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到时间尽头第二章 受刑的普罗米修斯第三章 恐惧的巨链第四章 格劳科斯第五章 因为他是我的第六章 认罪是你的错第七章 我的岛,我的巫术第八章 赫尔墨斯第九章 斯库拉的海峽第十章 克里特岛王后第十一章 代达罗斯第十二章 米诺斯迷宫第十三章 美狄亚第十四章 猪第十五章 奧德修斯第十六章 我愿意收留你第十七章 归乡第十八章 雅典娜第十九章 忒勒戈诺斯第二十章 特里贡的毒尾第二十一章 弑父第二十二章 忒勒玛科斯第二十三章 口信第二十四章 我选择这样的命运第二十五章 我要自由第二十六章 心的裂缝第二十七章 我们在这.13
“看。”埃厄忒斯曾说。
他指着正在无垠黑暗中移动的某个东西。一道浅灰色的阴影正在向前滑行,大得像艘船一样。它向我们逼近,鬼魅般的飞翼在黑暗中静谧无声。唯一的声响是它的尾脊在沙床上拖动时发出的。
特里贡,我弟弟这样称呼它。它是同类中威力最强的,本身就是个神。据说世界的造物主、天父乌拉诺斯为保险起见将它安置在了那里,因为那东西尾巴上的毒液是全宇宙最强烈的,轻轻一碰就会使凡人即刻毙命,让身居高位的神灵永世陷入痛苦之中。那么对次等神灵来说呢?它会对我们怎样?
我们盯着它那张诡异又陌生的脸,和它那张扁扁的、裂缝般的嘴。我们看着它光滑的白肚皮从头顶上游过。埃厄忒斯眼睛睁得大大的,直放光。“想想看用它作武器会有多厉害吧。”
我马上就要违抗流放的命令了,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等着夜幕降临,等着浮云遮住我姨母的双眼。如果我成功了,天亮时我就会回来,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失踪了。如果我没成功,哎。大概也就不用惩罚我了。
我迈入波涛之中。它们没过我的腿,我的肚子。它们没过我的脸。我无需像凡人一样用石头为自己增重,与浮力作斗争。我稳步沿大陆架向海底走去。头顶之上,潮汐依旧在不停涌动着,但我所处的水位太深,已经感觉不到它们了。我的目光照亮了前路。沙子在我周围飞旋,一条比目鱼从我脚底下窜了出来。没有其他生灵靠近我。它们闻出了我的水仙女血统,也可能闻出了长年施咒在我手上残留的毒药味。我犹豫是否该试着与海仙女们沟通,寻求她们的帮助。但我觉得她们不会喜欢我此行的目的。
我越走越深,陷入黑暗的深渊之中。我并不适应这样的水域,它对此也心知肚明。寒冷钻入我的骨髓,盐霜摩擦着我的脸颊,大海的重量像群山一样叠加在我的肩头。但毅力一直是我的长项,我继续向前。我能瞥见庞大的鲸鱼悬浮在远处的海水中,还有巨型乌贼。我握紧了刀,那是最锋利的青铜刀,但它们也对我避而远之。
最后,我终于到达了最深的海底。海沙是如此冰冷,灼得我脚痛。这里的一切都静悄悄的,海水纹丝不动。唯一的光源是悬浮在水中的冷光束。这个神,他很明智——让来客长途跋涉到如此险恶的地方,这地方除了他以外,不再有其他生灵。
我高喊着:“伟大的深海领主,我从世间而来,向你发起挑战。”
我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在我周围,茫茫盐滩延伸开去。随后黑暗散开,他来到我的眼前。他体型庞大,白里透灰,像烈日的残影一样烫印在深渊之中。他无声的飞翼泛着波纹,细细的水流从翼尖流淌而出。他的瞳孔像猫的一样细细的,呈线形,他的嘴是一条毫无血色的裂缝。我目瞪口呆。当我踏入海洋中时,我对自己说这不过是另一个我需要对付的米诺陶洛斯,另一个我能够以智取胜的奥林匹斯神。可如今,当这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庞然大物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胆怯了。这条生命比世间的所有大地都要古老,像第一滴盐粒一样古老。就连我父亲在他面前都会显得像个孩子一样。你无法与这样的事物抗衡,就像你无法将大海堵死。冷冰冰的恐惧从我身上奔流而过。我一生都在担惊受怕,怕某个恐怖至极的东西会找上门来。我再也不用等了。它来了。
你缘何向我发起挑战?
所有至高神灵都有用意念说话的能力,但在脑海中听到这神物的声音,还是让我无比忐忑。
“我是来赢取你的毒尾的。”
你为何渴求如此威力?
“宙斯之女雅典娜要索我儿子的命。我的力量无法护他平安,但你的可以。”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直视着我的双眼。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太阳神之女。海水触及的一切最终都会汇集到我这里,汇集到深渊之中。我尝过你的味道。我尝过你全家的味道。你弟弟也曾为了我的威力而来。他像所有人一样空手而归。我不是你等斗得过的。
绝望涌遍我的全身,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深海中的所有魔怪都因与他们的兄弟海怪搏斗而伤痕累累。可他却没有。他全身光滑得很,没人敢招惹他的上古神威。就连埃厄忒斯都认识到了自己的极限。
“即使如此,”我说,“为了我儿子,我也必须试试看。”
这是不可能的。
关于他的一切都是那么毅然决然,这几个字也不例外。每时每刻,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力在流失,被残酷无情的冰冷海浪和他目不转睛的凝视抽干了。我强迫自己开了口。
“这我无法接受,”我说,“我儿子必须活下去。”
凡人的生命没有必须一说,除了必须死。
“如果我无法挑战你,也许我可以用什么东西与你交换。给你某件礼物。完成某个任务。”
他张开了裂缝般的嘴,无声地大笑起来。你能有什么我想要的东西呢?
什么都没有,我知道。他用黯淡无光的猫眼打量着我。
我的规矩一如既往。如果你想取走我的毒尾,那么首先你必须中它的毒。这就是代价。用永世的痛苦,为你儿子换取寥寥几年的凡尘光景。这值得吗?
我想起了分娩时的痛苦,那痛苦差点要了我的命。我设想它永世延续,无药可医,无可缓解。
“你对我弟弟提了同样的要求吗?”
我对所有人提的要求都是一样的。他拒绝了。他们总会拒绝的。
知道这件事给了我某种勇气。“还有什么条件?”
当你不再需要借它之力时,将它扔进海浪中,这样它就会回到我身边了。
“就这些吗?你发誓?”
你是想约束我吗,孩子?
“我想知道你会信守承诺。”
我会信守承诺。
水流在我们周围涌动。如果我做了这件事,那么忒勒戈诺斯就会活下去。这是唯一要紧的。“我准备好了,”我说,“进攻吧。”
不。你必须自己伸手去触碰毒液。
海水啃噬着我。黑暗使我的勇气都枯竭了。沙床并不平整,上面杂乱地堆着骨头碎片。所有葬身大海的事物最终都会到这里安息。我的皮肤肿胀了起来,刺得生疼,好像它要把自己活剥下来离我而去似的。诸神是没有慈悲之心的,我一生都深谙此道。我强迫自己迈步向前。有什么东西绊住了我的脚。是一块肋骨。我将脚从里面抽了出来。如果我停下,我就再也无法前进了。
我来到了他的毒尾与灰色外皮的衔接处。接缝之上的皮肤看上去柔软得很病态,像是什么东西烂掉了一样。尾脊在海底蹭出了轻微的刮擦声。走近之后,我看到了尾脊边缘的锯齿,还嗅到了它的威力的味道,那味道很浓郁,甜腻得令人窒息。毒液进入我的身体后,我还能走出深渊吗?还是说我只能紧握着毒尾躺在那里,任由我儿子丧命于陆上世界?
别拖了,我对自己说。但我无法再上前一厘。我的身体在自我毁灭面前畏缩不前,它的判断力很纯粹,也很精准。我腿上的肌肉紧绷起来,想要逃跑,想要连滚带爬回到陆上世界的安全怀抱中。就像在我之前来到这里的埃厄忒斯一样,就像所有前来索取特里贡威力的人一样。
在我周围是漆黑晦暗的水流。我将忒勒戈诺斯灿烂的面孔映在眼前。我伸出了手。
我的手穿过空空如也的海水,什么都没有摸到。那神物又漂浮在了我面前,用了无生气的眼眸凝视着我。
可以了。
我的思绪就像那片海水一样漆黑。好像时间跳跃了一样。“我不明白。”
你原本是要碰那毒液的。这就够了。
我感觉自己像疯了一样。“怎么会是这样?”
我和这个世界一样古老,定的标准只要讨自己开心就好。你是第一个达到标准的。
他从沙床上腾空而起,扇动着飞翼掠过我的发丝。当他停下的时候,毒尾与身体的接缝又出现在了我面前。
割吧。从上面开始,不然毒液会漏出来的。
他的语气很镇定,好像是在叫我切水果一样。我头晕目眩,还没有缓过神来。我看着那块皮肤,它像内手腕一样柔嫩,不着疤痕。我无法想象将它割开的样子,就像我无法想象割开小婴儿的喉咙。
“你不会允许别人这样做的,”我说,“这里面肯定有诈。有了这样的威力,我可以摧毁世界。我可以威胁宙斯。”
你说的那个世界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你赢了,现在拿走奖赏吧。割吧。
他的声音既不严厉也不温和,可我却感觉自己像挨了鞭子一样。海水紧紧地压在我身上,宽广的深渊延伸入无垠的黑暗。他柔软的皮肤候在我面前,光洁无瑕,泛着灰色。可我依然一动不动。
你准备跟我一决高下取走这毒尾,可如果我自愿的话不行?
我的胃扭作一团。“求你了。别逼我这么做。”
逼你?孩子,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我已经感觉不到手中握着的刀柄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儿子就像天空一样遥远。我举起刀刃,用刀尖抵住那神物的外皮。它像花瓣一样轻而易举地撕裂开来,边缘参差不齐。金黄色的灵液涌了上来,流得我满手都是。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想法:我肯定会因此遭报应的。我可以炮制我想要的所有咒语,可以锻造所有充满魔力的长矛。可这神物鲜血横流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最后一块皮也割开了。毒尾脱下,来到了我的手中。它几乎没有重量,近距离看,它几乎是五彩斑斓的。“谢谢。”我说,但我的声音化为了空气。
我觉出水流在移动。沙粒窃窃私语。他的飞翼正徐徐抬起。我们周围的黑暗因他的团团金色灵血而闪闪发光。我脚下躺着一千年来的尸骨。我想:这个世界,我一刻都无法再忍了。
那么,孩子,就再创造一个世界吧。
他滑向黑暗之中,身后托着一条金色的缎带。
我手执那死亡杀器,重回地面的路变得很漫长。我什么生灵都没有看到,甚至遥望远方也没看到。曾经它们厌恶我,如今它们对我避之不及。当我浮上岸边时已经接近黎明,没有时间休息了。我来到山洞里,找到了一直被忒勒戈诺斯当作长矛来用的那根旧木棍。我用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解开了将尖刀绑在木棍顶端的绳子。我在原地站了片刻,端详着它七扭八歪的手柄,心想我该不该找根新的来。但这是他练习时用的长矛,我觉得按他熟悉的样子维持原样会更安全一些,歪就歪吧。
我轻轻地托着尾脊的根部。它被透明的液体罩上了一层薄膜。我用麻绳和魔法将它捆绑在木棍顶端,然后又在上面罩了一层魔莉加持过的皮革护套,以防毒液溢出。
他还在熟睡,脸庞光滑,脸颊微微泛着红晕。我站在一旁端详着他,直到他醒来。他吓了一跳,然后眯起了眼睛。“怎么了?”
“护具。除了手柄之外哪里都别碰。轻划一刀就能让凡人毙命,让神备受折磨。要一直套着护套。这东西只能用来对付雅典娜,或在极端的险境中使用。事后必须把它还给我。”
他无所畏惧,他向来如此。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用手掌掂量着手柄。“比青铜要轻。这是什么东西?”
“特里贡的毒尾。”
魔怪的故事一直是他的最爱。他瞪着我。“特里贡?”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奇,“你从他身上取走了毒尾?”
“没有,”我说,“是他给我的,付出了一些代价。”我想起了浸染深海的那滩金色灵液,“拿上它,好好活下去。”
他跪倒在我面前,眼睛盯着地面。“母亲,”他开口说,“女神——”
我按住他的嘴。“住嘴,”我拉着他站起身来,他已经和我一样高了,“现在别说这个。你说这话不合适,我也受不了。”
他对我露出了笑容。我们一起坐在桌旁,吃起了我做的早餐。然后我们备好船,装好食粮和赠礼,将它拖到了海边。他的脸每分钟都变得更加灿烂,脚在地面上滑行着。他让我最后拥抱了他一下。
“我会代你向奥德修斯问好的,”他说,“我会带很多故事回来给你,母亲,多到你不敢相信它们竟全都是真的。我会带很多礼物回来给你,多到你看不到甲板。”
我点了点头。我摸了摸他的脸,随后他扬帆起航。他的确一直挥着手,直到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那一年,冰雪暴来得比较早。雨滴刺得人生疼,但它们似乎并没有打湿地面。冬风接踵而至,一天的工夫就将叶子从树干上掠劫一空。
我不在这个岛上独居已经……我数不清多久了。一个世纪?两个世纪?我曾对自己说,他走之后,我要把这十六年来搁置的事情全部重拾起来。我会起早贪黑苦练咒语,废寝忘食地挖掘根须,收割柔韧的茎秆用来编篓筐,直到它们堆到房顶为止。那会很安宁,日子倏忽而过。一段休憩的时光。
相反,我在海岸上踱着步,眺望远方,好像我的目光能一直延伸到伊萨卡似的。我数着时辰度日,每时每刻都盘算着他的旅程到了哪个阶段。这会儿他应该停止了赶路,正在补给淡水。这会儿他应该已经能看见岛了。他应该已经进入宫殿行了跪礼。奥德修斯应该——应该做什么呢?他离开前,我没有告诉他我怀孕了。我告诉他的少之又少。对于我们的孩子,他会作何感想?
会没事的,我安慰自己。他是一个让人骄傲的孩子。奥德修斯会明白无误地看到他的优点,就像他一眼认出了代达罗斯的织布机一样。奥德修斯会将他视为心腹,将凡人的所有技艺都传授于他——剑法,箭术,狩猎,献策。忒勒戈诺斯会出席宴会,在伊萨卡人面前施展个人魅力,而他的父亲则会骄傲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就连佩涅洛佩都会被征服,还有忒勒玛科斯。也许他会在宫廷中找到一席之地,在我们两地之间来回奔波,过上精彩的人生。
还有呢,喀耳刻?他们会把狮身鹰首兽当坐骑,共同成神吗?
空气中弥漫着冰霜的味道,一两片雪花从天空缓缓飘落。埃阿亚的山坡我已经翻越了无数次。黑杨与白杨光秃秃的枝干纵横交错,茱萸和苹果树的果子掉了一地,还在地上继续皱缩着。茴香高及腰线,海岩因干掉的盐霜而泛起白色。举头之处,翱翔的鸬鹚正对着海浪鸣叫。凡人喜欢用永恒不变来形容这样的自然奇观,但这座岛永远在变,片刻不停地淌过千秋万代,这是事实。据我第一次踏足此地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在我头顶上吱吱作响的这棵橡树,在它还是小树苗时我就见识过它了。海岸潮涨潮落,沙滩的曲线每年冬季都会有所变化。就连悬崖都变了模样,它们经历了风雨的雕琢,被无数到处乱爬的蜥蜴用爪子抓磨,卡在悬崖裂缝中的种子也生了根、发了芽。一切都在大自然均匀的呼吸中合为一体。除了我之外。
十六年来,我一直将这念头放在一旁。忒勒戈诺斯让这件事变得容易:他狂野的婴儿期充斥着雅典娜的威胁,随后便是他的暴脾气,他活力四射的少年时光,和每天拖在他身后的乱糟糟的生活细节:必须洗干净的衣服,必须做好的饭菜,必须更换的床单。如今在他离开后,我能感觉出真相正逐渐显露。就算忒勒戈诺斯逃过了雅典娜的魔掌,就算他一路远行到伊萨卡再返回家乡,我还是会失去他的。我会因为海难或疾病、因烧杀抢夺或战争而失去他。我能期待的最好的结果,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得体力不支:看着他弯腰驼背,双腿颤抖,小腹凹陷。最终,我将不得不站在他白发苍苍的尸体旁,看着它被火焰吞噬。我面前的山峦与树丛,蠕虫与狮群,岩石与柔嫩花苞,还有代达罗斯的织布机全都摇曳了起来,仿若一场正分崩离析的梦。梦境之下才是我真正栖身的地方,那冰冷、永恒的无尽悲伤。
某条狼号叫了起来。“安静。”我说。但它继续号叫着,声音不断撞到墙壁上再反射回来,非常刺耳。我在火堆前睡着了,头枕在炉底石上。我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皮肤被毛毯的织线压出了印子。冬日的阳光从窗户涌入,苍白又刺眼。它窜入我的眼帘,在地面上留下了及膝深的阴影。我想接着睡。但它不停地哼哼、哀号,最终我还是强迫自己站起身来。我走到门前,猛地把门拉开。去吧!
那条狼把我撞到一旁,狂奔着穿过了林中空地。我看着它远去。我们管它叫大角星。大多数动物都没有名字,但它是忒勒戈诺斯的最爱。它一路向上,朝俯瞰海岸的悬崖奔去。我让门开着,紧随其后,连斗篷都没披。我爬上山巅,来到大角星站立的地方,愈渐猛烈的风暴敲打着我。海水正处于冬日最险恶的阶段,狂拉乱拽,凶残野蛮,海面上覆满了白色泡沫。若非绝对必要,水手是不会出海的。我瞪着眼睛,确信是我看错了。但那东西就在那里:一艘船。忒勒戈诺斯的船。
我原路折返,沿树丛和光秃秃的荆棘丛向山下跑去。恐惧和喜悦同时冲撞着我的喉咙。他回来了。他回来得太快了。肯定发生了什么灾难。他死了。他被变形了。
他在月桂丛中与我撞了个满怀。我抓住他,将他搂入怀中,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他身上有一股盐味,比以前更壮了。我紧紧地抱着他,因为松了口气而浑身瘫软。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没有回话。我抬起头,端详着他的脸。他的脸很憔悴,上面淤青遍布,而且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了。那脸上写满了痛苦。我浑身都警觉了起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母亲。我必须告诉你。”
听上去他似乎喘不过气来了。大角星紧贴着他的膝盖,但他没有摸它。他全身都冷冰冰、硬邦邦的。我也僵在了原地。
“告诉我。”我说。
但他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一生中讲了那么多故事,这个却卡住了,就像矿砂卡在了矿石上一样。我拉起他的手。“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帮忙的。”
“不!”他猛地从我身边抽离开,“别这么说!你必须让我把话说完。”
他面如死灰,好像吞了毒药似的。狂风依旧大作,扭扯着我们的衣服。除了我们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外,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我到达的时候他没在。我父亲没在,”他哽咽了一下,“我去了宫殿,他们说他打猎去了。我没有留在那里。我按照你说的,留在了船上。”
我点了点头。我担心如果我开口的话,他会崩溃的。
“晚上的时候,我会在海边稍微散散步。我总会带着那根长矛。我不想把它留在船上。我不想——”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艘船驶向岸边的时候正值日落。那船很小,像我的船一样,但上面堆满了宝物。船在海浪中摇摇晃晃,宝物闪闪发光。是盔甲吧,我想,还有一些武器和盆钵。船长将锚抛下,从船头跳了下来。”
他迎上我的目光。
“即使隔了那么远,我也认出了他。他比我想象得要矮。他的肩膀像熊的肩膀一样宽,满头灰发。他可以是随便哪个水手。我说不出我是怎么认出他来的。好像……好像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的目光就是在等待这个身影似的。”
我知道那种感觉。当我第一次低头看到臂弯中的他时,我也是这种感受。
“我呼喊着他,但他已经朝我走过来了。我跪在了地上。我以为——”
他用拳头紧紧抵住自己的胸膛,好像能把拳头按进身体里一样。他控制住了自己。
“我以为他也认出了我。但他却在大喊大叫。他说我不能偷他的东西,不能在他的土地上烧杀掠夺。他要给我点颜色看看。”
我能想象出忒勒戈诺斯的震惊。他这一生还从未受到过任何指责。
“他朝我跑来。我说他误会了。我有他儿子,也就是王子的许可。这反而让他更生气了。我才是这里的王,他说。”
寒风剐蹭着我们,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皮肤很粗糙。我试着张开双臂拥抱他,但我还不如去拥抱一棵橡树。
“他耸立在我面前。他脸上皱纹密布,沾满了盐霜,胳膊上扎着绷带,血已经把绷带浸透了。他还在腰带上别了一把刀。”
他的眼神很迷离,好像他又跪在了那片海滩上一样。我记得奥德修斯疤痕密布的双臂,那是上百道这样的小伤留下的痕迹。他喜欢近身搏斗。他说,手臂负伤总比腹部受伤要好。漆黑的房间中,他露出了笑容。那些英雄啊。当我径直朝他们冲过去时,你真该看看他们脸上的表情。
“他叫我放下长矛。我告诉他我不能,但他只是继续叫嚷着我必须把它放下,把它放下。然后他伸出手来抓我。”
那场景在我脑海中绽开:虎背熊腰、双腿矫健的奥德修斯扑向了我连胡子都还没长出来的儿子。所有我对他隐瞒的故事全都跃入了我的脑海。奥德修斯将叛变的忒耳西忒斯[1]打到失去知觉。违抗命令的欧律洛科斯多次鼻青脸肿。奥德修斯对阿伽门农的反复无常有着无限的耐心,但对于那些地位在他之下的人,他可能会像冬日的风暴一样严酷。这世界上的种种无知把他搞得精疲力尽。有那么多固执的灵魂要被一遍又一遍地套牢,好为他的目标服务;每天有那么多愚人之心要被牵引着离开他们的梦想,向他的梦想靠近。没有哪张嘴能劝动所有这些人。捷径肯定是有的,他也找到了。铲除某个怨声载道的小人物甚至可能会给人快感,谁叫他们胆敢阻挠希腊第一勇士呢。
而当希腊第一勇士看着我儿子时,他看到了什么?一个好脾气的人,心中无所畏惧。一个一生从未屈从于他人意志的年轻人。
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抻得过直的绳子,紧绷到让人无法忍受。“发生了什么?”
“我拔腿就跑。往宫殿的方向跑。他们可以告诉他我没有恶意。但他的速度太快了,母亲。”
奥德修斯的短腿很有欺骗性。他的速度仅次于阿基里斯。在特洛伊,他赢下了所有赛跑。在一次摔跤比赛中,他还绊倒了埃阿斯。
“他抓住长矛,将我一把推开。皮革护套脱落了。我不敢松手。我怕……”
忒勒戈诺斯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但我却感觉到了一阵后知后觉的恐惧。多险啊。如果长矛在他手中转了向,蹭到了他……
我明白了。那时我明白了。他的脸像被烧成灰烬的原野一样。他的声音因悲伤而哽咽着。
“我大喊着提醒他一定要小心。我告诉他了,母亲。我说,不要让那东西碰到你。但他还是把长矛从我手上夺了过去。长矛只是轻轻地擦了他一下,矛尖碰到了他的脸颊。”
特里贡的毒尾。我递到他手上的死亡杀器。
“他的脸就……静止了。他倒在了地上。我想把毒液擦掉,但他脸上连伤口都没有。我要带你去见我母亲,我说,她会有办法的。他的嘴唇惨白惨白的。我抱着他。我是你的儿子,忒勒戈诺斯,由女神喀耳刻所生。他听到了。我觉得他听到了。他看着我,然后……他就走了。”
我无话可说。一切真相大白。雅典娜全副武装,铤而走险。她面色凝重,说如果忒勒戈诺斯活下去,我们会后悔的。她怕他会伤害自己所爱之人。雅典娜最爱的人是谁呢?
我用手捂住嘴。“奥德修斯。”
听到这个词后他直往后退,像是在躲避诅咒一样。“我尽力警告他了。我尽力了——”他戛然而止。
那个与我共度了那么多良宵的人死在了我递出的武器上,死在了我儿子的怀中。命运三女神正嘲笑着我,嘲笑着雅典娜,嘲笑着我们所有人。那是她们最爱的黑色幽默:反抗预言的人,反而被预言更紧地扼住了喉咙。亮晶晶的罗网收了口,我那个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可怜儿子被抓了个正着。他茫然无措地航行了这么久回到家来,愧疚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我的手麻了,但我还是强忍着让它们动了起来。我抓住他的肩膀。“听着,”我说,“听我说。你不要责怪自己。这是很久以前就注定要发生的事,注定会以上百种不同的方式发生。奥德修斯曾对我说,他注定会因海毙命。我以为那意味着他会遭遇海难,根本没有想过其他可能。我没有看到这层意思。”
“当初你就应该让雅典娜杀了我。”他耷拉着肩膀,声音也有气无力的。
“不!”我摇晃着他,好像我能把这邪恶的念头从他身上甩掉似的,“我永远都不会这样做。永远都不会。就算那时候我知道也不会。你在听我说话吗?”绝望使得我喊破了嗓子,“你知道那些故事。俄狄浦斯,帕里斯。他们的父母本想杀掉他们,可他们还是活了下来,肩负起了自己的命运。这一直是你的路。你要放宽心才是。”
“放宽心?”他抬起头来,“他死了,母亲。我父亲死了。”
我经常犯这样的错误,不假思索就急急忙忙冲过去帮他。“哎,儿子,”我说,“这很痛苦。我感觉得到。”
他痛哭起来,我的肩膀被他的脸庞浸湿了。光秃秃的树枝下,我们一起默哀着,为我熟识的那个男人,也为他不曾了解的那个男人。奥德修斯有着农夫般的宽大手掌。他用冰冷的语气,精确地描述着神与人的愚蠢。他将一切尽收眼底,但透露的却少之又少。一切都消散了。我们相处起来并不容易,但我们却善待了彼此。在没有他人陪伴的日子里,他信任了我,我也信任了他。我儿子的身体里淌着一半他的鲜血。
过了一小会儿之后,他抽开了身。他的眼泪流得缓了一些,虽然我知道它们还会再次涌来的。
“我本还希望……”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余下的话是明白无误的。小孩子总是希望如何呢?希望让他们的父母骄傲。我知道这希望的消亡有多么痛苦。
我用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冥界的亡灵会得知生者的作为。他不会心存怨恨的。他会听说你的事迹。他会感到自豪的。”
树丛在我们周围摇曳着,风变换了方向。我叔叔玻瑞阿斯正将寒意吹向全世界。
“冥界,”他说,“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去了那里。等我死后,我就能见到他了,那时我就可以求他原谅了。我们会有花不完的时间,是不是?”
他的语气里跃动着希望。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那幅画面:伟大的船长穿越水仙花丛向他走来。他青烟幻化的双膝将跪倒在地,而奥德修斯则会示意他起身。他们将在亡灵之殿中相伴而居。在我永远无法踏足的地方,他们彼此相依。
悲伤沿着我的喉咙往上爬,快要将我吞没了。但为了他,我连致残的毒液都愿意触碰,我就不能说出那几个简简单单的字,给他些许安慰吗?
“是的。”我说。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但他逐渐平静了下来。他抹掉了脸上的污渍。“你明白为什么我必须带他们回来吧。在做了那样的事之后,我不能把他们留在那里。尤其是在他们要求同行之后。他们疲惫不堪,而且还在服丧。”
我也疲惫不堪,筋疲力尽。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谁?”
“王后啊,”他说,“还有忒勒玛科斯。他们在船上等我。”
树枝在我周围东倒西歪。“你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了?”
我尖锐的语气令他眨了眨眼。“当然了。是他们要求的。伊萨卡已经没什么可让他们留恋的了。”
“没什么可留恋的?现在忒勒玛科斯是国王了,佩涅洛佩是王太后。他们为什么要离开?”
他皱起了眉头。“他们就是这么说的。他们说他们需要帮助。我怎么能质疑他们呢?”
“你怎么就不能质疑呢?”脉搏冲击着我的喉咙。我听到了奥德修斯的声音,好像他就站在我身边似的。我儿子会将那些让我长眠的人一网打尽。他会说:“你们竟敢杀害奥德修斯,如今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忒勒玛科斯发过誓,他会杀了你的!”
他盯着我。他听了那么多为父报仇的故事,可这依然会让他感到惊讶。“不会的,”他缓缓地说,“如果他想杀我,他可以在路上动手。”
“这什么都证明不了,”我上气不接下气,“他父亲诡计无数,其中第一条就是假装与人为善。也许他想伤害我们两个。也许他想让我看着你倒下。”
片刻之前我们还拥抱着彼此。如今他却后退了几步。
“你说的可是我的兄弟。”他说。
那个单词,兄弟,从他嘴里冒了出来。我想起阿里阿德涅向米诺陶洛斯伸出手去,还想起了她脖子上的伤疤。
“我也有兄弟,”我说,“你知道如果我栽在了他们手上,他们会做什么吗?”
他父亲尸骨未寒,可我们却在为同样的事情争吵。神与恐惧,神与恐惧。
“他是我父亲留在这世界上的唯一一条血脉。我是不会把他赶走的,”他的喘息声在空气中有些刺耳,“我无法收回自己的所作所为,但至少我可以做这件事。如果你不愿意收留我们的话,那么我就走。我会带他们到别的地方去。”
他是会这么做的,我毫不怀疑。把他们带到很远的地方去。我感觉心中燃起了古老的怒火,那股发誓即使将世界付之一炬也会不让任何危险靠近他的怒火。凭着这股怒火,我曾直面雅典娜,扛起了这片天。我曾步入不见天色的深渊。那股在我全身奔流的盛怒,它能给人某种快感。我的脑海中跃动着末世的景象:大地飞旋着坠入黑暗,岛屿被大海吞噬,我的敌人变了模样,在我脚边爬行。可如今,当我寻求这些幻象时,我儿子的脸却不允许它们在我心里生根。如果我将这世界付之一炬,他也会葬身火海。
我吸了一口气,让咸咸的空气灌注全身。我不需要这样的威力,暂时还不需要。也许佩涅洛佩和忒勒玛科斯很聪明,但他们不是雅典娜,而我已经挡了她十六年。如果他们想在这里伤害他,那他们太自不量力了。岛上护他平安的咒语依旧有效。他的狼从不离他左右。我的狮群在山岩中严加死守。而我,他的女巫母亲,也挺立在这里。
“那就来吧,”我说,“让他们见识一下埃阿亚吧。”
他们在甲板上等候。在他们身后,浅浅圆日在阴冷天空的映衬下闪闪发光,将他们的脸笼罩在阴影之中。我好奇这是不是他们刻意而为。奥德修斯曾对我说,决斗的一半要义在于与阳光斡旋,设法让光线刺入敌人的眼帘。但我是赫利俄斯的血脉,没有哪道光线能晃到我。我将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佩涅洛佩和忒勒玛科斯。我在迷茫中心生好奇,他们会做些什么?下跪吗?面对为你丈夫诞下子嗣的女神,怎么打招呼比较合适?如果那孩子还导致了他的死亡呢?
佩涅洛佩点头示意。“我们备感荣幸,女神。谢谢你为我们提供庇护。”她的语气像奶油一样平滑,表情如止水一样平静。很好,我心想。我们就这样行事。这腔调我会。
“你是我的贵客,”我说,“在这里无需客气。”
忒勒玛科斯腰间别了一把刀,是男人们清理动物内脏时用的那种刀。我感觉自己心跳加快。他很聪明。剑与长矛,这些是战争用具。但一把上了年头的狩猎刀,刀柄的地方还没有缠线,这不会引起怀疑。
“你也是,忒勒玛科斯。”
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他的头微微颤了一下。我本以为他会跟我儿子很像,洋溢着青春与耀眼的优雅。但他却很干瘪,表情也很严肃。他应该有三十岁了。他看着很显老。
他说:“你儿子是否已经转达了我父亲的死讯?”
我父亲。这几个字悬在空中,像是在挑衅一样。他的大胆让我吃了一惊。我没想到如此面相之人竟会这么大胆。
“他转达了,”我说,“我为此默哀。你父亲这等人物,颂歌会为其而作。”
忒勒玛科斯的脸逐渐变得僵硬。是愤怒吧,我想,怒我竟敢哀悼他的父亲。很好。我正要激怒他。这样他就会犯错了。
“来吧。”我说。
狼群跟在我们周围,默不作声、闷闷不乐。我大步向前。在他们霸占我的房子和壁炉前,我想要一个喘息的空间,用一点时间想想对策。忒勒戈诺斯拿着行囊,他坚持这样做。他们带的东西不多,王公贵族不该只有这么点衣服的。可话说回来,伊萨卡毕竟不是克诺索斯。我能听到忒勒戈诺斯在我身后指点着隐患重重的地方,比如打滑的根茎和岩石。他的愧疚感弥漫在空气中,像冬日的迷雾一样浓厚。至少他们的到来似乎分了他的心,将他从绝望中拉了出来。在海滩上时,他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她很虚弱,我感觉她一直没有吃东西。你看到她多瘦了吗?你应该把动物拦下。再准备点易消化的食物。你会做肉汤吗?
我感觉自己有些失重。奥德修斯走了,佩涅洛佩来了,我还得给她做肉汤。我念了她的名字那么多次,她终于被召唤来了。她是来复仇的,我心想。肯定是这样。不然他们还能为什么目的而来呢?
他们来到了我家门前。我们说话还是客客气气的,请进,谢谢,要不要吃点东西,承蒙关照。我上好饭菜,其中的确有肉汤,还有几盘面包与芝士,以及酒水。忒勒戈诺斯把他们的盘子堆得满满当当,时刻关注着他们的酒杯。他的脸依然因为内疚而紧绷着。我儿子曾那么娴熟地指挥着一整船的水手,如今他却踌躇不前,像狗一样看着眼前的人,渴望哪怕一丁点的宽恕。那时天色已晚,蜡烛亮了起来。烛光随着我们的呼吸颤抖着。“佩涅洛佩女王,”他说,“你看到我跟你说过的那台织布机了吗?很抱歉你不得不把自己那台留在原地,但你随时都可以用这台。如果我母亲允许的话。”
换作其他情况,我会笑出声的。有句老话说:用别的女人的织布机织布,就像在与她的丈夫偷情。我盯着佩涅洛佩,想看看她会不会打退堂鼓。
“很高兴能亲眼一睹这样的宝物。奥德修斯经常跟我提起它。”
奥德修斯。这名字赤裸裸地出现在了这间屋子中。如果她不认怂的话,我也不会。
“那么也许,”我说,“奥德修斯也跟你说过,这是代达罗斯亲手做的。我的织功向来配不上这样的馈赠,但你技艺高超,名声在外。我希望你试一试。”
“非常感谢,”她说,“恐怕不论你听到了什么,它们都被严重夸大了。”
我们就这样你来我往。没有人流泪,没有人相互指责,忒勒玛科斯也没有从桌子那头扑过来。我盯着他的刀,但他佩戴那把刀的样子,好像他并不知道它在那里似的。他一言不发,他母亲也极少开口。我儿子还在继续努力,将沉默填得满满当当,但每一刻,我都看到他的悲伤在上涌。他的眼神变得呆滞,一阵微弱的痉挛从他全身掠过。
“你们太累了,”我说,“我带你们去睡觉吧。”
这不是在询问他们的意见。他们站起身来,忒勒戈诺斯还有点摇晃。我将佩涅洛佩和忒勒玛科斯领到他们各自的房间,为他们拿来洗漱用的水,看着他们关上了房门。我跟在我儿子身后,同他一起坐在了床上。
“我可以给你喝点安眠的药水。”我说。
他摇了摇头。“我能睡着。”
绝望与疲惫让他变得顺从起来。他由着我握住他的手,将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不禁在这过程中感受到了一丝欣慰,因为他很少允许我与他这么亲近。我轻抚着他的头发,他的发色比他父亲的浅。我感觉他全身又颤抖了起来。“睡吧。”我轻声说,但他已经睡着了。我轻轻地将他放倒在枕头上,为他盖上毯子,还施了条咒语罩住房间,以降低噪声、遮住亮光。大角星在床脚喘着粗气。
“你的其他伙伴在哪里?”我对她说,“我要它们也到这里来。”
她用浅浅的双眸看着我。有我就够了。
我将门在身后关严,穿过屋内的暗夜阴影。到头来,我还是没有把狮群打发走。观察外人对它们的反应总会给我启发。佩涅洛佩和忒勒玛科斯没有畏缩不前。也许我儿子提醒过他们,或者奥德修斯跟他们提过?这念头令一阵恐怖的寒意在我全身流窜。我侧耳倾听,好像能从他们的房间里听到答案似的。整栋房子都很寂静。他们睡着了,或默默地在脑海里盘算着什么。
当我迈进餐厅时,忒勒玛科斯正在那里。他站在房间中央,像一把上了弦的箭。刀在他腰间闪闪发亮。
好吧,我想,好戏来了。不过,这事得听我的。我从他身旁走过,来到壁炉边。我倒了杯酒,坐在了我的椅子上。他的眼睛全程都紧盯着我。很好。我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样。
“我知道你想杀我儿子。”
除了壁炉中的火光外,其他一切都纹丝未动。他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是个王子,还是奥德修斯的儿子。因为你遵守神界与凡间的戒律。因为你父亲死了,而我儿子是元凶。也许你也打算试着对我下手。还是说你只想让我看着?”
我的眼睛闪耀着辉光,投下了它们的阴影。
他说:“女士,我对你和你儿子均无恶意。”
“真仁慈啊,”我说,“我彻底放心了。”
他的肌肉不像斗士的那样紧实坚硬,我在他身上也看不到伤疤或老茧。但他是迈锡尼的王子,身体强健、柔韧性强,从婴儿时期起就接受了上场杀敌的训练。佩涅洛佩在抚养他长大时一定没有丝毫懈怠。
“我要怎么向你自证清白呢?”他的语气很严肃。我觉得他是在嘲笑我。
“你证明不了。我知道做儿子的有义务为父报仇。”
“这我不否认,”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但只有在他遭遇他杀时才算数。”
我扬起了眉毛。“你是说他并非他杀?可你还是把刀带进了我家。”
他低下头,似乎很惊讶看到它出现在那里似的。“这是切肉用的。”他说。
“是啊,”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把刀从腰间取下,顺着桌子滑了过来。刀发出了生涩的颤声。
“父亲死的时候,我就在海滩上,”他说,“我听到了叫喊声,怕会发生冲突。奥德修斯这几年……并不受人待见。我来得太晚了,但我看到了事情的结局。他将长矛夺了过去。他不是被忒勒戈诺斯杀死的。”
“大多数人都不会找借口对父亲的死既往不咎。”
“我无法为人说项,”他说,“但一口咬定你儿子有错是不公的。”
听他说出这个字眼很奇怪。这是他父亲最爱的字眼之一。一抹苦笑,双手摊开。我能说什么呢?这世界就是如此不公。我端详着面前的这个人。我怒火中烧,但他身上还是有让人无法抗拒的东西。他没有表现出温文尔雅的高贵。他的举止简简单单,甚至有点笨拙。他目标坚定得像一艘乘风破浪的船一样。
“你要明白,”我说,“任何伤害我儿子的企图都会落空。”
他瞥了眼成群结队的狮子。“我觉得我能明白。”
我没想到他有这样不露声色的幽默感,但我没有笑。“你跟我儿子说,伊萨卡已经没什么可让你留恋的了。我们两个都知道有个王位正等在那里。为什么你没坐在上面?”
“现在伊萨卡不欢迎我。”
“为什么?”
他没有迟疑。“因为当我父亲倒下的时候,我袖手旁观。因为我没有把你儿子就地正法。以及事后,柴堆燃烧时,我没有哭。”
这些话很平静,但它们却像刚刚燃烧起来的煤炭一样炙热。我想起当我说到奥德修斯将被颂扬时,从他脸上掠过的表情。
“你不为你父亲默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