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到时间尽头第二章 受刑的普罗米修斯第三章 恐惧的巨链第四章 格劳科斯第五章 因为他是我的第六章 认罪是你的错第七章 我的岛,我的巫术第八章 赫尔墨斯第九章 斯库拉的海峽第十章 克里特岛王后第十一章 代达罗斯第十二章 米诺斯迷宫第十三章 美狄亚第十四章 猪第十五章 奧德修斯第十六章 我愿意收留你第十七章 归乡第十八章 雅典娜第十九章 忒勒戈诺斯第二十章 特里贡的毒尾第二十一章 弑父第二十二章 忒勒玛科斯第二十三章 口信第二十四章 我选择这样的命运第二十五章 我要自由第二十六章 心的裂缝第二十七章 我们在这.11
花园中的草叶是那么鲜嫩,像刀锋一样闪着亮光。我将手指插进土壤里。湿热的盛夏正在凝集,很快我就要开始加固葡萄藤了。去年,奥德修斯帮了我的忙。这段回忆就像一块淤青,我试着触碰它,想看看它有多疼。他走以后,我会不会像阿基里斯一样,因为失去了挚爱帕特洛克罗斯而痛哭流涕呢?我试想自己在海滩上来回狂奔的场景,撕扯着头发,将他扔下的某件残破不全的旧短袍紧紧抱在怀里。试想自己因为失去了另一半灵魂而失声痛哭的样子。
我想象不到那场景。认清这一点又触发了它所独有的痛苦。但也许事情就是这样。在故事中,神和凡人向来无法长久。
那晚,我在厨房里削乌头。奥德修斯应该已经见过亡灵了。在他离开前,我将一个小药瓶塞进了他手里,请他从要挖的那个洞中舀一些血带回来给我。阴魂会将自己的寒意注入血水中,我一直都想感受一下那种力量,那种既苍白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力量。如今,我很后悔开了这个口。那是珀耳塞斯或埃厄忒斯才会做的事,是血液中只流淌着巫术、没有一丝温暖的人才会做的事。
我小心翼翼地干着活,手指运力精准,察觉到了每一种感受。草药们在架子上端详着我,一排又一排被我亲手采撷了神力的草药。我喜欢看到它们待在架子上,待在瓶瓶罐罐里:鼠尾草和玫瑰、夏至草、菊苣、野生月桂,还有封口玻璃瓶中的魔莉。最后还有一个,那东西还装在雪松木盒里:由罗盘草和苦艾草混合研磨而成的药水。自从第一次与赫耳墨斯同床开始,我就每月坚持喝这个药水,从未间断。除了上个月。
我和宁芙们在沙滩上等待着,看着船只驶入港湾。水手们默不作声地蹚水上了岸。他们耷拉着身子,像被石块压垮了一样,面露病容,苍老了许多。我搜寻着奥德修斯的脸。他的脸色很难看,我看不透。就连他们的衣服都褪了色,布料灰突突的,像被滤掉了颜色一样。他们就像一群鱼,一整个冬天都被困在薄薄的冰层下。
我迈步向前,用目光普照他们。“欢迎!”我高喊道,“欢迎回来,金子之心的人们!勇往直前的猛士!你们是会被写进传奇中的英雄。你们完成了赫拉克勒斯的伟绩之一:你们见过了冥府,并逃离了死劫。来吧,毯子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食物和酒也备好了。休养生息吧!”
他们行动迟缓,像老年人一样,但他们还是坐了下来。装满烤肉的盘子整装待发,还有深红色的葡萄酒。我们上菜、斟酒,直到他们的面颊泛起了红晕。烈日灼晒着他们,将死亡的阴冷气息蒸发殆尽。
我将奥德修斯领到一片绿意盎然的灌木丛中。“跟我说说。”我说。
“他们还活着,”他说,“这是我手头最好的消息。我儿子和妻子还活着。还有我父亲。”
没有他母亲。我等待着。
他盯着自己疤痕密布的双膝。“阿伽门农在那里。他的妻子有了情人。归家后,他的妻子趁他洗澡的时候杀了他,就像宰牛一样。我看到了阿基里斯和帕特洛克罗斯[1],埃阿斯身上还带着他给自己留下的伤疤[2]。他们嫉妒我还活着,但至少他们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你的战斗也会结束的。你会回到伊萨卡。我已经看到了那场景。”
“我会回去的,但忒瑞西阿斯说当我回去后,我会发现自己的家被包围了。那些人吃着我的粮食,篡夺了我的王位。我必须想办法杀掉他们。可这样一来,我会因海毙命,死时却仍脚踩大地。神就喜欢打哑谜。”
他的语气比我之前听到过的都要苦涩。
“不要想这些,”我说,“这只会折磨你。想想你面前的路吧,它会引领你回家,回到你妻子和儿子身边。”
“我的路,”他的语气很阴郁,“忒瑞西阿斯已经为我铺好了。我注定要取道特里那喀亚岛。”
这个词像一支箭,正中要害。距我第一次听到这座岛的名字已经过去多少年了?那段回忆浮现在我眼前:我那两个闪闪发光的姐姐,还有宝贝、娇娃以及其他所有神牛。它们像百合花一样,在镀金的黄昏中摇曳着。
“如果我不去打扰牛群的话,我就能带着手下返乡。但如果任何一头牛受到了伤害,你父亲就会降怒。这样一来,我要过很多年才能再次见到伊萨卡,而且我的手下都会丧命。”
“那你就不要停下,”我说,“甚至不要让船靠岸。”
“我不会停的。”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对此我们心知肚明。命运三女神会诱惑你,会设下陷阱。她们会百般阻挠,将你赶入她们的圈套。任何事物都可以为她们所用:风向,海浪,还有凡人脆弱的心。
“如果你搁浅了,”我说,“那么就待在海滩上。不要去看牛群。你不知道它们会如何挑起你的食欲。它们与普通牛群之间的区别,就像神与人之间的区别一样。”
“我会忍住。”
我担心的不是他能不能忍住。但说这话有什么用呢?像死亡信使猫头鹰一样蹲守在他门前有什么用呢?他知道自己的手下是什么货色。而且,我心中涌起了别的担忧。我回想起了很久之前赫耳墨斯曾为我描绘的航海路线。我在脑海中追随着它们的轨迹。如果他取道特里那喀亚岛的话,那么……
我闭上了双眼。诸神的另一道惩罚。是在惩罚他,也是在惩罚我。
“怎么了?”
我睁开眼睛。“听我说,”我开口道,“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我为他描绘着旅途。我将他必须避开的险境一个一个地展示在他眼前:浅滩,蛮荒之岛,还有塞壬女妖,那些用歌声诱惑水手走向死亡的人头鸟身女妖。最后,我无法继续拖延下去了。“你的路线也会让你路过斯库拉。你知道她吗?”
他知道。我看着这当头一棒落在他身上。六条人命,或十二条。
“肯定有办法阻止她,”他说,“某个我可以用到的武器。”
这是他身上我最欣赏的地方之一:他总会奋力为自己争取机会。我别过身去,这样当我说出下面这席话时,我就不用看着他的脸了。“没有。什么都没用。就算是你这样的凡人也无计可施。我曾经与她对峙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最后凭借魔法和神性才侥幸逃脱。但对付塞壬女妖时,你可以施一些计。用蜡封住你手下人的耳朵,但不要封住你自己的。如果你将自己绑在船桅上,那么也许你会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听过她们的歌声、但却成功活下来讲述这段故事的人。对你妻子和儿子来说,这难道不是个精彩绝伦的故事吗?”
“会是的。”但他的语气钝得像被毁掉的刀刃一样。我无能为力了。他已经从我手中溜走了。
我们将埃尔佩诺尔抬到柴堆上。我们为他举行了仪式,歌颂了他的战绩,在生者名录上留下了他的大名。宁芙们哀号着,水手们痛哭流涕,但我和他却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掉一滴眼泪。事后,我们将我存积的粮食抬到了他的船上,船能承受多少就装多少。他的手下在绳索和船桨边待命。如今他们急不可耐,你看我、我看你,脚在船甲板上蹭来蹭去。我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像沙滩在龙骨的重压下空了一块一样。
奥德修斯,拉厄耳忒斯之子,伟大的游侠,诡计多端、足智多谋的王子。他向我袒露了累累伤痕,作为回报,他任由我假装自己不曾受伤。
他踏上了船,当他转身搜寻我的身影的时候,我已经消失了。
[1] 在作者的前作《阿基里斯之歌》中,帕特洛克罗斯托梦奥德修斯,请他为自己求情,将自己的名字刻在阿基里斯的墓碑上,以求在冥界与阿基里斯团聚。奥德修斯失败了。希腊大军离开特洛伊时,帕特洛克罗斯的孤魂仍在特洛伊的海滩上游荡。后来是阿基里斯之母忒提斯完成了帕特洛克罗斯的遗愿。
[2] 阿基里斯被杀后,埃阿斯和奥德修斯奋勇抵抗抢回了阿基里斯的尸体,后二人因谁该拥有阿基里斯的铠甲起了争执。奥德修斯在雅典娜的帮助下拔得头筹,埃阿斯因无法承受如此羞辱而自尽身亡。
诗歌会如何定格这个场景呢?女神在孤寂的海角驻足,她的心上人渐行渐远。她泪眼婆娑,目光却深不可测,探向内心的秘密情愫。野兽围拢在她的裙角边,菩提树郁郁葱葱。最后,在他马上要消失在海平线上的那一刻,她抬起一只手,轻触着自己的小腹。
从他起锚那一刻起,我的五脏六腑就灼烧了起来。我这个一生都没有反过胃的人,如今时时刻刻都在反胃。我不停地呕吐,直到嗓子被扯得生疼;我的胃像搁置已久的坚果一样咔嗒作响,嘴角也开裂了,好像我的身体要把过去一百年间吃下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一样。
宁芙们扭绞着双手,紧抱着彼此。她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我辈在怀孕时像花苞一样,光芒四射、日渐丰满。她们以为我被下了毒,或被施了某种邪恶的变形咒,我的身体正内外颠倒。当她们试图帮助我的时候,我推开她们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会被唤作半神,但这个词是骗人的。他会因我的血统而获得一些迷人的特质——俊美或迅捷,力量或魅力。此外的一切,都将来自他的父亲,因为有限的生命总是比无限的神性更能一脉相承。与所有凡人一样,他将遍体鳞伤,经历万千生死劫难。我不会将如此脆弱的事物托付给任何神灵,或我的任何一位家人。我只会将它托付给我自己。
“走吧,”我用前所未有的粗糙嗓音对她们说,“我不管你们要如何做到这一点——给你们的父亲捎个信,然后就走吧。这是我的。”
我无从知晓她们对这些话作何感想。又一阵痛苦袭来,我哗哗地流着眼泪,什么都看不见了。等我跌跌撞撞回到屋里的时候,她们已经消失了。我猜她们的父亲之所以依了她们,是因为他们担心怀上凡人的孩子这件事太有诱惑性。没了她们之后,房子给人的感觉怪怪的,但我没空去想这件事,也没空为奥德修斯感伤。反胃感一刻都不停歇。它无时无刻折磨着我。我不明白为什么它在我身上的反应这么强烈。我好奇是不是凡人的血液在与我的灵血作斗争,还是说我的确被诅咒了,是不是埃厄忒斯的某条咒语一直在人间回旋游荡,如今终于找到了我。但任何咒语都解不了这痛苦,就连魔莉都不行。我对自己说,这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你不是一直坚持要让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难上加难吗?
我这个样子是无法保护自己免受水手的伤害的,我知道。我缓慢移步到草药罐前,施了那个我很久以前想到的咒语。我为这座岛蒙上了一层幻觉,让它在任何过往船只看来都像是环境险恶、会导致船只失事的礁石。事后我躺在地上,艰难地喘着气。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了。
不会打扰。如果不是因为这么难受,我会笑出声的。厨房里刺鼻的酸奶酪味,随风飘来的海草的咸臭味,雨后蠕虫遍生的大地,花丛中逐渐枯萎的病玫瑰,所有这一切都会让胆汁涌上来,灼痛我的喉咙。头疼紧随其后,像是海胆的刺扎进了我的眼里一样。我想,在雅典娜从宙斯的头颅中窜出之前,宙斯一定也是这种感受吧。我缓缓走进卧室,躺在百叶窗辟出的黑暗中,想象着如果我能自刎了结该有多好啊。
然而,尽管这话听上去很奇怪,即使身处如此极端的悲惨境地,我也没有悲痛欲绝。我已经习惯了不幸,它无形又缥缈,向目之所及的各处蔓延。但这场不幸是有边界、有深度的,它是有目的、有具体形态的。这场不幸是有希望的,因为它终将结束,并将我的孩子带到我面前。我的儿子。不论是因为巫术血统还是先知血统,我都知道他是个儿子。
他生长着,脆弱也随他一同生长。我从未如此庆幸自己有不死之身,我的身体像铠甲一样将他层层包围。感觉到他的蹬踹后,我高兴得头晕目眩。我每时每刻都在同他说话:研磨草药时,为他裁衣时,用灯芯草为他编织摇篮时。我想象着他走在我身边的样子,想象着他将会成为的那个男孩、小伙与男人。我会向他展示所有我为他聚拢的奇观:这座岛和岛上的天空,水果与绵羊,海浪与狮群。这完美的独处再也不会让人觉得孤独了。
我将手搭在肚子上。你父亲曾说他想再要几个孩子,但这并不是你活着的原因。你是为我而生的。
奥德修斯曾对我说,佩涅洛佩的阵痛在最开始时很微弱,她还以为是自己吃了太多的梨导致了胃痛。我的阵痛却像雷霆一样从天而降。我记得我从花园缓慢地走回了屋内,因为撕裂般的阵痛而弓着背。我已经备好了柳条汁,我先是喝了一些,然后将整瓶都灌了下去,最后还舔起了瓶嘴。
我对分娩,对它的不同阶段和进程知之甚少。光影虽在变化,但一切都是永恒一瞬,疼痛感像石头一样碾压着我。我尖叫着,使了好几个小时的劲,可孩子还是不出来。接生婆有让孩子挪动的办法,但我不知道那些办法。有一件事我是明白的:如果拖得太久,我儿子会死掉的。
那过程还在持续着。痛苦之中,我踢翻了一张桌子。事后,我发现那房间像是被熊扯烂了一样,挂毯被从墙上拽了下来,椅凳散了架,盘子也碎了。我不记得发生过这些。那会儿我的思绪在上千个恐怖念头中跌跌撞撞。孩子是不是已经死了?还是说我像我妹妹一样,正在身体里孕育着什么魔怪?持续不断的疼痛似乎证实着我的想法。如果孩子健全、正常的话,他难道不该出来吗?
我闭上了眼睛。我将一只手伸进自己身体里,摸索着孩子脑袋的光滑曲线。那上面没有角,也没有其他我辨认得出的恐怖事物。它只是卡在了子宫口,挤在了我的肌肉与骨架之间。
我向催生女神厄勒堤亚祈祷。她能够让我的子宫松弛下来,将孩子带到人间。据说她会守护每一位神灵和半神的降生。帮帮我,我叫喊着。但她没有来。野兽们在角落里哀号着。我回忆起了很久以前,我在俄刻阿诺斯的大殿里听到兄弟姐妹窃窃私语,说如果哪位神灵不希望你的孩子降世,那么他们可能会拦住厄勒堤亚。
这个念头止住了我飞驰的思绪。有人拦着她,不让她来。有人胆敢伤害我的儿子。这给了我所需的勇气。我在黑暗中咬紧牙关,缓缓走进厨房。我抓起一把刀,将一面巨大的青铜镜拽了下来,面向自己,因为如今没有代达罗斯从旁帮忙了。我倚着大理石墙面,周身都是散了架的桌子腿。石墙的冰冷让我镇定了下来。这个孩子不是米诺陶洛斯,而是个凡人。我绝不能割得太深。
我原本还害怕疼痛会要了我的命,但我几乎没有感觉到疼。四下传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摩擦时发出的声响一样,我意识到那是我自己的喘息。血肉层层剥离开来,我终于看到了他:他四肢弯曲,像蜗牛屈身在壳里一样。我睁大了眼睛,不敢动他。万一他已经死了呢?万一他没死,我碰了他之后反而害了他呢?但我还是将他捧了起来,当他的皮肤接触到空气后,他开始号啕大哭。我同他一起哭了起来,因为我从没听到过比这更甜美的声音。我将他放在胸膛上,身下的石板像羽毛一样柔软。他不停地抖着,湿湿的、鲜活的脸紧贴着我的肌肤。我抱住他,剪断了脐带。
看到了吗?我对他说。我们谁都不需要。他用蛙鸣般的咕咕声回应着我,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是我儿子,忒勒戈诺斯。
我这个母亲当得并不轻松。在为母这件事上,我就像上场杀敌的士兵一样全副武装,拔剑抵挡着即将到来的进攻。可我做的一切准备都不足。在与奥德修斯共度的那些年月里,我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凡人生活的部分要义。一日三餐,身体排泄,洗洗涮涮。我裁了二十块布当尿垫,还觉得自己这么做很明智。但关于凡人小婴儿,我知道什么呢?埃厄忒斯在襁褓中待了还不到一个月。二十块布只够我撑过第一天。
谢天谢地,我不用睡觉。每时每刻我都要换洗、煮沸、清理、揉搓、浸泡点什么。可我要如何完成这些呢?毕竟他每时每刻也会有所需——需要食物,需要换衣服,需要睡眠。我一直以为最后一项对于凡人来说再自然不过了,像呼吸一样轻而易举,但他似乎就是做不到。不论我怎样为他裹襁褓,不论我怎样哼唱着歌摇晃他,他都会尖叫。他大喘粗气,浑身发抖,直到狮群逃之夭夭,直到我害怕他会伤到自己。我做了一个能接住他的吊兜,这样他就可以躺在我的心口了。我给他吃了安神的草药,焚了香,还唤来鸟儿在窗外歌唱。唯一起效的是当我走动的时候——在厅堂中走动,在山间走动,在岸边走动。这样一来,他就终于能把自己的精力耗尽,闭上眼睛进入梦乡了。但如果我停下,如果我试图放下他,他就会立刻醒来。就算我不停地走,他也很快就会清醒,再次尖叫起来。他身体里藏着一整片海的悲伤,我只能暂时堵住它不让它爆发,但却永远无法将它排空。那些日子里,我多少次想起了奥德修斯那个笑意相迎的孩子?我试了他的窍门,还有其他一切窍门。我将儿子肉乎乎的身体举在半空中,向他保证他是安全的。可他反而叫得更大声了。我觉得,不论是什么让忒勒玛科斯王子那么可人,那都一定是从佩涅洛佩身上继承来的。这孩子是我咎由自取。
我们的确也拥有一些安宁的时刻。当他终于进入梦乡后,当他吃奶的时候,当他微笑着看群鸟从枝头四散飞去的时候。我会端详着他。我感受到的爱意是如此锋利,似乎我已经皮开肉绽了一样。我列了一连串我愿意为他做的事情。烫脱皮。剜眼睛。把双脚走得磨出骨头,只要他健康、快乐就好。
但他不快乐。一小会儿就好,我想,我只需要一小会儿他不在我臂弯里哭哭啼啼泄愤的时光。但这样的时光并不存在。他讨厌阳光。他讨厌海风。他讨厌洗澡。他讨厌穿衣服,讨厌不穿衣服,讨厌俯卧,也讨厌仰卧。他讨厌这大千世界和其中的一切,而他对我的厌恶又似乎高于一切。
我想起了所有施咒、唱歌、织布的时光,失去它们的感觉就像被扯掉了一只胳膊一样。我甚至怀念起了把人变成猪的日子,至少那件事我在行。我想把他扔出去,却反而和他一起在黑暗中继续前行。我们在海浪前来回踱步,每迈一步我都渴望着自己的旧生活。他哭号着,而我则对着夜空郁郁寡欢地说:“至少我不担心他已经死了。”
我用手捂住了嘴巴,因为冥界之神在比这微弱得多的召唤下都会现身。我将他怒气冲冲的小脸蛋紧紧地贴在身上。眼泪在他的眼眶中打转,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小块划痕。这伤痕是怎么来的?哪个恶棍竟敢伤害他?我听说过的关于凡人婴儿的一切都涌回了脑海中:他们会如何毫无缘由地死掉,或因为随便哪个原因死掉——因为他们太冷了,太饿了;因为他们这样或那样躺着。我感受着他薄薄胸膛内的每一次喘息。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这个脆弱的小生命连头都抬不起来,但他想在这个严酷的世界上活下去,这是多么让人难以置信啊。但他会活下去的。他会的,就算我要与那位遮遮掩掩的神灵[1]斗争到底。
我凝视着黑暗。我像狼一样认真倾听着,会因任何危险而竖起耳朵。我将那些会让我的岛屿看上去如嶙峋礁石般的幻觉咒又施了一遍。但我还是害怕。有时,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不择手段的。如果他们还是停靠在了礁石上,他们就会循着他的尖叫声而来。万一我忘了以前的伎俩,无法让他们把酒喝下去怎么办?我想起了奥德修斯给我讲过的关于士兵会如何对待孩童的故事。阿斯提阿那克斯和特洛伊的所有子孙后代,他们全都被击碎了头颅,被活活烧死,被大卸八块,被马匹踩踏致死,被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处死,这样他们就不会活下去,待来日强大后四处寻仇了。
我一生都在等着悲剧找上门来。我从不怀疑它会来,因为我拥有别人认为我不该有的欲望、叛逆和力量,我拥有会引雷霆上身的一切。悲伤一次次地灼烧着我,但它的烈火却从未穿透我的肌肤。那段日子,我的疯狂来自一个新出现的定局:我终于遇到了诸神可以用来要挟我的东西。
我继续抵抗着,他继续成长着,我只能这样说。他平静了下来,这也让我平静了下来,或者也许事实正好相反。我不会总是发呆了,也不会常常想烫掉自己的一层皮。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而且开始在摇篮里睡觉了。他一整个早上都不会尖叫,而我则可以在花园里劳作。聪明的孩子,我说。你是在考验我,是不是?听到我的声音后,他从草丛中抬起头来,再次露出了微笑。
他必死的命运时刻萦绕在我心头,像第二颗跳动的心脏一样时刻不停。如今他能够坐起身,能够伸手去抓东西了,于是我房子里的所有日常物件都露出了它们隐藏的獠牙。火炉上沸腾的热锅似乎会往他的手指上扑。刀从桌子上滑落,下落的地方离他的脑袋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如果我将他放下的话,那么黄蜂就会嗡嗡飞至,蝎子就会从某个隐秘的缝隙里跑出来,举起毒尾。火炉的火星似乎总是画着弧线,往他稚嫩的皮肤上蹿。每一次险境都被我及时化解了,因为我离他永远不会超过一步之遥,但这反而让我更不敢合眼、更不敢离开他片刻了。倾塌的柴堆会压在他身上,一条温顺了一辈子的狼会突然失控。醒来时我会看到一条毒蛇竖在他的婴儿床边,张着血盆大口。
我觉得这是一个证明,说明我被爱与恐惧和失眠冲昏了头脑,居然过了这么久才意识到:蜇人的动物不该成群结队地来,而且就算我疲惫到笨手笨脚的地步,一上午打翻十口锅也说不过去;居然过了这么久才回想起,在我漫长的分娩之痛中,厄勒堤亚被阻拦在外;居然过了这么久才开始好奇,那个下此毒手的神灵在挫败后,会不会卷土重来。
我用吊兜将忒勒戈诺斯绑在身上,走到了位于半山腰的池塘边。池塘里有一些青蛙,还有银色的米诺鱼和水黾。水草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我说不出为什么那一刻我想到了水。也许是水仙女血统遗留下来的习惯吧。
我用手指触摸着池塘的水面。“是不是有哪位神灵要害我儿子?”
水面颤抖了起来,浮现出了忒勒戈诺斯的画面。他被羊毛裹尸布裹着,面色苍白,了无生气。我吓得往后退了退,喘着粗气,那神示也粉碎了。有那么一小会儿,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拼命呼吸,将脸颊贴在忒勒戈诺斯的头顶上。因为不停地在婴儿床上左晃右动,他后脑勺上隐约的几缕头发已经被磨光了。
我将颤抖的手再次放到水面上。“是谁?”
水面只映照出了头顶的天空。“求你了。”我央求道,但没有回答。我感觉一阵恐慌爬上了我的喉咙。我本以为是某个宁芙或河神在威胁我们。操纵毒虫、火焰和动物恰好是次等神灵与生俱来的神力所能到达的极限。我甚至怀疑会不会是我母亲干的,她一时心生嫉妒,嫉妒我可以继续生孩子而她不能。但这个神有本事逃脱我的神示。全世界这样的神灵加起来只有那么几个。我父亲。我外祖父或许也行。宙斯和几个身居高位的奥林匹斯神。
我紧紧抱着忒勒戈诺斯。魔莉可以阻挡咒语,但却抵挡不了三叉戟,抵挡不了雷霆。我会像区区草芥一样,倒在那些神力面前。
我闭上双眼,与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惧作着斗争。我必须头脑清晰,机智行事。我必须回忆起自创世之初起,次等神灵在对付高等神灵时用过的所有伎俩。奥德修斯不是曾给我讲过阿基里斯的海宁芙母亲的故事吗?她找到了门路,与宙斯达成了协议。他没有说那门路是什么。而且到头来,她儿子还是死了。
呼吸像锯齿一样割着我的胸膛。我告诉自己,我必须知道那个神是谁。这是第一步。我是无法抵御阴影的。给我一个我可以直面的东西吧。
回到屋内后,我在壁炉里生了一个小火堆,虽然我们并不需要它。夜很暖,夏日正逐渐变得丰满,向秋天过渡。但我想让空气中充满雪松的香气,还有我淋撒在火苗上的草药发出的浓烈气味。我觉察到皮肤一阵刺痛。其他任何时候,我都会觉得这是天气变化使然,但如今它似乎凝集着恶意。我的脖子上汗毛直立。我轻轻地抱着忒勒戈诺斯,在石板地上踱步,直到他哭得筋疲力尽,终于睡着了。我就是在等这个时刻。我将他放进摇篮里,将摇篮拉到壁炉边,然后令狮群和狼群将它围住。它们是挡不住神的,但大多数神都是胆小鬼。利爪和獠牙也许会为我争取一点时间。
我手握权杖,站在壁炉前。空气中充斥着侧耳聆听的静谧。
“想要害我孩子的人,你出来。出来,当着我的面说话。还是说你只会在暗地里谋杀?”
房间里静得出奇。除了忒勒戈诺斯的呼吸声和我血管中的血流声外,我什么都听不到。
“我不需要在暗地里做什么,”一个声音劈开了空气,“还轮不到你辈质疑我的目的。”
她破门而入。她高挑挺拔,瞬间迸射出一道白光,像划破午夜苍穹的一道闪电。她的马鬃毛头盔蹭到了屋顶,明镜般的盔甲迸发着火花。她手中的矛又长又细,锋利的矛尖被火光照得锃亮。她身上燃着一种笃定,在她面前,世界上的一切混乱与污迹都要退缩得无影无踪。她是宙斯最爱的孩子,是光芒万丈的雅典娜。
“只要我心想,就会事成。这没得商量。”又是那如切割金属般的声音。我以前也曾与至高的神灵对峙:我父亲和外祖父,赫耳墨斯和阿波罗。但她的目光刺穿了我,这一点他们都未曾做到。奥德修斯曾说她就像一把被打磨得如发丝般纤细的尖刀,伤口微小到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割伤了。可一刀接一刀下去,你的血就会流失殆尽,地上一片血泊。
她伸出一只洁净无瑕的手。“把孩子给我。”
房间里所有的暖意都逃遁无踪。就连正在我身边噼啪作响的火堆看上去也不过就是墙上的一幅画。
“不。”
她的眼眸是亮银与岩灰交织而成的颜色。“你要与我作对吗?”
空气变得沉闷,我好像喘不上气来了似的。在她胸前,大名鼎鼎的埃癸斯正闪闪发光。那是一副皮质盔甲,边缘镶着金线。据说盔甲是用她亲手从某位泰坦神身上扒下来的皮做的,她还把皮晾晒成了棕褐色[2]。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向我宣称:如果你不乖乖从命,求我开恩的话,我也会这样把你穿在身上的。我的舌头打了结,颤抖不止。但关于世间万物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神是不会开恩的。我用两只手指掐着自己的肉。尖锐的疼痛稳住了我。
“我会的,”我说,“虽然这看上去不是一场公平的决斗,你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宁芙大打出手。”
“你心甘情愿地把他给我,就没有决斗的必要了。我会确保速战速决。他不会受罪的。”
不要被你的敌人蛊惑,奥德修斯曾对我说。看看他们。这会告诉你一切。
我看着她。她全副武装,身披铠甲,从头到脚分别戴着头盔、长矛、埃癸斯和护胫甲。这是一幅令人生畏的画面,战争女神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但她为什么要在我这个对搏斗一无所知的人面前摆这么大的阵势呢?除非她害怕别的什么。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自己暴露了,而且很脆弱。
直觉引领着我向前:我在父亲的神殿中度过的无数时光,还有与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那个诡计多端之人共度的无数时光。
“伟大的女神,我一生都对你的威力有所耳闻,所以我难免好奇:你想索我孩子的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他还活着。怎么会这样呢?”
她像蛇一样渐渐盘开,但我穷追不舍。
“那么我只好认为,你没有得到允许。有什么东西阻止你这样做。命运三女神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允许你公然杀害他。”
听到命运三女神这个词的时候,她的眼里闪过了一道光。她是诡辩之神,自宙斯无穷无尽的聪明才智中孕育而生。即使她遭禁了,就算是那三位苍白女神亲自下的禁令,她也不会轻易就范。她会极其细致地分析那道禁令,想办法突出重围。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要出此下策。招来黄蜂,打翻热锅,”我端详着她,“如此卑劣的手段对你的勇士精神一定是莫大的侮辱。”
她握着长矛的手气得直发白。“什么都没有改变。这孩子必须死。”
“他会死的,等他活到一百岁的时候。”
“告诉我,你觉得你的巫术能挡我多久?”
“需要多久就挡多久。”
“你太鲁莽了,”她朝我迈进了一步,马鬃毛饰物在我的屋顶上擦得嘶嘶作响,“你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宁芙。我可是宙斯之女。也许我不能直接对你儿子下手,但命运三女神可没说我能对你怎么样。”
她在房间里放话的样子,恰如往镶嵌画中扔石块一样。即使在诸神之中,雅典娜的坏脾气也是出了名的。那些反抗她的人被变成了石头和蜘蛛,被逼疯,被龙卷风卷走,被围追堵截,被诅咒逼到了世界的尽头。如果我走了,那忒勒戈诺斯……
“是啊,”她皮笑肉不笑,很是冷酷,“你开始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她将长矛抬离地面。现在它不再亮闪闪的了。它像液体状的黑暗一样,在她手中流动。我后退了几步,紧靠着摇篮编有花纹的一侧,脑子里乱成一团。
“没错,你可以伤我,”我说,“但我也有父亲,还有家人。家族血脉被随意践踏,他们是不会姑息的。他们会愤怒,甚至可能会被煽动,从而采取行动。”
长矛依旧悬空,但她并没有将它高高举起。“如果要打仗的话,泰坦佬,奥林匹斯神会取胜的。”
“如果宙斯想开战,他很久以前就会用雷霆对付我们了。但他一直拖着。你让他苦苦维系的和平付之东流,他会怎么想呢?”
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到她正拨弄着筹码,小石珠一会儿加在这边,一会儿算在那边[3]。“你的威胁太野蛮了。我本以为我们能理性地讨论这件事。”
“只要你想杀我的孩子,就不可能理性。你生奥德修斯的气,但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男孩的存在。杀死忒勒戈诺斯是惩罚不了他的。”
“你太自以为是了,巫婆。”
如果不是因为我儿子的性命危在旦夕,我可能会因为在她眼中看到的东西而嘲笑她。纵使她百般精明,掩饰情感方面却很蹩脚。她为什么要掩饰呢?谁敢因为知道了她在想什么,就伤害伟大的雅典娜呢?奥德修斯说她生了他的气,但他不了解神的真实本性。她并没有生气。她的失踪不过就是赫耳墨斯口中老生常谈的伎俩:对挚爱置之不理,逼得他绝望,然后满身荣光地回到他面前,纵情享受即将到手的卑躬屈膝。
“如果不是为了伤害奥德修斯,你为什么要我儿子死呢?”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我看到了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告诉你,这个孩子不能活。如果他活了,你余生都会追悔莫及。你很疼爱这个孩子,我不怪你。但不要让母爱蒙蔽了你的理智。想想吧,赫利俄斯之女。现在把他交给我难道不是更明智吗?趁他几乎还未涉世,趁他的肉体和你的情感之间的纽带还没有完全成型的时候,”她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想想一年以后,两年以后,十年以后,当你们之间的爱完全成熟之后,情况对你来说会糟糕多少倍吧。最好现在就从容地把他送到亡灵之殿去,最好再怀一个孩子,在新的喜悦中遗忘过去。没有哪位母亲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可是,如果这不可避免,你还是可以得到补偿的。”
“补偿?”
“当然了,”她的脸容光焕发,像熔铁炉的炉心一样,“你不会以为我一味要求牺牲,却不给回报吧?你会得到帕拉斯·雅典娜的恩典。我将永世与你为善。我会在这座岛上为他树立一座丰碑。时机成熟后,我会再遣一个好男人到你这里来,让他再给你一个孩子。我会庇佑孩子的降生,保护孩子不受疾病之苦。他会是凡人的领袖,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进言献策时机敏智慧,受所有人的爱戴。他会儿孙满堂,实现你为母的每个心愿。我会确保这一点。
“奥林匹斯神发誓与你为善——这是世界上最丰厚的奖赏,像日落花园[4]中的金苹果一样罕见。你会拥有每样舒适,每种快乐。你永远都不用再害怕了。”
我凝望着她亮晶晶的灰色眼眸。她的眼睛就像两颗悬空的珠宝一样,旋转着映射光芒。她露出笑容,对我伸出了一只手,好像已经准备好了要握住我的手。当她说起孩子的时候,她几乎是在低声哼唱,像是在哄她自己的宝贝一样。但雅典娜没有孩子,她永远都不会有。她唯爱理性。理性与智慧向来不是一码事。
孩子不是一袋袋粮食,不可以相互替换。
“对于你拿我当母马,觉得可以随心所欲用我配种这事,我就当没听见。真正的谜团在于,为什么我儿子的死对你来说如此重要。他会做什么,要让强大的雅典娜不惜如此代价阻止其发生?”
她的温柔全都瞬间消失了。她将手收了回去,像一扇重重摔上的门。“也就是说你要与我为敌了。就你那点破草,和那点微不足道的神力。”
她的神力向我袭来,但我有忒勒戈诺斯,我不会放弃他,任何情况下都不会。
“是的。”我说。
她嘴唇紧绷,露出了白晃晃的牙齿。“你不可能一直守着他。我总归会把他夺走的。”
她消失了。但我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对着空旷的大房间和我儿子睡梦中的双耳:“你不知道我做得出什么事来。”
[1] 这里是双关。一层意思是指冥界之神哈得斯,其名Hades含有“眼不可见”之意。另一层意思与下文情节有关。
[2] 关于埃癸斯到底是什么目前仍存在争议,但大多认为这是一块双面盾牌,由赫淮斯托斯打造,一面归宙斯所有,另一面归雅典娜所有。亦有版本认为雅典娜的埃癸斯中心镶嵌着美杜莎的头颅。
[3] 古希腊人使用的一种类似计算板的工具,算数时会用到石头珠子。
[4] 挑起特洛伊战争的金苹果正出自这里。
那晚余下的时间,我一直在踱步,脑海里重复着雅典娜的话。我儿子长大成人后会做出令她惧怕的事,对她影响深刻的事。是什么事呢?她说那是一件同样会让我追悔莫及的事。我来回踱步,翻来覆去地想,却找不到答案。最终,我只得强迫自己先将此事放在一旁。执着于命运三女神的谜语是无益的。重要的是:她会一次又一次找上门来。
我曾妄言雅典娜不知道我做得出什么事来,但事实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杀不死她,也变不了她。我们甩不开她,也无处可藏。我施的所有幻觉咒都无法掩护我们免遭她全知的目光。忒勒戈诺斯很快就能走能跑了,那时我还怎么保得住他的人身安全呢?阴暗的恐惧在我脑海中升腾起来。如果我不想想办法的话,池塘中的神示就会成真,他苍白、冰冷的尸体就会被卷进裹尸布里。
那些日子在我的记忆中只留下了一些碎片。我在岛上四处搜罗,聚精会神到紧咬牙关。我挖野花,磨草叶,搜寻着每一根羽毛、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根须,希望它们中的某个东西能帮上我的忙。它们在房子周围堆积成山,摇摇欲坠,厨房里的空气也因为粉末而变得颗粒感十足。我又切又煮,眼睛瞪得像匹过劳的马一样。干活的时候,我将忒勒戈诺斯绑在身上。我不敢将他放下。他很讨厌这样的束缚,于是大喊大叫,肉乎乎的拳头捶打着我的胸口。
不论走到哪里,我都能闻到雅典娜身上的焦铁味。我分不出这是她在挑衅,还是恐慌让我产生了幻觉,但却像棒子一样驱赶着我向前。走投无路之中,我试着回忆起叔叔们曾讲过的每个扳倒奥林匹斯神的故事。我思索着要不要去拜访我的外祖母、海宁芙们和我父亲,跪倒在他们脚边。但就算他们愿意帮我,他们也不敢与盛怒中的雅典娜对峙。埃厄忒斯也许有这个胆量,但如今他对我恨之入骨。至于帕西法厄?连跟她开口都不值得。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是几点。我只看得到眼前不停劳作的双手,污迹斑斑的刀,桌子上被捣烂、碾碎的花草,和我一遍又一遍炖煮的魔莉。忒勒戈诺斯睡着了,他的头向后仰着,脸颊依然被气得红扑扑的。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眨眼的时候,我的眼皮发涩。墙看上去不再是石头垒砌,而是像布一样柔软,向内凹陷着。我终于想到了一个点子,但我需要一样东西:一件来自冥界的信物。亡灵穿越了大多数神都无法踏足的地界,因此能实现生灵做不到的事,那就是将我辈抵挡在外。但我没有办法拿到这样的信物。除了统治亡灵的神之外,没有其他神能踏足冥界。我来回踱步了好几个小时,做着无用的猜想:我如何才能唆使某位地狱神灵拔一把灰水仙,或舀一些斯提克斯河的水上来呢?或者我如何才能造一条木筏,航行到冥界边缘,用奥德修斯的伎俩将亡灵引诱出来,捕捉一点它们的青烟呢?这个主意让我想起了奥德修斯为我灌好的小药瓶,里面装着从他挖的洞中舀上来的魔血。阴魂曾贪婪地将嘴唇贴在血水上,它可能还带着它们呼出的恶臭。我将它从盒子中取出,对着亮光举起。阴暗的液体在玻璃瓶中旋转着。我倒了一滴出来,忙活了一整天,蒸馏着这滴血,把那股微弱的味道提炼了出来。我加了些魔莉以增强它的效力,为它定型。我的心在希望与绝望间摇摆:会成功的,成功不了。
我等着忒勒戈诺斯再次入睡,当他跟我对着干的时候,我无法集中所需的注意力。那晚我创造了两条咒语。一条承载着那滴魔血和魔莉;另一条蕴含了这座岛屿每一部分的碎片,上至悬崖,下至盐滩。我狂热地奋斗着,太阳升起时,我将两个塞着瓶塞的玻璃瓶举到面前。
我筋疲力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我不能等,一刻都不行。忒勒戈诺斯还绑在我身上,我就这样爬上了最高的山巅。那山巅不过是低垂苍穹下的一牙山岩。我将石头踩在脚下。“雅典娜要杀我的孩子,所以我要保卫他,”我大喊着,“现在就请见证埃阿亚女巫喀耳刻的威力吧。”
我将染血的药水倒在了山岩上。它像熔化的青铜遇水后一样嘶嘶作响。滚滚白烟喷向半空,不断升高、蔓延。白烟越积越多,在岛屿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穹顶,将我们笼罩在内。那是一层活地狱。如果雅典娜找上门来,她会被迫调转方向,就像鲨鱼游进了淡水一样。
第二条咒语,我施在了这层烟雾之下。这是与岛屿本身交织在一起的魔咒,与每一只飞禽走兽、每一粒沙、每一片叶、每一块岩石、每一滴水交融在一起。我在它们以及它们可能孕育的千秋万代身上都标记了忒勒戈诺斯的名字。如果哪天她真的冲破了迷雾,那么整座岛屿都会奋起抵抗,护他平安,飞禽走兽、山林岩石、泥土中的根须通通如此。这样一来,我们就能联手抗敌了。
我站在艳阳之下,等着一个答案:等着一道嘶嘶作响的雷霆,等着雅典娜的灰光长矛将我的心脏钉死在山岩之上。我能听出自己喘着粗气。那两条咒语的重量像轭一样拖拽着我的脖子。它们威力太强,无法独立存在,我只得一刻不停地背负着它们,用我的意志力支撑住它们,每月还要让它们重回巅峰状态。这会耗费我三天的时间。一天用来重新收集这座岛屿的全部碎片,海滩、树丛与草地,鱼鳞、羽毛与毛皮。另一天用来将它们混合在一起。第三天要集中全部精力,从我囤积的魔血中将亡灵的恶臭提炼出来。忒勒戈诺斯全程都会哭号着扭来扭去,与我作对,而咒语也会重重地碾压在我的肩头。但这些都不重要。我说过我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如今我会证明这一点,撑起这片天。
我等了一个上午,精神紧绷着。没有等到答案。我终于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自由了。我们不仅摆脱了雅典娜,还摆脱了他们所有人。咒语压在我的身上,但我却感觉轻飘飘的。这是埃阿亚第一次为我们所独有。头晕目眩中,我跪倒在地,解开了我那正奋力挣扎的儿子身上的襁褓。我将他放在地上,他自由了。“你安全了。我们终于能幸福地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