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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社会、政治与金钱

作者:美-杰克·鲍温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2

人生来就是政治动物。

——亚里士多德

一旦人们尚未认识到任何判断工具而仅仅依从其愿望,就播下了政治操作的种子。

——史蒂文·J·古尔德(Stephen J.Gould)

“今天你要担负某些真正的责任,我的小伙计。”老人说着,将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的小伙计?这真是不同寻常。“我怎能在梦中负责?”

“你创造了一个宇宙,对吧?那就担负了一些责任。这次与上次相似,只不过没那么伟大。”他停顿片刻,接着用一种更加戏谑的口吻讲道,“并且你依然会相信,这只是一场梦,嗯?”

由你在梦中所为,可以判断你生来的性格。

——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

我们一迈出大门,就到了某个地方。它像是郊区或乡村,但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规划。我可以看到三三两两地聚着几群人,但没有看到商店,没有用电的迹象,没有显示出任何文明的痕迹。

我们听到一声叫喊,便向其中一群人望去,只见一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村民抢走了另一个人的一个水果。但受害人所在的人群为此在大呼小叫,但并没有太多办法。

“真怪。如果没有任何规则、权威或法律,你该怎么做?我认为,他们应该去向某个人诉说,但他们该向谁说呢?”

老人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支住手肘。“责任不小啊。”他点着头对我说。

“我?他们要向我诉说?”我摇着头,双手在空中摊开,仿佛在问,为什么他们该向我诉说?

“还得更进一步,伊恩。你要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

就在我们走着的时候,我注意到另一群孩子。他们全是孩子。其中有几个坐着一起玩,但大多数在为这事那事争吵并互相推搡着。

“我最先在这里的。”我听见一个女孩叫喊着。

“这棵树不可能是你的。它生长于自然,不属于任何人。”另一个孩子喊道。

“别告诉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不是我的主人。”

所有这些孩子牢记的似乎是,以我为先来获其所需。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有些好玩,但我也看到,如果不作任何改变,事态确实将会逐步升级。

“如果不作些改变,事态确实会逐步升级。”我听见我们身后的一位女士低声说。我们转过身来,我看见一位熟悉而年龄较长的女士——我只能给出这样的描述,因为她旁边就是阿丽克丝。我产生了一种恐惧与愉快相混杂的奇特感受,就像是你拥有了某样你真的想要的东西,然而你知道它随时可能被夺走。因此,我没有向阿丽克丝问好,而是朝老人望去。他对那位女士微笑着,然后他们握手,握手的方式表明他们彼此很熟稔。

那位女士转向我:“伊恩,我猜是你。”

我起先只是点点头:“是的,夫人。”我们握了手。我左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儿向阿丽克丝挥手。我想拥抱她,但感到有些不安。而我又不想跟她握手,因为那是成人之间的礼节。她挥手相回。看到她在挥手,我挤出一丝笑容,像是在我甚至不知道的情况下,我的身体对此做出的反应。

“别废话了!”那位女士对所有人发出了叫喊,声音深沉有力而又有所克制。此刻似乎一切都戛然而止。我被吓得——或许更准确地说是被威胁得——往后退了退。争吵和打斗停止了,这看上去与其说是出于服从她的命令,不如说是出于对我们的好奇。她边走向那群孩子,边向我们示意跟着她。老人点头以示鼓励,阿丽克丝和我耸耸肩跟了上去,将老人甩到了身后。

283随着我们的接近,更多的孩子从土地的小缝隙中冒了出来。他们爬出来的地方,我先前还没有注意到。我们终于与刚才的那群孩子碰了面,这时可能已经有50多个孩子了。他们看上去和我们的年龄相仿,甚至可以说都能去我家附近的学校上学。

“大家好。”那女士用严肃的语气说,“我要向你们介绍伊恩和阿丽克丝。我知道,你们可能并不愿意待在这儿,但既然都聚在这儿了,就把事情讲清楚:你们得想个办法进行自我管理,并组成社会,而后以一种更文明的方式生活。”

她回过头来对我们笑了笑,然后对人群点点头,向老人挥挥手,接着就离开了我们。我想观察她,看看她和老人会去哪里,但其中一个男孩立刻发问:“是什么让你们认为,我们要那样?”

建立国家

通观历史,几乎每个社会都形成了所谓的国家——它是这样一种共同体:其中公认的个人或团队有权甚至通过暴力来施加法律、课税和惩罚。

也有例外的情况。居于非洲森林的木布提(Mbuti)族,就没有任何类似的政治组织。他们虽然保持着宗教、道德、语言和习俗,但没有任何政治机构,也就没有任何正式的惩罚或统治团体。

为无政府状态辩护

在其著作《为无政府主义辩护》(In Defense of Anarchism)中,罗伯特·沃尔夫(Robert Wolff)写道:

“就其自主性而言,自主者不受他者意志支配。他可能去做他者告诉他去做的事,但并非出于他被告知要如此做。因而在自由一词的政治含义上,他是自由的……

“人的首要义务是自主,拒绝被统治……个人履行其义务,让自己成为其决定的设计者,就此而论,他会抵制政府对他拥有权威的断言……

“……无政府主义是唯一与自主性相一致的政治教义。”

我本指望,他们对这一点不那么难以接受,并且能认识到,所有这些其实都不是出于我们的意愿。“你这样做就行了,相信我。”我说,没想清楚为何他们非得如此。

“我认为并非如此,”那个男孩继续说,他的讲话方式显得有教养,“瞧,我们作为人都有理性能力,对吧?而我们拥有这样做的自由——自主权。若没有理性和自主权,那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你们试图强加某种约束我个人自由的政府,那就是在侵犯我的人权。你知道,我们如果只是某个喜欢玩弄人的上帝的玩偶,那就没有世间的自由,这样的生活会多么悲哀。同样,没有完整的个人自由和政治自由的生活也是悲哀的。你别想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变成玩偶。”

我点点头,他似乎考虑得相当透彻。实际上,我都感到疑惑:我们到底是怎么被统治的?为什么我们要让自己处于被统治状态?我扭头看着阿丽克丝,以为她会赞同我的直觉。

“自然状态”

托马斯·霍布斯写道,人类在没有政治统治的状态下将过着这样一种生活:“孤独、贫穷、冥顽不灵、残忍而匮乏。”在这种“自然状态”中,所有人都有相似的需要,并且具有可相匹敌的、满足需要的能力,因此,“如果有任何两个人想要同一样东西,而又不可能同时获得满足时,那他们就成了敌人;由于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自我保存,有时还想要独享,其行为方式就会是尽力摧毁或征服另一方”。

与此相对,让·雅克·卢梭看待人性的观点较为浪漫。他声称在缺乏文明形式的状态下(即在“自然状态”下),人会是“高贵的野蛮人”(Noble Savage),其本性是善的。

她斜视着我,似乎想说,这个男孩并没有真正把事情想清楚。“这种生活是你所能设想的理想生活吗?”她问道。在诸如此类的情境中,她总是显得比我多一些自信。“到处都是争斗、孤单无依,没有学校、艺术和道路?既然如你所说,我们是理性的存在者,那放弃某些不怎么重要的自由以最终获得更大的自由,难道就不是明智的吗?”

很多孩子交头接耳议论起来。那个男孩盯着我,仿佛希望说话的人是我,而不是阿丽克丝。但他没有叫喊,似乎觉得她所讲的有些道理。我也觉得有道理:如果没有政府,资源的匮乏就会制约着人们,而靠人们各自去寻找资源,其结果可能就是过着一种缺乏质量的生活。

那男孩答道:“行,我是理性的,听得进人们所说的话。”他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他们全都点头表示同意。

我虽然同意其中的大多数观点,但认为生活不会像她所说的那样糟糕。

“首先,”我发言了,“我得说,比起刚才我们所听到的,我的看法要乐观一点。我不相信,无政府状态下的人会相互杀戮、冥顽不灵或相互欺骗。我认为,我们总会有分歧,但人的本性并非恶的。我知道有许多无私而利他的行为。”

“我同意他的观点。”又一个男孩发话了。我松了一口气,似乎觉得这确实将会是一场还不错的对话。“我们都是上帝的造物,”这个男孩继续说道,“因而产生于善。”

高贵性的神话?

斯蒂芬·平克解释说,“高贵的野蛮人”的观点——即人本性善——是个神话:“……史前人的杀人犯罪率成数量级地高于现代社会——即使将两次世界大战的杀人数据考虑进去!”尽管他断言,这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意味着暴力是合理的,而是如俄国作家安东·契诃夫(Anton Chekhov)所言,“一旦人的形象展示出来让他自己看到,他就会变得更好”。

“沃纳特先生,自然,就是我们被抛入这个世界并由以起始的东西。”

——电影《非洲女王号》(The African Queen)中凯瑟琳·赫本(Katherine Hepburn)对亨弗莱·鲍嘉(Humphrey Bogart)的台词

我立刻变得有点紧张,因为他提出了他对上帝的信仰。他继续说:“我们都拥有权利,自然权利。”他又停顿下来,似乎要把这一点想清楚。“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拥有自己,我们拥有自我这个人,因而拥有完全的人身权利。我们每个人都拥有生存权,任何人都不能剥夺我们的生存权。”

“但是,这些权利是从哪里来的?”其中一个男孩叫了起来,语气很较真,“你怎么知道我们拥有这些权利?”

“我们生来就有,它是作为人的一部分。不仅是这里的人,无论是哪里的人都拥有这些权利。它们是任何道德的基础,也是看待他人的方式。你们每个人都拥有对生存、自由和财产的基本权利。”

“但这对我们有什么意义?”一个女孩叫道,“比如说自由?”另一个孩子叫道:“自由是什么?”

“哦,”那位男孩开始讲了起来,仿佛他一下子成了这个领域的专家,“它意味着你拥有对你自身的思想、信仰和言论的权利。”

“我们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什么时候想说都行?”

“不尽然。”

“那这怎么是一种权利?如果我们有时言论不能自由,那言论自由的权利这个说法有什么用?”

“只要你的言论不会伤害他人,那你就可以自由地说,”他停了停,“例如,现在你就不能随意喊道:‘有野兽袭击!快跑!’——当然,除非真的有野兽袭击——因为这会造成不必要的混乱,并可能导致对他人的伤害。因此,一旦你的言论和表达会对他人造成直接伤害,你就没有这样说的权利。在此意义上,你的言论受到了约束。

17世纪哲学家约翰·洛克关于自由和政治权力的著作,对美国宪法的起草和《独立宣言》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他写道:“我认为,政治权力是一种运用惩罚来制定法律的权力……其目的只能是为了公共利益……自然状态是由自然法来统治的状态,每个人都对此负有义务。”

——《政府论(下篇)》(Second Treatise of Civil Government)

我们认为如下的真理是不言自明的:所有的人生而平等,为造物主赋予了某些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含生存权、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美国《独立宣言》,1776年7月4日

“我只是认为,我们的确拥有权利,由此让我们有了规则。打个比方,这就像我们在玩一个游戏。游戏就得有规则,而且只有每个人都同意那些规则,游戏才能进行下去。几乎可以说,这就类似于我们每个人要在此生存,就得签署一份契约。我们按照规则来游戏,然后我们分享游戏产出的所有的善。”

“但我从未签过契约。我不想签。”又一个男孩叫道。

“没人实际地签,它是隐含而无须说出的。如果你自觉地决定,生活在这个国家并受惠于国家提供的所有的善,就意味着你默认放弃某些东西。”

“考虑一下踢足球比赛的情形。赛前没有任何人签署任何东西以表示:他们不会用手来比赛。这是不言而喻的。你同意踢足球,就同意了你不会用手四处扔球。你们为什么踢足球?”他向人群提问道,“为什么你们要做这个游戏?”

权利:兰德对洛克

洛克认为,人们拥有上帝所赋予的权利,而安·兰德主张,这些权利是人性的组成部分。是社会维护人民,而不是人民来维护社会。她写道:

“‘权利’是一种在社会情境中界定和认可个人自由的道德原则。基本的权利是唯一的……个人的人身权利。”

“有趣味,我想,”一个男孩答道,“因为它有趣。”

“有人有别的理由吗?”

“不错的锻炼。”又一个男孩答道。

“我喜欢竞赛。”一个女孩评论道。

“起火了!”

在1919年的一个判例中,最高法院法官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指出:“即使是最严格的言论自由保护,也不会保护一个人在剧院里不诚实地大叫起火了,而造成恐慌。”

自这一裁决以来,大叫“起火了!”的类比常用来说明其他与言论自由相关的问题。例如就色情作品来说,许多人认为,传播色情资料对于男女在生理、心理和社会上造成的危害,要重于对言论自由的考量。

在任何政府的领土范围内,每个只要拥有或享有其中任何资源的人,就因此表示了他的默许,并且在其享用期间,他遵从该政府法律的程度,必然与处于该政府统治下的任何人是同等的。

——洛克

“正是,”这位领袖答道,似乎准备说明自己的观点,“如果没人按规则来游戏,你就根本不可能玩这个游戏。假如有人捡起球,扔进门里,并为此受到惩罚,那他做出这样的回应就是荒谬的:‘哎呀,我从没有签署过任何东西。’你在参与游戏的同时,也就默认你会遵守规则。”

他们都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观点给我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这儿的情况也是如此,”他继续说道,“下面这些想法就是错误的:你可以在我们的道路上驾车行驶、上我们的学校、享用公共设施,而同时无视遵从法律和纳税的义务。你一旦生活于此并享用公共资源,就已经同意按照规则来进行游戏。这是不言而喻的。”

运动的哲学与默许

不少人争论说,游戏参与者只要进行游戏,就因此同意了遵守规则,因而就会约束其所能为(例如,足球运动员不能用手来射门)。

“洛克的契约合法性之最小条件呈现出默许的形式。也就是说,与运动的类比相似,在‘游戏’前实际上没有人签约,但如果有这么一个要签的契约,他们也会签。从他们无碍地进行游戏这一事实看,这(据称)是自明的。”

——西蒙·艾瑟姆(Simon Essom)

就两个决定打羽毛球的人,沃伦·弗莱雷夫(Warren Fraleigh)写道:“在达成同意这一决定的过程中,他们不会说诸如‘我们遵守羽毛球规则,好吗?’这种蠢话。”

“那么我们所建立的政府可以对我们为所欲为吗?”

“不。设立政府是为了保护人民。一旦政府开始侵犯人民的权利、剥夺人民的财产、奴役人民,那革命就是合法的。除非出现这种情况,都可以认为政府是为了人民,这一契约对你来说是必然存在的。”

每个人都开始参与到这场低声的集体讨论之中。我认为这是件好事情——似乎他们对听到的话有些理解,并在考虑接受。并且这比群体的叫嚣要好得多。

其中一个女孩发问了:“那么如果我们的确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国家,别的国家知道了我们的情况,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我们在这儿取得了成功,难道别国人就不想成为我们的一员或夺走我们的成果?而我们所知的其他国家又该如何——我们可以接管它们吗?如果认为他们建立的国家不公正,我们可以干涉吗?我只是感到好奇:对于我们作为一个群体而拥有的这一切权力,我们会如何使用。”

另一个女孩点头表示赞同,并补充说:“等等,先得搞清楚,我们怎样建立我们自己的国家?我的意思是,我们如何确定谁获得什么?什么是公平?比方说谁有权宣称那棵树属于自己所有?谁有投票权?需要做出如此之多的决定。”

我对这个领域做过很多思考。发言之前,我请阿丽克丝跑回去,找老人要“面纱”。她给了我一个“你又搞什么鬼”的表情,然后跑去找他了。“确定公平与否的主要问题,”我向人群提议道,“在于我们缺乏真正不偏不倚的审判官。无论谁来决定谁该获得什么,他们总会在平衡之中包含对其自身的考虑。想想奴隶制的例子:白种人决定黑种人应该做奴隶。在妇女解放之前,男人们将工作和教育机会分配给其他男性,他们甚至决定,妇女不应该拥有投票权。这两种状况显然是不公平的。

“因此我们或许可以从开端处入手,暂且如此说吧,我们会从我所称的‘原初状态’入手。这一状态假定,你们懂得经济学、心理学以及其他一般知识领域的基本知识。它还要求你们进行理性的思考:我们会做什么,以及你们纯粹出于自利将如何确实地做出决定。这里的机巧在于,它要求你们从我所称的‘无知之幕’背后来观察自己。”像平常一样,阿丽克丝把握的时机再恰当不过了,她走上前,递给我一叠半透明的小方块布。

战争中一切都是公平的?

战争正义的理论可以追溯到圣托马斯·阿奎那,并一直发展到今天。它提出了如下标准以说明何时进行战争是正义的:

1.正当的理由——只有依据善的理由,才能发起战争。

2.必须由适当的权威来宣战。

3.必须以正当的意图来实施。

4.必须有合理的取胜机会。

5.战争的目标应当与采取的手段相一致。

它还提出在战争状态下哪种行为是允许的,即:

●平民不应当成为目标。

●所用的手段(即武力)应当与需要相配。

●某些武器是非法的(扩张型弹头、各种毒气)。

●对待俘虏存在一定的规则。

多数人的暴政?

民主——源自希腊词汇demos(人民)和kratos(力量):由代表人民利益的民选代表来做决定的政府体系。

理论上说,民主让人民发出“声音”。然而有人争论说,这会导致诸如这样的问题:人民不知道对他们来说最好的是什么,并且多数人总是以牺牲其他[少数]人利益的方式来取其所需。阿登翰(Aldenham)的首席男爵阿克顿(Lord Acton)将民主称为“多数人的暴政”,声称多数(或执政党)常常以暴力或欺骗的手段胜出。

如果人民是上帝,那他们的政府就会是民主的。如此完美的政府不是为人准备的。

——卢梭

民主是一种没有前途的信仰,它产生于由个人的无知组成的集体智慧之中。

——H.L.门肯(H.L.Mencken)

除了是为了所有其他人之外,民主是最糟糕的政体。

——温斯顿·丘吉尔

“我要从前排挑出三个人,”我向前排的两个女孩——一个身穿橄榄绿的衣服,另一个身着蓝衣——和一个男孩示意,他们热切地走了上来。我的老师总是挑前排的孩子,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了。当你站在一群人面前的时候,你不希望有过多的冷场,而前排的孩子更易于接受这种东西。

约翰·罗尔斯(John Rawls)的正义观

罗尔斯提出“原初状态”和“无知之幕”作为其理论假设,由此来确立一种正义观。他写道:

“这个状态的关键特征之一在于:没有人知道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阶级定位或社会阶层;也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在自然禀赋和能力的分配中的运气,他的智力、力量和喜好……这就可以确保,没有人由于自然因素作用的结果而在原则选择中处于有利或不利……这就说明了以‘作为公平的正义’为名的适当性:它表达了这样的观点,即,正义原则由以达成的初始状态是公平的。”

原初状态

做出公正判断的标准:

1.持有对一般领域知识的基本了解;

2.理性的;

3.自利的;

4.处于无知之幕背后:你后天的特征(即性别、种族等等)对你来说是未知的。

我给他们系好面纱盖住脸。他们再一看自己,全都一下子惊呆了。

“你们看到了什么?”我问。

绿衣女孩答道:“我的天,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是呀,我的意思是,我无法判断自己是男孩还是女孩,也无法看到自己的肤色。”

“你呢?”我问那戴面纱的男孩,“你的宗教信仰是什么?你属于哪个种族?你的性取向如何?”

他站在那儿只知道摇头耸肩。

“那你呢?”我向蓝衣女孩示意,“你出生在富裕的家庭吗?你是否长得高大壮实?”

“我真的无法做出判断。”她答道。他们似乎全都略微平静下来,可能是认识到这项活动的目的。“所有那些我都看不到,只知道我是一个人。”

“很好。考虑到你们是人,”我向我的面纱小组提问道,“我们应该有奴隶制吗?我们可以认为,黑人应该做奴隶或白人应该做奴隶吗?”

“不,绝不,”男孩答道,“这是不理性的。一旦我摘下面纱,我不知道我会是哪种肤色。我可不想成为他人的奴隶——这不符合我的最大利益。”

“不错。那税收呢?我们对富人应该征比对穷人更多的税,还是应该对所有人都征同样的税?”

“呃,这就难以判断了,”绿衣女孩答道,“我不知道我的贫富状况,因而我会主张,我们应当采取的措施是让最不利者的境况变好。如果我摘下面纱,知道我是个穷人,我会想要帮助;而我如果是富人,也不会介意我的富裕程度低一点。”

另两个戴面纱的孩子点了点头。

“那么在这个幕纱之后,我们应该制定何种规则呢?”我问道,现在想从这个活动中找到一点能兑现的好处。

“我认为,每个人应当平等地享有对于基本自由的权利,”男孩答道,“只要它们与所有人的同样的权利是相容的。”

“这看来是公平的,”我答道,“还有别的吗?”

绿衣女孩提议:“如我前面所言,我认为,任何实际出现的不平等,都应当能促进最不利者的利益。”

蓝衣女孩补充道:“我喜欢这条规则。我认为,与此规则相联系,产生任何不平等的机会——无论是待遇更优惠的工作,还是运动队里的某个位置——应当向所有人开放。不应当存在任何等级制度。”

“听起来相当不错,”我答道,“你们俩可以举个例子来说明如何运用你们的规则吗?”

罗尔斯的两个原则之应用

在确定其两个正义原则之后,罗尔斯总结说:

“所有的社会价值——自由和机会、收入和财富,以及自尊的基础——都将作均等的分配,除非对任何或所有这些价值的一种不均等分配有利于每个人。由此不正义就是不让所有人均等获利。”

“好的,”蓝衣女孩发话了,“每一位具有足够智力的人都可以被训练成医生,但显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医生。由此,虽然医生可以比教师赚更多的钱,但教师受惠于医生提供的服务,因而在此情况下,以收入来衡量稍处不利地位的教师,就享有医疗保健的便利。我们所不允许的是,医生赚了更多的钱,却不为教师提供医疗保健的服务。”

接着绿衣女孩补充说:“设想由你来为这群人分蛋糕。如果我告诉你,由你切蛋糕,并且得等其他所有人选完后,你得到最后剩下的一份,那么对你来说,愚蠢的做法是将蛋糕切得大小不等——假如你想得到尽可能大的一份,就得将它们分成同样的份额。”她点点头笑了。

我对他们表示感谢,然后去掉了他们的面纱,他们立刻就都能看见自己了。意识到恢复正常,他们露出了微笑,人群为他们鼓起了掌。

“现在我们只需决定想要建立何种经济体系,”人群后排有个男孩喊道,“我们该怎样运作我们的商店和工厂呢?”

刹那间,人群中正在进行的低声议论全都停止了,全场陷入了沉寂。阿丽克丝和我站在那儿,面面相觑。我对经济理论可是一点都不懂。

“一点儿都不懂经济理论,嗯?”老人在我背后几码处故意问道。“幸好有已经建好的样板给你看。”他指着一条就要到分岔口的路说道。

“每条岔路的尽头都是一个城镇。每个城镇分别运用两种最流行的经济体系其中之一。”

显然这就是他要对我说的。我跟着他走了,阿丽克丝则跟那位女士一起去了另一条岔路。我们到了第一座城镇,它在左边的岔路尽头。入口拱顶上挂着的大木牌上写着“马克思镇”。从一个像是收费亭的地方走出一位中年人,他向我们问好。他长着黑灰色的长络腮胡,体格高大,看上去是个快乐的家伙。

他问候我们的语气与其说很快乐,不如说是严肃的:“你好,年轻人。你靠做什么工作来赚工资——谋生?”

我看了看老人,然后回头看着收费员,真不知说什么好。“我去年整个夏天卖过柠檬汽水,”我说,“柠檬汽水很不错,而且我做得很新鲜。”

收费员点点头:“好吧,我们的确还有块空地,可以设一个出售柠檬汽水的摊位。”

本来,我的第一感觉是他提出的要求不会仅仅是柠檬汽水,现在可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我开始设想:要让柠檬汽水摊对顾客具有吸引力,我可以尽力做哪些事情;培植柠檬(或许是有机柠檬)的方法;以及依据顾客需要做出的不同选择,比如无糖或超糖柠檬。

卡尔·马克思与社会主义

马克思被认为是最有影响力的社会主义思想家。他于1818年生于德国。他对社会结构的经济分析最为著名,在他看来,社会结构源自一种包含着固有不公平的阶级体系。他和弗里德里希·恩格斯(Frederick Engles)共同写作了《共产党宣言》(Communist Manifesto)。

作为一种经济体系,社会主义制度的“生产手段”——例如土地、工厂和磨坊等等——为人民集体所有。社会主义的目标是满足人民的需要,而不是营利。

就在我做白日梦的时候,那人已经提着一个大袋子回到了亭子里。“这里有你要找的配料,你所需要的所有成分都已经放好了。上个月我们决定,每隔六个街区应该设一个柠檬汽水摊,现在还有一个空位——它已经建好了,顺着走四个街区,再往右走两个街区就到了。请不要对它做任何改动。每个摊位需要两人工作,因此我感到踏实的是,你朋友在这儿,”——他对老人做了个手势,两人相互信赖地点了点头,仿佛知道接下来怎么进行——“可以和你一起工作。”

我们拿起袋子,向我们的摊位走去。我们都相当沉默——我是由于不知道该期望什么,而他很可能是出于要营造意外的兴奋或什么的。关于如何经营柠檬汽水摊,我没有任何发言权,对此我感到不太高兴。

我们到达最后的摊位的时候——伊恩的最后摊位——我觉得有点泄气。它是用普通木料建造的,没有涂油漆。它有一个柜台,上部的木头横梁用白油漆写着“柠檬汽水”。它一点也不像我所预想的梦幻柠檬汽水摊。我们尽职地做好柠檬汽水,将“关门”的标志换为“开业”。

在头一个小时我们卖了三杯。9点钟能这样,不算糟糕,但我仍然觉得,我们可以做得比这好得多。下一个小时我们只卖了两杯,再后一个小时只一杯。在正午的一小时,我们临近柠檬汽水巅峰时刻的尾声时,我们卖了六杯。我认为这相当不错,但急着想去另一个城镇。

“你准备走吗?”我问老人,仿佛不能分辨此刻谁是领导。

他点点头:“你对此的了解够了吗?”

“哦,我搞清楚了。我想看看另一种体系是怎样的。”

我们将所有的东西打包,选了镇里的另一条路线离开了。在路上离我们的摊位约六个街区的地方,另有一个柠檬汽水摊。我从远处可以看出,这个摊位和我们的一模一样。

“在天色不太晚之前,我们真的得赶到另一个城镇。”老人催促道。

能力和需要

马克思有段著名的评论概括了共产主义的核心要义:“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他认为,共产主义制度最适合所有的人,其中每个人都会在其工作中获得满足,而且还有足够的收益以满足其基本需要。

我点点头,回头看了看那个摊位。我们将所有东西放到了收费亭,老人和那位老人握了手。收费员记下了我们的地址,并说他当天会将薪水支票送到。不过,他得瞧瞧我们所卖掉的是否多于预期。若如此,他就得抽取重税。“你要维持生活,只需要那么多,”他解释道,“对于任何多出的部分,我们都得抽重税以供给其他所有人。”

“这很公平。”我想,并对他表示感谢。

“呃,你认为怎样?”老人问。

我转身对他答道:“比起我刚开始时的预想,确实要好些。”

“为什么这样说?”他问。

“他们给了我们所有的原料,并告诉我们要做什么、该怎么做以及去哪儿做,那时候我觉得有点失望:我不能着手自行设计我的摊位。但那样将一切都安排好,让事情变得简单得多。我和顾客都知道,存在着对柠檬汽水的标准。我没有必要再浪费金钱和时间去做广告,并且它让事情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而我知道,我会取得报酬、何时取得以及我会得到多少。我认为,如果一切都像那样国营和标准化,那就的确让事情对每个人都公平,让每个人做事都轻松。”

我们到了下一个城镇的入口。它和上一个镇一样,上面也挂着标志牌,其上写着“斯密村”。它也有个类似的收费亭,里面出来一个人问候我们。他身材略高于上个镇的那个收费员,头发要短一点,没留胡须。他看上去就像一位精干的销售员。

“你们好,你们靠做什么赚工资?”

“我卖柠檬汽水。”我答话的语气充满自豪,知道这其实是我目前的职业——更确切地说,是我赚取工资的手段。

“很好,祝你好运。”他说完后就一直向我们挥手。

我感到有点紧张。“就这样了?”我对老人说,“现在做什么?”

看不见的手

18世纪的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奠定了资本主义的理论基础。他认为,在一个经济自由的社会中,每个人都追求其自身利益,其结果会产生最大的公共利益。这仿佛是一只“看不见的手”,让公共利益作为个人利益的副产品相伴而生。

他写道:“我们所期待的主餐,不是来自屠夫、酿酒师或面包师的慈善之心,而是来自他们对其自身利益的关注。”

“你得着手工作了。”他说。

我们沿路步行了三个街区,看到了两个柠檬汽水摊——第一个摊位刷成了嫩黄色,其招牌语是“全镇最新鲜的柠檬汽水”;另一个摊位看来开业时间更近,其广告内容是,有12种柠檬口味可供挑选。

我们找到一个地方,有一间不错的小棚屋待售。屋子漆成了绿色,后院有棵大酸橙树。老人付了第一天的租金,以便我们开业。“小本经营,细水长流。”他说。我耸耸肩以示赞同。

我们稍稍收拾一下之后,我想着想着,不由自言自语道:“我们何不做橙汁呢?可以想到的各种柠檬汽水都有其他人在卖。”

老人发话的同时露出了自豪的微笑:“对呀。你知道,有句老话是这样说的:当生活给你橙子……”

我等着他的后话。

“就做橙汁,”他说着禁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去把我们所需的一切办好。”

他不在的时候,我打扫了屋子,做了个招牌。

到了三点钟,我们就开业了。由于它新奇,在头一个小时来了差不多有50位顾客,其中许多人都点了不止一杯。看到如此迅速地取得成功,非常令人激动。

到四点钟,我们将价格提高了一点,老人雇了个伙计,让他替我们收拾桌子、必要时去进糖和玻璃杯。价格上涨对生意一点影响也没有——看来它确实让人们认为,我们的橙汁不知怎么更有特色。其道理像是,“如果它卖得贵,那它就必定确实不错”。

在那一小时里我们卖了200多杯橙汁,随后我们看见这个街区的柠檬汽水摊主们进来了。“你们在这儿找到了很棒的地段,”他们说话的语气略显严肃,“我们确实得关门了。我们将它卖给了一位准备开珠宝店的女士,似乎不再有人需要柠檬汽水了。你们这儿有没有空缺职位留给我们?”

阶级斗争

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会形成由两个阶级组成的体系:

资产阶级——拥有生产手段的统治阶级。无产阶级——工奴。

他认为,随着无产阶级越来越自觉到他们被剥削的状况,他们终会起来反抗:

“在作为异化物这一点上,工人与其劳动产品相关联。他产出的东西并不属于他自己,[它]统治着他,并且长期地看,它只会用来加重其贫困……最终,自然本身会疏离于人,人因而丧失其自身的机体。”

我们急需人手,于是雇请其中一人来切橙子、挤橙汁,另一人按标准加糖和水。有三个人替我们做事了。在接下来的两小时,他们干得很不错,我们卖出了600多杯橙汁。

在那一小时快结束的时候,我注意到,以前做店主的其中一人嫉妒我们的现金入账。“你知道,在刚才的两个小时,我一直坐在这儿切橙子,”他有点激动地对我说,“在这整个工作中,我觉得完全被异化了,当然也缺乏满足感。况且你每小时付给我8美元,而你自己却每小时几乎有50美元的进账。”

我们还在镇的另一头买了一个柠檬汽水摊,并且准备转变经营方向,因而能赚更多的钱,并且生意在不断壮大。对此他几乎毫不知情。

“情况完全在你的掌握之中,”他继续说道,“我不能真的离开,去别的什么地方。如果那样,我还得干类似的活。你就是运气好,有你的老人出资让你开业。如果我离开,你只需另外找个人供你差遣,替你切橙子,而只给他这样奴隶般的待遇。你会变得越来越富,而我却越来越丧失自我的身份。”

另两个工人听到这些,也来到我们这儿。顾客们都鱼贯而出,显然这让他们感到有些不安。看来三个工人的感觉都是一样的。他们甚至显得很愤怒,像是要跟我们决斗。

“确实该关门了,”老人对这群人讲道,“在此做个交易吧,你们三人可以接管我们的生意。我们得回家了。”

他们相互看了看,露出了微笑。我听见其中一人说道:“现在我们要去雇个人,替我们切橙子了。”

富者越富

据《卫报》(The Guardian)报道,全球最富的356个家庭加起来的收入,高于世界总人口年收入总和的40%。

马克思认为,工人赚取的工资远低于产品的价值,因而资本主义生产着“剩余价值”。他说,这让工厂所有者得以增加其资本和利润,而与此同时削弱着工人阶级的价值。

“富者越富,而贫者越贫。”

——诗人P.B.雪莱(P.B.Shelley)(1792—1822),作于马克思同一时期

“这太不公平了。”我自言自语。

就在离开我们兴旺成长中的企业之时,老人问我:“那你觉得这样的经济体系如何?”

“激动人心得多,”我答道,“我觉得我们是在尽我们所能地赚钱,由此我们生产出所有人都可以享用的产品。这是一种共赢的情况。”

“呃,你的工人似乎并没有赢。他们看上去很难受。”

“他们本可以想出那个主意,”我提议道,“每个人都可以依其选择自由地做事——用在他们看来最适合的最佳方式去赚工资。每个人都努力像这样去谋生,由此就形成了一个对每个人都最佳的体系。”

“但你有点幸运,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他停了停,“要不是我起初的投资即我提供的资本,你怎么能开业呢?”

我点头表示同意。

“而并非每个人都能经营企业。资本的所有者控制着一切——我们已经拥有了三个店铺,而且如果还有更多时间的话,我们会买更多。而我们拥有的越多,需要的工人也就越多。我同意会有许多好处,只是你不要仅从你的立场去看事情。”

我站着,想着他所说的话。接着他又补上了一句:“今天和你一起工作真的很愉快,伊恩。真的很愉快。”他向我伸手,我们握了手,仿佛我们确实一起经营过企业。他将我的手握得如此之紧,以致……

……伊恩醒来了。他立刻下了台阶。

妈妈正在边喝茶边读书,等着与孩子进行例行的讨论。

正是哲学激励了像马丁·路德·金和布克·T·华盛顿(Booker T.Washington)这样的人,为反抗种族歧视而斗争。珍·亚当斯(Jane Addams)以哲学为根据,努力改善赫尔大厦(Hull House)里穷人的生活。而又是哲学促使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提出妇女平等的要求。哲学是让社会变得更公平、公正的起点。

——约翰·克里斯(John Cleese)为美国哲学联合会“百年思想庆典”所作的演讲

“这是个怪梦,妈妈。”伊恩发话的同时坐在了桌边。他右腿在下,交叉起双腿;身子坐在脚上,向桌面前倾。他似乎在整理头发,尽管其结果是头发显得比起初还乱。“它不同于其他的梦。”他停了停,似乎准备解释其不同之所在。“虽然前面的每个梦都各不相同,但我想,它们表现其不同之处的方式还是相同的。”

妈妈点头的样子显得有些生气,仿佛担心整个讨论都会围绕这种玩笑来进行。

“或许除了有一个政府优于无政府的选择之外,没有什么可争论的。我以前从没有考虑过关于权利的问题。

“那么权利到底是什么,妈妈?我如何有受某种教育的权利?”

“哦,你之所以有受教育的权利,是因为国家负有提供给你某种教育的义务——至少到你18岁之前。其后就靠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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