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曾促使一位少年进入怀疑状态,进而通过怀疑引向对数学真理的觉察。就在此后,苏格拉底使用了这个词:
苏格拉底:如果我们促使他怀疑,给他以“电鳐的冲击”,这是否对他有害?
门诺(Meno):我认为不会。
苏格拉底:当然,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在帮助他发现真理。现在他会希望治疗自己的无知。
伊恩静静地坐着,对梦境的回忆让他忍俊不禁,同时却也带着一种挫败和困惑,仿佛这个梦真的让他心神不宁。
心灵,一经扩大而容有更广阔的思想,就绝不会回复它原来的样子。
——小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
(Oliver Wendell Holmes,Jr.)
“接着……”他满怀热情,继续复述着梦中经历:看见紫色的苹果、那显示光谱的头盔、看到自己的大脑,以及所有关于现象与本体相对的例子。他就这样坐着复述整个梦,语速如此之快,以至于有时让人觉得,这一切像是“意识流”,就像是他的亲身经历。
“就这些了。我醒来后想搞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个人尽管只是出现在梦中,但似乎把我难倒了。我们确实知道一些事,难道不是吗?或者是,知道某事,这个说法只是没有如我原来所想的那么确凿?”
他爸妈面面相觑,除了感到震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这个靠学习知识而成长的孩子,显然为这个梦所困扰。对于这种梦,不是抱着孩子说“这只是个糟糕的梦”,就可以了事。它产生了某些实实在在的后果,有待处理,其中有些问题必须作答。
他的妈妈抬起了眼睛,像是想说什么。他的爸爸轻轻点头,似在感谢她担起回答问题的责任。她很小心地问伊恩:“你真的相信梦中那个人最后讲的那句话——你唯一知道的,就是你一无所知?”
“我本不愿意相信,”他答道,“但我除了相信,看不出还有别的办法。对于我认识任何事物的、所有可能的方法,梦中的那个人都指出了缺陷。看来真的是——现在我知道我一无所知。”
“孩子,但是你必须知道一些事啊。一无所知地生活,不可能有好的前景。你究竟想怎样做呢?”
怀疑的人生
怀疑不是一种令人愉悦的状态,但无怀疑却是荒谬的。
——伏尔泰(Voltaire),18世纪哲学家兼作家,其最著名的作品是《老实人》(Candide)
怀疑可作一时之用……选择怀疑作为生活的哲学,类似于选择固定作制动之用。
——扬·马特尔(Yann Martel),《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
伊恩似乎对此感到不快。显然,他关心的是他不可能知道任何事。
他妈妈又发话了,这一次经过了更多的考虑。“在你和你梦中那个人所做的那个断言之中,难道不存在内在的问题吗?”
“我想,在做梦的时候是有的,但现在我觉得他可能是对的。”
悖论(paradox)
para——超出或反对。doxa——信条。
悖论是这样一种陈述,其特征是,或是让我们陷入逻辑矛盾,或是彻底颠覆我们目前的观点或信念体系。
“遭遇悖论是件多么美妙的事啊,这样我们就有望取得进步了。”
——尼尔斯·玻尔(Niels Bohr)
问题在于,如果不存在客观真理,那就没有任何陈述是客观地正确的,包括以下陈述:“不存在所谓的客观真理。”这一陈述是自我挫败的。
——J.T.席克(T.Schick,Jr)和L.沃恩(L.Vaughn),《如何思考不可思议的事物》(How to Think about Weird Things)
“不要看他向你解释的所有例证,只看最后那句话。”她停了停。妈妈每讲一段,伊恩都抬起眼睛看看,但不作答。她继续讲道:“这是个悖论。逻辑上绝不可能。如果说你真的知道你一无所知,而你又知道这一点。”尽管伊恩露出了难以察觉的微笑,似乎认为妈妈在找茬,但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那么,情况要么是你确实一无所知,要么不是。如果你确实一无所知,而你又知道这一点,那么你就知道了某件事。如果你不是一无所知,那么,用简单的逻辑来推论,你知道某事:你一无所知。这是‘你一无所知’这一断言的内在矛盾。因此,不论从哪种方式去推论,你都比此前所想的状况要好。你知道某事,因而你应该多多少少感到宽慰。”
“不仅如此,”他爸爸补充道,“看来你还能确实知道一件具体的事。”
“爸爸,怎么知道?如果不用感觉和理性,你能用什么去认识事物?我认为,这个人和我已成功地将每种可能性都置于可疑的状态。”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啊,孩子。你怀疑。或许我该再强调这点:你怀疑。在你的梦里,你反复声称:‘我怀疑X,我怀疑苹果是红的,我怀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怀疑1+1=2。我怀疑26我是否存在,你梦中的那个人甚至和你一起怀疑。尽管如此,你没有意识到,当某事物在怀疑,或者说,当某事物在做任何事,那么那个事物必须存在才能做。因此,如果我怀疑,那么我必然存在。而这就是你能肯定的东西。”
“我思,故我在。”
笛卡儿的断言译自拉丁文“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他视之为其所有知识的基础。笛卡儿所追求的是“找到就像这样的一个东西:不管它多么微不足道,但是确定且不可动摇的”。
他论及“阿基米德的支点”这一术语。公元前2世纪希腊思想家阿基米德(Archimedes)认为,只要能找到一个固定的、稳定的支点,他就能撬动地球。要发现真理,那么就必须先找到一个持久的、不可动摇的事实。
我们知道的事
康德区分了两种类型的知识:
先天知识(a priori)——先于或独立于经验,由理性来确定。它们包括诸如此类的断言:“所有的单身汉都是未婚男人”,以及“所有的三角形都有三条边”。
后天知识(a posreiori)——依赖于经验。例如,“柠檬是黄的”,以及“水经冰冻会膨胀”。
父母帮他揭示出他梦中这个可怕的人的推理中的毛病,这让伊恩看上去有些满意,但他似乎仍然感到一丝困惑。“因此,依据你们俩的看法,我能知道两件事:我不是一无所知,以及我存在。这并不太多。如果我所能知道的只有这些,那么去上学有什么意义呢?”
“好的,伊恩,在我们走之前,我要为此提议几条简便的标准,”他妈妈答道,“我主张,如果满足以下三条标准,就可以算是知识。你可以瞧一瞧,你自认知道的所有事情是否符合。”
伊恩点点头:“给出最后的答案吧。”
“第一,你相信某事,必须有正当的理由。对不?比如,你问林肯(Abe Lincoln)死于哪一年,想象一下假如我这样回答:‘我的足球运动服的号码是18,并且我最喜爱的数字是6和5,因此他死于1865年。’那么就是否知道他死于哪年而言,尽管事实上我是正确的,但是,我几乎没有任何证明。我缺乏持有这一观点的正当理由。
“第二,你声称知道的事情必须是真实的。这一点看上去应该是明确的。事物如果不真实,你就不能知道它。如何确定某事为真实,这是另一回事。但我们都会同意,要知道某事,它就必须是真实的。
“第三,你必须相信你所知。你如果相信杰夫的生日是在下星期,就不可能知道它其实是在明天。
“这些目前应该是有帮助的。你要想知道某事,就必须拥有一种‘有正当理由的、真实的信念’。”
有正当理由的真实信念
在其对话《泰阿泰德》(Theaetetus)中,柏拉图提出了检验知识的三条标准:有正当理由的真实信念。他之所以附加了“有正当理由的”这一标准,是因为人们经常为机智的辩说家的机巧所骗而去相信一些事情,而一旦缺乏对这些事的恰当证明,那它们就不可能被“认识”。
“有正当理由的真实信念”是知识吗?
埃德蒙·葛梯尔(Edmund Gettier)以上面的标题为名的论文发表于1963年,其中他举出了大量的例子来说明,JTB标准——有正当理由的真实信念——不足以达到知识。他的例子揭示的都是这样的情形:虽然满足了JTB标准,但主体仍然没有真正知道待解的问题。
听完妻子的建议,伊恩的爸爸赞许地点着头。伊恩则皱着眉头,似乎在用妈妈的标准去验证他知道的事。
“亲爱的,有用吗?”她问道。
伊恩摇摇头,同时感到难过:在妈妈提出深思熟虑的建议之后,他仍可能让她失望。“我们每当有了一种有正当理由的、真实的信念,就拥有知识,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吧。因此,如果我能向你展示一次这样的情况:你虽有有正当理由的、真实的信念,但并不拥有知识,那么你的标准就是不充足的。对不?”
她笑了笑,表示赞同。
伊恩掏出一个像是银币的东西,放在桌上。他对爸妈各看了一眼,露出有点恶作剧式的笑容,身子向前,将双手置于桌上,左手掌向下,右手掌向上。
“你们知道桌上有枚银币吗?”
他的爸妈对望了一下,犹豫地点了点头。
“是的,孩子,我知道。”妈妈回道。
“这一知识符合你刚刚给出的标准不?”
“我当然相信桌上有枚银币,我还是确信这一点的。并且会说,我相信它,是有正当理由的——在清晰的光照下,我坐在这儿看着它。亲爱的,”她转向伊恩的爸爸,“看到桌上的银币没有?”
他爸爸点了点头。
“因此剩下的,”她继续讲道,“就只是看‘真实的’这一标准。桌上有枚银币是否真实?若是,那它就是知识。”
伊恩愉快地点头。“对,它是真的。”他身子向前靠了靠,把硬币翻了个面。硬币的反面显示它并非真正的银币,而是一枚一面是银币图案,另一面是游戏店标志的游戏币。
“这样看,它不是真的,”伊恩的爸爸评论道,“那不是一枚银币。”
伊恩自信地点了点头,举起了左手。他的爸妈都看出来了:手掌下是枚真正的银币。因为伊恩将银币的两面都转过来看了看,然后递给他们。
“孩子,什么意思?”他妈妈好奇地问道。
“你声称知道,桌上有枚银币,并且是运用你那三条标准之后得出的。但你认为你真的知道桌上有枚银币吗?如果是这样,就显得有些28奇怪了——可以说,你只是碰巧才正确的。正确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手中有枚真正的银币。在此情况下,你的断言符合标准,但我并不真的认为,你知道这个事实。这样看来,你的标准似乎在某处出了毛病,尽管我承认它们是相当不错的标准。这里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它们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生效。”
她看着他爸爸。他们都摇头,略显无奈。“亲爱的,我们得走了,”她微笑着说,似乎对伊恩思考问题的能力感到自豪,“你也得开始做科学课的家庭作业了——这一课有很多内容,是关于学习你可以认识的事物的。”
实用主义(Pragmatism):有用的真理
20世纪早期,实用主义由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和C.S.皮尔斯(C.S.Peirce)提出。它主张,如果某一观念有实际的后果、产生了效果,那么它就是正确的。Pragma在拉丁语中的意思是“行动”。
詹姆斯写道:“观念成为正确的,其意仅在于:它们有助于我们进入一种相关于我们经验的其他部分的、令人满意的关系。”并且,“我们在今天生活的时候,就得运用今天我们所能获得的真理,而到明天,就得乐于称之为谬误”。
更晚近的观点来自理查德·罗蒂(Richard Rorty),他将上述观点作了进一步的展开,声称真理是由社会和历史建构的,并主张,真理来自就公共论断达成的同意。
“地图并非地区”
语言学家阿尔弗雷德·科日布斯基(Alfred Korzybski)注意到这样一种观点:对某事物的描绘并非事物本身。与此类似,我们所洞察到的真实,不同于真实本身。由于我们观察事物的方式是积极的——因为我们都是从我们自身的观点去看事物——任何两个人看事物的方式都不可能完全相同。但如科日布斯基继续讲到的,如果我们使用的地图是正确的,那么“它就有与其所描绘的地区相似的结构,从而可以解释地图之所以有用”。
超现实主义画家勒内·马格里特(Rene Magritte)将这一点表达于其绘画《形象的叛逆》(The Betrayal of Images)中——这幅画中画了一只烟斗,下面写着“这不是烟斗”。
在其小说《西尔维和布鲁诺》(Sylvie and Bruno)中,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描写了一幅比例为1∶1的地图:每一英里的长度代表一英里的距离。书中有人评论道:“我们现在来使用这个地区本身,就像使用其地图一样,我向你保证,效果是差不多的。”
伊恩得意地答道:“对此我可不敢肯定。你知道,多年前人们说,他们知道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他们不说‘我们认为它可能是中心’,而是说‘它是中心。因为有着最先进仪器的、最优秀的科学家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们知道’。我想他们并不知道——因为这并不正确。如果说这在当时正确,在现在则不正确,那只会令人费解,尤其是考虑到,地球的位置并没有变。”他停顿了一会,以便想清楚。“但是,我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的科学知识就更可靠呢?”
“目前来说,就当它是个精彩的故事,是对你周围世界的一个不错的解释方式吧。但无论如何,你对这门课程学得非常用心。你的老师说,它是你需要最努力学习的一门课。”
就在要走出大门的时候,伊恩记起,本周早些时候他拿到了最新的考试成绩。他在门口将头探回来。“嗨,妈妈,爸爸,”他兴奋地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们,我最新的测验成绩是‘A’?或者只是在梦中跟你们讲过?有时真的很难分清两者。”
“不,孩子,你没有。”
“哦,好的。我最后一章的测验成绩是‘A’。”
他们对他微笑着。“干得好,孩子。”爸爸用很诚恳的语气说道。接着,他爸妈起身走向门口,张开他们的翅膀,像巨鹰一样飞离了门廊。他看到他们呼啸着越过树梢,然后回头看着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
鱼会是世上最后发现水的生物,这恰恰是因为它总是泡在水中。
——拉尔夫·林登(Ralph Linton),
美国人类学家
“我现在在做梦吗?”他轻声自言自语,“明天,我会向爸爸妈妈讲我起初的梦,然后再讲这个奇怪的梦。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们会怎么说。但他们刚才在我梦中所讲的似乎非常真实。明天讲这些的时候,我又怎么知道,我是真的在向他们讲述,还是另一个梦呢?即使他们掐我,也不会有任何帮助。我也可能梦见我被人掐呀。
“我不知道现在是否该去做家庭作业,”他嘟哝着对自己说,“我花在做作业上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要是在梦里也做,会显得很傻。就算是我没做梦,爸爸妈妈飞走只是我的一个幻觉,那又能如何呢?我真的能知道什么?而我又如何能知道我知道了什么呢?”
真正发生了什么
在这场讨论之后,我需要呼吸些新鲜空气。尽管我感到精力有所恢复,但头还是有点痛。这种感觉有些奇怪。我走上台阶,来到前门,去和杰夫见面。杰夫和我原计划去看高中棒球联赛的一场重要决赛。我们并不认识参加比赛的任何一个选手,但想到这些争夺冠军的家伙年龄只比我们大一点,就令人兴奋。30我还想到比赛带来的紧张感。杰夫和我来得相当早——足以抢到极佳的座位,接近本垒板,离学生家长和老师也很近。就在看着选手们热完身的时候,我们看到家长们团团围在一起,听到他们谈论他们的球队或他们的孩子在整个年度干得多棒。听着他们的谈话,就好像两个队在最后的比赛中都已经获胜了,觉得很有趣。
就在比赛要开始的时候,杰夫掏出了他的双筒望远镜,它看上去是高科技产品。“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望远镜。”他说。
它们当然不普通——杰夫喜爱小发明和小玩意儿。更重要的是,老人曾告诉我,杰夫会有“有趣”的双筒望远镜。他怎么会——或者说而不是我——早就知道这回事呢?
“瞧这儿,”他说,“让我们拨到‘运动项目’这一档。”在标度盘上有10种不同的选择?我感到惊奇的是,那望远镜怎么能做到依项目不同而表现出不同的功能。他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只需等待。我会透过它来观看比赛,而后我们可以调节另一档,那是在比赛中真正发生趣事的时候。”
我已经产生了兴趣。
比赛开始了。显然,双方的投手都很强,得分似乎很艰难。我很喜欢看投手的对决,所以这样比赛很合我的心意。
接着在第三局,跑垒员在二垒,这时击球员击出一个界内球。跑垒员快到三垒的时候,外场手将球扔回本垒。捕手捉住了球,而那位选手在就要滑进本垒的时候,被捕手用手套触杀。由于距离实在太近,从我的角度很难判断他是该出局还是安全上垒。我迫切地等待着裁判的判决。人群中发出混杂着“出局!”和“安全上垒!”的尖叫。裁判查看后,发现捕手仍拿着球,接着宣布:“出局!”人群狂乱起来,每个人发出的尖叫声更大了。跑垒员抬起头,对裁判吼着什么。他的教练则跑到场内,向裁判抗议。这时杰夫拨了下望远镜的第二档,扭头对我说:“我们用这个就可以看到,每个人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我扬眉看着杰夫的表情似乎在说:“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他说,“瞧,你可以按这个键去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怎样看这件事。带上这个耳机,你会听见他们的想法,明白他们所看到的事情。基本上说,你可以通过他们的眼光来看事情。”他停下来,似乎在等我吃惊。我想他是把我的沉默理解为吃惊了。“就这儿,试试看。”
我塞好耳机,对着望远镜看去,没有看到什么不同。杰夫指了指按键,键上第一个刻度的显示是“跑垒员的家长”。我看见这个人在尖叫:“不,裁判!你眼睛怎么长的?”这是跑垒员的家长。于是我按了一下那个键,镜头模糊了片刻,接着像摄像机一样切回到场内击球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那一击,除了击出的球比我记得的远一点,和我原先看到的没有分别。从耳机里,我听到了那个家长的叫喊声。跑垒员快到三垒的时候,我听到的声音是:“我的孩子可真卖力,作为一个孩子,他太可爱了!他正受着痤疮的折磨,在如此重要的比赛中得分,这肯定会提高他的自信。得补充一下,显然他在被触杀前就进了本垒。”同时,我看着望远镜的镜头回放:跑球员滑进了本垒,是在被触杀前,这一点很清楚。确定无疑的安全上垒。
“哇,杰夫,裁判判错了。我刚看过重放:跑垒员领先好几步,安全上垒。裁判一定是站位糟糕或怎么的。”
杰夫似乎对我的话漫不经心。他对另一位正欢呼雀跃的家长点点头,然后将注意力回到标度盘。
下一个刻度是“捕手的家长”。我按下键,对着望远镜看去,又看到场内的那一次击球。这一次,球与我记得的飞得差不多远,或者更近一点。接着我听见:“我的孩子可真卖力,作为一个孩子,他太可爱了!他正在努力学习代数,在如此重要的比赛中阻止了对手得分,这肯定会提高他的自信。得补充一下,显然他是在跑垒员跑进本垒之前触杀的。”跑垒员就要滑进本垒了,而在进本垒前差不多有一码的地方,捕手优雅地将他触杀了。明显的出局。等等,明显的出局?在第一段重放中,他显然是安全上垒的。我看着杰夫,他料到我接着会有评论,但只是点点头,仿佛在说:“嗯,我知道。出了点问题。”
现在我想把整件事彻底搞清楚。我将按键切到“跑垒员的教练”这一档。显示的仍是场内的那一球,听到的声音是:“小伙子们训练够刻苦的。我的执教生涯的关键,就看我们今天的表现了。我本该多训练他们的滑垒技术,要是因此输了,会显得我很糟糕。快跑!快跑!我只要赢球。”画面是:选手在滑垒,技术很棒,并且从这个视角看去,在近身战中,他是安全上垒的。
我快速切到下一档“老师”。听到的声音是:“快跑,猛犬!猛犬绝不会出局,只有安全上垒。他就是猛犬,必须安全上垒。跑啊,猛犬。”看到的图像是:就在跑垒员在向三垒奔跑的时候,视线转向观众席另一边的一个女人。这时的声音是:“哦,她的确来了。我得去跟她打声招呼。”接着又回到赛场,但比赛图像已经没了。从“老师”这一档去看,我甚至看不到赛场的情况。接着就听见:“明显的安全上垒!”我朝那位老师看去——他正在大叫:“明显的安全上垒!”
最后一档设置的是“裁判”。这应该很有趣,也是问题的关键所在。透过望远镜,我甚至看不到球落在哪里,因为视线的焦点在跑垒员的脚,以及他是否到了本垒。他到了。接着我听到:“我希望本周的裁判工作不会出什么毛病。我在这儿做什么?判断坏球、好球,以及是否上垒?今天我感觉不怎么好。哎呀,这儿出了不少事。这家伙跑得真快。球来了。这轮攻防快结束了。我不知道该站在哪儿才能看得最清楚。我希望他们两人都别挡住我的视线,我得看看触杀没有。好了,看到球了,看上去他触到了跑垒员的小腿。看来跑垒员也进了本垒,但可能晚了一点。得看看,关键看跑垒员了。我希望我能够看清楚这次触杀的情况,以及他的脚是怎么进本垒的,这样我就知道它们哪一个先发生。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在看什么?’我在看捕手,现在看跑垒员。我认为这伙计没有及时进本垒。我需要点时间来判断刚才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这个教练喜欢大喊大叫,但我不能受影响。多给我点时间。那个人是什么意思,说我需要眼镜?或许的确要开始戴眼镜了,在他们中间我显得真老。但我确实看得更清楚,我怀疑他是否了解这些。看来捕手还持着球,他在举起球给我看,他一定及时触杀了。我认为他触杀到了。”
哇,看来相当棘手呢。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出局了。杰夫看到我显然是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儿,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你看到最后一档没有?”他说,“它在标度盘的底部。”
我看着标度盘,上面只剩下一项:“真正发生了什么”。我惊讶地看看他,切到“真正发生了什么”这一档,开始观看了。这次耳机里没有声音。我从跑垒员快到本垒的那一刻开始看。我想到,这些家伙能从那么远的地方、那么有力地将小球扔过来,并且恰好扔进捕手的手套中,这些都让我印象深刻。捕手已经脱下面罩,看上去不错——是那种我愿意结为好友的小伙子。显然他是个优秀的运动健将,但同时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神情。哇,这比赛真是一场防守战役。我喜欢0:0的比分。就在捕手接住球的时候,跑垒员开始滑步。捕手轻松地用手套扫过跑垒员的小腿,很明显,这发生在跑垒员进本垒之前。捕手干得很棒。
“看来裁判做出了正确的裁决,”我对杰夫说,“确实出局了。”
“哟,”他微笑道,“这是在‘真正发生了什么’这一档上发生的吗?这真不错。让我瞧瞧。”
“既然我刚刚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有必要看?”
他笑了笑,点点头。“只是出于好奇,仅此而已。”
不可理喻!我把望远镜递给他,坐下来。他自己观看着比赛中真正发生的——去看真相。这个仪器可真方便,将来它肯定能平息很多争议。你一旦把握了真相,其实也就没有多少可争论的了。
杰夫转过头,我对他说:“瞧,裁判是正确的吧。他显然出局了。”
他的脸上现出疑惑的表情:“我看到的不是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