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房子。这个呢?”他指着台阶。
“台阶?当然是真的。”
“不,不是那。是这个,这分子,这电子。”
“呃,我看不见这些东西,但科学家告诉我们,电子是真的,因此我也认为如此。你何不再到外面去玩玩?”
“因为我还有一个问题。”伊恩确实喜欢咬文嚼字的问题。
“这是真实的吗?”
他在指着自己。这个问题让她猝不及防。她点点头表示确信,尽管伊恩可以觉察到她的犹豫不决。“我有可能不是真实的吗?”他的话语中流露出一丝真诚,“而这会意味着什么呢?”
就在他离开厨房、走上台阶出门的时候,他转身回来,想再问一个这是真的吗的问题。一走进厨房,他就看到了桌边的爸爸妈妈。和他们坐在一起的是“我”,也就是“老人”。伊恩摇了摇头,那样子就像他所见过的卡通人物突然领悟时所做的动作。他定睛看后惊讶不已。
“妈妈!爸爸!就是他。就是他!老人。就是他,我梦中的那个人,”他边说边指着,“就是他。”他们微笑着。伊恩吃了一惊:他们竟然不觉得惊讶。
我小心翼翼地对他讲道:“伊恩,现在是谈谈你的时候了。我们已经到了你的最后一次课。它是一堂重要的课,对你来说很可能也是最难领会的一堂课。就在今天早上,杰夫还试图向你说明其中的内容。”
伊恩一动不动地坐着,呆住了。
“其结论是,你不仅仅是人类。你或许可以问自己:‘伊恩怎么就与其他人不同了?’我来告诉你吧。
“你刚刚完成你作为织梦人——为人们编织梦的人——的培训。在杰克及其读者看来,你不是一个人。”
“杰克?他的读者?”
“是的。按照你理解他们的方式,杰克是一个人。他生活在对于像杰克这样的存在者来说是真实的世界。就像我马上要向你解释的,他可以得知你所做的一切——你所有的想法,以及我们在一起的所有经历,还有我对你睡眠时候的实录,当时你在你的梦中与你的父母见面。你的父母是你的梦虚构出来的,你创造出他们,进行内心的对话,以帮助你梳理思路。有点像是本我—自我的交战,我想。”
伊恩猛摇着头:“不,这根本讲不通。无论如何,这只是一场梦。毕竟你在这儿。这只是一场梦。”
“情况就是如此,伊恩。让我向你解释‘伊恩的真实度’。”
“你所以为的梦境实际上是你的现实,而你以为的现实其实是你的梦。走下台阶去和你的父母交谈之时,你实际上是在进入你的潜意识,是在做梦。和我见面的时候,你其实是处于你的现实之中——只不过,你的现实非常不同于非织梦人的现实。而当你走出前门的时候,你是去工作。那是你令一切事情得以发生之处。”
我停顿片刻,让自己喘口气。这些东西解释起来很费劲,而我想讲得轻松些,以免伊恩难受。
我继续讲道:“与我一起进行夜间探险的时候,你并不是在做梦。它是真实的。你和我的见面,就包含着对你作为织梦人所进行的培训。”
我又停下来,注意到得留些时间让他理解这一切。
“接着在每次见面过后,你都会休息,并整理你刚刚学到的一切,整理的方法是做梦。你将所有感到迷惑的想法和尚未回答的问题都纳入潜意识。正是在这儿,你搞清楚了其中的不少东西;正是在这儿,你提出了你在现实中不敢提出的问题。由于它只是一场梦,你就创造出你的妈妈和爸爸。他们是你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由此你得以整理你和我一起所得到的所有信息和经历。”
现在我的手臂已经搭在伊恩的肩上,我们走到外面,一起坐在前面的走廊上。
“而一切的关键就在于它——梦。对于人类来说,你是引发梦的原因。它们之所以发生,就是因为成千上万像你和你的朋友杰夫这样的人使之发生。这是几百年来一直都在进行的一项工程。
“人们每天所想的一切——他们稍纵即逝的念头,他们的白日梦,甚至是他们以为没有意识到的所有事情——都储存在他们的大脑里。然后像我自己以及像你这样的织梦人取出这些信息片段,并帮助他们赋之以意义。既然你通过了培训,即我们所有的会面经历,现在你对人类的现实就有了相当不错的把握,由此你可以帮助人们更好地理解现实以及他们的生活境遇。这确实是一种非常令人满足的存在方式。”
“但梦境并非真实,”伊恩咕哝着,“那么情况就是这样吗?对我来说这就是一切?我就待在这个领域,或者说这个世界或什么的,而我毕生所做的一切就是为现实的人们织梦?这听起来一点都不令人愉快,而是令人厌烦。看来它是不能令人满足的。”
“好的,伊恩,我可以给你几个答案。
“首先是一个实用主义的回答。你将帮助人们入睡。”
“帮助他们?”这激起了他的兴趣,他不禁问道。
“是的。对于人们的睡眠模式,我来做个简短的说明吧。大体说,睡眠可分为五个阶段。其中一个阶段已被认知,人们称之为快速眼动(REM)睡眠。在REM阶段,睡眠者的心率、耗氧量、呼吸,以及眼睛运动,与他们清醒时的状况相同。这一阶段每晚发生五次。这个时候我们开始工作:睡眠者开始出现眼跳,处在将醒未醒的状态。但是,”说到但是,我大大加重了语气,“我们给他们织梦也就在这个时候,这给了他们保持睡眠的一个理由。他们一旦做梦,就放松下来,并向中间阶段即深度睡眠回复。这可是件趣事。在杰克的世界,所有关于梦的书都说,是梦引发了REM睡眠。我们知道这显然不正确。情况刚好倒过来——是REM睡眠引发了梦。”
伊恩呆坐着,有些激动又有些不知所措。
我可以看出,我已经激起了他的兴趣,于是继续讲下去:“好了,这就是首要的一点。其次,你要为人们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帮助他们去接触其自身的问题、内心的交战、不确定之事。如许多著名心理学家所认识到的,在梦中,潜意识确实发出了有意识的声音,这种声音强而有力。
“再次,你将给人们的睡眠带来更多的乐趣。你知道,每晚我们都收到成千上万的父母诉求——他们想通过喃喃诉说,让他们的孩子进入甜美的梦乡。人们非常需要我们。因而在此意义上,许多人认为,我们织梦是一种非常高贵而又令人愉快的存在方式。”
我微微一笑,观察着伊恩的反应。
“最后,应该说,这也会给你带来乐趣。你尚未觉察到,但其实你的工作已经开始了,你已经为14个不同的人织了梦。它们是我不在场的时候,你自己或和杰夫一起的所有经历。你是在织梦。你走出厨房,上了台阶,然后进入他人的潜意识。对你来说,这整个的外部世界就是潜意识发挥作用之处。”
伊恩皱起了眉头。他抬头看我,那样子简直是在盯着我看,但并无怒意——更像是真的想弄明白我在讲什么,像是愿意相信我所说的,但就是不很清楚我的意思。
我尽量表现出自信的样子,点了点头。“你已经做到了,而且做得相当棒。我不在时你的每一次探险都是某个人的梦。你为人们织了这些梦。例如,你和杰夫在倾听那些老鼠的活动时,你们为一位名叫约翰的人织了一个梦。约翰一直为他对妻子的感情而烦心,并为理智与情感的问题所困扰。他想理智地看待他对妻子的爱,但无法做到。你们给了他那场梦,那天他醒来后,整个午餐时间他都与一位朋友讨论它,回家后与他的妻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相爱。我不得不说,你们给他的那场小小的梦,织得非常巧妙。”
伊恩现在得意地点着头,脸上慢慢绽开了笑容。
我继续说道:“由于那场关于豪猪的梦,你让一位叫阿纳斯塔西娅的人有了继续其艺术追求的自信——你甚至启发了她,让她尝试了一种她以前不敢用的新技巧。在另一场梦里,你帮助弗雷德里克找到了一种与客户打交道的方法——他得到的客户价值几百万美元,而你替他织的是一场关于平凡的报童的梦。辉煌啊,你的成果是如此之多——朱莉娅对于存在的稍纵即逝的反思,一位讲授科学的老师与一位同事的讨论,一位邮递员关于辨认信件地址的简单想法,一位年轻女孩在看到一本杂志上的广告时下意识地感到不舒服——你将它们全都织成独特而动人的梦,提供给他们。至于你进入拜伦的思想时产生的整个关于无的小片段——他在凌晨2点醒来,就此写了一篇短文,并且刚刚发表了。还有你和杰夫用那只双筒望远镜所看到的令人惊奇的事情。你应该瞧瞧它对于一位律师及其正在处理的案件所产生的效果:他能够用一种崭新的眼光来审视这个案件,并将从那场梦中得到的启发用于其现实的结案陈词之中。你非常擅长于你所从事的事业,因此,你大大丰富了世界各地的人类生活。”
伊恩咧嘴笑了,现在点着头表示赞同。对于为人们所织的梦,他显然感到自豪,尽管当时并不知晓。
“最后,这——我们的共同努力——伊恩最后一梦的渗透性,在处于我的观察之下的同时,你和我还是在替一位即将成为作家的人完成一场梦。你所做的一切已经通过梦境作了记录,并送到这个名叫杰克的人那里。杰克将受到我们一直在织的这场梦的启发,有望最终完成一本书。他甚至可能就将这场对话纳入其中。一旦这发表了,我们也就完成了使命。我们将拥有一本正确的指南,以通往梦境与现实一体不分之地。”
如我所料,伊恩现在似乎惊呆了。“哇,简直难以置信,”他惊叫起来,“正如你所提及的,我附近的社区有如此之多的事情需要去做、去探寻,我也看到了以往忽视的很多事情。而最近我感到更为这些事情所吸引,它们实在是太多了。”
“是的,伊恩。你在学会不以任何事情为理所当然。你已经触及事情是如何存在,我们可以知道什么,而且你已经获得了为人织梦的能力。我很高兴你认识到这一点:你所从事的工作既富于趣味,又极有回报。”
我可以看出,他正在仔细思考这件事,他的热情也随之略为减弱。“但我不会是真实的。刚才我指着自己发问的时候,这就是妈妈犹豫不决的原因,”他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仿佛第一次这样审视自己,“我会是真实的吗?”
“这取决于你对真实的采取何种理解。在‘一颗库亚巴钻石是真实的’的意义上,你将是真实的,或者说就是依照一颗钻石之所以为真实的方式。”
“但一颗钻石是真实的。”
“要么如此,要么就是一颗仿造的库亚巴钻石。”
“但无论是台阶之上还是台阶之下,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它看来就像是某种现实,就和杰克所处的现实一样。我的真实似乎是在这个层次。”
“好的,伊恩,你认为,一只在动物园出生并长大的老虎,会以为存在树木茂盛的丛林吗?”伊恩摇摇头,我接着说道,“它们不会向往丛林。它们认为动物园不只是某种真实,而是它们所知的一切。但动物园的参观者知道,动物园外还有别样的生活。而我知道——你也会领略到——在你所谓的杰克的世界之外也存在着别样的生活。”
“但对于我所提出的我怀疑故我在,你觉得怎样?我当下正在怀疑——怀疑的程度实际上前所未有。”
“是的,你当然存在。但是,这只是就你目前所未知的东西而言。你看起来一直都知道,你是作为什么而存在的,但你仅仅推出了“我思故我在”这一警句中故之后的东西,再无其他。”
“但我如何能成为一个真实的梦中人?”伊恩问道。
“我们恰如任何人一样真实。”
“那么这就是所有这一切所关注的对象——所有和你一起的夜间游历——由此我逐渐了解世人所生活的现实世界?”
“是的。这就是你替他们织梦的方式。现实是复杂的,我们如果逐渐理解了它,那就可以更有效地影响处于做梦状态的人。”
“但看来相当多的问题仍没有答案。就像是我或许没能领会他们的现实,没能达到预期。”伊恩的评论透着关切之情。
“是的,伊恩。你所获得的,远比关于事实的知识重要得多。你已经学会了如何去思考,学会了不以任何事情为理所当然,得知现实的背后是如此深不可测。而同等重要的是,你领略到你有所不知。”接下来有一会儿我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就好像要看透伊恩的心思。
“伊恩。”他的妈妈在他背后叫他。
他循着声音回过头,他的爸爸妈妈走上了入口的台阶,到了前面的走廊,面向着伊恩。“伊恩,你会令人惊奇的。你确实有了开放的态度,敢于向你所知的一切挑战。你直面过起初让你感到害怕的结论,并终于顺利通过。你的世界以及你影响所及的所有人的世界,会因此而变得更为明晰。我们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就在伊恩和他的父母走到一起相互拥抱的时候,从他们那里发出了一道亮光。伊恩转过头来,感到一种柔和而温暖的光芒笼罩着整个身体。他转回他们所在之处,现在那儿什么也没有。“我有种令人惊讶的完整感,非常快乐。”他边说边转身对着我。
我对他笑了笑:“你的父母是你内在的自我,是你创建出来的——其目的是应对你的恐惧,并寻求你所遇问题的答案。在我们的世界,无人有父母——我们产生于不同的方式。你应该自觉到,正是你在所有这些事物之中进行推理。就你之所知而言,其中有90%你就几乎没有自觉到。你从所读的书中汲取的东西是如此之多,你简直感到不知所措因而予以抑制,只有在梦中你才将其中的许多知识释放出来。
“如你将看到的,伊恩,由于当今织梦人的工作是如此成功,要将梦境与现实区分开,的确变得非常困难。我织梦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该退休了。现在我们去完成这本指南。有了它,你一旦着手指导他人,你的工作就变得轻松多了。你确实会令人惊喜。
“想想这个吧,我想知道,我做梦会是怎样的。谁来织我的梦呢?”我停了下来,关于这个问题,我确实感到困惑,“不管怎样,你已经很出色了。你会干得很棒,将会对你所接触的人们产生强有力的影响。
“现在我该小憩一会。或者是该醒来了?……好运,伊恩。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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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躺在那棵大橡树的树荫下睡着了,至少看上去他是睡着了。他躺在那儿,那奇特的静谧与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形成了微妙的对照。他看上去异常地平和,非常安静。我想跑到他那儿,但我的身体却不愿移动。我就这样盯着他,注意力逐渐转移到我对老人怀有的感情上,接着又更多地转移到刚刚得知的一切消息上。
我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自信。对于所有这一切,我以前竟然都没有体会到,这几乎让我觉得惊讶。我得说,对于刚刚得知的事情,我甚至感到有点激动:一个潜意识的世界,还能写成一本书!书的内容就是我所经历的这些伟大而令人惊奇的探险。对,伟大,而且令人惊奇。我想,有些东西令人惊奇但不伟大,或是反之。而这显然是两者皆备。我想知道,作者会起一个怎样的书名,我是否有权对此说点什么呢?如果是我织的梦,那应该由我来起书名。书名应该简洁而有吸引力。“织梦人指南”,这就相当不错。我会愿意读以此为标题的书。或许“杰克和伊恩对通往现实的指南”也行,我的名字确实应该写进标题中。我猜他会让标题显得简洁——或许是“织梦人”——但他们很可能要他再起某个副标题。
我走到橡树那里,去摘一个苹果——橡树上结的苹果?是的。苹果是紫色的,看起来是紫色的。
就在我伸手去摘的时候,传来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阿丽克丝的。“你确信想要那上面的吗?”她用她特有的、傻傻的口吻问道,“看上去它们有点熟过头了。”
我转过身来,看见她手拿一个苹果站着。她在微笑——确实是愉快的微笑,而且显得意味深长。见到她,我真是高兴。她会是一位织梦人吗?
“伊恩,见到你真高兴。我刚刚经历完最令人惊讶的探险。我担心你或许不在了,”她停顿下来,“我以为你或许不在了。和我一直在一起历险的是,嗯,是老女人——至少我是这样称呼她。我有种感觉,这可以解释最近我看到和你在一起的老人。”
她的话说完了。她略呈内八字地站着,低着头,似乎有点畏缩,像是担心我完全不能领会她在讲什么。
“一个红苹果,嗯哼?”我略带调侃地问道。看到她,听到她说的话,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我觉得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种想哭的感觉。
她笑逐颜开,愉快地摇着头,两条辫子前后晃动着。
“愿意去给一些人织梦吗?”我问,“我有不少好主意。”
“愿意呀。”她热情地回应道,仿佛她的人生观刚刚变得无限美好。我已是如此了。“我自己也有一些相当不错的主意。”
我们拥抱着,微笑着。我们拿着两个苹果,一起走在街道中央。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灿烂。仿佛一直以来我都是戴着锁链待在暗室里,而锁链刚被砸开。我想到了老人常常讲给我听的那个洞穴的故事,于是抬头望向天空,感受着阳光的沐浴。我看了看阿丽克丝,她也正微笑地望着太阳。这其中的乐趣还真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