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纯真的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的祖母 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3
“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浑身冒着冷汗,我在心里祈求,这门既开又不开,他既进来又没进来,既永远不离开也永远不回来,这样我就不会杀了他。”
几个小时里,她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诉说她的往事,连最不堪入耳的细节都说了出来,仿佛在梦中将这一切重新经历了一遍。天快亮的时候,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搞得像在地震,嗓子嘶哑了,几乎像在抽泣。
“我向他发出警告,他一笑置之。”祖母叫道,“我再次发出警告,他还在笑,直到最后,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喊道:‘啊女王!啊女王!’那声音不是从嘴里而是从他喉咙上深深的刀口发出来的。”
尤利西斯被祖母可怕的回忆吓到了,一把抓住埃伦蒂拉的手。
“这老太婆是个杀人犯!”他惊叫道。
埃伦蒂拉没去注意他,因为就在这一刻,天空露出了一线曙光。钟响了五下。
“快走!”埃伦蒂拉说,“她马上就要醒了。”
“她比一头大象还要活得欢实,”尤利西斯叫道,“这怎么可能!”
埃伦蒂拉瞟了他一眼,那眼神几乎能杀人。
“问题是,”她说,“你连杀人的本事都没有。”
尤利西斯被她话里的粗鲁吓到了,从帐篷里溜了出去。天越来越亮,鸟儿纷纷醒来,埃伦蒂拉压抑着心中的仇恨和遭遇失败的恼怒,死死盯着睡梦中的祖母。这时,祖母睁开了双眼,带着平静的微笑看了她一眼。
“上帝保佑你,孩子。”
唯一能看出来的变化是她平日的生活习惯开始变得混乱。这天是星期三,但祖母要穿星期天的衣裳,她还决定十一点之前埃伦蒂拉无须接客,要孙女把她的指甲染成深红色,再给她梳一个大主教的发型。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给自己照张相。”她大声说道。
埃伦蒂拉开始给她梳头。她为她通头发的时候,梳齿挂住了一绺头发。她吃了一惊,把那绺头发递给祖母。祖母仔细看了看,伸手抓住一小撮头发揪了下,结果手上又多了一绺。她把手上的头发往地下一扔,又试了一次,这次揪下来更多。于是她用双手去揪自己的头发,一面狂笑不止,带着旁人难以理解的欢乐神情把一撮一撮头发扔向空中,直到她的脑袋变得像个去了壳的椰子。
埃伦蒂拉直到两个星期之后才又有了尤利西斯的消息,她听见帐篷外面传来猫头鹰的啼叫声。祖母在弹钢琴,沉浸在怀旧的思绪中,对现实无知无觉,头上顶着用色彩鲜艳的羽毛制成的假发。
埃伦蒂拉朝猫头鹰啼叫的地方跑去,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有一条导火索从钢琴下面延伸出来,穿过矮树丛,消失在夜色中。她飞快地跑到尤利西斯身旁,和他一起躲进树丛中,两个人紧张地看着那枚小小的蓝色火苗沿着导火索穿过夜色中的空地,钻进了帐篷。
“把耳朵捂起来。”尤利西斯说。
两个人都捂住了耳朵,其实丝毫没有必要,因为根本就没发生爆炸。帐篷里面被腾起的火焰照得通明,接着无声无息地爆裂开来,最后被笼罩在受潮的炸药造成的烟雾里。埃伦蒂拉鼓起勇气跑过去,满心以为祖母已经一命归西,却看见祖母头上的羽毛被燎焦了,衬衣也碎成了布条,但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精神,正挥舞着一条床单想把火灭掉。
一群印第安人吵吵嚷嚷地赶了过来,尤利西斯乘机开溜,祖母发出的指令自相矛盾,搞得那些印第安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等到最终控制住了火势,驱散了烟雾,他们发现眼前如同船难现场。
“看来是哪个坏种干的。”祖母判断道,“钢琴是不会无缘无故爆炸的。”
祖母对这场灾难的起因做了种种推测,但是,埃伦蒂拉找的借口和她镇定自若的态度最终迷惑了她。在孙女身上她一丝漏洞都找不出来,她也根本不记得还有尤利西斯这个人。直到天亮她都醒着,一边猜测,一边盘算着这一回的损失。她几乎没怎么睡。第二天早上,埃伦蒂拉为她脱下塞满金条的坎肩时,发现她的肩膀被火燎起了水泡,胸口的皮都掉了。“怪不得我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埃伦蒂拉给她烧伤的地方抹蛋清的时候,她这么说道,“另外,我还做了一个古怪的梦。”她集中精力努力回想,直到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梦中的情景。
“一只孔雀躺在一张白色的吊床上。”她说。
埃伦蒂拉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表情。
“这是个好预兆。”她撒了个谎,“你梦里见到的孔雀是长寿的鸟儿。”
“这话你跟上帝说去吧。”祖母说道,“因为我们又回到从前了。不得不从头再来。”
埃伦蒂拉不动声色。她端着一盆碎布出了帐篷,把身上涂满鸡蛋清还抹了一头芥末的祖母一个人丢在帐篷里。她正在棕榈叶搭成的小厨房里往小盆里打鸡蛋清,突然看见尤利西斯的眼睛出现在炉子背后,就像她第一次在床后面看到它们时的模样。她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用疲倦的声音对他说:
“你办成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增加了我的债务。”
尤利西斯眼中闪动着焦虑。他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埃伦蒂拉,看她一只一只打着鸡蛋,满脸不屑的神情,仿佛他根本不存在。过了一会儿,尤利西斯开始转动双眼,检视厨房里的家什,墙上挂着的锅、成串的胭脂果、盘子,还有一把砍肉刀。尤利西斯站起身来,一言不发,走进小棚子,摘下那把刀。
埃伦蒂拉没有转过身去看他,但在他要走出小棚子的时候,她压低嗓音对他说:
“小心点儿,她已经收到了死神的通知。她梦见一只孔雀躺在白色的吊床上。”
祖母看见尤利西斯手持尖刀走了进来,她连手杖都没用,奋力站起身来,高举双臂。
“小伙子!”她喊道,“你疯了吧?”
尤利西斯扑向她,照着她裸露的胸脯就是一刀。祖母发出一声呻吟,扑到他身上,想用自己熊一般粗壮的双臂把他掐死。
“婊子养的!”她号叫着,“只可惜我没早点儿发现你长了张叛逆天使的脸。”
她没能再多说几句话,因为这时尤利西斯拿刀的手已经挣脱出来,照着她肋下又是一刀。祖母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更用力地抱住了袭击者。尤利西斯毫不留情,又扎了第三刀,动脉中的强大压力使得一股鲜血喷溅到他脸上:油乎乎,亮晶晶,颜色泛绿,像是薄荷蜂蜜。
埃伦蒂拉端着盆子出现在门口,带着罪犯的冷静看着这场搏斗。
身躯庞大的祖母像一块巨石,因为疼痛难忍也因为怒火中烧而咆哮着,紧紧抓住尤利西斯的身体。她的双臂双腿,甚至她光秃秃的头颅,都被鲜血染绿了。她沉重的呼吸声混杂着已经出现的临终的喘息,响彻了整个帐篷。尤利西斯拿刀的手臂又一次挣脱了,在她肚子上划开一道口子,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把他从头到脚都染绿了。祖母已经喘不上气来,她艰难地吸着气,脸朝下一头扑倒在地。尤利西斯挣脱了她已经软弱无力的臂膀,一刻都没耽搁,给了那具倒在地上的庞大身躯最后一刀。
这时,埃伦蒂拉把盆子往桌上一放,朝祖母弯下腰去,她并没有碰她,只是仔细查看了一番,当确信祖母已经死了时,她脸上突然浮现出长大成人的成熟神情,她以往二十年的痛苦经历都未曾赋予她那种成熟。她一把抓起那件装着金条的坎肩,走出了帐篷。
尤利西斯坐在尸体旁边,经过这番搏斗,他已经筋疲力尽,他想擦擦脸,但那绿油油热乎乎的东西就像是从他指尖流出来的,越擦越多。直到看见埃伦蒂拉带着那件装满金条的坎肩走出帐篷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大声叫她,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爬到帐篷门口,看见埃伦蒂拉开始沿着海边朝远离城市的方向飞奔。他做了最后的努力想追上她,用凄厉的声音呼唤她,那已经不像是情人的呼唤,而更像是儿子在呼唤母亲,然而,在没有帮手的情况下独自杀死一个女人让他筋疲力尽,这疲惫打败了他。祖母的印第安仆人追上他的时候,他正趴在沙滩上,因为孤独和恐惧而号啕大哭。
埃伦蒂拉没有听见他的呼唤。她迎着风,跑得比鹿还快,世间没有任何声音能让她停下脚步。她越过热气蒸腾的盐碱沼泽地,越过开采滑石的矿坑,越过令人昏昏欲睡的水上小屋,一次都没有回头,一直跑到海洋的自然法则失效、沙漠开始的地方。但她仍然没有停下,她带着那件装满金条的坎肩,跑向那干燥的风的尽头,跑向比那永远不会落山的太阳更远的地方,从此再也没有人听到过她的消息,找到过她苦难人生的一丝痕迹。
一九七二年
<hr/> <ol><li>
原文为英语。
</li><li>
原文为英语。
</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