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织梦人》作者:[美]杰克·鲍温【完结】 > 织梦人.txt

第十一章 堆与蛋

作者:美-杰克·鲍温 当前章节:153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2

母鸡只是由一只蛋生出另一只蛋的途径。

——B.F.斯金纳

做出肯定的回答并不费事,只是得有足够的模糊。

——C.S.皮尔斯

我终于能休息一会。由于已经在晚上和那位朋友见过面,我其实可以睡一会。也许我还是梦见点什么为好……嗯……不管是什么,只要是孩子会梦见的——在田野上奔跑,和阿丽克丝手挽手散步,从空中降落。只要不是我平常所梦见的。

老人进来了。

我永远无法确定:我的梦是我的思想的产物,还是我的思想是我的梦的产物。

——D.H.劳伦斯(D.H.Lawrence)

好了。为什么要休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比如说五号黄、自私、科学,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休息?是的,那看来的确很重要。我想知道他会就此说些什么。

我说:“顺便讲一下,你‘人人自私’的说法无效。如果说人人自私,就等于说无人自私,自私这个词就失去了任何意义。为了防止使用不当,我们使用的每个词都必须有个标准。标准相当重要。科学理论也需要它,你知道的。”

“的确很有趣,伊恩。刚刚讲的话,你搞清楚了吗?或者说,你是否只是在重复别人告诉你的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继续说道:“为词语设定标准,你的这个说法我很感兴趣。我们下楼去吧。”

我起床跟他出了门。他向我招手,示意我跟着他,沿着那梯子—通道下去。“为什么我们不能就从这儿下去呢?”想到我们从下楼的台阶下去也不成问题,我问道。

于平常中见奇迹,这是智慧永远不变的标志。

——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

“我们不能。”他答道。尽管我知道可以的,但还是跟着他走那条下梯子、进厨房的路。我爸妈也许去散步了,也许回房间睡觉了……也许我还可以设想,他们只是起身飞走了。老人指着一小撮沙讲道:“注意看那堆沙。”

“一堆?”我想着,不禁偷笑。

“留意看沿途的这些沙堆。”

我几乎看不见这一撮撮沙,每一小撮可能约50粒——使用“堆”这个词,非常令人奇怪,但也无所谓。他是个怪人。

我们往回走,看见两个相当大的沙堆,它们挨在一起。每个沙堆旁都站着一位公务员模样的人。他们穿着紧身的连衣裤,戴着橡胶手套,眼镜上系着放大镜。

老人转头问我:“那么伊恩,你瞧这两组沙,它们成堆吗?”

“是的,确实是。称那两组沙为堆无疑是正确的。”

他转头问公务员模样的人:“数沙粒专家,每堆有多少沙粒?”

其中一人答道:“沙堆A有407003739粒,沙堆B有407003738粒。”

“你能肯定吗?”

“能。我们是世上最专业的数沙粒专家,并且我们已经数过两次,每次数出的数目都相同。”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我问,“对于是否称一组沙为堆来说,一粒沙绝对无关紧要。”

“是的,我同意。”老人回应道。

我们都默默地站在那儿——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我觉得,他们以为我或多或少能懂得其中蕴涵的意思,但我所能明白的一切,只是一个显然荒谬的陈述。

接着他继续讲道:“那么,更明白地说,你看来会同意陈述Ⅰ:

如果你认为某一特定组的沙是一堆,那么只减少一粒沙,不会使它不再成堆。”

“是的,当然。”情况非常清楚,少一粒不会在任何意义上减损其显见性。但现在我敢肯定,里面设有陷阱。我本想在他的陈述中发现漏洞,因为我预料他会在接下来的某一点上用它来反驳我。但是,这个陈述似乎十分清晰,找不到漏洞。

“那就是说,你必定会同意,这,”他接着伸出手来,手掌心黏着一粒沙,“是一堆。”

“不,”我摇摇头,“不,我不同意。”

“陈述Ⅰ”的应用

如果100粒沙被认作沙堆,那么99粒沙也是沙堆。

如果10232粒沙被认作沙堆,那么10231粒沙也是沙堆。

“你认为这不是沙堆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可能有人认为它是。”

“嗯,其实这个论点非常简单。依据陈述Ⅰ,我们不得不作出论断说:每次从一个沙堆里拿走一粒沙,无论多少次,它仍是一堆。那么这就引出了这样的结论,即一粒沙是一堆。”

“你所运用的逻辑相当糟糕。没有人会认为,一粒沙是一堆。”

“随我一起来考查这个问题。让我们假定,你以及我们造访的每个人都将一组10000粒的沙认作一堆。现在依据你的陈述——我完全赞同你的陈述——如果从这组沙中拿走一粒,从而减少到9999粒,那我们仍然认为它是一堆。同样,依据陈述Ⅰ,9998粒沙是一堆,你同意吗?”

我点点头。

约在公元前400年,米利都的欧布里德最先提出了“沙堆悖论”。这就是通常所谓“连锁悖论”(Sorites Paradox),希腊文soros的意思就是“堆”。

“那么9997粒也是。你知道,我们可以一直这样推论下去,推出一个两粒沙的沙堆,或者,为简化起见,我们现在就可以跳到这儿。”

“当然,我想可以的。”

“毫无疑问,那么一旦推出了两粒沙的沙堆,我们又可以运用陈述Ⅰ,于是就推到了一粒沙的情况,就得出了一粒沙的沙堆。”

“那么其中的陷阱是什么?”我问。

“呃,看来没有陷阱。我所用的陈述源自你和每个人的同意,经过我的整理,并最终得出结论:每一组沙粒——即使只由一粒沙组成——都构成一堆。”“绝不可能。不管是否赞成你所做的、所说的一切,我都不同意你的结论。一粒沙不成堆。”

“唔。好吧,如果你认为情况是如此,那我手握的这粒沙再加一粒,情况又如何呢?”他在手掌中又放了一粒沙。“那么就有两粒了。”

“这甚至不成为问题,”我答道,“世上每个人都会同意,一粒沙不成堆。既然如此,我现在愿意提出另一个小规则,或者说假设,或者随你怎么称呼它:

陈述Ⅱ——如果你认定某一特定组的沙不是一堆,那么仅增加一粒沙,不会使之成堆。”

这看来是正确的——像是我亲自做出的小小假设。这样至少可以终止荒谬的推理过程。这样做,我就可以回去,像其他被剥夺了睡眠的世人一样,数数绵羊,而不是数沙粒。

“陈述Ⅱ”的应用

如果10粒沙不是一堆,那么11粒沙也不是一堆。

如果10232粒沙不是一堆,那么10233粒沙也不是一堆。

“确实很有趣,不过你的观点或者说假设看来相当清晰。我认为,只要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不同意你的陈述。”

“是的,”我表示赞同,“这样应该可以让你不再以你现在的方式继续问下去:给不是沙堆的东西加一粒沙,会不会使之转变为沙堆?”

老人歪了歪头,往旁边看了看。接着回过头,笑容狡黠地看着我。“伊恩,告诉我,如果我将第三粒加进手中的沙,它会成堆吗?”

“不。我们刚刚讲过这一点。依据我的假设即陈述Ⅱ,加一粒沙绝不会让非沙堆变成沙堆。”

“那么依据你的假设,看来你会认为,给非沙堆加一粒沙,即使加10000次,也绝不会形成沙堆。这是你说的意思吗?亦即,你如果以非沙堆起头,那么就永远不能由此构建沙堆?”

他似乎又一次让我掉进了陷阱。“那么,我认为我的假设是错的,但它貌似理所当然。情况似乎是:我们有两个理所当然的假设,且得出的结论都是没有沙堆这种东西。”

“它们的结论都是如此?”老人问道。

“确实如此。结论是,诸如‘堆’这样的模糊术语是用来指涉所有或全无。陈述Ⅰ——‘所有或全无’中的‘所有’——指出从沙堆取出一粒沙,无论取多少次,它仍然是沙堆。但是,这就意味着所有的沙粒集合都是沙堆。然而,如果堆这个词指涉所有的集合,那么堆一词就失去了意义。这个道理得自昨晚与你的会面,或是今晚早些时候……或是早上……或者不管什么时候吧。”

数字:既不大也不小

不可能存在大数字:给任一非大的数字加1,不会使之成为大数字。

不可能存在小数字:对任一非小的数字减去1,不会使之成为小数字。

老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于是我继续讲了起来。“因此,我们余下的就是陈述Ⅱ——‘所有或全无’中的‘全无’——指出给一个沙的集合加一粒沙,无论加多少次,它都绝不会成堆。”

“完全正确,伊恩。你学得不错。而且这种观点还可以用于解释很多其他的事。”

我扬起眉毛期待着。

“关于富人。如果某人不富有,给他一便士,不会让他变富。

“颜色从红色到橙色的变化:如果有一桶红色的颜料,加入百万分之一的橙色,不会让这桶颜料变为橙色。想想所有这些存在于我们语言中的模糊性:孩子,游戏,玩具,高的,大的。其结论是,根本上看,几乎任何词语都没有实义。”

必定有某种方法从中摆脱出来。就这些问题而言,我们所谓的“灰色地带”似乎会管用。一粒沙显然不是沙堆,一个有100亿美元的人显然是富人。或许这就是关键。

“我认为,我已经发现了该论题中的问题,或者说解决这个问题的一个方法。”

“我洗耳恭听。”老人答道。

“好吧。呃,让我们看看几个显而易见的例子。我们可以用你刚刚提到的富人的例子。”我停了停,以想好要说的话,“一个只有1分钱的人肯定不是富人,而一个有100万美元的人是富人。同意吗?”

“暂且可以说,是的,我同意。”

“好的。这两个钱数之间的某处,显然会出现一个问题,这种问题难以界定——它类似某种我们没有把握的东西,至少暂且可以设为未知。”

“一个不寻常的谜。”他在自言自语。

“一个什么?一个谜?”

“是的,一个谜。某种棘手而难以确定的、有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一个词会有何种含义……

模糊性:某种词没有实质上的含义。某人说他长得“高”,如果他不是相对于他物而言,那就毫无意义。

相对性:某种词只有在与他物的比较中才有意义。例如,确定了一组人的平均身高,那你就或比它高,或比它低。

模棱两可性:某种词有含义,但你不能确定其含义是什么。如果有人说,“他比爸爸离妈妈更近”,我们就会感到疑惑,是“他站的地方离妈妈近些”,还是“他在情感上与妈妈更亲近”。

“是的,一个谜。”我边说边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肯定,就像他多次对我所做的一样。“因此在某些点上,一个人是富有的,一组沙是沙堆,这些看来并非十分清楚。你本人承认,经过一连串令人不快的步骤后,我们就得出了不可接受的结论,‘有1美元的人是富人’。记得吗?但在某处,我们就会碰到不是那么清晰的阶段。或许有10万美元的人是富人,具体数字并不重要。然而,拥有的钱到了某一数目的时候,这一点又会变得清晰,即拥有这笔钱的人不是富人,或许是有5000美元的人。尽管我会认为,我的任何一位朋友如果有这么多的钱,就是富人。这种与模糊性相混合的相对性,不是这里所要关注的问题。”

“很有见地。”

“谢谢。因此,我提议,在10万美元和5000美元之间存在着一个谜——在此区域所做的断言非真非假。”

“那这对我们有何助益呢?”

“这儿我替你画张图表。”于是我在一张纸上画了起来:

“如你所见,如果我说,拥有的钱数处在谜中的某人是富人,这个说法就既不对也不错。换句话说,拥有的钱数在5000美元~100000美元之间的人

超真理(Super Truth)

含有“谜”的图表即是通常所称的“超赋值语义”(supervaluation)。我们可以说,在谜以上的部分为“超真实”(super true),谜以下的部分则是“超谬误”(super false)。

是富人,这一说法非真非假。但是,拥有的钱多于10万美元的人是富人,这一说法为真;拥有的钱少于5000美元的人不是富人,这一说法也为真,尽管他们并不必然是穷人。这样‘富有的’这个词就有了实义,从而避免了模糊性问题。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可以既有蛋糕,又能吃它——兼顾模糊性与正确性。”

老人皱起眉头,嘟起嘴,表示出暂时的赞同。“很有想法,伊恩。也有些说服力,”他停了停,仿佛暂时的赞同到此为止,“但是,恐怕你已经有些偏题了,这一点隐藏于你的措辞之中。其实你只是创造出了一种‘元模糊性’或者说高度的模糊性。”

“我不敢肯定,我是否明白你讲的意思。”我说道,同时感到有点沮丧。

“起先我们的问题只是,解释什么时候某个人算是富人。我们同意,1分钱不会引起改变,尽管这导致看来不可接受的结论:要么每个人都是富人,要么没有人是富人。现在你既然创造出你所谓的谜,那这里我要问你:难道谜的上限就非得始于10万美元,而不能始于10万美元加1分?或者换个说法,仅仅给某人1分钱,就真的改变了对他的分类?即让他从既非富有也非不富有之类转到富人之类?你只是运用你的谜重建了这个问题。我们可能提出了一个新的挑战——不是试图界定某物为沙堆或某人为富人,我们得力图界定,某物在明确的意义上是沙堆或某人在明确的意义上是富人。由此,我们所做的只是创造出新的谜,新层次上的模糊性。不管怎样,某些模糊性仍然会存在。”

“但我相信有沙堆,”我恳求道,“我一直相信有沙堆。必定有沙堆,甚至是一堆堆的沙堆。请让沙堆存在吧。”

“伊恩,伊恩。”妈妈向他喊道。

“是,是。没有沙堆,妈妈。没有富人。没有孩子。也没有人,我想。”他语速很快地说着这些话,同时一溜小跑进了厨房,想将这一切都倾诉出来。“没有玩具。没有游戏。要么如此,要么没有逻辑或语言。”伊恩停了停,吸了口气,手指敲着餐桌,“而这样将让我们置身何地?”

那些已不再能停下来,心怀敬畏地惊奇并沉迷于这个世界的魅力……的人,已无异于死者:他们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爱因斯坦

“你想讨论这些啊?听到你在穷思力索的东西,我非常感兴趣。像是相当严肃的问题。”

他稍微平静了一点:“哦,让我们谈谈,边吃麦片边谈。”

“早上好,”爸爸的语气有些犹疑,“看来你又没睡上一个安稳觉。”

“没有睡觉这回事了,爸爸。”

“嗯,”他似乎对此有思想准备,“听到这一点,真令人好奇。”

于是伊恩讲述经过。他告诉他们关于堆的一切,或者说是在正规的意义上的堆,或者说是我们在书本中了解的堆。

爸爸发言说:“如此看来,似乎整个问题在于,依据简单的逻辑,根本就不存在诸如堆、富人之类的东西。没有红色,没有孩子。”他停了停,点点头:“有趣。”

如果词语所代表的是事物实际之所是,那么世上的争辩要少得多。可惜词语只是我们观念的符号,而不是事物本身。

——约翰·洛克

“爸爸,你瞧。这样有些东西就得消失了。我们如果不愿接受这个结论,那就得要么放弃所谓合理的推理,要么拒绝一般认为是正确的步骤。”

“呃,让我们瞧瞧。你通过提出谜的观点来解决这个问题,我的确欣赏这种尝试,尽管我也可以看出由它而提出的新问题,或者说看出它怎样以一种新的方式规定了旧问题。

“要知道,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法与你所提出的相关。它得以推翻所谓的‘实证主义’为前提,实证主义是19世纪中期非常盛行的一种理论。”

“关于这一点,我记得在某处读到过。它如何能帮助我们?”伊恩问道。

“好的,实证主义者的基本主张是,所有可理解的句子必然是非真即假。我们以前曾讨论过。但就我们看来,并非所有的情况都是如此。例如‘比萨饼是好的’这句话就非真非假。‘现在什么时间’这句话也是如此。而它们都是可理解的。”

“不错,那就是说,容许某些模糊的语句——如我在谜的区域所说的——为正确?”

“是的,的确如此。但它马上又让我们回到了老人刚才提出的问题。”

“是吗,那现在怎么办?”伊恩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我们不可能确切地认识世界的真实存在

对于人类感知的不完美性,R.M.塞思斯伯里(R.M.Sainsbury)评论道:“我们的认知机制……需要有可错的余地。”

黑白分明……以及……灰色

1965年,为处理不完全真理(partial truth)的问题,“模糊逻辑”(fuzzy logic)被引入,它与经典逻辑的二元体系相对立。经典逻辑用1和0这样黑白分明的方式来说明事物;模糊逻辑则在灰色地带探究真理。经典逻辑会说,某人是富人或穷人,某物是冷的或热的,某个东西是人或不是人;模糊逻辑则会主张某物是0.6热或0.2冷或0.8人。

“呃,回想一下我们早先关于我们的缺陷的讨论:人所看到的世界,并非真实的世界。记得不?人类在解释世界时需要些微的可错余地。我们将实际上较短的线条看得要长些,在灯光下将白衬衫看成橙色的,[在水中]将直棍看成弯的,将大恒星看成小东西。我们知道我们的身边事,这个说法要成立,就必须容许些微的可错余地。”

“知道一个沙堆,这一说法也是如此吗?”

“是的,伊恩,就是这样。告诉你一件我初遇你妈妈时发生的趣事。我们玩一种掷飞镖的游戏。其玩法是:先投三支镖,要命中20号位;完成之后再投一支镖,必须中红心。你妈妈说,要命中红心必定非常困难。接着当她的镖中了20号位后,她投出的第一支镖就笔直击中红心。她本以为我会对此印象深刻,但我其实没什么印象——无论如何,对她掷飞镖的能力没印象。你认为为什么情况会是这样,伊恩?”他问道,同时面含爱意地对伊恩的妈妈笑了笑。

“因为她并非瞄准了红心?因为这只是运气——偶然?”

“正是。在知识方面也是如此。你不能宣称偶然地认识到某事。这一点你已知道。比如说你声称,‘我知道巨人队会赢,只是因为我穿的是蓝袜子’,并且巨人队的确赢了。但这不会被算作知识。你的袜子与棒球比赛结果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那么这一切如何与关于堆的问题联系起来?”

“因为我们的感知系统容有可错的余地,”他放慢语速,强调道,“有些事情我们就是不可能知道。我们发展出来的语言,能让我们非常顺畅地遨游世界。然而,有些关于世界的事实我们不可能知道,而我们得接受这一点。”

什么是“足够的肯定”?

为了判断什么时候关于某事发生的确定性程度为足够,统计学理论设定了三条标准:

1.很可能:95%的把握。

2.肯定地:99%的把握。

3.理所当然地:100%的把握。

当按照这些置信区间来行事的时候,我们可能犯两种类型的错误。

类型1:我们误认为某一理想结果的可能性太小。

类型2:我们误认为某一理想结果的可能性太大。

“但是,这不是很令人满意。有些事我们就是不可能知道?”

“是的,这个观点让人不太能接受,却是现实。其实有另一种方法,可以摆脱你提出的困境。”

“那么它是什么?”伊恩满怀希望地问道。

“哦,又得回到我们对语言的使用。告诉我,伊恩,巨人队昨天赢了吗?”

“是的,赢了。”

“你说的有多大把握?”

“相当有把握。杰夫有个朋友其实就在看比赛。他告诉我们的。”

“你愿意就此赌5美元吗?”

“好的,没问题。”

“你肯将你所有的钱都押上吗?”

“啊,我可不敢肯定。或许吧。”

“或许?我本以为你对此很有把握的。你肯用你的生命做赌注吗?”

“绝不。我有把握的程度还不足以押上我的生命。”

“足够的把握?那么你承认,把握也存在限度?或者可以说,知道某事的程度?”

“是,我想是的。”

“好的,那我们就可以将‘巨人队昨天赢了’这一陈述接受为真,并且说我们对此有相当程度的把握,或者用科学术语来说,认之为真的置信区间是99%。”

“是呀,我有99%的把握。”

分类的麻烦

理查德·道金斯解释了我们作分类的自然倾向。我们倾向于运用诸如“高”和“矮”这样的用语,力图将人们归类。他指出,如果你说一个女人身高5英尺9英寸,然后问某人,她是高还是矮;这个人就会回答:“她身高5英尺9英寸,难道这不就已经告诉了你想知道的吗?”接着他提及,南非的种族隔离法庭强行将人分为白色人种、黑色人种或“有色人种”及其消极后果。他还指出,动物不与人同类,尽管这与权利几乎没有关联,但由于分类法的这一问题,我们还是错误地剥夺了非人类的动物之权利。

“行。那么,这一切就回到了你刚才给出的观点:放弃貌似合理的推理或者必须拒绝采取看似正确的步骤。由此两者可以联系起来。如我们所见,模糊性可能就会提醒我们注意到这一事实:我们极少对某事达到绝对的把握。这样就可以说,对上述问题采取的步骤不一定完全正确,因而我们可以拒绝其推理。”

“有些道理,爸爸。这样看,如果说逻辑不成立,是由于我们谈论世界的方式,那么就不是世界模糊,而是我们谈论它的方式模糊。”

爸爸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等待伊恩的推论结果。伊恩继续说道:“因此,这是一个沙堆这个陈述之为真,同于许多真陈述之真。它们都包含一定程度的不确定性。而我们既然不可能确实地认识这些事物,那就不能用纯粹的逻辑来帮助我们的解释。”

一个人类的受精卵发展到什么时候算是人?通常有如下几个答案。

1.它受精成功(1天)。

2.它拥有灵魂(依据亚里士多德,40天~90天)。

3.其大脑开始起作用(8周~10周)。

4.它可以感觉到疼痛(14周)。

5.它可以存活——能脱离子宫活下去(24周)。

6.它出生了。

“非常棒,孩子,”妈妈插话了,“我对你的如下说法很感兴趣:不是世界模糊,而是我们谈论它的方式模糊。这颇有见地,并且确实可以有助于我们看待现实生活中的某些问题——比对堆的称呼要稍微切近的事情。”

“真的吗?”

“是的。我们现在可能无暇作深入讨论,但与此相关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堕胎。”

“哦。我听说人们一直就此争论不休。”

“是的。绝大多数人认为,杀害无辜的人是一种道德错误,因而问题的关键其实在于,确定到什么时候某一细胞的组合才成其为人,即一个受精卵发展到什么时候才确实成为人?如果胎儿是一个无辜的人,那么杀害它就是错误的,即使孕妇不想怀胎。许多人认为,32个细胞的组合不成其为人;而几乎所有人都同意,出生前1秒的胎儿是人。于是我们又遇到了类似于你所谓堆的问题,当然这里的问题重要得多。”

“甜心,”伊恩的爸爸打断了她的话,“在去吃午饭之前,我们可以就某个简明的观点,把它讲完行吗?我认为你的问题极其重要,也很有相关性,但不是我们可以在几分钟内解决的。另一方面,我的确有个古老的问题,我想我们现在就能解答。”

“当然可以。那是什么问题?是你整个关于‘力图界定游戏是什么’的问题吗?”

“不是,甜心。”

“游戏?”伊恩感到怀疑,“这很容易。”

“那行啊,”伊恩的爸爸马上做出回应,“掷飞碟是游戏吗?拳击呢?围着玫瑰花丛绕圈子呢?”他机关枪似的倒出这些话,似乎他已经花了不少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斗牛呢?交谊舞呢?俄罗斯轮盘赌呢?战争呢?”

什么是游戏?

维特根斯坦考查了各种游戏,如棋盘游戏、纸牌游戏、球类游戏、下棋、“井字游戏”、单人纸牌游戏、玫瑰花环游戏。他指出,游戏的界定并非出于任何一般特征,如娱乐、技艺、运气、等待。他反而要求我们只是“等着瞧”,我们是怎样称呼游戏的,这与如下说法恰好相对,“必定有某种共同点,否则它们不会被称为‘游戏’”。

维特根斯坦的言外之意是,对事物的任何分类都没有“实质性含义”或者说不包含共同特性。

“我们还是别陷入这个论题吧,”伊恩的妈妈插话说,似乎想阻止他们用一小时去讨论游戏,“你提议的那个老生常谈问题是什么?你说我们现在就能最终解答的?”

他得意地坐直了:“鸡和蛋,哪一个先存在?”

“答案是什么,爸爸?”

“好的,孩子,是这样的。我们甚至可以用你提出的谜,来帮助我们解决。”

伊恩笑了。

“问题在于鸡这一词语的模糊性。依据查尔斯·达尔文提出的、广为人们接受的生物进化论,”他停顿了一下,看看他的小听众是否明白地领会了这一点,“我们必须从这一观点入手:鸡出现之前,得有非常类似于鸡的生物体。”他们点了点头。“那么就必定存在这样的时刻:鸡不是鸡。同样,现在我们的确认为存在鸡。因此就有了一个谜——在某一时刻,就是否存在鸡来说,我们不是很有把握。你们同意吗?”

他们表示同意,于是他开始在一张餐巾纸上匆匆地写着什么,同时继续讲道:“变异不可能在生物体的一个生命周期内完成,因而从非鸡到鸡的变化,必定发生于下蛋者与蛋之间。因此,在某一点上会有变异,然后出现鸡。重要的不是这在什么时候发生,而是理论上说,这发生了。蛋先出现。”他将餐巾纸上的图表对着他们,让他们看上面的内容:

伊恩又笑了,这时妈妈发言了。

“甜心,”她语气柔和,似乎要表示异议,“我讨厌让生物学规则化,尽管我认为生物学规则在这儿确实很重要。”

“怎么了,亲爱的?”

“好吧,首先,我想向你提个问题:鳄鱼能产鸽子蛋吗?”

他不禁咯咯笑了起来:“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某一特定物种的生物体只能由该物种的生物生产出来。”

“正是。因此下出的蛋孵出第一只鸡的生物,并不是鸡,对吗?”

“‘鸡’是模糊的”

罗伊·索伦森解释道:“……查尔斯·达尔文论证说,鸡之前有临界的鸡,因而临界鸡在何处终结而后鸡开始出现,就此而言只能说是[未可知]……当代进化论倾向于蛋先存在。”

尽管索伦森运用孟德尔(Mendel)的“遗传理论”,主张鸡先存在。

“是的,理论上说,这是正确的。”

“好的,那么它下出的蛋不是鸡蛋。”

“对。”

“由此看,如果问题是,鸡和蛋之中哪一个先存在,那答案就是蛋。但我认为,我们真正关心的问题是,鸡与鸡蛋,哪一个先存在?若是如此,那么鸡就先于鸡蛋,鸡先存在。生出鸡的那只蛋不是鸡蛋:它是一只里面有只鸡的非鸡蛋。”

鸡很可能先于蛋存在,因为很难想象上帝愿意蹲下来孵蛋。

——无名氏

爸爸对妈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你瞧,这场讨论变得多么富有成效,孩子?从沙堆谈到富人,再到人类,而最终讨论到鸡和鸡蛋。在一场争论中时常发生的情况是,人们讨论的是完全相同的一件事——就像我们以蛋来举的例子——然而说明此事的方式可以完全不同。”

伊恩露出了微笑:“妈妈,爸爸。今晚我的就寝时间可以不定在10点,而定在10点过1分吗?”

“哦不,孩子,”爸爸忍不住笑出了声,“大自然母亲为八年级学生设定的就寝时间是10点。这就是大自然的绝对真理。”

“10点过1秒如何?”

“如果不表现不错的话,我想10点过1秒也行。”爸爸开玩笑地说道。

伊恩笑了笑:“我小憩的时候,你们俩去哪儿了?”

他爸妈对望了一眼。妈妈答道:“我们出去散步了。我们只是在外面溜达看一下,或许能找到一幅新的天空图画,将它挂在客厅。”

“那我睡着的时候你们不在?”

“不在,”妈妈答道。伊恩为什么会这样问呢?他们似乎对此感到有点困惑,甚至担心。“我们一回来,你就刚好醒来。”

“哦。”伊恩说着走下台阶,出了家门。

悬疑镇

这就够了。我得承认,有如此机智的爸妈,我感到有些自豪。他们提出了不少有趣的观点。

今天我很兴奋。杰夫和我今天不仅仅是出门溜达,四处瞧瞧有什么激动人心的事,而是有个计划。我们打算去悬疑镇(The Hanging Town)

杰夫上周告诉我关于这个地方的情况。他说,那儿有一个很棒的棒球卡店,还有一些颇为奇异的事情。他不愿告诉我太多,但的确已经引发了我的好奇心,而且我至少有望找到某些我一直在搜寻的卡片。

我推着自行车在外面与杰夫碰了头,他骑上车,然后我们就出发了。他说骑自行车只有10分钟的路程。于是我们迂回于斑马线,穿行于人行道。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街道上一辆汽车都没有。绝无一辆。我感到迷惑,为什么我们还要街道?为了让我们骑自行车吗?那么街道这个词就有某种含义?如果没有街道,我们还会有街道这个词吗?

“到了。”杰夫宣布。就是这样了,我已经可以看出,这个地方有些独特。整个小镇都被篱笆围了起来。入口很壮观,像是古老的西方风格。入口呈方框形:两边各有一棵大树,一根绳子的两头分别系在两边的树干上,绳子中间挂着一个大木牌。木牌上刻着大写字体的几个大字:“悬疑镇”。我看了看杰夫,耸耸肩,仿佛在说:“看来不错。”他点点头,咧嘴笑了。

快到入口了,我看见一个人坐在一张大皮椅上看书。对于我们的到来,他表示欢迎并祝我们日安。“日安。”杰夫答道。接着那个人用一种严肃而又友好的语气讲道:

现在你必须在此说出你的计划,

一说完,你就可以上路了,

如果说的是真话,你今天会活着离开,

如果说的是假话……你就会被绞死,会被绞死。

我希望会被这吓倒,但是,某种东西阻止了我害怕——不知是由于他那一板一眼的语气,还是仅仅因为如果我说真话,就会让我离开。真是咄咄怪事——竟然仅仅由于人们就自己的私事撒谎,就要被施绞刑。尽管如此,对于在那儿要干什么,我的确不能确定,于是对那人说道:“我来这儿找棒球卡片。”我说的是找而不是买,因为得考虑到,要是没有看到任何一张我喜欢的卡片,或者它们整个得花一百万美元或什么的,我该怎么办?因此,我要做的只是寻找棒球卡片,这样就没问题了。那人点了点头。我站着等杰夫回答,杰夫今天来这儿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这儿是为了被绞死。”他的回答很自信。那人将这些回答都写了下来,然后点点头。“祝你们在这儿玩得愉快。”他说,于是我们就推着自行车走开了。

“杰夫,你在想什么?这些人可是认真的。门口附近就放着两口棺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只是笑了笑说道:“别担心,我会事事小心的。你只要别忘了一定要找一两张棒球卡。”我摇摇头。

那天除了这个小小的插曲,其后发生的事情均如我们所愿。我们骑着自行车在泥土地上穿行,买了几个冰激凌,去了棒球卡片店。我向每个人都问好,询问他们在做什么,由此确保有不少人在那儿见过我。结果证明,那儿的卡片不需要一百万美元,我买了3张我想要的,一共只花了4美元。于是我有了证据。

我们走出卡片店的时候,隔壁的理发店发生了骚动,一群人在店门外交头接耳。在观察了一会他们到底在议论什么之后,杰夫走向人群,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哦,”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答道,“我们在设法解决谁来替理发师理发的问题。”杰夫看了看我,他的表情仿佛在说:“他们是疯子”。真有趣。那位女士继续讲道:“每天,造访这家店的人都想解决这个问题,但还没有任何人真正想出解决的方法。这确实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谁来替理发师理发?”杰夫又现出了“他们是疯子”的表情,但这一次的表情更生动了。

我们往回走到街道中央,看着店标牌,上面写着:

此理发店内理发师的理发对象是

所有且仅限于不给自己理发的人

“对于理发店来说,这个名字可真古怪。我感到不解的是,为什么他们不就叫它理发店,或悬疑镇美发廊或什么的。”杰夫说道。

“但杰夫,你难道没看出其中的问题吗?”我等待着他的回答,现在我可以将镇上人的迷惑与之关联起来了。杰夫举起双手,表示没有看出问题。于是像刚才别人对他的问话一样,我问他:“谁来替理发师理发?”

他答道:“他自己。他是理发师,可以给自己理发。”

“但显然他不能。这里的理发师只给那些不替自己理发的人理发。如果他替自己理发,那他就不能替自己理,因为他只给那些不替自己理发的人理发。”

他答道:“哦,那就让其他某个人来替他理发。”

“但这也不可能正确。”我停顿了一下,想让他自己明白原因。但我有些不耐烦,于是又说:“他替所有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因此,他如果是不给自己理发的人之一,那就必须给自己理发。”杰夫点点头,表示赞同。我继续道:“但我刚才解释的情况不可能是事实。”

人们继续着他们的议论。偶尔会有人发出啊哈的叫声,其结果都是为人群中的另一人所平息。他们陷入了相当棘手的困境。真是相当棘手的困境。

就在此刻,我听到杰夫在街对面喊我的名字:“伊恩,来看看这。这里有不应该是怪事的怪事。”

我到了杰夫那儿,他正绕着树走,带点小跑的样子,像在追逐什么似的。地上的标记写着:

树上有只松鼠,

你绕着树走,

是否也在绕着松鼠走呢?

杰夫说过,这不被视为怪事,其原因是什么我可不敢肯定。“伊恩,你看。我一转到右边,松鼠就转到左边。而如果我一直绕着树走,松鼠也一直绕着树走;它总是与我的位置恰好相对。因此,即使松鼠在树上,我绕着树走,我仍不觉得我在绕着松鼠走。真怪!”我仔细观察着他绕树快步走的情形。事实上,松鼠的确也以同样的速度绕着树走,一直让那棵树处在它与杰夫的中间。

“是否有这种可能:你绕着树走,但你并没有绕着在树上的某个东西走?”

“不。当然不可能。但是,我没有绕着松鼠走,这也是事实。它一直处在与我相对的位置。”

“杰夫,这个地方整个都透着一丝古怪。我们得回家了,这样刚好能赶回家吃饭。另外,我们还得对付门口的那个人。”

于是我们拿起自行车,骑车去了门口。我口袋里有卡片,但有点紧张的是,我们该怎么应付杰夫的问题。我们快到门口了,那人掏出写字板,抬头看着我们。我们停了下来,他点点头。我现在可以看到门内放着绞刑架,觉得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他看了看我:“你在这儿找了棒球卡没有?”

“是的,先生。我甚至买了。我找到它们,然后买了几张。”我将卡片举起来给他看。

“不错。找过它们就已经足够了。你可以通过了。”

我笑了笑,等杰夫一起走。

“你呢?你被绞死了吗?”

杰夫疑惑地看着那个人,扬起眉头不作答,等那人意识到:杰夫还活着,因而显然没有被绞死。“不,先生,我没有被绞死。”

那人对着绞刑架喊道:“我们抓到一个,伙计们!”

“但是,先生,”杰夫的语气充满自信,“如果你绞死我,我就会完成来这儿要做的事。若如此,它就会是一次不当的绞刑。”

那人的眼睛睁大了,点了点头喊道:“取消它,伙计们!我搞错了!”

杰夫对我笑了笑,我也回以微笑。但我不可能真正笑得起来,因为我仍觉得有点不安,还有些紧张,怕那个人意识到目前的决定所产生的结果。“谢谢你,先生。”

那人点了点头。就在我们要离开的时候,他叫了起来:“等等!你如果不被绞死就离开,那就没有做你开始来这儿要做的事。因此,你必须被绞死!伙计们!”

“但是,尊敬的先生,可记得如果绞死我,那就是不当的?”

那人点头喊道:“取消!”

杰夫笑了。我们又开始了回家的旅程。

就在我们转身走开的时候,我听见那人大叫:“伙计们!”

杰夫转身扬眉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取消!”那人喊道。

“伙计们!”叫声停了停。

那人又点头喊道:“取消!”叫声又停了停。

“伙计们!”

“取消!”

只要我们能听见他的声音,这种叫喊声就一直没停过。我想它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注释

[1]

就本故事的内容看,作者用hang一词似为双关语,包含“悬置”和“上吊”或“绞刑”这两层意思。因而题名译为“绞刑镇”亦通。出于取名文雅的考虑,按前一层意思来定中译名。——译者注。

[2]

如前文所说,“如果说的是真话,你今天会活着离开”。杰夫如果被绞死,那他就说了真话,就应该活着离开。此处为另一悖论。——译者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