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喀耳刻/CIRCE》作者:[美]马德琳·米勒(Madeline Miller)/译者:姜小瑁【完结】 > 《喀耳刻》作者:[美]马德琳·米勒.txt

第一章 直到时间尽头第二章 受刑的普罗米修斯第三章 恐惧的巨链第四章 格劳科斯第五章 因为他是我的第六章 认罪是你的错第七章 我的岛,我的巫术第八章 赫尔墨斯第九章 斯库拉的海峽第十章 克里特岛王后第十一章 代达罗斯第十二章 米诺斯迷宫第十三章 美狄亚第十四章 猪第十五章 奧德修斯第十六章 我愿意收留你第十七章 归乡第十八章 雅典娜第十九章 忒勒戈诺斯第二十章 特里贡的毒尾第二十一章 弑父第二十二章 忒勒玛科斯第二十三章 口信第二十四章 我选择这样的命运第二十五章 我要自由第二十六章 心的裂缝第二十七章 我们在这.10

“你不喜欢他。”我说。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内心深处的某种兴致。“就他的长处而言,我很欣赏他。但他是个糟糕的战士,不论他能血洗多少人。关于忠诚和荣誉,他有很多不合时宜的想法。为了把他拴住,让他为我们的目标服务,为了让他不要误入歧途,每天都是一场恶战。然后他人性中最好的那部分泯灭了,从此之后他就更难管束了。但就像我说的,他的母亲是个神,预言像海草一样纠缠着他。他需要应付的事情太宏大了,我这辈子都理解不了。”

这不是谎言,但也不是事实。他将雅典娜唤作他的守护神。他曾与那些捣毁世界就如捣毁鸡蛋般轻而易举的人物结伴同行。

“他人性中最好的部分是什么?”

“他的恋人,帕特洛克罗斯。他不太喜欢我,但话说回来,品质高尚的人向来不喜欢我。他死的时候阿基里斯疯了,至少差点就疯了。”

那时我已经从织布机前转过身来。他说话的时候,我想看着他的脸。窗外,黑色的天空正逐渐向灰色过渡。一匹狼趴在爪子上叹了口气。我看到他终于迟疑了起来。“喀耳刻小姐,”他说,“埃阿亚的黄金女巫。你对我们开恩,这于我们而言是雪中送炭。我们的船已是千疮百孔。我的手下已几近崩溃。我不好意思再开口了,但我必须这样做。我由衷希望我们可以在此逗留一个月。这会不会太长?”

我心中迸发出一阵喜悦,像蜂蜜滑过喉咙一样。但我还是让自己面不改色。

“我觉得一个月不会太长。”

白天,他在船上干活。晚上,当他的手下吃饭时,我们就坐在壁炉边。夜里,他与我同床共枕。他的肩膀很厚实,是打仗时历练出来的。我用手摩挲着他歪歪扭扭的伤疤。这是有乐趣的,但说实话,更大的乐趣在事后:我们一起躺在黑暗中,他会给我讲关于特洛伊的故事,一矛一戈将那场战争呈现在我眼前。自恃清高的阿伽门农虽贵为军队统帅,却像回火失败的钢铁一样脆弱。墨涅拉俄斯,阿伽门农的弟弟,因自己的妻子海伦被劫持而挑起了战争。勇敢却迟钝的埃阿斯,身形魁梧如一座大山。狄俄墨得斯,奥德修斯冷酷无情的得力助手。还有特洛伊一方:帅气的帕里斯,洋洋得意的偷心大盗。他的父亲,胡子花白的普里阿摩斯,特洛伊之王,因温柔慈祥而深受诸神喜爱。赫库芭,心怀勇士精神的特洛伊王后,她的子宫孕育了如此之多高尚的后代。赫克托耳,赫库芭的长子,那个城墙高筑的伟大城市的高贵继承人与守卫者。

还有奥德修斯,我想。那只海螺。总有另一道螺旋藏在视野之外。

我开始明白当他说自己这支军队有弱点的时候,他是什么意思。动摇的不是他们的体力,而是他们的军纪。像他们这么自恃清高、无法无天、脾气又倔的军队,世界上前所未有,每个人都坚信如果缺了自己,战争就会失败。

“你知道战争中真正的赢家是谁吗?”某天夜里他问我。

我们正躺在床脚边的地毯上。每时每刻,他的活力都在恢复。如今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像被风暴点燃了一样。当他开口的时候,他集律师、诗人和江湖骗子于一身,据理力争,娱乐听众,揭开面纱让你看到世界的奥秘。这不止是因为他的口才,他的口才已足够伶俐,而是所有东西加在一起的效果:他的表情,他的姿态,还有他出口成章的语气。我想说那就像是他施的一个咒语,但我所知道的咒语都无法与之匹敌。那天赋是他独有的。

“统帅们把功劳都抢走了,这是当然,而且金子确实是他们出的。但他们总会把你叫到他们的帐篷里,让你报告你在做什么,而不是放手让你去做那些事情。诗歌说立功的是那些英雄。他们是另一类人。当阿基里斯戴上头盔,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普通人的心在胸膛中狂跳。他们想象着那些将会被传颂的故事,渴望自己也能出现在故事中。我曾与阿基里斯并肩作战。我曾手执盾牌与埃阿斯比肩而立。我知道他们著名的长矛呼啸而过时是什么感受。当然,那些士兵又是另一类人,虽然他们懦弱、意志不坚定,但当他们被集结在一起时,他们就能载着你走向胜利。但必须有一只手将所有类别的人聚在一起,将他们拧成一股绳。一个能引导大家向目标前进,在战争的种种无奈面前又不会退缩的智者。”

“这就是你的职责了,”我说,“也就是说到头来,你还是和代达罗斯很像。只不过你调教的是人,而不是木头。”

他投给我的那个眼神啊,像纯净至极、毫无杂质的佳酿。“阿基里斯死后,阿伽门农命名我为希腊第一勇士。其他人打起仗来也很英勇,但他们在战争的真实面孔前止步不前。只有我有勇气直面必须完成的那些事。”

他敞胸露怀,上面疤痕密布。我轻轻地敲了敲那里,好像是想听听里面藏着什么似的。“比如说?”

“你承诺会宽恕间谍,这样他们就会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然后你再杀掉他们。你要把叛变的人暴打一顿。你要哄着那些英雄,让他们别生闷气。你要不计代价让大家保持高昂的士气。当伟大的英雄菲罗克忒忒斯因为伤口化脓而残废的时候,士兵们丧失了斗志。于是我把他丢在了一座孤岛上,并且声称是他主动要求留下的。埃阿斯和阿伽门农会一直猛攻特洛伊紧锁的城门,直到自己丧命为止,但想到巨型木马之计的人是我,是我编的故事说服了特洛伊人,让他们将木马拉入城内。我和精挑细选的手下一起窝在那木马的肚子里,如果有谁因为恐惧或压力而瑟瑟发抖,我就用刀抹了他的脖子。当特洛伊人终于进入梦乡后,我们血洗全城,像狐狸血洗毫无还手之力的鸡群一样。”

这些是不能在法庭上吟诵的赞歌,是伟大的黄金时代所不齿的故事。可不知怎的,在他口中,它们并不可耻,反而既公正又精彩,务实且不失睿智。

“如果你知道其他国王都是什么秉性,当初为什么还要加入这场战争呢?”

他揉搓着脸颊。“哎,因为我立下的一个愚蠢的誓言[1]。我本想毁约的。那时我儿子刚满一岁,我依然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我想,还会有其他荣誉可争的。所以当阿伽门农的手下来征我入伍的时候,我假装自己疯了。我光着身子跑到屋外,开始在大冬天里耕地。他把我还在襁褓中的儿子放在了我的铁锹之下。当然,我住手了,于是就和其他人一起被征走了。”

真是一个痛苦的矛盾,我想:为了保住儿子,他只能失去他。

“你一定很愤怒。”

他举起双手,然后又让它们落下。“这世界就是个不公平的地方。看看阿伽门农的那个顾问落得什么下场吧。帕拉墨得斯,他叫这个名字。他对军队的贡献很大,但却在守夜的时候掉进了一个坑里。不知是谁在坑底插了很多带尖的木桩。那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如果为人正直的帕特洛克罗斯在场,他可能会说,阁下,你不是真正的英雄,不是赫拉克勒斯,不是伊阿宋。你并未怀着诚挚之心,讲过一句肺腑之言。灿烂骄阳下,你没有任何高尚之举。

但我见过伊阿宋。我知道光天化日之下可能会发生什么。我只字未提。

白天、黑夜接连流逝。我的房子里挤了大概四十个人,我这辈子头一次身陷凡人之中。他们脆弱不堪的身体时刻需要照料,需要食物和水,需要睡眠与休息,需要清洗手脚、清理排泄物。凡人一定很有耐心,我想,才能不停地逼着自己做这些事情。在第五天,奥德修斯的锥子滑落了下来,刺穿了他的大拇指。我给他上了药膏,施了咒以避免感染,但伤口还是花了半个月才愈合。我看着他的脸上闪过疼痛的表情。现在疼,一会儿还疼,今天疼完明天疼。而这只是他身上一处不舒服的地方,除此之外,他脖子发僵,胃里反酸,旧伤隐隐作痛。我用手摩挲着他凸起的伤疤,尽可能地缓解他的疼痛。我提议把他的疤痕全都抹去。他摇了摇头。“那我还怎么认得出自己呢?”

我暗自窃喜。这些疤痕跟他很配。他是名垂千古的奥德修斯,这名字已经被缝进了他的肌肤之中。不论谁见到他都要向他致敬,并且说:这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这是一个有故事可讲的船长。

在那些时刻,我本可以给他讲讲我自己的故事。斯库拉和格劳科斯,埃厄忒斯,还有米诺陶洛斯。将我后背割破的石墙。血流成河的客厅反射着月光。一具具被我拖下山、连同他们的船一起烧光的尸体。肌肉拉扯与重组时发出的声响。还有,当你给一个人变形时,你可以停在半途,随后那个半人半兽的怪物就会死掉。

他会聚精会神地听,在脑海里不停地审视、掂量、记录我所说的话。不论我如何假装自己能像他一样把真实想法藏得密不透风,我都知道这不会奏效。他会将我看穿。他会搜集我的弱点,把它们与他的其他藏品放在一起,与阿基里斯和埃阿斯的弱点并排放在一起。他将这些弱点带在身上,像其他人随身带着尖刀。

我低头看着自己暴露在壁炉火光中的裸体,想象着那上面写满了它自己的历史:瞬间划破的手掌,缺了几根手指的手掌,施法时弄出的上千道疤痕,父亲的怒火烧出的道道沟痕,半融化的蜡烛般的脸。这些仅仅是给我留下了印记的过往。

不会有人向我致敬。埃厄忒斯是怎么评价丑八怪宁芙的来着?这世界上的一个污点。

光滑的小腹在我的手掌下闪着微光,与蜂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时的颜色一样。我拉着他俯下身,压在我身上。我是黄金女巫,没有任何过往。

* * *

我对他的手下也有了一点了解,那些他口中意志不坚定的人,那些隙坏之舟。波利忒斯比其他人彬彬有礼,欧律洛科斯则很固执,总是板着脸。下巴尖尖的埃尔佩诺尔笑起来像猫头鹰正扯着嗓子尖叫。他们让我想起了狼崽,填饱肚子之后就忘了悲伤。在我经过的时候他们会低下头,好像是想确定手还在自己身上一样。

白天都被他们用来比试了。他们在山间、在沙滩上赛跑。他们总会气喘吁吁地跑到奥德修斯身边。你愿不愿意给我们的射箭比赛当评委?掷铁饼比赛呢?投长矛比赛呢?

有时他会笑盈盈地跟他们去,但有时他会大喊大叫,或动手打他们。他并不像他伪装的那样心平气和、容易相处。和他一起生活就像是在海边驻足。每天海水的颜色都不一样,顶着浪花的海面的高度也不一样,但一成不变的是不停向海平线翻涌的躁动。当船上的围栏断掉时,他会怒气冲冲地将它踢到一旁,把碎片扔进海里。第二天,他会阴着脸、扛着斧头到森林里去,当欧律洛科斯提出帮他一把的时候,他咬牙切齿的。他依然可以控制住自己,摆出当初为了驾驭阿基里斯而每天都必然要摆出的那幅面孔,但这让他付出了代价,事后他容易闹情绪,容易发火。他的手下会灰溜溜地走开,而我会看到他们脸上的困惑。代达罗斯曾对我说:就算最好的钢铁,锤打过猛也是会变脆的。

我圆滑如油,平静如无风的水面。他在我这里畅所欲言,我让他为我讲述他在异国他乡的旅途见闻。他为我讲述了黎明女神之子、埃塞俄比亚国王门农率领的军队,还有手执半月形盾牌的亚马孙女战士。他听说在埃及,一些法老其实是女扮男装的。据他所知,有些蚂蚁和狐狸一样大,能在沙丘中挖金子。在很靠北的地方,有一个民族不相信环绕地球的是俄刻阿诺斯的大洋河,而是一条盘曲着身子的巨蟒,身子如船一样粗,而且永远吃不饱。它永远都停不下来,因为它的胃口会驱使它不断向前,一点一滴吞噬一切。终有一天,当它把全世界都吃光之后,它会把自己也吞掉的。

但不论他云游到了何方,他总会回到伊萨卡。他的橄榄丛和山羊群,他忠心耿耿的仆人和他亲手养大的极品猎犬。他品格高贵的父母,年迈的奶妈,还有他第一次狩猎野猪时的场景,那次狩猎给他留下了我在他腿上看到的那道长长的伤疤。他的儿子忒勒玛科斯现在应该已经能下山放牧了。他会好好照顾它们的,我就一直把它们照顾得很好。每位王子都需要熟悉自己的土地,没有比放羊更好的学习方法了。他从没说过,万一我回到家之后,所有一切都化为灰烬了呢?但我能在他身上看到这个想法,那想法像他的二重身一样,正暗自壮大。

秋意渐浓,日光渐渐变得稀薄,草地在脚下咯吱作响。一个月的时间马上就要过去了。我们躺在床上。“我觉得我们要么马上动身,要么就留下来过冬。”

窗户敞开着,微风从我们身上拂过。这是他的一个把戏,把话像空盘子一样撂在桌子上,看看你会往里面放些什么。但他居然继续说了下去,让我有些惊讶。“我想留下来,”他说,“如果你愿意收留我的话。只要收留到春天就可以了。海面一旦可以行船了我就走。几乎不会耽搁什么的。”

最后一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他在与别的什么人暗暗争辩。也许是他的手下,也许是他妻子,我不在乎。我将脸扭向一边,不让他看到我的喜悦。

“我愿意收留你。”我说。

* * *

在这之后,他身上起了一些变化,某种此前我并不知道他有的紧张感不见了。第二天,他哼着小曲,随自己的手下去了海边。他们将船拖进了一个有天然屏障的山洞。他们将船固定在木桩上,卷起船帆,收起了所有船具,让它们安稳地度过冬日的风暴,直到春天来临。

有时,我会发现他正盯着我看。他的脸会蒙上一层关切之情,然后他会若无其事地对我旁敲侧击。他会问关于这座岛的事,关于我父亲的事,那台织布机的事,我的身世,还有巫术。那表情我已经了然于心了:那与他看到三条腿的螃蟹,或琢磨埃阿亚东部海湾颇具迷惑性的潮汐时流露出的表情一样。这世界由谜团组成,我不过是无数谜团中的一个罢了。我没有回答他,他假装很失落,但我发现,从某种稀奇古怪的角度来说,这反而取悦了他。没有在他的叩击下应声而开的大门本身就很新奇,也是某种解脱。全世界都对他敞开了心扉。他却对我敞开了心扉。

有些故事他会在白天给我讲,还有一些只有当柴火烧尽,除了阴影之外没人能看清他的脸时他才会说。

“在独眼巨人那件事之后,”他说,“我们终于迎来了一丝转机。我们到达了风神岛。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埃俄罗斯国王。”我说。他是宙斯的走狗之一,负责追踪那些推着船只游荡世间的狂风。

“我讨得了他的欢心,于是他助我们加速前进。除此之外,他还给了我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所有会阻碍我们的风,这样它们就不会给我们制造麻烦了。一连九天九夜,我们都擦着海浪疾驰而过。我没有合过眼,一个小时都没有,因为我要守好那个袋子。当然,我告诉了我的手下那袋子是什么,但是——”他摇了摇头,“他们觉得那里面装着我不愿分享的财宝。他们从特洛伊那里分得的赃物早就葬身大海了。他们不想空着手回家。这下,”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想象得到发生了什么。”

我的确想象得到。如今,他的手下比以往更难管教,因为可以闲散一整个冬天而忘乎所以。晚上,他们喜欢玩扔酒糟的游戏。他们会拿某个大木盘当靶子,但他们根本瞄不准,因为那会儿他们已经喝了一碗接一碗的酒。桌子上脏兮兮的,好像发生过屠杀似的,然后他们会指望我的宁芙把桌子收拾干净。当我令他们自己收拾的时候,他们面面相觑。如果换作别人,他们是不会服的。但他们还记得自己的猪鼻孔。

“最后我实在撑不住了,”奥德修斯说,“我睡着了。我没有察觉到他们把那袋子从我手中偷走。是呼啸的狂风把我叫醒的。它们从袋子中飞旋而出,将我们吹回原地,好像我们从未离开一样。每一里都白走了。他们觉得我会为丧命的那些兄弟默哀,没错。但有时,仅仅是不亲手杀掉他们就已经花光了我的力气。他们皱纹见长,脑子却不见长。我带他们上战场的时候,他们还来不及做那些能让一个男人变稳重的事情。他们离乡的时候尚未成家。他们没有孩子。他们没有经历过歉收的年月,没有体会过家无担石的日子。他们也没经历过丰收的岁月,没有学会节俭。他们没有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变老,变得体力不支。他们没有亲眼看着父母死去。恐怕我不仅剥夺了他们的青春,也剥夺了他们的岁暮。”

他揉搓着指关节。年轻的时候他是个弓箭手,上弓弦、拉弓、射箭所需的力量给手造成的伤害是无与伦比的。上战场之前他丢下了弓箭,但疼痛却一直追随着他。他曾对我说如果他带了弓箭的话,他会是两军加起来最棒的弓箭手。

“那你为什么要丢下它呢?”

政治因素,他解释说。弓箭是帕里斯的武器。帕里斯,那个偷了别人妻子的小白脸。“在英雄们中,他是被当作懦夫看待的。就算一个弓箭手的技艺再高超,他也不会被当作希腊第一勇士的。”

“英雄都很蠢。”我说。

他笑了出来。“我们达成了共识。”

这会儿他紧闭着双眼。他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然后他说:“你不知道那时我们离伊萨卡有多近。我都能闻到海滩上燃火捕鱼[2]的味道。”

我开始请他帮些小忙。能不能请他宰头鹿做晚餐?能不能请他打点鱼回来?我的猪圈快要塌了,能不能请他修一修篱笆?看到他拿着满满当当的渔网,还有从我的果园里摘的一筐筐水果走进门,我会一阵狂喜。他和我一起在花园里劳作,加固葡萄藤。我们谈论着风向,谈论着埃尔佩诺尔喜欢上了在屋顶睡觉,以及我们是否应该禁止他这样做。

“那个蠢货,”他说,“他会摔断脖子的。”

“我会跟他说只有在他清醒的时候才能上去。”

他哼了一声。“这辈子都不可能。”

我知道我是个傻瓜。就算他熬过了明年春天,甚至一直待到下个春天,这样一个人被禁闭在我这座逼仄的岛屿上,也是永远都不会幸福的。就算我想方设法满足了他,界限仍然存在,因为他是个凡人,而且已经不年轻了。知足吧,我对自己说。一整个冬天的时光已经比你和代达罗斯相处的时间长了。

我没有知足。我摸清了他最喜欢的食物,笑着看他吃得那么香。夜晚,我们一起坐在壁炉边,谈论着白天发生的事。“关于那棵大橡树,”我问道,“被雷击中的那棵,你是怎么看的?你觉得它里面烂掉了吗?”

“我会去看看,”他说,“如果烂掉了的话,砍掉它应该不难。明天晚饭之前我把这件事办好。”

他砍掉了那棵树,剩下的时间则一直在帮我斩荆棘。“它们已经泛滥了。你急需一些山羊。四头羊用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把它们吃秃。而且会让它一直秃着。”

“可我要上哪儿去找山羊呢?”

悬在我们之间的那个词,伊萨卡,像骤停的咒语一般。

“算了,”我说,“我变几头绵羊就好,这就能把事情搞定了。”

晚餐的时候,宁芙们开始在那些人身边徘徊,好把她们喜欢的人领到自己床上去。这让我很开心。我的家族正与他的家族交融。我曾对代达罗斯说我永远都不会结婚,因为我的手是肮脏的,而且我太喜欢自己做的事情了。但这个人,他的手也是肮脏的。

不过,喀耳刻,你觉得他对家庭生活的体贴入微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妻子。当他谈起她的时候,他一直这样称呼她。我妻子,我妻子。这几个字被他当作盾牌横在身前,像那些害怕死神来索自己小命而不敢直呼死神其名的乡下人一样。

佩涅洛佩,这是她的名字。有时,在他睡着之后,我会对着漆黑的空气默念这几个字。这是一种挑衅,或许也是一个证明。看见了吗?她并没有来。她没有你信以为真的那些威力。

我尽可能地忍着,但到头来,她还是那块我不得不揭的伤疤。我等待着,直到他的呼吸声说明他已经足够清醒,能够交谈了。

“她什么样?”

他给我讲述她温文尔雅的举止,讲述她温柔的指令能让人迅速活跃起来,比任何叫嚷都管用。她的泳游得很好。她最喜欢的花是藏红花,她会把当季开的第一朵藏红花戴在发间以求好运。他谈起她的时候会让人产生错觉,好像她就在隔壁房间,好像他们并没有分隔十二年,并没有天各一方似的。

她和海伦是堂姐妹,他说。她比海伦聪明、睿智一千倍,虽然海伦自有她的聪明之处,当然,喜怒无常。那时我已经听他讲过了关于海伦的故事,她是斯巴达女王,是宙斯的凡人女儿,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帕里斯,特洛伊的王子,把她从她夫君墨涅拉俄斯的身边偷偷抢走了,结果挑起了战争。

“她是自愿跟帕里斯走的,还是被迫的?”我问道。

“谁说得准呢?我们在她的城门外驻扎了十年,但我从没听说她试图逃跑过。但墨涅拉俄斯刚一攻进城门,她就光着身子扑到了他身上,发誓这对她来说是场折磨,她只想回到自己的夫君身边。你是永远无法从她那里得到全部实情的。她像蛇一样深藏不露,眼睛总盯着自己的利益。”

跟你没什么两样,我想。

“而我妻子呢,”他说,“她始终如一。对所有事情都始终如一。就连智者偶尔都会误入歧途,可她从来不会。她是一颗恒星,是一把真材实料的好弓,”接着是一阵沉默,我感觉到他正在记忆深处游走,“她说的话都不止有一层含义,也不止有一个意图,但她依然始终如一。她了解她自己。”

这些话像被打磨过的尖刀一样,毫不费力地插进了我的身体里。从他说起她织布的样子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爱她。然而月复一月,他还是留了下来,我也任由自己被麻痹。如今我看得更加透彻了:那些与我同床共枕的所有夜晚,不过是他的旅者智慧。当你身处埃及时,你要膜拜伊西斯;当你人在小亚细亚时,你要为库伯勒宰一头羊。这不会冒犯你那位仍在家乡坐镇的雅典娜。

但即便我有这样的想法,我也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答案。我想起了他在战争中度过的那些岁月——应付着国王们喜怒无常的坏脾气和王子们的臭脸,平衡着每个自恃清高的勇士与他的同僚之间的关系。这功绩与驯服埃厄忒斯的火牛不相上下,而且他只能依靠自己的足智多谋。但在伊萨卡的家中,不会有这样暴跳如雷的英雄,不会有协商会,不会有午夜偷袭,不会有为保全人命他必须孤注一掷想出的计谋。这样的人怎么能再次回归家庭,回到他的壁炉边和他的橄榄丛中呢?我意识到,他和我之间的家庭和睦更像是某种预演。当他坐在壁炉边,当他在花园中劳作时,他是在努力回忆家庭生活的秘诀:斧头落在木头上而非血肉上时是什么感觉;他要如何重新融入佩涅洛佩的生活,像代达罗斯的接缝一样圆润。

他在我身边睡熟了。时不时地,他的气息会在喉咙间卡顿一下。滴答。

帕西法厄会建议我熬制一剂爱情魔药,将他拴在我身边。埃厄忒斯会说我应该偷走他的心智。我想象着他的脸,上面除了我放进去的想法之外空无一物。他会坐在我的膝盖上,抬头望着我,既愚蠢又对我充满爱意,可却两眼空空。

冬雨飘零,整座岛都散发着大地的气味。我很爱这个季节,海滩冷冷的,鹿食草盛开着白色的花。奥德修斯长胖了些,活动的时候也不那么频繁地咧嘴了。他糟糕透顶的坏脾气也缓和了一些。我努力想从这中间找到一些满足感。就像看到一座花园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样,我对自己说。就像看着新生的小羊羔挣扎着站起来一样。

船员们待在房子附近,喝酒取暖。作为消遣,奥德修斯会为他们讲述阿基里斯、埃阿斯和狄俄墨得斯的英勇故事,让他们重回那段暮色时光,重温他们的光辉事迹。他们听得入了迷,满脸惊奇。记住,他们满怀敬畏地窃窃私语,我们曾与他们同行。我们曾与赫克托耳正面交锋。我们的子孙会将故事传颂下去。

他像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一样对他们微笑着,但那天夜里他却嘲讽道:“什么与赫克托耳正面交锋,他们只能抱头鼠窜。任何有脑子的人在见到他之后都会逃命的。”

“包括你在内吗?”

“当然了。埃阿斯几乎挡不住他,只有阿基里斯才能打败他。我是个不错的斗士,但我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他的确知道,我想。很多人闭上双眼,对自己一厢情愿的能力异想天开,但他却像地图一样条分缕析。他细致地审视过自己,每一块石头、每一座山丘都被他尽收眼底,目光清晰,定位准确。他对自己天赋的把握,精确到了毫厘。

“我见过赫克托耳一次,”他说,“那是在战争早期,那时我们还假装也许双方可以和平休战。他挨着他父亲普里阿摩斯坐在一把摇摇晃晃的高脚凳上,把那凳子坐出了王座的感觉。他不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他不优雅也不完美。但他始终如一,像从采石场里割下来的一整块大理石。他的妻子安德洛玛刻为我们斟了酒。后来,我们听说她为他生了一个儿子。阿斯提阿那克斯,城池统帅。但赫克托耳管他叫斯卡曼德里俄斯,是以流经特洛伊的那条河命名的。”

他的语气怪怪的。

“他怎么样了?”

“和战争中所有当儿子的人一样。阿基里斯杀了赫克托耳,后来,当阿基里斯的儿子皮洛斯攻入王宫的时候,他掠走了还是孩子的阿斯提阿那克斯,砸碎了他的脑袋。那场面很恐怖,皮洛斯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很恐怖。但这是必要的。那孩子如果长大了,心里会埋着刀片的。身为人子,他的最高职责就是为父报仇。如果他活下来了,他会召集人马追杀我们的。”

窗外,月亮已经破碎得只剩下一个角了。他沉默了,思绪翻腾着。

“真奇怪,这想法竟然让我这么安心。如果我被杀了,我儿子就会启程。他会将那些让我长眠的人一网打尽。他会站在他们面前,说:‘你们竟敢杀害奥德修斯,如今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房间里安静得很。时间已经很晚了,猫头鹰已经回到枝头上去了。

“他什么样?你儿子。”

他揉搓着大拇指根,锥子就是刺穿了这里。“我们以我的好箭法为他取名忒勒玛科斯,”超遥斗士,这是这名字的含义,“但讽刺的是,出生之后他哭号了一整天,好像他生活在战场中心似的。妇女们使尽了她们知道的各种办法,摇晃他,抱着他走路,包住他的胳膊,给他的大拇指蘸上酒让他嘬。接生婆说她从没见过这么旺盛的精力。就连我的老奶妈都把耳朵堵住了。我妻子有些阴郁,她怕这个孩子出了问题。把他给我吧,我说。我将他举在面前,看着他那张哭号的脸。‘宝贝儿子啊,’我说,‘你是对的,这世界既野蛮又恐怖,值得你冲它大喊大叫。但现在你是安全的,而且我们都需要睡觉。你能让我们平静一会儿吗?’然后他就镇定下来了。就这样在我手里安静下来了。从那以后,你就找不到比他更好相处的孩子了。他总是笑意相迎,乐呵呵地对待任何愿意停下来跟他说话的人。侍女们会编借口,专程来捏他的小肥脸。‘将来他会是多棒的国王啊!’她们会说,‘像西风一样温和,啊!’”

他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忒勒玛科斯吃的第一口面包,说出的第一个单词,他有多喜欢山羊,多喜欢藏在椅子下面,咯咯笑着等着被抓。我想,他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攒下的关于自己儿子的故事,比我父亲一生攒下的关于我的故事还要多。

“我知道他母亲会让他记着我,但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率队打猎了。我亲手杀了一头野猪。我只希望当我回去的时候,还有我能教给他的东西。我想在他身上留下一些印记。”

我确定我当时说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安慰他的话。你会留下印记的。每个男孩子都希望有个父亲,他会等你的。但那时我又想起了凡人生活的残酷。在我们说话的当口儿,时间就在流逝。那个宝贝男孩已经不见了。他的儿子在成长、在变老,在蜕变成男人。奥德修斯失去他已经十三年了。还会有多少年呢?

我的思绪常常回到那个目光平静又警觉的男孩身上。我好奇他是否知道父亲对他的期待,是否感受到了那些期待的重量。我想象着他每天都到悬崖上去,祈祷有船出现。我想象着他的疲惫,想象着他每晚睡觉前心里那股淡淡的悲伤。他蜷缩在床上,就像曾被父亲捧在手中。

黑暗中,我捧起了自己的双手。我不足智多谋,也不是一颗恒星,可我第一次在双手捧起的那个空间中感受到了什么。一份希望,一丝气息,它们尚可在我的手掌间生根发芽。

[1] 奥德修斯提议,不论海伦选择了谁做夫君,所有追求海伦的人都要发誓为其夫君的荣誉而战。

[2] 古希腊人会用火光引鱼上钩。

树刚刚开始萌芽。海面依旧泛着泡沫,但风浪很快就会平息。春天就要来了,奥德修斯该启程了。他会疾驰着穿越大海,目光紧锁家乡,在风暴和波塞冬的强力干预间周旋。我的小岛会再次沉寂。

每晚,我都倚着他躺在月光下。只要再多待一季就好,我试想自己对他说。待到夏天结束就好,那时的风是最适合出海的。这会让他大吃一惊,我也会从他眼中捕捉到稍纵即逝的失望之情。黄金女巫不该摇尾乞怜。于是我让小岛代为求情,美景胜于雄辩。山岩逐日褪下寒衣,花海日渐汹涌澎湃。我们在青草地上吃野餐。我们在被阳光烤得暖洋洋的沙滩上散步,在明媚的海湾中戏水。我领他走到苹果树下,这样当他睡着的时候,苹果的香气就会弥散到他全身了。我将埃阿亚的奇观像地毯一样在他面前铺陈开来。他开始动摇了。

他的手下也发现了。他们已经在他身边生活了十三年,虽然他错综复杂的想法常常超出他们的理解范畴,但他们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变化,就像猎犬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波动。日复一日,他们越发躁动。伊萨卡,一逮住机会他们就大声说着。佩涅洛佩王后。忒勒玛科斯。欧律洛科斯在我的客厅里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对我怒目而视。我看到他在角落里跟别人窃窃私语,可当我经过的时候,他们沉默了,眼睛盯着地面。他们三三两两,偷偷溜到奥德修斯身边。我等着他将他们赶走,但他只是越过他们的肩膀,盯着灰尘在落日余晖中飞扬。我心想,当初就该让他们继续做猪。

“死神的胞兄”是诗人们为睡梦起的名字。对大多数人来说,那些黑暗时刻提醒着他们,不要忘了守候在长日尽头的死寂。但奥德修斯的睡梦却像他的人生一样动荡不安,里面满是引得群狼竖耳聆听的低语。我在泛着珍珠灰的黎明光线中端详着他:他面部肌肉的颤动,还有他紧绷的双肩。他扭扯着被子,好像它们是摔跤比赛中他想要过肩摔的对手一样。他已经和我过了一年平静的日子,可一入夜,他还是会回到战场上去。

百叶窗开着。我觉得昨晚一定下过雨。从窗口飘进来的空气很清新,像被水洗过一样。每一个声响——鸟儿啁啾,树叶窸窣,海浪淅淅——都像钟铃一样悬浮在半空中。我穿好衣服,追随这壮观美景来到了屋外。他的手下还在睡梦中。埃尔佩诺尔睡在屋顶上,身上裹着我最好的一条织毯。微风如竖琴拨弄出的音符,从我身边荡漾而过,我自己的呼吸似乎也奏起了和弦。一滴露水从枝头滴落。它撞击大地,发出了钟铃一样的声音。

我口干舌燥。

他从我的月桂丛中迈了出来。他身上的每一道线条都很优美,优雅到了极致。他披着一头黑发,头戴一顶花环王冠。橄榄木雕琢而成的弓箭垂在他的肩头,银制的弓弰闪闪发光。

“喀耳刻。”阿波罗说。这是世间最优美的钟铃。世界上的每一段旋律都是属于他的。

他举起了一只精致优雅的手。“我弟弟提醒过我要小心你的声音。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尽量少开口吧。”

他这话并没有恶意。不过,也许那完美音调表达出的恶意,在人听来就是这样。

“我不会在自己的岛上当哑巴的。”

他撇了撇嘴。“赫耳墨斯说过你很难缠。我是来给奥德修斯转达一则预言的。”

我紧张起来。奥林匹斯神的谜语向来是把双刃剑。“他在里面。”

“是的,”他说,“我知道。”

一阵风抽打在我脸上。我来不及叫喊。它冲进我的喉咙,横冲直撞朝我的小腹而去,好像整片天空都被塞进了我的身体里。我干呕起来,但它逐渐膨胀的能量还在不断喷涌,弄得我喘不上气来,将我淹没在一片陌生的神力之中。阿波罗看着我,愉悦之情溢于言表。

岛上的林中空地一扫而光。奥德修斯站在一片海滩上,周身是高耸的悬崖。远处,羊群游荡,橄榄丛生。我看到了一座王宫,它大殿开阔,庭院由石块铺砌而成,世代传下的武器在城墙上闪闪发光。伊萨卡。

随后,奥德修斯站在了另一片海滩上。那里沙石漆黑,天空从未见识过我父亲的光亮。被阴影笼罩住的杨树耸立在眼前,柳树的枝叶垂进一潭黑水中。没有鸟在鸣唱,没有野兽在走动。我立马就认出了那个地方,虽然我从未踏足其中。一个巨大的山洞豁开大口,洞口站着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我在脑海中听到了他的名字:忒瑞西阿斯。

我俯身趴在花园的泥土地上。我乱抓一气,将魔莉连根拔起,连带着棕色的泥土一起塞进嘴里。那股风立刻消散了,去时如来时一样迅猛。我咳嗽了起来,全身都在颤抖,舌头染上了淤泥和灰烬的味道。我挣扎着跪了起来。

“你竟敢,”我说,“你竟敢在我的岛上对我不敬?我是泰坦的后人。这会挑起战争的。我父亲——”

“出主意的就是你父亲。帮我传递预言的人必须有先知的血统。你该感到荣幸才是,”他说,“你看到了阿波罗的神示。”

他的声音就是一首赞歌。他英俊的脸庞上只有稍许困惑。我想用指甲将他撕碎。神和他们不可理喻的规矩。总有让你不得不下跪的理由。

“我是不会告诉奥德修斯的。”

“这就不关我的事了,”他说,“预言已经转达完毕了。”

说完他就消失了。我用额头抵着橄榄树皱巴巴的树干。我的胸口起伏着,愤怒和耻辱令我颤抖不已。还要多少次我才能长记性呢?我享受的每一刻平静都是谎言,因为它们只能任神的心情摆布。不论我做了什么,不论我活了多久,他们一时兴起就可以从天而降,对我为所欲为。

天空还没有完全变蓝,奥德修斯还在屋里沉睡。我叫醒他,领他来到客厅。我没有跟他说预言的事。我一边看着他吃早饭,一边拨弄着我的怒火,好像它是刀尖一样。我想尽可能久地让它保持锋利,因为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在神示里,他回到了伊萨卡。我最后一个小小的希望破灭了。

我摆出了最好的餐具,开了年头最久的酒。但那酒没滋没味的,他也心不在焉。一整天,他都不停地扭头往窗外看,好像会有人来似的。我们谈话时很客气,但我感觉出他在等自己的手下吃完饭,睡觉去。当他们的最后一丝声音也消逝在睡梦中后,他跪了下来。

“女神。”他说。

他从没这样称呼过我,所以我明白了。我真正明白了。也许某个神明也来找过他了。也许他梦到佩涅洛佩了。我们田园牧歌式的生活结束了。我低头看着他的头发,灰白的发丝交织其中。他的肩膀绷得僵直,眼睛盯着地面。我隐约感觉到一阵愤怒。至少他可以看着我的脸吧。

“什么事,凡人?”我的声音很大。狮群颤抖了一下。

“我必须走了,”他说,“我已经待了太久。我的手下已经不耐烦了。”

“那就走吧。我是在招待你们,不是在囚禁你们。”

这会儿他看我了。“我知道,小姐。我对你感激不尽。”

他的眼睛像夏日的大地一样,棕色中透着暖意。他的话语很简单,言辞中没有巧舌之处,但这当然也是一种巧舌。他向来知道如何表现对自己最有利。说出下面这话时,我感受到了近似复仇的快感:

“诸神让我给你捎一道口信。”

“口信。”他的表情警觉了起来。

“他们说你会回到家中,但首先,他们命令你到冥界去,与先知忒瑞西阿斯谈谈。”

没有哪个神智正常的人在听到这样的事情后会不害怕。他浑身僵直,面色苍白,像石化了一样。“为什么?”

“诸神自有他们的道理,但他们觉得这理由不宜与我分享。”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他的声音沙哑起来,脸像再度豁开的伤口一样。我的怒火平息了。他不是我的敌人。他要走的路已经够艰难了,我们不需要再彼此伤害。

我将手搭在他的胸膛上,他伟大的王者之心在那里跳动。“来吧,”我说,“我不会抛弃你的。”我将他领到卧室内,讲出了我所知道的一切。它们一整天都在我心中翻涌,迅猛而至、源源不断,像流水中的泡泡一样。

“风会载着你跨越山河湖海,直到生界的尽头。那里有一片海滨,漆黑的杨树在岸上丛生,幽幽死水上垂着柳枝。那是冥界的入口。挖一个洞,挖多大随后我指给你看。用黑色公羊、母羊各一只的鲜血把洞填满,再在四周洒满祭酒。饥渴的阴魂会蜂拥而至。在黑暗中困了那么久,它们会迫不及待想尝一口那热腾腾的生气。”

他的眼睛紧闭着,也许是在想象将从灰白之殿中涌出的那些亡灵。他会认出其中的一些。阿基里斯和帕特洛克罗斯,埃阿斯,赫克托耳。所有他手刃的特洛伊人,所有死去的希腊人,以及他那些被生吞的手下,他们依然高喊着要为自己申冤。但这还不是最糟的。那里同样会有他意想不到的亡灵:那些在他离家期间撒手人寰的家人。也许是他父母或忒勒玛科斯。也许是佩涅洛佩。

“在忒瑞西阿斯来之前,你绝不能让它们碰到血。在他喝饱之后,他会将自己的智慧传授于你。事后你要回到这里来,再停留一天,因为也许我可以给你更多帮助。”

他点了点头,眼皮灰沉沉的。我摸了摸他的脸颊。“睡吧,”我说,“你需要睡眠。”

“我睡不着。”他说。

我明白。他是在给自己打气,鼓起勇气迎接新一场战斗。漫漫长夜,我们静静地躺在彼此身旁,彻夜未眠。破晓时,我亲手帮他穿好了衣服。我将斗篷扣在他的肩膀上,帮他系好了腰带,将剑递给了他。打开前门后,我们发现埃尔佩诺尔四脚朝天横在石板路上。他最终还是从我的屋顶上摔了下来。我们低头看着他已经变蓝的嘴唇,还有他脖颈的骇人形状。

“已经开始了。”奥德修斯沮丧的语气中满是无奈。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命运三女神又为他套上了枷锁。

“我会为你保留他的尸体的。现在你没时间举办葬礼了。”

我们将尸体抬到一张床上,用床单将它裹好。我搬出了为他们的旅途准备的食粮,还有祭祀用的羊。船已经准备就绪了,他的手下几天前就装好了帆。如今他们装好货品,将它推入了海浪中。冰冷的海水剧烈地翻滚着,空气因飞溅的浪花而蒙上了一层水雾。他们将会寸步难行,到了晚上肩膀就会红肿发痛。我想起应该给他们准备一些药膏的。但为时已晚。

我看着船挣扎着越过了海平线,然后便回到屋内,将裹在埃尔佩诺尔尸体上的床单揭开。我只见过支离破碎、横在我家地面上的尸体,那些尸体已经没有人样了。我摸了摸他的胸膛,那里既坚硬又冰冷。我曾听说人死后,他们的面孔看上去会比生前年轻。埃尔佩诺尔很爱笑,在生命的火光消逝后,他的脸松松垮垮的,上面满是皱纹。我为他净身,小心翼翼地将精油揉进他的皮肤里,好像他还能感觉到我手指的力度似的。我边忙活边唱歌,用歌声陪伴着他的灵魂,那灵魂正等待横渡冥河,进入冥界。我重新用寿衣将他裹好,念了一句咒语以驱散肉体的腐烂,然后便将房门在身后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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