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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科学.2

作者:美-杰克·鲍温 当前章节:147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2

他继续讲道:“我们并不总是——或者如我们几个晚上之前所讨论的一样——我们极少看见真正有些什么。”

这几乎让我经历了一次范式的转换。

“不错。你接下来要见一个人,上述讨论为此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背景。”他说。

我感到好奇。好奇是肯定的了,另外还带着激动:要见的是谁呢?

走进来的那个人,有着一身中世纪的打扮。他那简朴的灰色长袍由精美的衣料制成,上面系着一条绿腰带。头上也缠着一块布,有点像是裹在他那蓬松长发外的一条大围巾。

歪曲真理的“谬见”

培根认为,在追求科学真理之前,我们首先得自觉到诸种歪曲事实的、进而妨碍我们准确地观察自然的“谬见”(偏见):

1.种族的谬见——我们不准确的感觉、一相情愿的想法和主观性等,诸如此类人性内在的缺失。

2.穴居的谬见——文明的各种偏见,诸如种族主义、性别歧视,以及针对某种宗教和文明规范的偏见。

3.市场的谬见——源自语言的不足和缺点。

4.剧场的谬见——通过权威(如政治、宗教、教育等)传承下来的观念,可能被盲目地作为正确的而被接受。

“普朗克问题”(Planck Problem)

实现重要的科学革新的途径,极少通过逐渐战胜其对手并转变其观点,而是通过对手逐渐消亡、成长起来的一代逐渐熟悉起初革新时提出的观点。

“伊恩,这是提出天体运行论的伟大科学家哥白尼。我请他向你介绍他的重大发现及其经过。”

“你好,伊恩,见到你很高兴。有这位老人教导你有关科学家如何工作的事,这真是太好了。大多数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以为,科学家们只是将公式代入世界,然后就得出答案。”

我点头微笑着。我能对哥白尼讲什么呢?他的语气非常友好,尽管我不清楚他为何如此。

“伊恩,由于我的时间不多,我想仅就这次重大的科学范式转换中的重要方面讲几点。首先我必须告诉你,大约在我发表解释日心说的著作的20年之前,我就意识到日心说的正确性,地球根本就不是中心,甚至就此写过几篇文章。我那时相当胆怯——被吓得不敢出去与当时的大思想家们交锋。这对我来说是个大问题,也是延迟发表的一个主要原因。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当时的社会和宗教背景。天主教在和新教交锋,天主教堂里的许多红衣主教都视地球为宇宙的中心,并作为理所当然的事实来接受。因而对于日心说,教会不会很支持。他们几乎就像是真理的掌控者,而不愿失去这一地位。同样,当时的政府是君主政体,也依靠地心说作为观念上的支持,因为由此一切就都是封闭而有限的。就像上帝能轻易统治这样的宇宙体系一样,君王也能统治国家。不知怎么,他们认为,颠覆托勒密的地心说无异于推翻君主。

科学家抵制某种新理论,几乎总是出于思想观念方面的原因,而不在于逻辑论证或对论据的异议。

——恩斯特·迈尔

(Ernst Mayr)

所有伟大的真理都始于亵渎。

——乔治·萧伯纳

(George Bernard Shaw)

理论和范式本质上是社会性的,因而观念的推广至少有着与观念的创造同等的重要性。

——迈克尔·舍默,《科学的边界》

(The Borderlands of Science)

人们只会看见其所准备看见的东西。

——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

(Ralph Waldo Emerson)

“最后,当时的科学范式不可能处理好这一变化。一旦地球不再是宇宙的中心,当时的物理学法则就不再成立。我们不是仅仅换掉教科书里的地球图片就够了,而是一切都得改变。这一改变相当之大。

“所有这些结合起来考虑,就能解释为什么做出这一改变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其间科学家们一直都得处理相关的问题。这不仅仅是属于我的变革,其范围远大于此——开普勒、布鲁诺、伽利略,牛顿——他们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它也不是单个的重大事件,更确切地说,它是一个长期的改变过程。

“我希望,以上的介绍能有所帮助。老人,谢谢你请我来这里。我认为,对于年轻学生领会科学如何运作及其方法背后的魅力来说,这是很有价值的。谨向你们两位致以最美好的祝愿!我得走了。”

哥白尼离开了屋子。老人看着我,目光中充满自豪。我跟随着那目光望着,同时点头表示同意:“相当令人吃惊,我从没想到那些。我真的以为科学家只与事实打交道,没想到远远不止这些。”

他点了点头:“是啊,我想你现在是领会了科学范式的观念及其重要性。这一观念相当关键。现在我要回到我们开始讨论范式的地方。让我们一起回头看看。”

“科学家对世界的影响?”我提示道,既是为了帮他记起,也是为了表示我的注意力一直很集中。

“是的,很好。这样说吧,科学家在研究环境的同时,也影响着环境。科学家们投入实验,是期望看到特定的事物。他们实际上是在限定,其所能看到的是什么。在此意义上,做实验有些类似于自我实现的预言:期望看到什么,就将会看到什么。”

“那么你讲我们影响着环境,其含义是指给实际上无色的事物配上颜色等诸如此类的事情吗?”

“实验者的影响”

罗伯特·谢尔德雷克解释了对实验的预期如何影响科学实验:

1.它们影响提出问题的类别进而影响其答案。

2.它们影响到观察者之所见(以及他所忽视的)。

3.它们影响实验的实际进行,因为观察者的潜意识会卷入其中。

有人问爱因斯坦,如果一个实验取得了与他的理论不一致的结果,他会如何反应?爱因斯坦答道:“这个实验太糟糕了,理论是正确的!”

海森堡测不准定律

[一个粒子]的位置测得越准,那么此刻该粒子的动量就越测不准,反之亦然。

“哦,不止如此。举个例子来说吧。科学家在检测量子的时候,不可能同时既检测出其速度,又检测到其位置;要测量其中一个属性,就会影响另一个。推广到更大的范围来说,这一规律可以为解释我们所有的观察提供启示。任何事物,我们要观察它,就得和它相互作用,从而至少轻微地改变了它的环境。因此在进行检验的时候,我们只能了解我们在检验的东西。”

“哇,这一切太令人惊奇了,对于我们如何科学地认识事物似乎极为重要。我想我就是从未意识到,科学家就和你我一样主观:做出各种主观的、负载价值的判断。”

“颇有启发,是吧?”他那语气,就好像刚跑完马拉松而终于能得到休息。“而且它们真的会引起争议。通过学校教育体系的教导,你会产生这样的印象:科学家设法达到了纯粹的客观性——他们遵循着一些严格的科学方法和程序——经过如此充分的灌输,有些人会觉得,以上的那些主张是在肆意冒犯。并且只要想想,全世界都在进行这样的灌输,那么未来一代的科学家也正在被告知,该如何思考、去认识什么,以及如何认识。这几乎就像被教着学会如何跳舞,虽然这种情形下,我们不能确定谁是领舞者。”

我不禁感到沮丧,有些泄气。

科学不可能解决自然的终极奥秘。这是因为,分析到底,我们本身是自然的一部分,因而是我们试图解决的奥秘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马克斯·普朗克(Max Planck)

“是的,伊恩,这的确像是在贬低科学那无所不知的形象、令人尊敬的地位。绿蓝宝石、由黄香蕉来证实黑乌鸦、归纳法、怀着理论预设的人类科学家、科学家对其环境的影响、没完没了的虚构、黑心3。”他叹息道:“唉。”他那样子,仿佛刚刚见到了治疗师,并移交了有待处理的所有问题。而我就是那个治疗师。

他扬起那浓密的眉毛,给出了最后的提议:“然而从另一方面说,我们的确得看到,科学的用途和成就惊人。他们经常评论它是‘作为最佳解释的推论’,你爸爸懂得这一评论的含义。而瞧瞧真正的科学的创造性,我得说,科学颇能启发人。

“伊恩,祝你学好科学课。”

即使爱因斯坦也因制造常数……而犯错

由爱因斯坦一般相对论的方程式,导出了这样一种观念,即宇宙有一个起源(这与宇宙无限的观念相抵牾)。起先他不喜欢这个结果,就加了一个“宇宙常数”来改变它。后来他又删掉了常数,因为他意识到宇宙有起源。他视之为其职业生涯中的一个“最大的错误”。

维护社团(society)

科学哲学家保罗·费耶阿本德(Paul Feyerabend)于1974年做了题为“如何维护反科学的社团”的演讲。其中他讲道:

“我对现代科学的批评是,它抑制了思想自由。如果说理性就在于,它已经发现了真理而现在就是要沿此走下去,那么我想说,有些做法比‘先发现一头怪兽,然后跟着它走’要好。”

伊恩醒了。他走下台阶的时候,脸上几乎带着怒气,这与起先感到的焦虑情绪恰成对照。或许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梦中的见面。“爸爸妈妈真的会喜欢这个梦,”他摇着头冲进厨房,嘴里嘟哝着,“他们曾嘲笑占星家,称之为‘伪科学家’。而在梦中,他们与占星家这样的骗子没什么两样。”

“爸爸,我有东西要与你分享,而我认为你不会很喜欢它。”他坐在桌旁,自信地说。他用极其严肃的口吻详述着那个梦。梦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实验室的气味;科学家们皱眉点头时脸上的皱纹;经过这些恼人的困惑,如今他已经熟悉了他的引导者。

“爸爸,”他接着问道,“我的科学老师是知道这些而故意不告诉我,以便拥有给我评分的权力吗?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些问题吗?我可从不知道,因为科学是作为绝对真理讲授给我所有的同学的。但这不是真的,它们不是绝对真理。那么所有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很不幸,与教人如何思考的时间相比,我们的教育体系花在教人思考什么上的时间要多得多。

——J.T.席克(T.Schick,Jr)和L.沃恩(L.Vaughn)

“好了,孩子,我认为,情况并不像你梦中——或许我该称之为噩梦——看来的那样糟糕。实际上,你现在有机会以另一种方式来思考科学,我只是在几年前才开始这样做。你在思考的,不仅是我们知道什么,而且还包括我们是如何知道的。这很复杂,而由此我们所看到的,将更切近于科学的现实图景。你会逐渐认识到科学家们如何工作,而这会让你更确切地了解科学家在做什么。他们收集信息,做出假设。他们都有其兴趣、朋友、愿望和好恶。但无论如何,这并不意味着科学家就成了坏人,实事求是地说,它让科学家还原为就像你我一样的普通人。听起来有点新鲜吧。”

一种科学理论……就是一项发明,如同艺术中的创造性行动一样深刻而奥妙。

——卡尔·波普尔

伊恩肯定地点了点头,仿佛是想起他的爸爸也是一个有着自己的兴趣、朋友和愿望的人。似乎对探讨其职业中的人性感到激动,爸爸继续讲道:“你知道,科学家用来从事科研的方法确实极具创造力。大多数人没有意识到其中需要多大的创造性,现在你开始注意到这一点了。这会让科学研究的经历多姿多彩。

“科学家也得吃饭。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这句话:‘发表抑或毁灭’,但它听起来确实是对的。我总在听我的同事讲这句话。科学家谋生的主要方式就是搞科研,并将科研成果告诉每个人,告诉的方式是通过科学杂志公开发表。因此,你可以想象科学家面临的压力,他们得到处提出真理。如今有10万多种科学杂志,我想这意味着更多的发表机会、更少的毁灭可能。但同时也意味着每个月都要发表许多真理。”

不同年份科学杂志的大概数目:

2002年:100000种

1950年:13000种

1900年:2000种

1800年:60种

1662年:2种(《皇家社会科学》创刊)

伊恩轻轻点着头。他爸爸的语速加快了一些,显然,他在谈论的是一个更切近于其自身的话题击中要害。

“但是,爸爸,我提到的科学方法中的那么多问题是怎么回事?我参观的实验室中的两组科学家是怎么啦?绿蓝宝石?非黑色的事物?”

“这些确实颇有启迪,但并不必然成为问题,而是有关其方法如何生效的见解。以‘绿蓝的’为例。那位女士的科学小组所做的是,赋予宝石以并不重要的、表面的规律性。”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规律性是指一旦你在某处找到它们,就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

——纳尔逊·古德曼(Nelson Goodman),他于1955年提出“绿蓝的悖论”。

规律性(regularity)——让我们能预测事件的一种模式。

“绿蓝的概念对我们来说不重要。你可能认为那很蠢,但事物的确经常改变其面貌,你那整个夏天都扔在后院的文件夹,就从蓝色褪成了白色。在我们看来,颜色只是某一波长的光线之反射结果,但如果我们用有色的语言来表示颜色随着时间的变化,难道不是更好吗?我们本可以做出任何选择。作为人类,我们通过语言获得自由,但同时又受到它的束缚。”

伊恩不禁冲口而出:“呀,我那文件夹其实是蓝白的。”他坐在那儿,为开了个类似“绿蓝的”玩笑而感到得意。

爸爸微笑着。

伊恩觉察到其中蕴涵深意,于是问道:“那么科学家是否先得选择要检验何种规律性,然后才去检验呢?”

“是的。他们本可以从中作任意的选择,可以从任何事物(根本上说是任何事物)中去发现规律性或一般性。那么科学家认为可接受的规律性是什么呢?例如,有人认为,埃及金字塔其实是外星生物所造。我们可以‘证明’它,”他讲到证明的时候,双手作兔耳状,“将大金字塔的底长除以其2倍高度,其得数等于π,它是数学中极为重要的一个数字。金字塔的高度乘以10的9次方,就等于距离太阳的英里数,并且9也是太阳系的行星数目。但这里的问题是,在那个距离上总得有点什么——不是这个,就是别的东西。若非如此,那么这些数字相加必定指某个东西——或许是到金星的距离,或许是到弗吉尼亚的距离。那就是一种规律性。”

华盛顿纪念碑与“成五”的规律

高度:555英尺5英寸;

底座:55平方英尺;

由底座算的窗户高度:500英尺;

底座面积乘以60(即一年的月份数乘以5)等于3300——顶部石头按磅来算的重量;

“Washington”包含10个字母——2乘以5。

要算出所有这些,一般的数学家得用55分钟。

这个玩笑是数学家马丁·加德纳“发现”的。

于混乱中定序

心理学家戴维·迈尔斯(David Myers)写道:“人类生性厌恶混乱。看到随机出现的东西,我们会从中寻找顺序、模式、组合和特色。”他引用了《我们如何了解事物并非如此》(How We Know What Isn’t So)的作者托马斯·季洛维奇(Thomas Gilovich)的话:“想给模棱两可的刺激物排序,这种倾向简直就内植于我们用来理解世界的认知机能之中。”

伊恩点头笑了起来,就好像预见到了最新的发现:其实是弗吉尼亚人建造了金字塔。

“这儿的情况也是一样——绿蓝的科学家有他们自己所主张的规律性。因而现在我们可以觉察到一个问题:要么我们不知道规律性指的是什么——但规律性的概念是科学的整个归纳实践的根基,因而这看来是可笑的——要么我们就得将诸如绿蓝的东西纳入规律性的范围。这似乎是成问题的,但它是科学家赋予事物以规律的良好向导。”

他自然而然地转向下一个要点:“我说科学家有选择地赋予规律性的时候,其一部分含义即在于此。大多数科学家选择绿的作为宝石的规律性。这是个主观的选择,与你梦中的科学家选择绿蓝的没什么两样。尽管在更深一层地看,如那位女士所言,它根植于我们的语言。想想吧,她很可能认为,当讲到某个东西是绿的时候,其含义是它在2100年前是绿蓝的,其后则是蓝绿的。为什么依据随机选择的波长去表示颜色就要优于依据时间的变化呢?”

“那么问题的要点何在?”

名字和分类是臆断的吗?

罗伯特·马丁在他对“绿蓝的悖论”的评论中指出,这一悖论说明了“分类的相对主义”——“这种观点认为,如何给事物分类只是一种臆断,一种发生于文化或语言的偶然事件”。

语言与现实

我们如果讲一种不同的语言,就会觉察到一个或多或少不同的世界。

我的语言之边界,即是我的世界之边界。我所知道的所有东西,就是我使用词语而得到的。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

20世纪初伯特兰·罗素在剑桥大学教的学生

罗素将遇到维特根斯坦视作“[其一生中]最激动人心的思维历险之一。他很快就知道了我要讲授的所有知识”。

“语言塑造了我们的思考方式,决定了我们思考的内容。”

——本杰明·沃尔夫(Benjamin Whorf)

“其要点在于,作为人类,我们选择如何给世间的事实做个分类。世界不会以某种科学俱乐部成员式的秘密方式,设法偷偷告诉我们该如何做。科学用我们的术语去描述世界,然而一般会认为,我们是在用世界自身的语言、按照其自身的样子来描述世界。实际上,任何用于科学的特性与预期,完全是相对于相关的科学家们而言的。”爸爸笑了笑。“好呀,这些见解确实颇为深刻,”伊恩说,“但是,我会见另一组科学家时所遭遇的乌鸦问题是怎么回事呢?”

“哦,这似乎提出了有关归纳法的类似问题。它迫使你:

1.或是改变证实的原则(它是科学的基础);

2.或是改变逻辑同一性的原则(它是我们语言的基础);

3.或是接受以黄香蕉来证实‘所有的乌鸦都是黑的’。”

伊恩无助地举起了手:“但前两者看来完全必要,而最后一种选择似乎愚笨可笑。我们该怎么办?”

“嗯,接受这些个别科学家的发现,的确看上去可笑,这一点我同意。但其中仍有某种教益。谈到证实某事,我们的意思与其说是已经证明了它,不如说是发现了对它的非常强有力的支持。”

伊恩插话道:“好呀,那就像这种观点了:为了证实我们的假设,我们不必到处寻找非黑色的东西来证实非乌鸦,而只需找黑乌鸦,只要科学家们认为其数量足够。”

“是的。”他的孩子对他的事业真的感兴趣,并有能力来反思,这让他再次觉得自豪。“你知道,这很有趣。但有时人们试图贬低科学理论,仅仅因为它是一种理论——仿佛不知怎么的,这就是一个缺点。理论是能被高度证实、接受、并认定为正确的。这一点我们很可能还会重作讨论。”他微笑着说。“或许你会在另一个梦里探究它,”他插进的这一评论,仿佛是认为伊恩对科学问题已有所把握,“《重访科学》。”

再多数量的实验也不能证明我的正确;一个实验却能证明我的错误。

——爱因斯坦

“那么其次……”爸爸立刻就继续讲话了,不像是对着伊恩说。伊恩四处张望,几乎像是怀疑某个地方藏着一架照相机。“关于这个‘乌鸦问题’,你会从中发现,这种证实的观点是相对的——相对于我们所已知的。我们已经知道乌鸦、颜色、非乌鸦,等等。而我们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我们得运用已有的理论。显然,这构成了一个循环,但至少它让我们能更为现实地看待如何证实的问题。”

伊恩点了点头,接着提出:“一只黄香蕉似乎也能用来证明‘所有的乌鸦都是蓝的’这一假设。或许我们可以摆脱或至少修正逻辑的同一性原则。”

“理论”

国际科学学会将科学理论界定为:“关于自然界某些方面的、已经证实的解释,它可以容纳事实、规则、推论和被证实的假设。”理论往往是由已经高度证实的假说发展而来。理论常常包括广为人接受的观念,诸如“细胞理论”——人类由细胞组成,以及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

“正是。设想一下我想证明我的假设:‘所有打篮球的男孩都不在内布拉斯加州’。如果在内布拉斯加州之外,我可以到处都看到打篮球的男孩,那么依据该原则,这就会证实我的假设。但其实,它似乎也可以让我们主张,内布拉斯加州有打篮球的男孩——如果别处都有打篮球的男孩,那为什么内布拉斯加州就没有呢?乌鸦问题不能解释正面的或确切的信息。”

科学中的创造性和主观性

科学家们……

1.选择用何种语言去描述世界。

2.选择哪种规律最重要。

3.选择需要多少印证事例才足够。

4.选择去验证哪个假设。

5.影响其验证对象。

6.怀有影响他们如何看待世界的偏见。

“哎呀,爸爸,科学之中的确有许多东西,是我以前从未想到的。它确实引出了多种问题:逻辑的、社会学的、心理学的。真希望我们的教科书可以教我们这些东西。或许我应该不再为学校开的这门课操心,只需要跟你学就行。”

他爸爸笑了:“哦,孩子,我可不敢肯定,那就是这一课要实现的目标。但有这些做背景,你确实可以注意到,科学不仅在于我们知道什么,还在于我们如何求知。

“科学是我们达至真理的最成功的方式。人们经常评论它是‘作为最佳解释的推论。’”

伊恩打断了他的话:“好呀,我醒之前老人说的那句话,与你讲的一字不差。”

爸爸点了点头,似乎早知如此。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伊恩问道。爸爸提到的某些事,他在梦中也碰到了,但没有搞清楚。显然他在为此困惑。

爸爸解释道:“我们观察事物,然后试图做出解释,我们必须假定,我们已经提出了最佳的解释,即假定它是正确的。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吧。你妈妈和我在厨房看到了老鼠屎和咬碎的蛋糕,我们通过推理解释说:‘这儿有只老鼠。’我们认为,这不仅仅是为了解释蛋糕为何消失而假想出的故事。我们也确实没有看见老鼠,但推论那儿有老鼠。我们认定这是正确的。科学也是如此。”

科学与实在

科学实在论(scientific realism)——科学提供了一种关于世界如何真实存在的如实说明。理论之所以正确,是因为它们相关于世间的实体。例如,化学法则的正确性在于,确实存在以某种方式发生作用的分子。

科学反实在论(scientific anti-realism)——一种有用的科学理论没有必要一定正确。理论是帮助我们给世界分类的工具。例如,化学法则的有效性在于,世界表现得像是存在以某种方式发生作用的分子。

W.T.斯退士(W.T.Stace)指出,诸如重力和原子之类的科学观念,是为帮助我们做出预测而设的隐喻。他写道:“重力不是某个‘东西’,而是仅仅存在于数学家头脑中的数学公式。”同样,“在现实中,原子不会引起感觉,如同重力不会使苹果落地”。换句话说,原子和重力只是有助于预测世事的观念。

在科学中,成功的理论并不必然是正确的理论。

——迈克尔·贝希(Michael Behe),生化学家

“但是爸爸,一种科学理论要被人们接受,就得是正确的吗?我的意思是说,即使像量子这样的东西并不存在,但有关它们的理论,若能让我们预测和解释宇宙,就可以是好的理论。”

“孩子,你知道,那是非常富于洞见的。如今有些科学家支持一种所谓的‘超弦理论’。其基本观点是,在10至26维的某处空间,存在着超薄的弦,它们的振动提供了维持宇宙所需的能量。必须指出,这只是一种隐喻——一种有助于我们解释的观念。这些设想出来的弦实在太细微,无论如何到如今都观测不到。”

伊恩惊奇地摇着头:“呀,我甚至想象不出10维意味着什么。科学家究竟如何检测呢,如果那……”他停了停,将‘那’字拖得老长,就像在排出轮胎里的空气,然后耸耸肩:“如果那没有任何东西可测?”

“你没有真正见过重力,是吧?”他爸爸很快回答道,语带机锋。

伊恩又耸耸肩,然后问道:“那么我们如何判断科学与科幻之别呢?”

“实际上,我们将在另一个时候谈论这个问题,或许会是在你梦中涉及这一问题之后。”

科学的限制

在《科学的终结》(The End of Science)中,约翰·霍根(John Horgan)提出,我们可能已经到了这样一个时代:重大的科学发现即使不说没有,也会是极少。而且考虑到我们有限的认知能力,即使我们的确能让这些发现持续下去,也难以理解它们。他引用数学家罗纳德·格雷厄姆(Ronald Graham)的话说:“我们[生来的机能]不太适合去思考时—空连续体或黎曼猜想(Riemann hypothesis),倒是适合去做拾浆果或免于被吞食的事。”

霍根讨论了歌德尔(Gödel)的“不完备定理”(Incompleteness Theorem)。它指出,任何一种公理的体系(如数学)最终都归结于若干不能单靠那些公理去独立解答的问题,从而必须增加新的公理。而这样一来,又会出现新的解答不了的问题,由此无限循环下去。歌德尔起初提出这个定理时,针对的是数学,然而如今这一观点已扩展到诸如科学等其他的理论体系。

科学是了解世界的一种特定方式。科学中的解释,被限定在能为其他科学家所证实的观察和实验的基础之上。不能以经验证据为根据的解释不属于科学……对于获取关于我们自身和周围世界的知识而言,科学也不是唯一的方式。人类通过多种其他的方式来理解,如文学、艺术、哲学反思和宗教经验等。

——国际科学学会

若以真实来衡量,我们所有的科学都会是粗糙而幼稚的——然而它是我们所拥有的最精确的东西。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你怎么知道我是否会做涉及这个问题的梦?”

“似乎沿着逻辑进程会如此,我想,”他爸爸犹豫地答道,接着用更具活力的方式说,“就等到我们区分科学与伪科学——人们所宣称的假装成科学的东西,或者更现实地说,他们相信是科学的东西。

“或许你可以像我一样,将眼界放开到累积性知识的领域,而不限于科学。科学为大量可验证的问题提供答案,却不大可能回答关于伦理学、精神、形而上学的问题。然而它能回答其他许多问题,而且历来都是这样做的。既然你知道了这些背景知识,我认为你会更加热爱科学——而且你会知道热爱的是什么。”

考虑到已经又一次成功地解除了伊恩在知识上的烦恼,爸爸起身离开了厨房。边往外走还边评头论足:“那个短短的梦——绿蓝的宝石、黄香蕉,以及黑心3。相当精巧,很有洞见。”

爸爸的离开,似乎打断了伊恩的惬意状态。“爸爸,我告诉你黑心3没有?”伊恩摇着头,“爸爸,爸爸!”没人回答。

“爸爸,你怎么知道黑心3的事情?”还是没人回答,“我并没向你提起过啊。”

伊恩坐着想了一会,从桌上抓起一个苹果,走下那短短的台阶,走出了门。

我们是它

我知道,黑心3的事,我没跟爸爸说,也没有讲前几天那看不见颜色的博士之事。我禁不住要找杰夫谈谈。我想知道,是否有似曾相识症这回事?尽管这甚至还不能归结为似曾相识症。我不知道这会是什么。

我沿着人行道走着,看见杰夫就在拐角处,他正透过望远镜望向天空。我到他身边了,但就他的动作看,他似乎还没注意到我。“又是那架望远镜?”我问杰夫,其实是在为我们怎么不多用用这架望远镜感到吃惊。

“是啊。”他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仍盯着天上飞的一只鸟。他的举动似乎表明,他太忙了或者是对那只鸟太感兴趣了,没时间和我讲话。

“你是在想搞明白,这只鸟那儿或是某处有什么事实真正发生了吗?”我略带讥讽地问道。

他将头慢慢地转向我,望远镜仍对着鸟。“部分是。”

我对他皱了皱眉头。

他也皱眉作答:“你已经知道,用这耳机可以听见别人的想法。你知道,动物也有想法的。”

“让我看看。”

他不情愿地从自制的架子上取下望远镜。那只鸟在我们上方盘旋的样子,就像一只捕食的秃鹫围着尸体打转,又像是在琢磨我们,正如我们在研究它一般。

我将望远镜调好对准鸟。我塞紧耳机,有声音传了进来——那是雌性的声音,很清楚,用的是英语。“……难道那不错。”它在默想,看来我听到了从它的内心发出的半句话。我拿着架子上的望远镜,激动地看着杰夫。

“我知道,”杰夫微笑着说道,“相当酷,嗯哼。”

我赶忙将两眼回到望远镜:“多可怜的人类啊。还没进化好,用双脚四处走动。我真不明白他们怎么站得住——哈,站起来——整天都这样。我要是走上10分钟,就想回到巢里休息。我想,这就是卡在进化过程中、不能前进的后果吧。我很高兴,我完成了我该进化的——作为一只鸟。那些人类要飞翔,就得提前几个月计划,接着要等上2小时左右,才能挤进那庞大的鸟形金属机器,竭尽全力想和我们一样。史上最有智慧的鸟写的所有著作,我都读过。他们全都以最先进的科学工具,证实了我们处在顶峰——我们进化出翅膀,这就是进化的终点。我相信,在余下的时段里还会有微小的变化——翅膀更大,每分钟扇动更多次,更漂亮或可能更便于伪装的颜色——但根本上说,我们就是它。

“把孩子在肚子里怀上9个月——多么落后。简直无法想象,我要是在生蛋前把我的蛋装在肚子里9个月会是怎样。

“尽管我仍在空气中做着什么——浮在空中,啊,我得记住这一点。既然上帝是只鸟,并按照祂

的样子创造了我们,那我就感到疑惑了:人类死的时候会怎么样。他们没有灵魂,必定就这样终止其存在了。进一步说,他们如果像鸟类一样有灵魂,那么灵魂就应该让他们的身体轻得像我们一样,足以飞翔。但他们没有翅膀,因此,说他们有灵魂,当然就是可笑的了。

“那是只虫子吗?在白天这个时候,我不太可能抓到虫子——我可不是早起的鸟,尽管我怀疑虫子们可能也在盘算,早起的虫子是否会被吃掉。我真的不该再在这儿盘旋,该继续往北方飞了。鸟儿天气预报员说,那儿会有不错的暖气流。”

惊讶之余,我不禁笑了出来。“这对所有的动物都有效吗?”我问杰夫。

“所有的动物,”他答道,摆出一副就事论事的样子,“所有的有机物。你该听听鲨鱼在想什么。”

“你以前曾将望远镜对着鲨鱼?它讲什么了?”我问。

“有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它认为,我们人类不懂伦理。我们潜到它们的水中,这是在侵犯——它们有非常牢固的财产权体系;我们杀死它们的邻居,这种行为不合伦理;它们甚至认为,伦理根本就不适用于我们——伦理是属于鲨鱼的观念。这条鲨鱼认为,一个人的行为不合伦理与一只海蜇的行为不合伦理,这两种说法没有区别,都没有多大意义。”

“伦理是属于鲨鱼的观念?”我重复道。

杰夫点点头,继续讲道:“这条鲨鱼认为,基于它所读过的、游历最多的鲨鱼写的书,以及它们畅游宇宙的经历,它认识到,它们理所当然地是进化得最好的。其他的生物,要么不够快,要么不够强壮,要么像人类一样停留于在船上漂着的状态。鲨鱼还忆起,曾看见有个人游泳,那滑稽的样子确实让它笑得差点哽住。

“它一直在自言自语,‘我们遍及整个宇宙,我们就是它’。这的确很有趣。”

“听完它们的观点,实在令人吃惊。我们脚下有个坑,要是把望远镜对着这儿会怎样?”我指着一个阴暗的小水坑,问道。

“试试看。”他边说边点头怂恿着,尽管对我能否听到什么有点没把握。

我将望远镜聚焦到水坑那黑暗的边缘,调了调旋钮。终于一只小细菌进入了视野,接着我就听见了声音。“这儿的水不错而且干净。不错而且干净。不像晴天的时候,你能够看到几英寸远——讨厌得很。我不知道细菌怎么忍受得了,尽管我认为每个细菌都是不同的。

“我很庆幸,我活着。不仅如此,我已进化并处于进化的顶点,我为此也感到高兴。我的意思是,我们作为一个物种已经游历到宇宙的边缘,而且见到了迄今为止最有智慧的细菌——因而也是最有智慧的有机物。想到我们能游遍这整个水域的宇宙,我总不免惊讶。一路到边缘,又一路到底部和顶部,我们全都看完了。但既已看完,我们就认识到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或许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生命形式,但我们可能永远都见不到。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还会有什么东西比我们更进化:我们有鞭毛来做最大限度的游动,有简便的消化系统,能全靠自己来进行1000多次单细胞繁殖。我无法想象:得依靠物种的另一成员来生殖,并且每年100只能产一个后代。这将是多么落后!但现在有我们在这儿。而我们就是它。”

这只小小的有机物微微摆动起来,几乎像是在跳舞。

“那儿有些不错的污泥,”它在默想,“那是个供我们生活的美好世界。一个美好的世界。”

我看着杰夫。“我们生活在一个美好的世界,杰弗里。”我笑着说道,现在我对存在有了些许新的理解。

他看着我,似乎认为哪里出错了。“杰弗里?”他抬起眉头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叫我了?”

“我们成功了,杰弗里。几十亿年来,事物一直在进化,并生产着最佳的物种。就在此刻,我得说,我们是它——有史以来最棒的60亿存在者。”

他耸耸肩,点头微笑着,滑稽地鼓起了胸膛:“我是它。我比你晚几星期出生。”我们大笑起来。

“那么,杰夫,”他看着我,似已看出我准备转换话题,“有没有这种可能:某人在你没有告诉他的情况下,可以知道你梦中发生的事?”

他的面部紧缩,仿佛并没有真正弄清楚问题——仿佛不明白,为什么答案绝不会是一个响亮的“不”。他咕哝着:“嗯,或许是心灵感应?”接着又耸耸肩,像是为提到心灵感应而感到尴尬。“或者就像有些人所认为的,海豚可以通过声呐互传图像,你或许无意中做了类似的事。”他咬着牙,皱着鼻子讲道。

我继续说道:“几乎不可能,杰夫。我今早就是没有向爸爸提起梦中发生的一部分事情,这一点我敢肯定。然后他却提起了。这是怎么可能的?难道他做了和我同样的梦?难道会有一个梦的世界或某种造梦的东西,从而能与人分享着梦?”

“你认为我关于心灵感应和声呐的想法很离奇?”他发问了,但更像是在做自我辩护。

“我只是想不出,我爸爸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同样,在我的一个梦中,有个人知道你我将在后来用望远镜做出某些事。梦不仅仅是你的大脑在恼人的睡眠状态中所做的事,你认为是这样吗?”

杰夫的表情茫然,似乎确实在琢磨我的问题。

他终于挤出一个“我敢肯定这没什么”似的回答,以表示他至少听懂了问题。“或许你的确提到了纸牌,只是不记得了。或者那关于望远镜的预见可能就像某种自我实现的预言。你梦见它、想着它,有助于你去在现实中那样做。”

“但望远镜在你那儿。我怎么可能和它有什么关系?而我没有向爸爸提过纸牌。要怀疑任何事,总会找到办法——将一切解释清楚。但如果某件事是在我的梦中(它比大脑的疲倦状态好不了多少)发生的,又该如何呢?”

杰夫点了点头。我本以为他会更加茫然,但没想到他看上去陷入了沉思,仿佛真的在思考我最后提出的问题。

“这是个美好的世界,嗯哼,伊恩?”他这有些勉强的话,似乎是为了缓解因思考未知而带来的紧张。

我对他笑了笑:“是啊。明天见。”

注释

[1]

本书将上帝或神的第三人称统一翻译为“祂”,以示与其他人称的区别。——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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