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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自我、心灵、灵魂.2

作者:美-杰克·鲍温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2

“我想你是对的。”我说。只是我还不愿意放弃拥有一个心灵或灵魂。在肉体和心灵或灵魂之间一定有差别,如果有心灵的话,那它的存在方式一定有所不同。

确定唯一性

17世纪的德国哲学家戈特弗里德·莱布尼茨(Gottfried Leibniz)提出了“同一律”(the Law of Identity):任何两物要是同一的(即同一个实在物),就必须有相同的属性。

这一定律已被用于证明,心灵独立于身体而存在,即心灵存在。笛卡儿写道:“我可以明确而又清晰地撇开另一事物来理解一件事物,这一事实足以让我确定这两件事物是截然不同的。”

笛卡儿解释道:“心灵和身体之间有个很大的区别,由于身体生来始终是可分的,而心灵却完全是不可分的……当我考虑心灵时……我无法就自我做任何区分……而即使一只脚、一条胳膊或一些其他部位从身体分离,我也会意识到我的心灵没有减少任何东西。”

我记起了爸爸昨天就对“我”的怀疑这个话题所说的话,终于觉得自己想出了答案。“心灵有身体所没有的特性。”这次我停顿了一下,以便把观点讲清楚,“其中一个特性是不可分性。”

“另一个呢?”

“我称之为可知性。”

“解释一下。”他说,仿佛我们顷刻之间转换了角色。

“首先,我可以分割我的身体。例如,我可以砍下手。或者更简单的例子,我的皮肤细胞会死亡,记得吗?我希望你不需要我给你演示。”坐在驾驶员的位置真妙,“但是,我不能分割我的心灵。和身体不一样,心灵是不可分的。”

“至于‘可知性’,”我停顿了片刻,“我通过感官感知我的身体,比如看自己的手。但是,我仅仅闭上眼睛,就能认识自己的心灵。我直接认识它。因为身体生存于三维空间,是可分的,而心灵不是,而比起我身体的任一物理部位,我可以更确定地了解我的心灵。因此,大脑和心灵并不像你主张的那样是同一回事。它们如果有不同的特性,就必定是不同的事物。”

机器中的幽灵

当代哲学家吉尔伯特·赖尔(Gilbert Ryle)将二元论称为“机器中的幽灵教义”。

赖尔站在牛津大学的院子里,看着书店、教室和宿舍,这时他故意问道:“大学在哪儿?”他意图说明,大学并非超出那些建筑物之外的某种非物理的“事物”。那样提问会产生一种“范畴错误”(category mistake)。所有那些事物在一起,就是大学。同样,说存在一个身体、一个大脑和一个心灵也是错的。这正如说“有一只左手手套、一只右手手套和一双手套”是错误的一样。

老人点头,似乎对此感到自豪,又似乎在预料之中。“伊恩,我想让你见一个人。他来自古希腊。”

一个人走了进来,他的长相看上去正如我所想象的古希腊人。他甚至全身都是灰尘,仿佛他一直步行穿过那些灰尘遍地的大型建筑物。

就在这时,我们看见外面闪过一道闪电。老人问这个来自希腊的人,是否知道那是什么。这个人回答道:“宙斯发怒了,他在发出闪电。”

老人转而对我说:“事实上,它是由云内不同部位之间电位差所产生的强烈放电现象。似乎不可能这样,但确实如此。”

他接着问这个来自希腊的人:“现在从天空落下的是什么?”

“水。”

老人的回答很迂腐:“H

O。H

O正从天空降落。”

意向谬误(The Intensional Fallacy)——当一个人行动时,仿佛他对某事物的信念,真的是该事物的属性。例如:

(1)俄狄浦斯(Oedipus)想娶伊俄卡斯忒(Jocasta)。

(2)俄狄浦斯不想娶他的妈妈。

(3)伊俄卡斯忒不是俄狄浦斯的妈妈。

(1)和(2)是真的,(3)却不是。(在希腊神话中,俄狄浦斯不知道娶的是自己的妈妈伊俄卡斯忒。)俄狄浦斯对她的信念不是她的属性。这个谬误常常用于说明,运用莱布尼茨定律对灵魂存在的论证——仅仅因为你相信自己对一个比另一个有更好的了解,还不足以说明心灵和大脑不同。

迈克尔·舍默在《科学美国人》(Scientific American)杂志中写道:“二元论是凭直觉的,其原因在于,大脑察觉不到自己,由此将精神活动归因于一种独立的来源。”

他写道:“……人死后灵魂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并没有科学的证据证明它存在。”他接着解答,这种观点是否削弱了生命的意义:“我认为没有削弱。如果这就是一切,那么,每一刻、每种关系和每个人都值得珍惜——并且与有明天相比,在没有明天的情况下,这些会更值得珍惜。”

他对我笑了笑,显然准备发表观点:“你称为心灵的这种东西是大脑,就像水是H

O一样。它们没有分别,‘心灵’不过是对‘大脑’的另一种说法。就拿云来说吧,说云里面有与之相独立的水,这种说法是错误的。云就是水,凝结的水,不存在与云分离的水,或与水分离的云。我们说‘我有一颗心灵和一个大脑’是错误的,其错误正如我们说‘看看这云和这水’,或‘看看这水和这H

O’。

“你的‘心灵是不可分的’的论点一开始就假定,心灵存在。如果心灵并不存在,那它就不可能是不可分的。就像你床下看不见的小火星人(Martians),如果他们不存在,就不可能是红色的。

“仅仅因为有人觉察到不同的两个事物,并不意味着它们就是独特不同的事物。相比于被观察的事物,这与观察者的关系更大。我对某物取何种理解,难以成为该物的一种属性。”

我陷入了真正的窘境。他不仅认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已不是同一个自我,而且开始让我相信:我没有灵魂、没有心灵,不过和一块石头、一只猴子或一台计算机一样是物质的。

他开始针对我的“灵魂理论”连珠炮般地提问:“告诉我,伊恩,你的这个心灵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在我们从猿到人的进化进程中,心灵或灵魂只是不知打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吗?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无中怎么能够生有呢?或者,你认为灵长类动物、狗、单细胞生物也有灵魂?而这种非物质的东西会待在体内何处呢?你怎样才能容纳某些非物质的东西呢?你在不必要地使你的观点更为复杂。”

“一切皆灵魂”(All Souls)

一种被称为“泛灵论”(panpsychism,源自希腊语“一切”和“灵魂”)的观点认为,一切事物都保有意识,甚或灵魂。少数哲学家一直持有这类观点,如莱布尼茨和斯宾诺莎(Spinoza)。

他不仅反驳了我所有的主张,而且反驳的论据似乎越来越多。在做梦期间,我已被我自己说服,或者我想应该说被我的大脑说服,我是一种物质的东西,如此而已。

随后,他将手放到我的肩膀上,尽管感到些许安慰,但我也能感觉到他的手很大。“伊恩,你真的非常适合做这个,”他说,改变了之前的语气,“我们一旦让杰克明白这一切,那就会对其他人的生活以及他们看待周围世界的方式产生极大的影响。”

我盯着他,仿佛要看透他的心思。“杰克?你在说些什么?谁是杰克?还有我天生适合做什么?什么是我天生适合的?”

我开始坐立不安,确实变得焦躁不安。我醒过来了。我坐起来,对着镜子凝视了自己五分钟。我把自己看做一件事物,就像放在桌子上不显眼处的那台计算机。真是令人沮丧。我告诉自己,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灵魂或心灵,让我更为特别。我还是相信这一点为好,因为这令我感觉好些。我当然觉得,与所有其他生物、其他物体相比,自己一定是独特的。可是,这一论据并不令人十分满意。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每日例行的、喊我的声音。

伊恩揉着眼睛,走进了厨房。

“伊恩,”妈妈小心地说,“伊恩,怎么了?你又没有睡好吗?你感觉好吗?”

“此世之哲学,即后世之常识。”

——亨利·沃德·比彻(Henry Ward Beecher)(1813—1887),演说家,当奴隶制在美国合法的时候,他强烈反对,在妇女还没获得选举权之前,他也支持她们。

他摇摇头,显然感觉不好。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正常了——真的。他一屁股坐在早餐桌旁的椅子上,爸爸在桌旁向他打招呼:“你愿意与我们分享你的梦吗,孩子?”伊恩点头。他将一切回想了一遍。他复述了整个梦境,发生的每件怪事,每一场令人泄气的讨论。他说出了结论,即他没有灵魂,没有心灵,没有什么能确认他历时性地是同一个人。在他讲述时,爸爸在一些烤面包片上涂了黄油,然后将盛面包的盘子和一杯果汁一起推向他。伊恩一停止说话,就开始吃,仿佛他真的整晚一直在外进行某项冒险活动。

他借谈话的间隙,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妈妈看到他这个样子,试图安慰他:“好了,孩子,你梦中的这个人真的是在强迫你回答一些棘手的问题。顺便说一下,出生的那天,你好奇地四处张望,几乎不哭。自那时起,我就一直都知道,你对周围的世界有种特别的兴趣、独特的视角。”伊恩开始显出不安而尴尬的表情。“你知道,梦往往是一种工具,由此人们可以深入探究其内在的自我,并更为坦诚地审视困扰他们以及他们真正关心的事情。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对你最近的梦有几点意见。”

由梦境获得的知识

两个著名的精神病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和卡尔·荣格(Carl Jung),相信人们可以从梦中获得有关自身的大量知识。

“梦是灵魂最深处和最隐秘处的一扇小小的暗门。”

——荣格

“对梦的解释,是通往心理无意识活动的知识的大道。”

——弗洛伊德

“我想听,妈妈。我感觉这个人好像在我非常确定的事情上把我弄糊涂了。我是伊恩·平克,这似乎是很简单的事实。我一直是伊恩·平克,但愿我明天也是伊恩·平克。他使我听上去像是我真的已经疯了。”

“你没有疯,你正在尽力解决一些重要的心理学和哲学问题。尽管这可能使你感到精神错乱,可我猜想,一旦你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实际上,你就会对真实的你有一个更好的看法。你已经迈出了很大的一步:正确地提问。”

“那么首先,我对你提到的这条‘航行者Ⅰ号’小船感到很好奇。”

“他提到的!那个人。”

他看见,这[河]水…始终如一,而又时时更新。

——赫曼·赫塞(Herman Hesse),

出自《流浪者之歌》(Siddhartha)

你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

公元前500年

“是的,那条船。随着时间的流逝,它所有的部分被改变之后,你真的需要替它改名吗?你会在什么时刻替它改名?你更新了某物的99%又会怎么样,那保留的1%的部分会让它依然是同一事物吗?于是那1%正是那个事物——它的本质吗?这不太可能。那么,在保持同一性上,什么是重要的呢?”

伊恩本来就歪着脑袋,现在连眉毛也抬起了。

妈妈接着说:“许多人相信,一致性让某事物保持一种历时性的同一性。例如,很长一段时间过后,对于一条河流而言没有什么东西是相同的——水不同,其河道不同,因为它侵蚀了新的陆地,它或许已经枯竭,接着多年后又被新的水所充溢。然而,它依然是同一条河。同样,你也始终如一地是伊恩·平克,就从我第一次看见你那天起。你不会出现这样莫名其妙的情况:你五岁时消失了,结果几年后又回来了。”

同一支乐队……?

尽管不同的人轮换进出乐队——一旦哪个成员到了16岁,就得离开——但拉丁青少年音乐组合“麦努多”(Menudo)一直保持着一种“本质”。自创始以来,乐队已有超过30名歌手进进出出了。

“是的孩子,请允许我插句话。我孩提时最喜欢的一支乐队,它经历了很多改变。随着时间的推移,从其第一张唱片到最后一张,他们所有的成员都换了——每张唱片换一人。尽管如此,还是保留了某种东西。保留的是一种本质,我想。

“以这个冻结的冰块为例,如果我们让它在桌上再放一个小时而不去管它,你察觉到的冰块的每种特质都改变了:它会看上去不同,摸起来不同,尝起来不同,听上去不同,甚至闻起来都不同。但我们不会认为,它变成了不同的水。其本质仍在。”

妈妈接过话来:“而我仍然着迷于小船的事。我要你想象一座教堂,而不是小船,你可真的不太像一条船。”

伊恩高兴地点点头。

“设想我们的小教堂——圣殿——被烧毁了,然后人们重建了它。没问题吧?原来的教堂是木头造的,而重建用的是砖。它仍然会是同一所教堂,对吗?不错的老教堂。”伊恩欣然点头。

她接着说:“假设后来他们派来一辆大卡车,把这个教堂移到了城里的另一处。他们只不过抬起了这个新建教堂,把它作为一个整体搬走了,搬到几个街区以外的地方。”她停顿下来,以便他们可以想象这个场景。“它仍是同一所教堂。

“最后设想一百年后的圣殿:教区现在所有的居民都已去世,教堂的全部成员都由新人、新牧师等组成。它还是同一所教堂吗?我们真的有必要替它改名吗?”

伊恩兴奋地插进话来:“是啊,它仍然是同一所教堂,它可以随着时间而改变,但依然是同一所教堂。”

“亲爱的,我赞成,我认为大多数人都会赞成的。即使它没有任何东西是原样的,但就是还保持着一致性,一种本质,一种非物质的、形而上的东西。”

爸爸这时接过了话题:“你知道,其中一部分是我们语言的问题。根据那个人对‘同一’的歪曲定义,没有任何事物一直同一。但那是很荒谬的。要是使用那个定义,我们的家将不会是我们的,我不会驾驶同一辆车去上班。这是对这个词的一种相当愚蠢的用法,它将毫无意义可言。”

伊恩点点头。

“同一块”蜡

在其“蜡的例子”中,笛卡儿解释说,他不是用感官,而是用理智来觉察蜡。当蜡熔化时,它不再保留固态时的任何可感觉到的属性。因此,蜡的真实性质是靠理性,而不是感觉来认识的。

这种看法捍卫了这一立场,即事物可能有一种只有通过理性才能了解的非物理的本质。要按照其真实的形式来觉察蜡,笛卡儿写道:“至少我的知觉现在需要人的心灵。”

“而进一步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崇尚科学的时代。科学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科学没有适用于精神之物、非物质之物的语言,当然也没有适用于心灵和灵魂的语言。科学不允许我们谈论它,这可能是我们稍后要谈论的事情。”

灵魂和心灵的科学?

托马斯·内格尔写道:“我相信,物理学仅仅是理解的一种形式。”他认为,依赖自然科学去解释非物质的心灵,“既是智力的退步,也是科学的自毁”。

高级研究所(The 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的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Freeman Dyson)相信,非物质的、精神的现象可能存在,而如果它们真的存在,可能“太过多变和易逝,乃至无法用科学这种滞重的工具去把握”。

伊势神宫(Ise Shrine)是日本最重要的神道教圣地之一。每20年它就要被拆掉,并建造一个新神宫。现在的神宫建于1993年,是第61个。第62个定于2013年重建。

这一切似乎让伊恩感觉好些。“可是,关于我的心灵如何影响我的身体呢?某种非物质的事物怎么能做到这点呢?记得整个‘鬼’事件吧?”

妈妈答道:“那个问题似乎的确有点棘手。我看恐怖的鬼片时也产生过同样的疑问,我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很投入,甚至没有感到恐怖。是这样,直到我读到某些最新的试验,并思索了一些现实生活的例子,才想通这个问题。”伊恩的眼睛活跃起来。“在我研究的领域中,有些作者已经提出,‘看’实际上是一个双向过程。他们由这一假设而提出了一种可能的解释,以说明我们常常注意到的、被盯着看的感受。这是非物质的事物——某人盯着看——影响物质的事物的一个例子。”

她微笑着继续说:“我曾看见,一个催眠师将一美分放到某人的手臂上,那硬币本是常温的,而仅仅通过暗示它是热的,导致身体生出了一个水泡。它或许正是非物理现象可以且确实影响物质王国的事例。对此我们甚至不可能完全弄明白。”她说完的同时,一张图解也已设计好:

形而上学(Metaphysics)

meta—超出;physics—物理学。

“形而上学”源自希腊语“meta ta physika”,意为“物理学之后”,是给亚里士多德的一部著作起的名字,该著作紧接于他关于物理学的著作之后。

形而上学的论题包括时间、数、心灵、灵魂、精神、上帝、自由意志。

心灵的研究

“心理学”这个术语源自希腊语“psychology”和“logos”,“psyche”意为“灵魂”,“logos”意为“…的研究”。目前它被用来指心灵的研究。

伸出来的心灵

公元前1世纪的科学家卢克莱修(Leucretius)问道,看的过程是否包括来自物体的某种东西进入我们的眼睛,或者我们的眼睛是否以某种方式缠绕着物体。

在针对被盯着看的现象所做的试验的一个评论中,鲁伯特·谢尔德雷克(Rupert Sheldrake)写道:“我们的心灵伸出来触及我们看见的所有事物。”

“孩子,我发现最为有趣的一点,”爸爸又回到了讨论之中,“是你的或者说这个人的这种想法:计算机真的能做数学、运用语言。这些活动看起来需要相关的,而不仅仅是机械的运作。例如,计算机可以进行除法运算,但似乎不可能给出独特的数学证明。事实上,这种事还没有发生过。只有人类才能进行这类思考。而且我还好奇,你是否认为,真的可以在同一个层次上看待与一台计算机的谈话和与我的谈话。”

“看上去是这样,”伊恩答道,“有什么重要的区别吗?”

“想象一个不懂中文的人站在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到处是指示如何用中文恰当地回答中文问题的书。这样,人们可以去这个房间,用中文向这个人提问,并得到用中文给出的答案。基本上,这个人收到的是一张写有符号的纸,他并不懂这些符号的含义,他接着在书中找到这些符号,并在另一张纸上草草记下与之对应的符号——这些符号对他来说又是毫无意义的——然后把它递回去。这样做了许多年之后,这个人对这一过程变得非常熟练:符号给进来,他在一本书中找到与之对应的符号,然后将之递出去。从各地来的说中文的人前往这个人那里,得到他们问题的答案。但是,说这个人,或这个房间真正懂得中文,这种说法似乎很古怪,难道不是吗?这个人似乎很好地掌握了如何正确地将符号放在一起的句法,而不是那些符号的实际含义。可是,我们运用语言时,所关心的不就是它的含义吗?”

“我同意,爸爸。但我不确定是否明白,它与我的梦有何关联。”

“好吧,在你的梦里,老人说,既然计算机可以使用语言,而计算机纯粹是物质的事物,因而语言学的行为看来仅仅是一个物理过程。但这个例子说明,计算机并不是以我们看重的方式来使用语言。它们当然不懂语言。”

伊恩点头表示同意。

爸爸终于总结说:“因此,就像懂得语言是某种主观的事情而需要心灵一样,看见颜色,或者甚至只是作为(有意识的)某物而存在都是如此。你知道,一个盲女即使获得了色觉博士学位,也仍然漏过了或许是理解红色最为重要的方面。”爸爸的头来回迅速地摆动着,几乎有点神经质。“她漏掉的是,看见红色是什么感觉。”

计算机真能思考吗?

“人工智能”(AI)提出机器能够思考的理论。

哲学家约翰·瑟尔(John Searle)用“中文屋论证”(Chinese Room Argument)来反对人工智能。他解释道,计算机不明白“6”代表数字“六”,或加号代表加法运算。计算机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因为它们比我们算得更快更准,“不必经过任何脑力就能进行”,所以我们让它们来计算。

伊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爸爸,几乎像是要把他看穿。“关于‘红色的色觉博士’的例子是你编造的吧,爸爸?你从哪儿得来的?”

爸爸窘迫地点点头:“是啊,我想是编造的。似乎只是为了有助于澄清这个论点。”

伊恩点点头,仿佛暂且接受这个说法。“这么说我是对的,”伊恩回应说,“至少在那一点上。语言无法被分解成某种物质的东西。

计算机是无用的,它们只能给出结论。

——毕加索(Picasso)

“尽管如此,我还是好奇:如果我有一个心灵,那它可能在哪儿呢?这是老人最后提出的问题,是与其他问题一起问的。我的身体怎么能够容纳一个心灵?它会在哪儿?”

计算机无计可施之时

1630年,法国数学家埃尔·德·费马(Pierre de Fermat)设想了一个数学难题,350年都未被破解,被称为“费马大定理”(Fermat's Last Theorem),困难在于求得方程式x

+y

=z

(n>2)中的“n”解。尽管计算机能够将“n”代入数字(它们算到n=4000000),可是一直未能彻底证明这一定理。直到1993年,这一证明才由人类数学家安德鲁·怀尔斯(Andrew Wiles)以150页的证明完成了。

第三只眼

古代埃及和古希腊的学者以及笛卡儿,都相信“灵魂的位置”在于松果腺——处于大脑正中心附近。这一器官控制身体的生物节律,并和光感受器相连。许多人相信,正是这一腺体提供了冥想的动力,并引发一种在深度沉思状态中出现的“洞观”(seeing)。

“为什么它一定得在某处呢?我们来看看类似的东西。你知道,每个物体都有一个重心——物体中代表其重量集中的一个点。对人类来说,它大约在我们的腹部附近,就在肚脐下方的后面。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足球教练那么强调做仰卧起坐。但是,你无法在某处找到你的重心,也无法用某种方法将之取出。

“看看这把椅子。它的重心甚至不位于其物质部分之内,它在这儿,”他指着座位底下两只椅腿之间的空当处,“在这个空当处。如果仅仅由于你无法在某处找到椅子的重心并将之取出,就认为椅子没有重心,这就是很愚蠢的。并且,即使你的确算出了它的位置,它也不会以你的胃位于某处的方式而存在。它甚至也不会是某个离计算出来的重心位置最近的原子——它仅仅因为人类发明了它,并发现了它的用处而存在。”

“那正是你的‘自我’或‘心灵’可能呈现的样子——一种非常有效地描述我们的体验的方式,人们建构它是相当有用的。”伊恩说。

“不过,心灵或灵魂仅在理论上是真的,这不是很令人满意。”

他爸爸耸耸肩,点点头,似乎为自己的例子不太生效感到遗憾。“虽说如此,某种意义上,它还是真的。”他得出这个结论。

“是啊,总比没有要好,”伊恩答道,“那么,如果心灵是真实的,那它如何存在?我的意思是,什么让它成为现在这样?看来确实有某种似乎超出我们的物质自我的东西。”

什么样的重心?

重心不是原子,或亚原子粒子,或世界上任何其他有形物品。它没有质量,没有颜色,根本没有物理属性……它不是宇宙中原子以外的真实物之一。但是,它作为一种假想物,在物理学内部扮演着精确解释、恰当描绘,以及功能良好的角色。

——丹尼尔·丹尼特,当代哲学家

灵魂的重量?

为了探求灵魂存在的证据,物理学家邓肯·麦克杜格尔(Duncan Macdougall)调查了六个病人,将每个人都置于一台超灵敏的秤上称体重。他要查出他们在死亡那一刻(以及呼出最后一口气后)体重上的每一点变化。结果显示,每个病人的体重都恰好减少3/4盎司。他在其1907年发表于《美国医学》(American Medicine)上的文章中得出结论:这就是人的灵魂的重量。他用狗做了一个后续研究,发现它们死后体重没有变化,于是得出狗没有灵魂的结论。不过,他的结论并没有被人们所广泛接受。

妈妈露出了微笑。“你几乎可以说,你的心灵从身体中‘出现’。你知道,就像你们足球队的任何一个运动员不是球队一样,只有当你们在一起,才有一支球队。

“同样,没有一个水分子是‘湿的’。还有,你知道,你听的那些激光唱片——所有激光唱片的表面包含的都是1和0,但它们在一起,就产生了你所听到的音乐。没有单独的1或0是音乐。同样,你的任何一个细胞都不是意识或心灵。水出现于水分子,音乐产生于1和0,而你的灵魂由于你的个体细胞而得以显现。”

伊恩现在满面笑容,肯定地点点头。

“我希望让你们两个出现在我的梦中,去跟这个人交谈。他说话的时候,似乎非常聪明,就像在运用魔法什么的。我只是坐在那儿,接受他的断言: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可能保持同一性;你只不过是另一个物质的事物。我希望今晚他不会来拜访我,我无法想象他会向我证明别的什么东西。”

他父母互相对望着,歪着脑袋,眉毛上扬,仿佛在说:你不知道,孩子,你的旅途才刚刚开始。如果睁大眼睛,通常你发现得更多的将是问题,而不是答案。只要让问题燃起而不是阻止你的好奇心,你就会发现这完全是在长见识。并且你会发现,答案只会引发更多的问题。他们那一瞥可以表达很多东西。

妈妈拥抱着他:“伊恩,你真的很适合做这个,我们一旦让杰克明白这一切,就会对其他人的生活以及他们看待周围世界的方式产生极大的影响。”

伊恩狐疑地看着他们,几乎像是要看穿他们:“杰克?等等,你们是怎么知道他的?他是谁?怎么回事?”

他妈妈向爸爸望去,仿佛自己确实说了不该说的话——也难怪她如此。“没什么,宝贝。你不是要见杰夫吗?你真的应该走了。你爸爸和我有些活儿要干。忘掉我提起过杰克,我不过是走神了。”

灵魂自身体的“呈现”

“呈现”(emergence)的构想,最初由约翰·斯图亚特·穆勒(John Stuart Mill)于1843年提出。它涉及“整体论”(holism)的观念,即整体要大于其各个部分的总和。

还原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

约翰·瑟尔解释说,许多现象,包括意识现象,最好的解释不是依其分子行为、而是依其表面特征进行的。他写到这样一件事,一个音乐评论家听了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后,写下:“我所听到的只是波动。”瑟尔写道,这个评论家“没有领会演奏的精神”。同样,就描述“作为人是什么”来说,将人仅仅界定为细胞和化学物质的集合,我们就“遗漏了其精神”。

名字代表什么

(为保护那些相关者的“身份”,本书中省略了他们的名字。)

所有的那些讨论结束之后,我觉得这一天已经受够了。我的头甚至有点疼,尽管这种疼痛的方式给人的感觉并不坏,有点像我踢完一场艰苦的足球比赛后身体的疼痛感。我沿着楼梯走向前门。我总是觉得奇怪:我们必须上楼才能出去,就像是所有外面的世界都在楼上。

我还觉得非常奇怪:杰夫从来没有进过我家,阿丽克丝也没有。我们总是约好在某个地方见面,或者他们就在外面等我。

杰夫沿着人行道蹦蹦跳跳地过来了,“嗨,伊恩,想去开发另一项游戏吗?”他问,知道我几乎总会说“想”。目前我们已经有17项属于自己的游戏了。

“不,事实上,我想去看看那个我们一直感到好奇的地方。你知道的,沿城镇的边缘向下。”

“你是指‘我们—人’(We The People)?”

“是的。你还从未去过那儿,对吗?”我问,希望他没去过。

“没有,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你真的想去那儿?”

“是啊,我想那会很有趣的,特别是因为最近我一直在思考的某些事情。”

杰夫信任地点点头。就像我们之间有协定,当一个人提出某种新想法时,另一个每次都必须同意。

我们到了那个已经路过多次的建筑物。从外观看,它看上去就像那种普通的房子,门的上方挂着一个大标牌,像是用金子做的,上书“我们—‘人’”,我以前从未注意过“人”两边的引号。门上的小标牌写着“请进”,我们进去了。一个穿着得体的人坐在柜台后面,那个柜台看上去像是当我还是个小孩(哦,是个很小的小孩)时医生办公室里的那一个。

“你们好,”他语气友好地向我们致意,“需要帮忙吗?你们想要参观吗?”

杰夫望着我。“参观,是的,我们想要参观。”我说。

“非常好,跟我来。我是A博士。”

“伊恩。”我咕哝道。

“杰夫。”杰夫说。

博士冲我们点点头,接着领着我们穿过一扇门,走向一条两边开着更多门的长走廊。听到我们有名字,他似乎很高兴。

我们停在左边第一扇门前。博士扭头对我们说:“我们在我们—‘人’这儿负有双重使命。第一,确定什么构成了一个人——哪种生物是人,哪种不是?‘人’(person)在此是个道德意义上的术语,不像‘人类’(human being)是规范的、描述性的。‘人类’很容易确认——有着人的DNA的生物。‘人格’(personhood)可能就难得多了。在确立谁应该拥有权利的过程中,确立人格非常重要。

“第二,我们试图弄清的就是,生物是如何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保持同一性的——成为你曾是的同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并且你怎样才有可能放弃那种同一性。”

杰夫和我对望着。杰夫既面带好奇,又显出那有何难的表情。

“见见我们的第一个研究案例B。”我们走进房间。这个房间看上去像一间平常的儿童卧室:一张床,一张放有笔和纸的书桌,一个篮筐钉在墙上。一只黑猩猩背对着我们,坐在书桌前。“你认为那是一个人?”杰夫问,“甚或有可能是一个人?”

黑猩猩转过头来:“哦,你好,A博士,日子过得怎么样?”讲的是纯正的英语,除了和我们说话的声调不同外,不带任何其他口音。

“嗨,B,过得不错,你呢?”

“我也不错。”黑猩猩转过身来,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交叉着腿。“还是老样子,我想。你带这些家伙四处看看?”

“是的,伊恩和杰夫,对吗?”博士确认道。

我们点头。我紧张地冲黑猩猩咧嘴一笑。

“嗨,伙计们。好好参观,很高兴见到你们。”黑猩猩说着,咧开大嘴笑了。

博士轻拍我们的背,示意我们走出房间。我们离开时,我听到黑猩猩小声对博士说:“绝对的人,是吗?”博士点头。

“在大多数情况下,非常容易区分人和非人,”当我们离开房间,博士宣布,“我是一个人,你们俩看上去似乎都是人,尽管这需要多一点观察。几年前,我们开发了体外受精,通过试验室,将一个男子的精子与一个妇女的卵子结合,制造一个人。这是一种目前被人们广泛接受的做法,是令某些夫妻能够拥有自己孩子的唯一方式。那个时候,批评家声称我们是在‘扮演上帝’,或者说那些我们制造出来的人不是自然人。仿佛从事任何不会自然发生的事,都是在‘扮演上帝’,因此是在犯错。”

他自顾自地咯咯笑了起来,“扮演上帝,”他咧了咧嘴,“这确实显得很蠢,难道不是这个上帝赋予了我们人类以惊人的智力吗?”我们点头。他的话似乎有道理。

他接着说:“这些批评家说‘不要干预自然’,接着就去享用在温室里用农药种出的食物,他们服用阿斯匹林,并在诊所接受注射,做心脏手术,随便你怎么说。他们说人类不应该干预生命,然而他们却从中获益匪浅:比起他们‘自然地’活着(不管那意味着什么),干预的结果确实让他们的寿命要长久得多。他们看在上帝的分上,采取避孕措施——节育,请原谅我这句俏皮话。”他咧嘴一笑。“他们用从牙医那里买来的加氟的牙膏刷牙,接着他们就说我们是在扮演上帝,因为我们做了某些如果我们不做就不会发生的事。我总是对他们说:‘好漂亮的牙齿!’”他摇摇头,“他们从未懂过。”

我们就快走到走廊里的隔壁房间了。我对没有人明白“好漂亮的牙齿”的批评,并不感到意外,尽管他说的有道理。

在打开隔壁房门之前,我提起了和老人最近一次碰面时产生的一些想法。“我提议并希望将什么作为确定个人自我认同的标准,你知道吗?拇指的指纹,它对每个人来说是独一无二的,这是一种分辨某人是否历时性是同一个人的方法,没有任何两个人的拇指纹是相同的。”

“那么,你真的会喜欢这间屋子的。”我们的参观向导答道。他开门进了房间,这个房间除了有三张床以外,其他地方与上一间完全一样。每张床上都有人,三个看上去一模一样的少女在读书。我猜想她们是三胞胎。

博士转向我们:“克隆人。”

杰夫和我面无表情地对视着。“你的意思是三胞胎?”杰夫问。

“不,这些是克隆人,是用相同的DNA制造的。她们都有着相同的DNA,以及相同的拇指纹,”他咧嘴笑了,“你们好,C、D、还有E。”

“你好。”她们齐声回应。我注意到她们所读的书,一个读的是音乐杂志,一个是某类教科书,而另一个则是一本诗歌作品。

“为什么她们读的是不同的东西?”我问。

“因为她们的嗜好不同,”博士回答,“有人相信,被克隆出来的人不是真正的人。他们认为,克隆人只不过是一种复制品,其复制对象是提供其DNA的人。但是,他们忘了环境是如何影响人的,如何让她们发展自己的个性。我承认,第一次试图将一个人克隆200个,被证明实在太多,他们有许多身体和精神上的并发症。并且人们担心,我们制造克隆人是居心不良。

“但我们觉得,重要的是你用知识做什么,”他接着说,看上去像是在念讲稿,“而不是知识本身。如果你制造克隆人是为了奴役,或仅仅出于研究的目的,那么,这就是坏事。但是,我认为他们就是和你、我一样的人。”

杰夫指出:“它就像汽车后挡风玻璃上贴的口号:‘枪不杀人,人杀人。’枪并不坏,但有时因人们用它所做的事而坏。”博士点点头。杰夫又说:“不过我总说:枪不杀人,子弹杀人。”博士似乎并不感兴趣。我觉得有点搞笑。

我们看着女孩们微笑。知道她们是克隆人后,我看她们的眼光就完全不同了。她们也向我们微笑,两个人挥挥手,一个冲我们点头。我们都说再见。

博士点着头,向我们示意去隔壁房间。我们走进去,看见一个看上去确实像人的生物,一个老人正在打字机上打字。“嘿,F。”博士说。“你好,A博士。”

“这个为什么不是人呢?”杰夫问博士。

“F是个再生的脑死亡者。一年前他淹死了,由于缺氧,他的大脑确实死了。医生能够保持他的心跳,并使所有其他器官恢复正常。我们的一些工程师得到了他,他们对他的脑开展了六个月的工作,在所有正确的位置插入电线和导体。反正大脑的多数活动都归因于电流——不同的离子和电子梯度在恰当的时间发射。可以说,他们只是给他的大脑装上了电线,以使一切都能通过模仿实现。这一切都是电控完成的。当他上床睡觉时,就必须堵住他的头。”

“一切都好吗?”博士问。

“是的,一切都好,谢谢,”F回应说,“你好吗?”

“是的,一切都好。”

当我们离开时,杰夫问:“为什么那个不是人呢?”

“有些人坚持认为,一种靠人工的电流来进行活动和运行大脑功能的生物不是人。”博士回答。

“那似乎很蠢。”杰夫说。

博士耸耸肩,打开了隔壁的门。“嗨,G,过得怎么样?”

这个人正在将什么东西从手指上擦去,他抬起头答道:“不错,你呢?”

“相当好。还是老样子,你知道的?”

“是的,我听说了。你最近在忙什么?”

“没做什么。你呢?”

“是啊,没啥新鲜事,只是闲荡。”

“听你这么说太好了。”

“多谢你顺便来看我。”

“真的,看到你很高兴。”

“嗯,你也一样。下次再聊。”

我们很快离开那间房。“那是什么?”我问。

“那个,”博士回应,“是我们的机器人,我们最尖端的机器人。实际上,他的眼睛里有泪腺。我们训练他与人交谈,我认为他的‘谈话’工作做得不错,你们呢?”当说到“谈话”时,他用手指在空中做了个小兔耳朵状的引号手势。我们点点头。

“不过,你们知道,我所说的谈话是什么意思,”他继续说,“这种谈话的对象其实是无话可谈的人,但作为一种传统的问候方式,每天要进行20次。”我们不自在地笑笑。“又或者事实上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许多人不将机器人视为人。但是,如你们所见,G无疑是有自我意识的,并且你们无法分辨他与其他任何一个人的区别。基本上,我们是将其当做计算机创造的,但是我们令他能够活动,并且让他通过一个照相机来接收输入。我们为他编制了从错误中学习并自我纠正的程序,使他在这方面就和人一样。人类花了几百万年的时间进化,所以他也要花一点时间。当然了,我们必须给他穿上皮肤——人类是非常喜欢以自我为中心的,他们十分拘泥于自己的物种。这样的话,如果他看上去像人,行动起来像人,那他就一定是个人。当然,他必须有个名字。”他又点了点头,很肯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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