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伊恩。但如果你的目标是增进善的总量,并且你婶婶问她新做的头发你是否喜欢,而你其实并不喜欢,这时你难道不认为,撒个谎说你喜欢,会产生更多的善吗?如果这样,那这一解决方式就又还原为你起初的假设,而它显然是有缺陷的。”
“嘿,现在我真的被难住了,”我沮丧地说,“道德不是仅仅由于我想要如何就如何,也不是某一文化说了算——它不只是相对的。这我都明白了。但如果存在某种道德,它不可能取决于宗教,又不出于义务,也不依据后果。那还有别的什么呢?我们如何能确定道德?”
“这当然是一个问题,不是吗?”
“是呀,是一个。还有另一个?”
“是的,几乎可以说更难。即使你最终的确搞清楚了哪种行为是道德的,你也必须先回答,你为什么应当做道德的事。为什么要成为道德的?”
我的眼睛睁大了。
“如果你真的确定撒谎是错误的,是什么促使你去做道德的行为——不撒谎?
“为什么要是道德的?”他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要是道德的?”我自问道,“为什么要是道德的?”
哲学就像是在试图打开一个带有密码组合锁的保险箱:对拨号进行的每一个细微的调整似乎毫无作用,只有当一切都恰好,才能打开门。
——维特根斯坦
“为什么要是道德的?”伊恩在喃喃自语,不知不觉走进了厨房。
“那么为什么我应该是道德的,妈妈?”他提问的态度相当认真。
“因为你应该?”她犹疑地回应,与其说是在作答,不如说是在提问。
伊恩摇摇头,咬文嚼字地答道:“我应当是道德的,因为我应当?”
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耸了耸肩。爸爸一直低着头,似乎在餐桌旁专注地做着什么。妈妈看着伊恩说道:“你知道,阿丽克丝在外面。”她停了停,想看到伊恩的微笑,“她准备去听那场音乐会,但我敢肯定,她可以跟你把这个讲清楚。好吗?我们可以等会再聊。”
他耸耸肩,仿佛完全没有想到他的父母会不同寻常地专注于他们的工作,尽管其部分原因是掩饰他由于要见阿丽克丝而显出的兴奋之情。
他走到门外,看到阿丽克丝坐在前面走廊的椅子里,似乎在等他。她朝着他来的方向,双腿交叉坐着,两手落在膝盖处把玩着一只网球,那样子就像一只用爪子戏耍着布老鼠的猫。
为什么要是道德的?
苏格拉底说,我们应是道德的,因为这会带来“好生活”。宗教所提供的动机则是来世的成功。
在与柏拉图的对话中,格劳孔(Glaucon)设想有这样一种魔戒,即古阿斯之戒(The Ring of Gyges),它拥有让其佩戴者(以及她触到的所有人)隐身的魔力。格劳孔认为,任何戴这枚戒指的人,无论在此之前她的本性如何,都只会出于对其自身利益的追求而行动。他断定,人们做出道德行为的唯一原因是害怕受到其同伴的处罚或裁决。
伊恩手贴着身子,站在那儿:“嗨。”
她对他笑了笑,将球扔过来想吓他一下。他努力接住了球,尽管动作有点笨拙。
“在忙什么?”她问。
他让球在地上弹了弹,又接住。“我想和爸妈谈论点东西。他们说你在这里,于是我就出来了。”
“你想和他们谈什么?我们也可以谈论它吗?”她对他笑着说。显然伊恩是想和她谈谈。
“真的吗?”他问道,等着她表示出鼓励。
“是呀,当然。我喜欢和你谈点东西。”
伦理的又一种视角
女性主义伦理学(Feminist ethics)认为,规则和权利受到了过多的强调,关系与情感则被忽视。伦理理论家伊夫·科尔(Eve Cole)和苏珊·科尔特普麦奎恩(Susan Coultrap-Mc-Quin)写道,传统的道德理论“体现出的旨趣主要源自男性的经验。换句话说,由于男性的经验通常关涉市场交易,他们的道德理论就集中于守诺、所有权、契约和公平”。
伊恩复述了他的梦,语气平缓而又肯定。他分几部分来讲:先讲对道德相对主义的反驳,接着解释宗教伦理的问题,最后是他自己试图确立普遍的道德指南的两种努力。
她一直微笑地坐着,但在非常专注地听他讲。他在讲的同时一直不停地把玩着网球。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等他讲完后,她发话道。
他点头,请她讲下去。
“太多规则了,”她说着,现出了坦率的表情,“太多指导原则,或者随你怎么称呼吧。”
“太多规则?”他怯生生地问。
“是的。你甚至很可能无法理解这一点,是不是?比方说一场比赛。没有规则什么的,比赛不可能进行。”
他的眼睛睁大了,因为他记得自己曾作过这个类比。
规则就是我们所有的一切吗?
J.S.拉塞尔(J.S.Russell)在其论文中考察了规则的局限性:“裁决要有效,一切都得用规则吗?”(他的回答是否定的。)“法哲学家们一般都承认,规则……在为[行为]提供确定的指导方面可能会失效……因为语言是一种不确切的工具,其约定含义的实质内容或许会出现问题。”他解释道,诸如“狗在公共空间必须系上皮带”这样的规则中就存在着模糊性:“如何界定‘皮带’或‘公共空间’?一根100英尺长的弹力绳系在狗身上算皮带吗?一个大型购物中心是公共空间吗?这个规则是否意味着,狗如果不被主人牵着,而只要被皮带系上,就可以到处跑吗?”
“想想这些规则一开始就带来的所有问题,伊恩,甚至包括你参加的比赛和运动的规则。绝没有任何一套规则能规范每一种可设想的行为——有无数可能犯错的行为类别,因而没有任何规则体系能涵盖一切情况。规则体系是一个不错的起点,但必定存在某些超出仅仅为规则所规定的东西。另外,看来还存在这样的状况:在特定的情境中,某些规则可能并不很恰当——比如说,你的‘不应撒谎’的规则。规则及其表述总不是那么精确。”
艾莉森·贾格尔(Alison Jaggar)认为,西方伦理一般都强调,“独立性、自主性、理智、意志、审慎、等级(hierarchy)等与男性相关的价值……要优于被认为是女性的或与女性相关的价值,如相互依赖、团体、共享、情感、身体、忠诚、不分等级、自然、内在性、过程、愉悦、和平与生命”。
安尼特·贝尔(Annette Baier)写道,由于绝大多数著名的道德理论家都是男性,他们就“如此专心致志地关注或多或少是自由而平等的成年陌生人之间的冷漠而疏远的关系”。
她语气略变,问道:“你认为,母亲在决定她应当替她的小孩做事的时候是在遵从规则吗?每一种人类情境和关系中的问题都可以用某种公式来解决吗?”她羞涩地笑了,像是连自己都对这番话感到吃惊。“看来你似乎只是将道德完全建立在平等、公正的基础之上。”
“还有别的什么呢?”伊恩答道。
她摇摇头:“相互之间的关怀。关怀,”她重申着,以务必让他理解该词在这一语境中的含义。
“事情并非总是平等而公正的,伊恩。但我们所有人都在某个时候接受过关怀。这一点很重要,它意味着人被卷入这些背景之中。情况就是如此。”
“对于你的观点,我有些明白了。但我以为,关怀不足以解决重大的伦理和政治问题,无论如何解决不了大问题。而且我确实认为,母子关系并不是所有社会关系的一个好样板。”
她笑了,她喜欢这种谈论方式。“或许它可以通过你的规则和我的观点相结合而成,毕竟,你的规则似乎给不出所有的答案。就你在药店提出的‘不许偷盗’规则来说,你认为该如何?”
1992年,哈佛大学心理学家卡罗尔·吉利根(Carol Gilligan)发表了《不同的声音》(In a Different Voice),此为最早的女性主义伦理学著作之一。她评论道,女性常常以道德低下的形象出现,然而其根源在于,与女性缺乏道德性格相对照,道德体系以男性为中心(如科尔伯格的道德阶段说)。就海因兹困境来说,她采访了11岁的男孩和女孩各1名,并解释说,“这两个孩子看到了两种迥然不同的道德问题:杰克看到的是生命与财产之间的冲突,并可以通过逻辑推理来解决;艾米看到的是人类关系的破裂,并必须通过其自身的重组来修补。”
“那你能怎么做?”伊恩迅速予以回应。
“和制药者谈谈,和那个有钱人商量,至少可以从他那里借钱。要是你挪用钱时被抓住该怎么办?要是那人需要那笔钱投资一个重要的规划又该如何?你一旦谈起每个人对某物的权利——生命权、对金钱的权利、财产权、自由的权利——就变得非常,嗯,”她停顿了一下,“贫乏而没有人情味。何不就关系谈些道理呢?这些普遍规则和义务可能变得如此冷漠,取而代之的应该是,每个人的行为都表现出更多的人文关怀。”
伊恩笑了:“你只是定出了你自己的普遍法则。你说,每个人都应该做某事,就像是在讲一项义务。”
“你总是如此擅长于抓住我的逻辑漏洞——总是用逻辑规则来进行。”她的语气平和但略带讥讽。
“我只是感到好奇,”她问,“如果你最终的确提出一套关于道德和权利的规则,那它们会用在谁身上?你会将权利给予每个人?每个生物?每个生存者?外星生物?超级机器人?一天的胎儿?九个月的胎儿?脑死亡的人?你将如何选择?”她耸了耸肩,力图冲淡她这番质疑的严肃态度。
接着她向他伸出双手,五指张开要拿回网球。他扔给她,她接住球。“我得走了。”她边说边向他走来,给了他一个拥抱。他站着,双手仍垂在身体两侧。
就在她沿着由他家出来的小路往回走的时候,她问道:“关于那位老人,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对吗?下次见到他代我问候一下。”她走到了人行道,他们相互挥手道别。
谁拥有权利?
彼得·辛格争辩说,决定道德权利的,既不是理性,也不是交往(communication)或自我意识:某些动物比人类更能表现这些性质。它也不能仅取决于我们是人类这一事实——坚持这种立场将是他所称的物种主义(speciesism):“一种以自身物种的成员利益为中心的偏见或优越感。”他将此比作种族主义与性别歧视:都是基于与道德无关的因素(分别为,物种、肤色和性别)去确定道德地位。应当由什么来决定谁应该得到道德考量呢?其替代答案是知觉(sentience)——感受疼痛的能力。
卡尔·科恩(Carl Cohen)提出:严格地说,权利是一种人类的观念;有权利,就要求有义务。他设想了这样一个场景:一头狮子撕裂一匹小斑马的喉咙,食用了一部分,留下大部分躯体。一个人如果对另一个人做出类似的行为,我们会认为是不道德的,但我们不会认为这头狮子不道德:“狮子和老鼠都完全是非道德的(amoral);它们不存在任何道德;它们永远不会做错。在它们的世界中无所谓权利。”
在确定一个存在者是否应当拥有道德地位这一问题上,玛丽·安·沃伦(Mary Anne Warren)提出在最一般的意义上可以通过五个特点:意识、推理能力、自主性的活动、沟通的能力、自我的观念。她认为,我们或许会将“其他世界的智慧生物”和“拥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视为道德存在者。
1983年的第98次美国国会通过了《关于尊重人类生命的行动补充案》(Respect Human Life Act amendment),该法案主张美国的政策是“保护无辜的生命,包括出生前和出生后的生命”。该法案认为无论处在哪个发展阶段,生命都是神圣的。这一立场也与许多西方宗教相一致。
“我本该回以拥抱。”伊恩往回走进门的时候嘴里咕哝着。
他进了厨房,他的父母抬头看着他,重新焕发出笑意。“你和阿丽克丝的交谈有帮助吗?”
他耸耸肩,含含糊糊地表示肯定。
“孩子,我不能确定你在梦中探究什么,”爸爸说,“我料想,你是尝试确立关于你应该或不应该做某事的诸多规则。我有另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法。”
看来伊恩有些担心爸爸可能提出和阿丽克丝同样的方法。“关怀?”伊恩犹疑地提出。
“关怀?”爸爸问,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伊恩嘟起嘴,摇摇头,仿佛要收回刚才的提议。
爸爸点点头:“美德。”
“美德?你讲的是什么意思?这怎么会有助于我们解决应当做什么的问题?”
“伊恩,这正是论题的一部分:界定这个问题。我们或许可以不聚焦于特定的行为和道德规范,转而关注这个问题,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对此的回答将有助于指导你的行为,还可能有助于解决你的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是道德的?”
伊恩轻轻地点了点头,等着爸爸做出解释。
“让我们从简单的事情着手。一把优质的锤子意味着什么?想想吧。”
伊恩答道:“好吧,我想是它确实能很好地将钉子锤进木头。”
对卓越与幸福的追求
Arete(希腊文“卓越”)在柏拉图的美德观中扮演着关键的角色。达到Arete的情况是当一个人:(1)受到适当的教育;(2)有一位良师;(3)在他有望达到卓越的环境中实践。例如一位木匠通过制作精良的家具而达到卓越。那么一个人就通过均衡地使用理性、自然欲望和意志而得到充分发展,从而达到卓越。
亚里士多德写道,每个人的目标都是幸福。我们达到幸福的途径,是通过履行我们的基本功能[目的(telos)]:我们尽最大能力而做到者。例如,眼睛的目的是看东西。亚里士多德写道,一个人的目的是发挥理性的作用。通过理性的运用,我们体验到希腊人所谓的幸福(eudaimonia)——好生活。
“没错,”爸爸说,“你为什么这样说?”
“这是锤子的目的,我想,”伊恩答道,“因此它应该是坚固的,有重重的锤头和扁平的锤击面,再加上易握的手柄。”他静静地坐着,等爸爸说明它与美德的关联。
“完全正确。一把优质的锤子能最有效地服务于其目的,一双出色的眼睛能很好地看清东西,一支好铅笔书写流利。”他抬起眉头,露出期待的表情,“而一个优秀的人会生活得很好。
“因此,为什么要是道德的?这一提问恰似在问,为什么我应该生活得好?于是这个提问就显得可笑了,它就和——为什么我应该健康?或为什么我应该充分发展?——这样的提问一样可笑。”
“不错,那么我们怎么搞清楚,如何生活为好?如何才算充分发展呢?”伊恩问道。
“我或许要问你同样的问题。告诉我,是什么使得我们不同于宇宙中所有其他的事物,不同于所有其他的存在者呢?就像锤子是锤东西的,眼睛是用来看事物的,我们是干什么的?”
“理性?”
“对。因此这种充分发展的一部分要求在于,我们运用我们的能力去推理,去思考。这让我们成为优秀的人。由此我们可以用这种理性去确定美德。”
伊恩跟随着爸爸的推理思路频频点头。爸爸继续讲道:“告诉我,你认为做个懦夫是好品德吗?即在任何时候,一旦出现会受到伤害的任何事或潜在的危险,你都逃离躲避?”
伊恩摇摇头。
“那做个莽撞的人又如何?比如说,扑到火车前去救一只猫?”
“我们即是我们反复不断之行事”
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观点,美德不是一种固有的特性,而是习得的东西。就像画家通过创作好画而成为好画家,人通过做出好行为而成为好人:“因而卓越并不是一个行动,而是一种习惯。”
他提出了一种确定美德的方法,称之为“中道的原则”(Doctrine of the Mean)。他写道:“美德是某种适度,因为它旨在中间或中等的量。”例如,他指出,温和的美德就处在以下两恶的中间:狂怒(过度的愤怒)与胆怯(完全无愤怒);而机智的美德也处在乏味与滑稽这两个极端的中间。
“过上优质生活的佳径如同享用佳肴——让自己既不饥渴,也不醉倒。”
——亚里士多德
伊恩又摇摇头,答道:“不,两者都不是好品德。在第一个例子中,你永远不会为自己所信仰的东西而辩护,而在另一个例子中,你很可能很早就死去了——更不要提充分发展了。”
“很好,孩子。而勇敢就是美德。它居于懦弱与莽撞这两个极端、两恶之间。许多事情都是如此。想想节制吧,要知道,‘一切在于适度’。如果你过于沉迷于令人快乐之事——如果你整天玩电子游戏且只吃甜食——那对你来说可能就非常糟糕。然而完全禁止这一切,而从不做令人快乐的任何事情,那你就错失了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部分。存在着居中的快乐。”
“诚实也类似于此,”伊恩发话了,接着停下来想了一下,“这并非美德:始终保持完全的诚实;对于与你交往的每个人,一直都告之以你对他们的实际感受——比如有人问你是否喜欢他们新剪的发型而你实际上不喜欢,或者撒谎可能避免伤害某人的情形。但一直不诚实也不会是有德性的。”
在亚里士多德之前一个世纪,孔子也探讨了美德和中道原则。他写道:“如果没有均衡感,礼节就变成了强制;平静就变成了羞怯;勇猛就变成了不守秩序;直率就变成了鲁莽。”
“正是。因此,美德就是你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养成的东西。它是可教的。在培育成长的过程中,你将学会越来越多的方式以接近中道、接近那个居中的位置。”
“哇,爸爸。我确实喜欢这个。因为即使具备合乎伦理地行动的所有规则,如果人们一开始并不是有德性的,那甚至不会有任何人为遵从它们而费心。比如说我们确立义务的时候,如果个人起先就不是有德性的,那他们就不会关心义务的履行。
“而这确实考虑到了个人——让个人自我负责成为有德者,而不仅仅是一个规则的遵从者。这更贴近现实生活,更为人性化。”
“我同意,孩子。而甚至比这更重要的是,这种观点可以为积极地生活提供切实的帮助。它不是告诉你不应该做什么,而是帮助你决定你应该做什么。看来这确实更有意义。”
伊恩点点头:“因此即使不存在你应该做某事的规则,这仍然为你做这件事提供了一个理由。比方说,人们进房间时,我们致以问候;或者替迷失方向的人指路;或者在驾车时礼让行人。没有任何P规则规定,你应该向人们致以问候,或你有义务这么做,但并不意味着你不应该这么做。做出这类行为是有德性的。没有任何基于规则的理论讨论这些东西。”伊恩微笑着,仿佛他已经解决了一个重大问题。
美德替代义务
分外行为(superogatory actions)——尽管并非道德的必然要求,但是道德上值得称赞的行为(例如,为某人开门),这与诸如为义务所要求的、必须的行为形成了对照。
嘉丝廷·奥克蕾(Justine Oakley)叙述了她安慰一位朋友的事情,这位朋友因婚姻失败而感到悲伤。她安慰他所用的时间已经大大超出任何义务上的要求,并为此取消了一个商务约会。奥克蕾写道:“这样来安慰这位朋友之所以是正确的,是因为某位具有恰当的友谊观的人乐意做这种事,而不是因为这会带来最大的总体善,也不是因为这是我们作为朋友的义务。”
美德伦理学的一个优点在于,它将我们的道德生活视为一个整体,而不仅是相继出现的困境和场景。“最好不要将道德生活……视为一系列遭遇道德困境或道德不确定性的插曲……而应看作个人毕生追求卓越的过程。”
——大卫·所罗门(David Sol-omon)
妈妈身子往里靠了靠,双手搭在伊恩的爸爸的肩膀上,仿佛想安慰他。“但我们真的能改善我们的感受方式吗?”她的提问似乎同时针对他们两人。“如果我有偷东西的倾向,因为我真的想要这样——如果我的性格是喜欢偷东西——如果我仅仅因为有不偷盗的义务,因而抑制住偷盗的倾向,那么这确实应该算是我的缺点吗?情况有如此糟糕吗?而我或许并不想捐款给慈善机构,但出于义务捐了款。
“再说,实际情况像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拥有不同的价值观,因而他们所主张的道德品质不同,难道不是吗?”
她停下来猛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讲道:“人类拥有独一无二的理性能力,仅此是否足以说明,我们应该依据理性来行事?我们似乎在赋予事实的东西以价值。为什么理性就是一种好的开端?如果核武器的目的是大规模地杀人,那是否意味着实现这一目的的核武器就是好的核武器呢?仅因为某物有某一独特的性质,就意味着那一特性是好的吗?”
只要有想法就是不道德的?
在1976年的一次访谈中,第39任美国总统吉米·卡特(Jimmy Carter)承认犯了通奸罪,尽管事实上他从没有做出过通奸的行为。然而他解释道:“我曾心怀淫欲看过许多女士。在心里,我已经犯过很多次通奸罪了。”这提出了一个问题,即人是否只要有想法就可能是不道德的。“即使是仅仅有通奸的欲望,也要遭到基督的谴责。”
——《天主教教义问答》(Catholic Church Catechism)
伦理与人类的本性
大卫·休谟认为,伦理可以被“自然化”(naturalized),即科学地进行研究,因为伦理是建立在人的本性而不是逻辑推理的基础上。他写道:“拥有一种道德感,只不过是通过对某一性格的静观(contemplation)而感受到某种特定的满足。正是这种感受构造了我们的赞许或尊敬。”他又补充说:“我们并非通过推理将某一性格特征判断为有德性的……而是通过感受到它给人以愉悦……我们实际上是感受到它是有德性的。”
在另一个地方,他写道:“理性是冷淡而散漫的,绝不能发动行为,而只能引导来自嗜好(appetite)和自然倾向的冲动……爱好(taste)产生快乐感或痛苦感,因而构造着幸福或不幸。它成为行为的一种动机,是欲望和意图的首要缘起或推动力。”
“但是妈妈,我认为,你不会真的对偷东西感觉良好,当然我认为大多数人也不会。难道不应该说有某种值得珍视的东西吗?”
爸爸轻轻地点头,从容而大声地讲道:“人类的良心。”他停顿片刻,以让他们体会一下这个说法,然后继续说道:“它是我一直考虑要谈论的东西。其实我认为,我们只要通过考察道德情感这一观念,就几乎可以科学地走近道德。”
“一种道德的科学?”伊恩的妈妈提示道,“我喜欢听到这个说法。”她说着往伊恩望去,伊恩报之以微笑。
“根本上说,”爸爸又发话了,“我认为,理性并不能帮助我们做出价值判断——关于美的判断,或在此是关于道德的判断。理性提供事实,即是什么;而道德是一种价值,即应当是什么。回想一下我们前面的讨论:关于情感以及它们如何经常地指导我们做出正确行为。道德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爱好和情感的产物,爱好和情感对于人类来说是普遍存在的东西。”
道德情操是普遍的吗?
对于上面的问题,休谟给予了肯定的回答。他写道,存在着“某些内在的感觉或感受,它们在整个物种中构造为普遍的性质”。
他继续写道:“道德观念意味着,所有的人类共有着某些情操。”
成为道德的人,是我们内在的本性吗?
休谟认为,人类的心灵必定天然地区别了道德的与不道德的性格。他写道,否则,我们究竟还能有何办法去辨别荣誉与羞耻、高贵与卑劣、可爱与可憎呢?因而社会性的美德必定“包含一种天然的美”。
当代理论家迈克尔·舍默认为,人类必定在个体和群体的层次上都进化出某种道德感。他写道:“‘为什么我们应该是道德的?’这一问题同于‘为什么我们应该感到饥饿?’……答案在于,成为道德的人就像人的饥饿感一样,是人类本性的一个组成部分。”
伊恩的妈妈怀着惬意的期待,挑起了眉头。
他继续说道:“因此,就道德原则的确立来说,可以先假定所有人对于善的行为都会产生美好的情感;同时还得说明:我们同情他人的能力即对他人感情的理解力,以及我们不偏不倚地、排除个人利益考虑地观察事态的能力。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性格特征的德性和行为的道德性就是可辨识的。”
带着同样惬意的期待,伊恩的妈妈问道:“那么从这一体系看,我们如何确切地认定某一特征是有德性的呢?”
“某个性格特征要被认为是有德性的,那它首先得在自己以及他人心中激起正面的情感。”
“正面的情感?”她问话的语气有些夸张。
“是的,比如说某人做出某件可敬的事:我们去看电影,片中人物做出了光荣的行为,这时你总是说你感到惊喜。这就是一种正面的、令人愉快的情感。”
她愉快地点点头:“好,那其次呢?”
“其次,这一特征必须对自己和他人是有用的。”
伊恩对爸爸笑着提议说:“比如荣誉。”
“对,孩子,比如荣誉。”
伊恩补充说:“还有不偷盗,不自私。”
“是的。”爸爸笑着说,仿佛体会到这种令人愉快的正面情感之上附有对孩子的关怀。
伊恩的妈妈笑了笑,而爸爸补充道:“在我看来,道德实际上产生于人性,而不是人类的某种贫乏的创造物。”
“但亲爱的,”妈妈插话说,“要是在审视同一个特定的特征或行为的时候,两个人产生的感受不同,那该怎么办?”
“那我会争辩说,要么他们不是都了解关于那一情境的信息,要么其中一人或许是公然宣扬自利,因而其良心受到了玷污。”
伊恩的笑容稍褪,他意识到其中存在这个问题: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爱好。
伦理利己主义(Ethical Egoism)——人们应当做符合自身最大利益的事情。
在如下情境中你将怎样选择:
●要么你被杀,要么在世上随机选择另1人被杀。随机选择另外10人又如何?另外100人呢?
●要么你失去1000美元,要么另外10人各失去1000美元。另外10人各失去100美元,情况又如何?
接着,那残留的笑意转变为感到幻灭的、茫然的凝视。他静坐片刻而后睁大眼睛讲道:“有没有这种可能:根本就没有对错这回事?我的意思是说,对错其实只是人类的虚构?或许就像数字一样,1+1=2仅仅是由于人类的设计。因此或许偷盗之所以为错,只是因为人类是这样设计的。”
他的父母面面相觑,似乎意识到无道德的社会所带来的后果。
伊恩继续说:“如果我说地球是圆的,那这个说法非真即假——地球就是其自身的形状。但如果我说杀害无辜者是错误的,这一陈述的真实性就不同于对地球的说法。其之所以正确,仅仅是因为我们说它是正确的,就像1+1=2一样。”
“伊恩,你是在暗示根本就没有道德这回事吗?你所回忆的这个梦的开始部分有很多事例,你还记得所有这些例子吗?它们全都没错吗?”
他立刻摇头:“我只是觉得沮丧,我想不出一个确立道德的好方法。
“而且人们似乎只有在道德有利于自己的情况下,才会表现为道德的。我无法想象,一个正在挨饿的穷人如果有机会偷面包,会因为这种行为不道德而不去做。”
爸爸向妈妈点点头,勉强表示承认。他往伊恩这边靠了靠,说道:“你大大超出了我在你这个年纪时的水平,孩子。光是思考这些问题以及如何确定它们的道德地位就是朝着正确的方向迈了一步。提出一个道德体系,需要时间和不少智慧。别忘了听从你的内心,孩子。你有一颗善良的心灵。关于我们都有的良心,还有待讨论。”妈妈将她的手放在伊恩的手上,伊恩抬起头,对爸爸微笑着。
“我想我要出去画一幅天空的图画,”伊恩提出,现在他的态度有些严肃,“我的心情有点糟糕——或者说其实是觉得悲哀——这是我和老人待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
他爸妈对望了一眼,点点头,似乎表示同意。他们看着伊恩,给了他一个惯例似的微笑——这种微笑表示:父母知道事情并不顺利,但仍希望孩子认为一切顺利。
你能(否)相信
我离开了屋子,杰夫正在外面,坐在自行车上等我,仿佛知道我会去那儿。我们原计划去逛逛镇里的游乐场。既然是个小镇,当然游乐场也很小了,但它仍会带来一些激动人心的东西。
我骑上自行车,我们闲聊着一些日常琐事,在街道中间追逐,在分隔车道的标志线附近穿来穿去。游乐场相当近,因而我们不用骑多久。如果你做某事是为寻找乐趣,而想在做的过程中有所提高,那你是在练习它吗?我谈话时,是在谈话还是在练习我的谈话能力?我在玩棒球时,是在练习棒球还是真的在玩棒球?呼吸的情况又如何?靠什么来区别我真的在做某事与我只是在练习某事呢?我想知道,要是我请求阿丽克丝,我不是真的吻她,而是让我们练习接吻,那她会怎么说。这会让我不那么紧张,毕竟只是练习而已。
我们放好车,我看到了由几匹马驹组成的小马阵,还有大约20个游戏摊。它们提供的也是典型的游戏——那种你以为应该但显然并不能轻易取胜的游戏,因此这个游乐场能赚钱:
投篮:篮球筐和篮球一般大小。
圈圈套瓶子游戏:由于有那么多瓶子,看上去绝对能套上一个;但圈圈很小而瓶子之间存在不少空间,并且不管怎样,你其实只会瞄准一个瓶子。
普林克游戏:你投进一个大筹码,然后它转过所有的旋钮,你可以通过观看,再安排你接下来如何投筹码。但这对筹码落在何处,绝没有任何影响,因为那些旋钮的设计是让筹码落在下面写着“抱歉,请重试”的位置。
我想它们就像成人的赌博。你以为你应该赢,相信你可以影响成功的几率,时而你确实会赢,让你保持着这种想法。但最终你会输。这也很有趣,因为你知道,游戏的设计就是要你输多赢少。
无论如何,我的思绪回到了现实。尽管有些哑镖和未充分吹起的气球,我们还是玩着投镖扎气球的游戏。我投3次成功了1次,赢了1枚糖果钻石戒指。我本可以花25美分来买它,但我想,花上1美元并获得玩这个游戏中的乐趣,这种选择更佳。或许这又是生活带来的启示。
杰夫好奇地指着另一个摊位。“瞧瞧那些人,他们全都去一位伦理学家那儿检验自己的信念。”听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他知道那是干什么的。
“伦理学家?”
“对,伦理学方面的专家。人们到这儿来让这位伦理学家分享他们的信念,她则告诉他们,其特定的信念是否符合伦理。”
“信念怎么可能有对错呢?我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应该能相信他所愿意相信的任何东西。”
“是呀,我想是如此,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让我们靠近一点,仔细听听人们要分享的一些信念。我们听不到她给出的回答,因为她总是写出答案。她相信,那样做对他们更有意义。”
一位男士局促不安地走向窗口——它类似银行的出纳窗口,其上挂着牌子,“信念伦理学家——正在值班”。“嗨。”他说。那位女士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我的通灵师正确地预测出,我在去年某个时候会经历某些失意的事。她说对了,我没有得到一直希望的职务晋升。最近她预测:由于我的生日以及星座排列,我们家会破费很大一笔财产;我应该将一半财产交给她,以抵消我的命运所出现的先兆。我相信,将我一生一半的积蓄给她,可以帮我免除这个灾难。”
“他怎能真的相信这个?”我说着,扭过头看着杰夫。
杰夫耸耸肩:“人们相信一些相当怪异的事情。但这里的问题在于,你有没有看出其中存在任何错处?”
我皱起眉头看着他,还是看不出,有些信念怎么竟会不知何故是错误的。
那位女士递给他一个小信封,他离开了窗口。
下一人走到窗口。这是个孩子,看上去年纪比我小。“我相信我全年的表现都很好,圣诞老人会在圣诞节给我礼物。”那位女士笑了,递给他一个信封。
紧跟着他而来的,我猜是他的父亲。“我相信,给予某人以任何形式的医疗护理,都像是在扮演上帝,因而我们不应该以任何方式插手这种事。我相信,任何医疗护理都毫无必要,上帝会照顾我们的。”
“你是按照这些信念来做的吗?”
“嗯,当然,”他答道,“你怎么可能拥有一个信念而不按它来行动?那有什么意义?我不让我的孩子去看医生、牙医或诸如此类的任何人。”
杰夫看着我:“对于这个信念,你有什么想法?”我点点头。我开始看到,信念——如果见之于行为的话——如何可能被认为是对的或错的。那位女士给出了属于这位父亲的信封。
接下来一位女士来到窗口。“我是一名医生。我相信,给病人服用糖丸作为安慰剂,要胜过给他们实际的药品。我将糖丸给他们,就像它是真正的药——我向他们撒谎了。如果他们相信,那安慰剂常常会生效。”她收到了她的信封。
接下来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和一位朋友一起来的,但她们是分别去窗口的。“我相信,胎儿被怀上的那一刻就是一个人,就应该拥有和其他所有人同样的权利。”
“你为什么相信这个?”信念伦理学家问道。
“这就是我所相信的。”那位女士愉快地答道。她收到了她的信封。
接着她的朋友来到了窗口:“我相信,女人应该有权选择如何对待自己的身体以及体内所做的任何事物。而且我相信,胎儿只有当离开母体能独立生存了,才拥有人权。”
“你为什么相信这个?”信念伦理学家问道。
“这就是我所相信的。”那位女士愉快地答道。这和一分钟前进行的对话方式一模一样,且两个人都同等地忠诚于各自的信念,而信念的内容截然相反。她收到了她的信封。
一位中年男士信步走到窗口:“我相信人类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最初是一枚巨蛋漂浮在全是水的球体上;接着蛋裂开了,破开的几个蛋壳形成了各个大陆,而蛋黄创造出人。”还没等她发话,他就补充说:“我给六年级学生上科学课,讲到‘人类的起源’的时候就是这样教他们的。”伦理学家“啊哈”一声,递给他信封。
又一位女士来到窗口:“我相信,目前某些人拥有他们所不应该有的权利。比如,某些人皮肤中有特定量的色素,或者某些人智商低下。这些东西其实不是人——他们是别种东西。”
我紧捏着杰夫的手臂,这有助于我不让自己喊出声来。“是呀,”他转头看着我,“告诉你吧。许多人就是不知道如何让自己的想法有条理。他们判断不出,其信念的根据来自最差劲的推理——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推理。这种信念一旦影响到他人,其结果确实很糟糕。”
伦理学家问道:“你是按照这个信念去行事吗?”
“是的,”她答道,“它影响到我所雇用的人,根本上说影响到我待人的方式。”伦理学家递给她一个信封,然后她走开了。
杰夫继续说:“人们总是说,‘无知即福’。我想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但是某种自私的想法。这就像是在说:‘我是幸福的,我是快乐的,这就够了,谁管事实上发生了什么呢?’这种想法是短视的——近视的,我听到我爸爸就是这样说的。”
我点点头。我开始审视我所相信的一切,并思考相信的理由。我想,有些是出于习惯:我甚至从未想过为什么会相信它们。有些是因为被教育要那样,很可能与我的成长经历有相当的关系。然而,余下的事情我之所以相信,是因为我想要相信它们,就像是我想相信它们的愿望促使我去相信它们。
“我相信,你打算将你新得到的科学装置送给我,”我笑着对杰夫说,“我认为,我的这个想法不错,你认为呢?”
杰夫报之一笑:“你可以去问问那位专家。我认为,相信这一点并没有任何错误,尽管有时信念或许与知识有很大的区别。无论如何,我觉得你并不是真的相信它。”
“无论如何,我现在得走了。”我对他说道,说话的口吻有点神秘。
“祝你好运,伊恩。”他答道。
好运?我对他笑了笑,然后我们骑上车沿各自的方向走了。
天上的云朵对于作一幅天空的画来说简直再完美不过了——云朵不是很多,但足以与蓝天相映。我想知道,这幅画将会包含多少意蕴:多于我的第一幅?还是多于阿丽克丝和我一起作的那一幅?
注释
[1]
这三个缺陷的译文取自中译本。见詹姆斯·雷切尔斯著,杨宗元译:《道德的理由》(第5版),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23页。——译者注
[2]
honor killing,一种古老的穆斯林传统,家族里的男性成员杀掉一个被认为玷污了家庭形象的妇女。——译者注
[3]
此段关于孔子的引文似出自《论语·泰伯》,但已与原义大相径庭,原文为“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这或是由于经汉译英的工序而发生的意义丢失,或是另有出处。但显然与孔子的中庸思想有相当的出入。——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