,不是为了获利或其他收益。

●卢梭(Rousseau)和康德认为,我们都继承了既定的人性。

●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认为,人类有一种学习语言的生物学天性。

●《时代》(Time)(2003年6月2日)上有篇文章报道说,人的环境可能“开启”多方面的基因特性,这包括:追求爱情的能力、反社会的行为、对蛇的恐惧,以及同性恋。

“我要给你看两样东西。”他掏出一张大纸,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这是你的基因密码,是在计算机上打印出来的。今天你走进教室的时候,我扫描了你的DNA。其他的家长都不同意这样做,只有你的家长同意。我想,其他家长担心这会出安全问题,或者侵犯隐私权,也或许是他们根本就不想知道。”

“哇,真的吗?”

“是的。我要给你看看与你相关的、有趣的东西。你的身体很灵活,是吧?你总能摸到你的脚尖。”

“是的,我很灵活。”

“这是由于你的基因。你爸妈都拥有富有弹性的肌肉纤维。

“你的耳垂贴着你的头。在读数的这一部分,就这儿——甚至无须看你本人,就可以告诉你这一点。”

弗兰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于1953年共同发现了DNA。在其1994年的著作《令人惊奇的假设:对心灵的科学研究》(The Astonishing Hypothesis:The Scientific Search for the Soul)中,他写道:

“令人惊奇的假设是:‘你’,你的喜与悲、你的记忆与雄心、你的自我认同感与自由意志,其实不过是由神经细胞及其相关分子集成的一个巨大组织之行为。这就像刘易斯·卡罗尔的爱丽丝可能会用的说法:‘你只不过是一堆神经元。’这种假设对于当今大多数人而言是如此陌生,确实可谓令人惊奇。”

“哎呀。一切都显示出来了。”

“是的。并且随着对人类DNA的了解越来越多,我们就可以认识到,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我们有多少是被决定的,甚至是在出生前就被决定了。相当令人吃惊吧。而这里有一点与话题相关:你对可可——巧克力的主要成分——具有强烈的天然亲和力。就我之所见来看,你就是一个巧克力成瘾者。”

“你能从我的DNA判断出来?”

“是的。而它完全不在你的控制之内,难道你不同意吗?”

“呃,我想是的。我的身体和基因是被给定的,与我毫不相干,它们完全不在我的控制之内。”

“我同意。这儿有我要给你看的第二样东西。”

他将灯光调暗,开始放映录像。这是部关于我的妈妈、爸爸和一个婴儿的老片子。他们就在我家——贴的墙纸不同——我妈妈的手臂抱着个婴儿。

“那是你,伊恩,有五个月大。注意听你爸妈的对话,虽然稍有误导,但都是出于善意。”

“甜心,”我爸爸说,“他不会止哭的。让我们在他的瓶子里倒些巧克力奶,看看有没有帮助。我看到书上说过,可口的东西越多,对小孩越有安慰的效果。而无论如何,牛奶就是牛奶。”他们往瓶子里倒上了巧克力奶,而我立即安静下来了。我喝完一整瓶,然后睡了。我显得舒适而满意:包在襁褓中,躺在妈妈怀里,肚里装满巧克力奶。接着爸爸去冰箱那里,将纸盒子放了进去。在录像上,我可以看到,冰箱的下半部分装满了巧克力奶。就录像来看,在我人生的第一年里,我每天都喝巧克力奶,一天三次;每次喝的时候,妈妈都摇着我,爸妈讲着一些温和亲切的话。

“你爸爸某天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这个方法。有点笨吧,但看来的确可以哄好你。”

极端的决定论(Hard Determinism)

(不存在自由意志)

这种理论所持的立场是,所有的人类行为都是由人类所不能控制的外在力量所决定的。它与自由意志的观点相对立。霍尔巴赫男爵(Baron d'Holbach)将这一立场总结如下:

“[人]的出生由不得自己的意愿;其身体组织完全不由自主;其想法产生于无意识;他的习惯无非是那些养成其习惯的各种力量之造物;他不断地为各种原因所修整,这些原因无论明显与否,都是他绝对无法控制的……然而,尽管他必然要戴上这重重的枷锁,他还要自命是一个自由的主体。”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录像?”

“这无关紧要。你是否同意,你的养育——你的父母、家庭、环境、教育,根本上说是你被抚养大的整个环境——完全不在你的控制之中?”

“当然,显然是这样。”

“那你是否同意,你的决定仅仅是基于与你的基因和环境相关的因素?”

“我认为是的,看来这就是一切了。我们在学校讨论过关于天赋与教养的争议。大多数人似乎认为,它们对人们都有重要影响。因此,我的决定当然是要么基于我的天性,要么基于我受到的教养。”

“好了,那么对你就有如下的判断:

你,伊恩·平克,没有自由意志。”

“什么?”我大声叫了起来。

“我只是运用了你的说法。瞧。”接着他在黑板上写道:

1.你的基因完全不在你的控制之中。

2.你的环境完全不在你的控制之中。

3.你的决定仅仅建立在你的基因和环境的基础上。

4.如果你的行为基于完全不在你的控制之中的东西——就像刚才说的游泳的例子——那么不可能认为,你的行为是自由的。

5.因此,不可能认为你的行为是自由的。……始终如此。

这个论点看来的确无误,然而我觉得我一直做的是自由选择。“我的背包里有一支铅笔和一支钢笔,但当我决定写点什么的时候,我任选一种笔或者两种都用,或者两种笔都不用。”

绝没有自由意志这种东西。某种原因让思想产生这样或那样的意愿,而那个原因又为另一原因所决定。如此不断回溯,直到无限。

——斯宾诺莎

“那你做一种选择吧。”

我掏出了钢笔。

“那么,你选择了钢笔而不是铅笔,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是自由地选择。总得回到我刚刚给出的论点。你其实要说的是:

如果我有不同的基因和∕或不同的环境,那么我本来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但是,你并没有做出不同的选择。你选择了你所选择的。”

“但我本可以选择铅笔的。它就在我的背包里,在钢笔的旁边。我以前很多次都选择用它。”

老人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块大石头,然后到录像机那里按下了播放键。录像上显示,一辆小汽车在起风的路上行驶着。就在它转过一个弯道的时候,一块大石头滚落到地上,离车尾仅几英寸。

“自由降落”的石头

在给舒勒(Schuller)的信中,斯宾诺莎写道,如果一块在降落的石头能够思考,“这块石头……就会相信自己完全是自由的,并会认为其连续的运动,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人类的自由也是如此:所有人都以拥有自由而自豪,其根据仅在于这一事实,即人们自觉到其自身的欲求,却无视欲求之所以被决定的起因。因此一个幼儿也会认为,他对牛奶的欲求是自由的”。

“这次离得很近。”我听见从身后传来略显低沉的声音。我转身面向老人刚才所指的那块石头。“我觉得,我那天刚好情绪不错——不想伤害任何人。”

一块会讲话的石头?

“听听他要说的话,伊恩。他给出的论点和你刚才的一样。”老人接着转头对石头说道,“你本来可以早点落下吗?”

“当然可以。我看见那辆车子行驶到拐弯附近,于是就落到足以吓吓司机的地方——或许可以让他觉得应更加珍爱自己的生命。要知道,经过濒临死亡的经历,人们会远比此前更有幸福感。”

“颇有见地,”老人答道,“那么你本可以早些落地的?你本可以采取别的做法?”

那块石头前后摇动着——我想,这就是它点头的样子。

老人将录像重放。这次我们坐得比较靠近,他低声说道:“的确,那石头本来可以早点落地。”他向我这里靠了靠,离我很近。“如果,”他接着吸了一口气,“如果它的重量再多哪怕仅仅几盎司;或者如果它靠着的那根树枝再细一毫米;或者如果重力的作用稍稍强一点;或者如果那阵风早刮一秒钟。它当然本来可以早些落地。但它没有。它就在它实际落地的时候落下。这也是件好事。”

“如果其物理构成或者环境不同,那块石头本可以采取别的做法。”他停了停,“因此,我想重申——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它都会基于你的基因或者你的环境,这两者都不在你的控制之中。它们是自在的。你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这种说法就和‘一块石头可以在不同的时间落下’没有分别。其实你做不出。”

“好吧,等等。如果真的是这两大因素促使我们做出决定进而行动,那么我们只要能改变其中的一个,就可以拥有自由意志。”

他扬起眉头期待着。

“我知道,我不能改变通过遗传而长成的身体,但我可以改变我的环境。我爸妈其实已经做到了这一点。在我还小的时候,他们选择搬到这个镇子,因为它比较安全,而且有更好的学校。而我可以选择变换和我共度时光的朋友,以及我观看的电视节目。基于这些考虑,我的确对我的环境有所控制,因而我拥有自由意志。”

我能控制那些控制着我的东西吗?

心理学家B.F.斯金纳(B.F.Skinner)写道:“我们都为我们生活其中的世界所左右,而这个世界有一部分已经并且将要为人们所建构。”

“如果我们继续自称人类行为是不受控制的,那我们就不可能做出明智的决定。”

“你做了很机智的尝试,但其实只是在回避问题。看看你陈述论点的方式吧。你的父母选择搬家。你可以选择变换朋友。但是,你是何以能够做出如此选择的?你做出的选择是基于你的不可选择的基因以及当时的环境。那两大因素将决定你怎么去改变环境。”

“你的意思是说,我改变环境的选择也类似于其他选择?是我的基因和环境的产物?这一选择也不在我的控制之中?”

他就着他所讲的例子说道:“是的。听着,伊恩,你的父母要么天性就是那种会关心人的人——这就是说,受其基因的影响——要么就受到其环境的某种影响。他们的环境可能会以某种方式对他们产生影响,让他们认为最好住在一个安全的社区——在此处,他们的孩子能得到庇护,去好学校上学,受到最好的教育,接受我们认为重要的知识。每一个抉择、甚至是待决定的抉择,都是被预定的。

“并且,要知道,在你身上发生的一些事情,很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比如说?”

“好的,除了你的基因和教育,这些我们已经涉及,还有我所称的‘冰山效应’”。他停了停,似乎在等着我表现出对知识的强烈好奇心——我得承认我感受到了。因此,我扬起了眉毛,显得有点漫不经心,其实是在想,我们或许该这就去看看冰山。

本我——自我——超我的内部斗争

奥地利神经学家、心理分析的奠基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提出,思维分三个层次:意识(其中我们自觉到我们的思想),前意识(其中储存着易于被唤醒的记忆与想法)和无意识。

就是在无意识的层次潜存着大多数的记忆,它们不能为意识所自觉,但对意识活动有重要影响。在此,本我(本能需要)与超我(良心)相冲突,而随后由自我来调解。

他不理会我的反应,继续说道:“你知道吗?冰山山体约有80%在水下——不管你看到的水上部分有多少,总有更多的部分你还没有看到。人类的意识与此相似,有许多连我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在发挥作用。而你所有的天性与教养,都会作用于你的潜意识,即按照界定,指的是你尚未自觉到的意识。你有你的‘本我’——你的原始欲望与本能需要;你的‘超我’,它源自你的父母和社会教导给你的规范,并作为你的良心而发挥作用;你的‘自我’,它在前两者之间发挥着理性化的作用。这一自我有助于平衡隐藏于你行为背后的心理活动,正如人们所说——它发挥着某种调停者的作用。调停的结果往往是形成一种如下的防御机制:通过拒绝或者理性化来保护自我,以免产生羞愧和焦虑等某些令人不适的感受。但是,人们并不能控制,甚至也不能真正意识到他们的潜意识。然而这种潜意识对行为以及哪种做法更优的选择具有重要影响。”

我们的行为意志……只不过是种假象,它表达的其实是潜意识中的愿望,更确切地说,是潜意识中的妥协与防御。

——约翰·霍斯珀斯(John Hospers),1950

我轻轻点了点头,想掩盖我对此其实是多么感兴趣。

“瞧你现在的样子,坐在那儿,好像不怎么感兴趣。但是,你的身板挺直了,坐的位置靠近座位边。你的身体语言——你完全未意识到这一点——表明你对谈话的内容感兴趣。你的行为流露出诸多你没有意识到,或是根本没有认识到的东西。这完全不像行为自由:你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用提是选择这么做的。我要和隔壁教室的一组学生一起做点事。跟我来。”

意志像只手电筒

我们不可能觉察到我们所没有意识到的东西……这讲起来是多么的轻松;要领会其中的含义却是多么的困难!这就像要求一只手电筒在黑暗的房间里搜索某个不反射任何光线的东西。由于手电筒指向哪里,哪里就有光,它因此会以为,到处都有光。同样的道理,意识也可能以为,它遍布于一切精神活动,但它实际上达不到。

——朱利安·杰恩斯(Julian Jaynes)

“选择”慢走

有人做了这样一个拆字实验:其实验对象所拆的字与衰老相关,比如退休的、年老的、长皱纹的等等。在拆完字后,实验对象的走路速度与对照组相比大大降低。他们后来声称,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与衰老相关的陈述及其在潜意识方面对他们的行为影响。

我们来到隔壁教室,里面静静坐着20个孩子,像是在准备一次测验。老人宣布道:“欢迎参加‘拆字实验’。你们将会在试卷上看到10个拼好的词。需要你们做的只是将它们拆开,组成一个实际存在的词。你们做完后,将试卷交到前面,然后离开教室。”他发着试卷,我坐在他的桌子旁边看试卷。接着老人回来坐下了。我们静静地坐着,看学生们答卷。第一个答完的学生带着她的试卷,到了老人跟前。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试卷,而就在这么做的时候将他的钢笔碰落在地。她笑了笑,替他捡起钢笔,然后离开了教室。他在一张纸的“A”栏“Yes”字旁做了个小记号。接着又一名学生带着她的试卷到了他这儿。他又将钢笔碰落在地。这个女孩没有替他捡起来,对他笑了笑,走出了教室。接着他在“B”栏“No”字旁画了个叉叉。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整场测验结束。每次当有人来交他的试卷的时候,他都将钢笔碰落。在最后一名学生离开教室之后,他看了看这名学生的试卷,然后点头微笑地看着我。

“嗯?”我坐在那里,急于搞明白其中的道理。

“哦,伊恩,和我的预想一样。今天发下去的是两种不同的试卷。第一种是‘试卷A’,上面所有的词都与有益的性格相关,比如:有帮助的,好的,彬彬有礼的,善良的,友好的,关心人的。‘试卷B’上的词则不提示与任何事的关联:手,多云的,战斗,水。这些学生以为我在测试他们拆字的能力。其实我要测试的是,他们替我捡钢笔的决定与他们的潜意识之间的相关性。测试的结果是,答试卷A的学生中有8/10替我捡起了钢笔,而答试卷B的学生中只有3/10这么做。如果你想看的话,我还做了不少与此类似的研究。潜意识在人们的决定中起着重要的作用,而我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就是某种自由意志!”

不知不觉地自我欺骗

目前的心理学认为,一个人在进行观察的时候,对象的信息会进入他的“第一记忆系统”。仅有少量信息顺利地进入自觉意识。余下的信息积存于我们的潜意识,并且当这种信息被视为有威胁或不受欢迎之时,它要么为自觉意识所忽略,要么竟然通过某种防御机制,将之转化为更准确地“适合于”观察者想要的结果。

“我觉得我的行动是自由的”意味着“我的行动是自由的”吗?

所有的理论都与意志自由相矛盾;所有的经验都与意志自由相一致。

——塞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

我坐在那儿,对他能搞一大堆诸如此类的试验感到吃惊。但他的结论根本令人无法接受,让人觉得像是不妥。“但是,难道这些事实与我似乎在做自由选择的感觉之间有何关联吗?”

“你提醒我了。给冰激凌店打个电话问问他们。这是目录。”电话簿上写着“31加仑”,一个奇怪的冰激凌店名。于是我打了电话,一位女士接了电话。

“我问他们什么呢?”

“问问他们是否真的有31加仑的不同冰激凌。”

我照做了。

“他们的确有。”

“问问他们有什么味道的。”

“那位女士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巧克力味。”

“她重复了多少次?”

“哦,她正在讲第26种。27,28,29,30,31。他们那儿所有的冰激凌都是巧克力味的。”她挂了电话。

“那么,你还能有别的选择吗?除了巧克力味的,你还能选择别的什么吗?”

“不,我想不能。”

“但你是否觉得本来是可以的?”

“是的。”它的确给人这种感觉。

催眠状态下的自由?

在催眠营造出的情境之中,实验对象尽管不自觉地受着外部力量的驱使,但仍会觉得自己是在自由地选择行为。有一种催眠术是将某个关键词植入实验对象的心理——他们被告知,一旦听到这个词,就要做出某种行为。随后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通常会讲出如此行动的一个理由,尽管就事实来说,他们实际上是出于对催眠的顺从而行动的。

我坚信,存在着自由意志。

——“M.S.”,哲学系学生

“让我给你看样别的东西。”他掏出一副牌。“我要变个魔术给你看。我先让你在10与20之间完全任意地选取一个数,然后我会将这个数的个位数与十位数相加,最后用这个数减去前两者相加的和。”接着他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然后将那张纸夹进了一本书。

“我选14。”

“你选的是14。那么,我们将1与4相加,得数是5,用14减去5,最后的得数是9。那你伸出手来,我们来看看第9张牌是什么。”

我是否相信有自由意志?当然相信。我别无选择。

——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Isaac Bashevis Singer),197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我伸出手来,仔细观察他的手以防他搞鬼。他边数边将前8张牌放在我手里,他将第9张牌放在我手里的时候,我仔细看着。那是张方块6。“那么?这张牌有什么特别?”

“看看桌上那张纸。”上面写着方块6。“你怎么知道的?你写下来之后,我才挑选那个数字。是我选了这个数字,选了这张牌啊。”

自我实现的预言

人们对于如何感受或做什么所具有的控制力,比他们通常所意识到的要强。这常常表现在一些积极正面的口号中,比如亨利·福特(Henry Ford)的“无论你认为你能还是不能,你都是正确的”,以及如下常为人注意到的安慰效果:某人服用一种药片,如果他相信它能治愈其疾病,药片常常就能产生治愈效果,即使它是由非药物成分(如糖分)组成的。

“就是这样了。你觉得像是你选择了那张牌。但是,只要是10与20之间的任一数字,用这种方式来处理,其结果都是9。因此,其实你并没有选择第9张牌。然而,你本人承认,你觉得你在做选择。我们已经碰到过这个问题。你觉得你看到路上有水,水中的棍子是弯曲的……然而其实不是那样。你觉得如何是一回事,事实如何则是另一回事。‘我拥有自由意志,因为我觉得我有自由意志’,这样的说法是不够的。现在我们回到了起初的主张。”

“但人们为什么说他们是自由地选择?”

“很简单,他们这样说,是因为它合意。人们想要支配自己的行为。他们想要在其生活中,加上诸如意图、需要、欲求和筹划等有意义的东西。这种方式类似于,‘地球曾被认作宇宙的中心’合乎当时人们的心意。人们想占据上帝所有造物的中心位置。只需想想,人们将现实塑造成他们想要看到的样子,是多么寻常的事情。我们在涉及观察的问题上已经谈到了这一点。人们是极为主动的观察者。就在上周你参加的棒球赛中,两个队的家长离场的时候都相信,他们的孩子所在的球队受到了裁判不公正的对待,而另一队则在比赛中用不正当的方式打球。人类是脆弱的,他们往往会仅仅因为希望看到什么东西,就看到他们希望看到的东西。”

“但为什么这种感觉在每个人心中会如此强烈?它必定不能仅仅归为心理感受。”

“哦,事实上就是如此。我只想你为我做个简短的试验。我要你举起手指头,注意观察你这样做的过程是如何发生的,然后将导致这一结果的因果链写出来。”

我没有多问就举起了手指。

“行,那么是什么使你举起了手指?”

“好的,由于我前臂的某些肌肉的收缩。”

“不错。是什么促使肌肉收缩呢?再往前推。”

“哦,我知道是一些ATP分解,才导致肌肉收缩。神经腱受刺激产生ATP,大脑活动刺激神经腱。而……”我停顿了,什么导致了大脑的活动呢?“我想是我的意志,它促使大脑如此活动。”

“有趣。”他点点头。我本以为我的回答符合他的要求。“我带了样东西,可以帮助你看清,在这一过程中你的大脑其实发生了什么。别担心,你的父母也对此签字同意了。”

哪个先发生:行动的意志还是大脑活动?

该研究开展于1983年。哈佛大学心理学家丹尼尔·韦格纳(Daniel Wegner)写道:“自觉的欲求似乎并不是自愿的活动过程之起点……自觉的意愿在时间序列中所处的位置说明,对意志的体验……可能只是对尚未完成之事的觉察——像行为一样,是大脑或思维先前活动的产物之一。”

他们当然会签字。

“这是脑染料。我要将它注入你的头部,从而我们可以获得对此问题的确实的经验答案。”

我于是坐在那儿。他拿出一支细针,插进我的太阳穴,将染料注入我的大脑。我对此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他满有把握地点了点头。我便这样坐着,等着感受一些东西以及进一步的指示。他一声不吭地坐着看了我一会儿。

“不错,”他突然发话了,“举起你的手指。干得好。现在让我们通过慢动作来观察这儿发生了什么。”一张图表显示出我的大脑的某些部分在活动,我不太明白发生的是什么。他解释道:“首先是你的大脑活动,它着手让你移动手指,让你为此准备好。这大约发生在你移动手指前535毫秒。接着你会看到染料又在剧烈起伏,这是你的意识想要你移动。这是你的‘运动意识’,这是你的意志。它在你移动前204毫秒出现——大脑发出准备移动后300毫秒!然后,在你移动前的86毫秒,你开始意识到你手指的移动,最后在0点处,你的手指移动了。

“其结果说明,其实是在大脑启动你移动手指的这一过程之后,你的意志活动才发生。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图表:

我惊得目瞪口呆,就让他重新做了一遍。我的意志并非促使我移动的多米诺效应中的第一张骨牌,这让我费解。

他看出我有些吃惊。“人们不愿多花心思去想,”他评论道,“而它有着某些相当严肃的含义。”

“啊?”

盯着球看?

大脑常常在与时间相关的问题上欺骗我们,约翰·瑟尔对此有所解释。他提及有一项研究(类似文中此处的例子)表明,我们的意识只是表面看来先于行为的发动。他还谈到诸如击打棒球之类的高速体育行为中的反应时间:

“当投球以每小时90英里的速度飞来的时候,击球员得在他的大脑产生球在飞行中的自觉意识之前,就开始身体的移动……就你的感觉而言,你会认为,你是先有看到球的自觉意识,然后做出相应的移动……我们的发现是,在他还没有做出有意识的决定之前,他的大脑已经开始活动。”

“让我们穿过走道,去那边看看另一个班的情况。”我们去看的那个班在上代数课。他们在分组讨论一个方案。老人歪着头,似乎想将我的注意力引向教室左边。接着我们看到,阿什利抓起洛根的手,还没等洛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拍向迈克的后颈。这一拍发出了很大的响声,迈克不禁惊叫起来。老师走过来问洛根,是不是她打了迈克。洛根只是坐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师问道:“是你的手拍击了迈克——弄出了这么大的响声、在他的颈上留下掌印吗?”

“是的。”洛根糊里糊涂地答道,而这种表情在老师看来是冷漠的表现。

“你现在就得去见校长。”

洛根看上去很困惑。离开教室的时候,她不禁泪如泉涌。她因不受她控制的事情而受罚,我觉得这对她不公平。

“我觉得我们可以看到类似的事情,”老人得意地声称,“你认为她应该受罚吗?”

“当然不应该。”

“那为什么不应该呢?”

“因为她的行为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她的确打了迈克,但这只是由于某种外在于其意志的东西的迫使。”

“一点都不错,”老人答话的样子,像是我正好走进了他为我设定的范围,“根本上说,我们的处罚体系基于应得的观念——如果你的行为选择违背了某些规则或法律,那么你就应该得到某种惩罚。”

“是啊。那为什么这里会存在问题呢?”

决定论

在其著作《善与恶的科学》(The Science of Good &Evil)中,迈克尔·舍默举出了用决定论成功地为罪案做某种辩护的案例:

●甜点抗辩:高血糖导致某人杀害了旧金山市的市长。

●虐待的辩解:两兄弟之所以杀害了他们的父母,是由于在孩童时,父母虐待了他们。

●经前综合征(PMS)辩护:一位妇女袭击警官,是由于经前综合征。

●精神失常:约翰·辛克利(John Hinckley)经诊断患有精神分裂症和异相暴怒,因而不担负意图暗杀里根总统的责任。

“呃,瞧瞧洛根。她几乎不该受罚——然而那个行为的确是她做的,她当然违反了校纪校规。但我们的确认为,她不应受到道德上的指控。很难想象,有人会认为洛根做出了不道德的行为。如果我们说洛根本不应该那样做,那就意味着她能够不那样做。然而在这个例子中,情况似乎并非如此。但是,在法庭上,每天都发生着大量虽没这么明显却与此类似的事情。打开电视吧。”

我打开了电视。一个男人犯了谋杀罪,正被宣判为终身监禁。法官说,他们有这个人作案的录像,而且他已认罪,因此这个案件是显而易见的。

“我对此毫无疑问,”我说,“这就是法律。”

“是的,但我要你看看这个人的DNA以及家族史。他出现在电视上的时候,我得到了这些数据。”我们看着DNA报告单。看来他天性就具有很强的暴力倾向,在某种意义上几乎就像是和暴力行为捆在了一起。“瞧瞧他大脑的这个部分。”老人指着报告单的靠前部分,“这叫‘额叶’,人们的大多数决定都在此进行——比如决定是否道德地行动,甚至是人们得以区分对错的第一场所。这个人的额叶活动水平极低。他或许连自己在做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应当”意味着“能够”

如果宣称某人应当或应该做某事,那么至少那个人应该能够做到那件事。

例如“你应当继续生存,但停止变老”。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告诉某人他应当这样做,就是毫无意义的。同样,如果一个人的行为是被决定的,也就是说,他别无选择,那么就没有对他进行道德谴责的可能性。

“意志的位置”

铁路工人菲利亚斯·盖吉(Phineas Gage)在一次事故中被一根铁棍穿进脸颊,从头顶穿出,结果毁坏了大脑左前额叶。他幸存下来,但大脑的这一部分不发挥作用,使得他不能做出基本的自愿行为。神经科学家们由此认为,我们的意志能力就来自于大脑的这个区域。

起初被归因于精神或灵魂的意志是由大脑控制,诸如此类的发现常被认作是反对存在非物质的精神或灵魂的证据。

接着我们观看他如何被抚养大的录像。他有过三个父亲,性格都很暴虐。他母亲从不归家,因为她夜以继日地做事。自8岁起,他就得在街头靠自己照料自己。他的人生与我的迥然不同。

“听着,伊恩。这是令人悲哀的真相。这家伙从一开始就命该如此。他的行为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范围。不仅他的基因让他倾向于暴力行为,而且他整个的生活环境也是如此。他很可能从未听过‘我爱你’或‘来瓶好喝的巧克力奶,如何’之类的话。他生就且被抚养成一名拾荒者。

“这一切又回到了我最初的观点:这个人的行为被他的基因和环境所决定。我们怎么能说他应该得到惩罚?这完全与我们的惩罚模式相矛盾,而且对此进行道德谴责当然是成问题的。”

“那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人和洛根一样,其行为不受其自身的控制?”

“你提醒了我。他们不能控制自身行为。他们都不能自由地行为。如果他们的环境有所不同——如果洛根的手没被抓住,如果这个人的基因和环境不是那样的——那他们的行为本来会有所不同。和所有的行为一样,他们的行为是不自由的。它们都是被决定的。”

1924年,克莱伦斯·丹诺运用决定论,帮助其当事人——他承认犯有谋杀罪——成功地免除了死刑。在结案陈词中,他陈述道,当事人的行为是由其生理构成和生活环境造成的,两者都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如果说对(这项罪案)有任何需要负责之处,那也是在于他的背景;得归责于他的无数祖先或他的生活环境,或者归责于这两者。因此,法官阁下,我认为,衡之以自然正义的所有原则,衡之以良心、公正和法律的所有原则,他都不应该为他者的行为负责。”

“被决定的?”

“是的,确实如此。和我们一直讨论的一样。打开你桌上那本科学书,看牛顿力学那部分。”

我一页页地翻着书,终于找到了牛顿。“现在怎么做?”我问。

“上面怎么说?”

“书上说,我们如果对一个事物有足够的了解,就可以成功预测该事物的行动。每个事件都有其原因。”

“是的。不错的传统科学。明白了这一点,并且了解到人类行为也是事件,那么它们也都是一串因果链的结果。我们或许还不能非常成功地预测人类行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知怎的就脱离了日常物理的范围。难道有什么让我们如此特别,以致能够用某种方式摆脱宇宙其他事物都遵循的规律吗?”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行为就与一块石头的行为一样,是由其他的各种因素引起的?”

所有的自然物、所有的星体,都得遵循永恒不变的规律;而有那么一种5英尺高的小动物,却可以蔑视这些规律,随其所欲地行动。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情。

——伏尔泰

“你讲到行为的时候带着嘲弄的口吻。但我们并不认为,石头落地会有某种自由,是吗?还记得和石头的交谈吧?我们的情况也是如此。我们只是宇宙中物理的存在者,与其他事物一样,为同样的规律所支配。你的每一个行为都是你前一个行为的结果。因此,如果你认为你行动自由,那么你必定有一个作为起头的自由行动。然而,在你的行为链条上,你何时能够突然启动一个自由的行动呢?”

“但你不可能预测出我打算做什么,那以上的科学解释又有何益呢?”我问道,想来他会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

“曾几何时,我们也不能预测,在倾斜的飞机上一只球会如何运动。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只球在那时就是在自由地行动。我们知道,这只球的运动与物理法则相关,只是我们没能搞清楚如何恰当地运用这些法则。同样,虽然天气预报几乎总是准确的,但假如天气预报员在哪天预报错了,我们也不会说,天气的变化是自由的。

“你就是另一种被决定的实体。”

他所说的这一切,对我来说的确是沉重的打击,让人感到失望。没有自由意志?这种说法根本就令人无法接受。我想起了近来我所画的画、所写的诗。它虽然不算上乘之作,但是原创的,是属于我的。对,它是原创且属于我的。就是它了:创造性,创造性!这足以证明自由意志。有史以来就有作家、画家、雕塑家,他们是如何构思出原创之作——绝不类似于在其进行创作的时代所存在的任何东西。他们必定是自由地行动,以创作出原创性的艺术作品。

诗歌……与生孩子

在其论文《写诗如何类似于生孩子》中,B.F.斯金纳将两者做了比较。就生孩子而言,母亲与会生出怎样的孩子之间的关联微乎其微:她不过是为其发育提供了一个“场所”。他认为,对于诗人来说也是如此。诗人只是诗歌成熟的一个“场所”,他其实与作品几乎没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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