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喀耳刻/CIRCE》作者:[美]马德琳·米勒(Madeline Miller)/译者:姜小瑁【完结】 > 《喀耳刻》作者:[美]马德琳·米勒.txt

第一章 直到时间尽头第二章 受刑的普罗米修斯第三章 恐惧的巨链第四章 格劳科斯第五章 因为他是我的第六章 认罪是你的错第七章 我的岛,我的巫术第八章 赫尔墨斯第九章 斯库拉的海峽第十章 克里特岛王后第十一章 代达罗斯第十二章 米诺斯迷宫第十三章 美狄亚第十四章 猪第十五章 奧德修斯第十六章 我愿意收留你第十七章 归乡第十八章 雅典娜第十九章 忒勒戈诺斯第二十章 特里贡的毒尾第二十一章 弑父第二十二章 忒勒玛科斯第二十三章 口信第二十四章 我选择这样的命运第二十五章 我要自由第二十六章 心的裂缝第二十七章 我们在这.14

“默哀。我为自己从未遇到别人口中所说的那个父亲而默哀。”

我眯起了眼睛。“解释一下。”

“我不会讲故事。”

“我没有让你讲故事。你来到了我的岛上。你欠我一个真相。”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我给你真相。”

我坐在了木椅子上,他坐到了银制的那把上。那是他父亲曾落座的地方。奥德修斯把它当床,懒懒散散地躺在上面,这是他最早引起我注意的地方之一。忒勒玛科斯坐得直直的,像个被点名背诵课文的学生一样。我问他喝不喝酒。他拒绝了。

战后,奥德修斯没有返乡,他说,于是开始有追求者闻讯前来,向佩涅洛佩求婚。伊萨卡最富有的家族的公子哥,以及周边岛国野心勃勃的子嗣都来讨妻子,有可能的话,再讨个王位。“她拒绝了他们,但他们年复一年赖在宫殿里不走,吃光了我们的存粮,要求我母亲从他们当中选一个。她一次又一次地要求他们离开,但他们就是不肯,”曾经的怒火依旧在他的语气中燃烧,“他们看得出我们拿他们没办法,一个小伙子和一个独居的女人能怎样呢。当我谴责他们的时候,他们反而嘲笑我。”

我见识过这样的人。我把他们赶到猪圈里去了。

可后来,奥德修斯回来了。距他从特洛伊启航已经过去了十年,距他离开埃阿亚已经过去了七年。

“他扮成乞丐,只对我们中的少数人透露了身份。我们想到了一个计策:考验一下追求者的秉性。拉动奥德修斯强弓的人就可以迎娶我母亲。追求者们一个接一个尝试,又一个接一个失败了。最后我父亲站了出来,他轻轻一拉就上好了弦,一箭射穿了最恶劣的那位追求者的喉咙。我怕这些人怕了好久,但他们就像青草遇到了镰刀一样,倒在了他面前。他把他们都杀光了。”

历经二十年战乱磨难的战争天才,阿基里斯之后的希腊第一勇士再度举起了长弓。他们当然不堪一击了。他们是未经世事的孩子,养尊处优,娇生惯养。这故事讲起来很带劲:懒散又残忍的追求者围困了忠贞的人妻,威胁着王位继承人。他们触犯了神界与凡间的一切戒律,罪有应得。而奥德修斯如死神化身一样降临世间,结束了这一切,被错怪的英雄让世界重回正轨。就连忒勒戈诺斯都会认可这样的寓意。可不知怎的,在我看来这是一副令人不安的景象:奥德修斯魂牵梦绕了如此之久的大殿里血流成河,血水漫过了心口。

“第二天,追求者的父亲们来了。他们都是这座岛上的人。尼卡诺拥有最庞大的山羊群。阿伽颂拄着精雕细琢的松木手杖。欧珀忒斯过去常常让我在他家的果园里摘梨子。开口的正是他。他说:吾儿是贵舍之客,可你却杀死了他们。我们要求赔偿。

‘你们的儿子是窃贼,是恶棍。’我父亲说。他做了个手势,我祖父抛出了长矛。欧珀忒斯的脸炸裂开来,脑浆喷溅一地。我父亲命令我们将其他人通通杀光,可这时雅典娜从天而降。”

所以说,雅典娜最终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她宣告宿怨到此结束。追求者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杀戮到此为止。可第二天,他手下士兵的父亲们也陆续赶来。‘吾儿在哪里?’他们想知道,‘我们已经等了二十年,想欢迎他们从特洛伊凯旋。’”

我知道奥德修斯不得不对他们说些什么。你儿子被独眼巨人吃掉了。你儿子被斯库拉吃掉了。你儿子被食人族大卸八块。你儿子喝醉后从屋顶掉下去了。他的船被巨人击沉了,而我却死里逃生。

“你父亲从我岛上启航的时候,手下还有船员。他们一个都没生还吗?”

他迟疑了一下。“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就在我说出这句话时,我变得口干舌燥,像埃阿亚的黄沙一样。在忒勒戈诺斯狂野的孩童时期,我没有时间去操心手头之外的事。但如今我清清楚楚地记起了忒瑞西阿斯的预言,好像奥德修斯话音刚落一样。“牛,”我说,“他们吃了神牛。”

他点了点头。“是的。”

那些心急鲁莽的水手与我共同生活了一年。我给他们饭吃,为他们治病疗伤,满心欢喜地看着他们恢复健康。可如今,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好像从未活过一样。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的船在途经特里那喀亚岛时遭遇了风暴,风暴迫使他们靠岸。我父亲值守了多日,但风暴毫不停歇,将他们困在了原地,最后我父亲不得不合眼休息。”

一成不变的老套情节。

“趁他睡着的时候,他的手下宰了几头牛。看守那座岛屿的两位宁芙目睹了他们的所作所为,于是就去找……”他又迟疑了起来,我看得出他在掂量那几个字:你父亲,“赫利俄斯殿下。当我父亲再次启航的时候,船被炸成了碎片。所有人都淹死了。”

我能想象出我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双膝跪地的样子,她们留着长长的金发,画着眼妆,膝盖也很漂亮。啊,父王,不是我们的错。惩罚他们吧。好像他什么时候需要过别人鞭策了一样。赫利俄斯的怒火是无穷无尽的。

我感觉到忒勒玛科斯正盯着我。我强迫自己举杯喝起了酒。“继续。他们的父亲来了。”

“他们的父亲来了,当他们得知自己的儿子已经丧命之后,他们索要儿子在特洛伊打胜仗后应得的奖赏。奥德修斯说宝藏全都沉入海底了,但那些人没有罢休。他们一次又一次找上门来,每一次我父亲都会变得更加愤怒。他用棍棒暴打尼卡诺的肩膀,将克雷托斯撞翻在地。‘你想知道你儿子的真实面目?他就是个爱吹牛的蠢货。他既贪婪又愚蠢,还违抗了众神。’”

听到奥德修斯如此直言不讳,我很震惊。部分的我想要反对,想说这听上去不像他说的话。但我曾多少次听他对这样的手段赞不绝口呢?唯一的区别在于忒勒玛科斯如此直白地将这件事说了出来。我想象得出奥德修斯唉声叹气、摊开双手的样子。这就是指挥官的命运。这就是人性的愚昧。有些人非得像驴一样被暴揍一顿才能讲道理,这难道不是人性的悲剧吗?

“从那以后,他们躲得远远的,但我父亲还是闷闷不乐。他确信他们在秘密谋反。他想在宫殿周围布满哨兵,日夜值守。他说他要训练猎狗,还要挖壕沟擒拿夜间出没的恶人。他设计了一道巨大的尖刺围栏,好像我们是战地里的军营一样。那时候我本该说点什么的。但是我……依然期望着这些都会过去。”

“你母亲呢,她是怎么想的?”

“我不敢宣称了解我母亲的想法。”他的声音僵硬起来。我想起他们一整晚都没有跟对方说话。

“她亲手把你带大,你肯定会有些想法的。”

“在事情办成之前,没人猜得出我母亲在做什么。”现在他的语气不仅僵硬,还愤愤不平。我等待着。我意识到沉默比发问更能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有一段时间,我们无话不谈,”他说,“我们一起谋划每晚要如何将追求者拒之门外——她要不要下楼,要语出傲慢还是息事宁人,我要不要拿出好酒,我们要不要在他们面前假装起冲突。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她会带我去游泳,之后我们会坐在树荫下,看着伊萨卡的人民忙活着他们自己的事。她知道每个过路的男男女女的往事,还会把那些事讲给我听,她说如果你要领导人民的话,就必须了解他们才行。”

忒勒玛科斯出了神。火光映衬出他鼻子上的一段畸形,我之前并没有发现它。他的鼻子断过。

“每当我为父亲的安全担忧时,她都会摇摇头。‘永远都不用为他担心。他那么聪明,是不会被杀的,因为他知道人心的所有阴谋诡计,也知道如何让它们为自己所用。他会熬过战争,也会回家来的。’我感到了安慰,因为我母亲说的话总能应验。”

一把真材实料的好弓,奥德修斯曾这样称赞她。一颗恒星。一位了解自己的女性。

“有一次我问她是如何做到的,如何能对世界如此了如指掌。她对我说秘诀在于不动声色,不流露任何情感,留出空间让别人暴露。她想拿我练手,但我却把她逗笑了。‘你像躲在海滩上的牛一样,一看就透!’她说。”

忒勒玛科斯确实没什么遮遮掩掩的。痛苦清晰无误地显现在他脸上。我同情他,但如果要我说实话,我也嫉妒他。我和忒勒戈诺斯之间从来没有如此让人患得患失的亲密感。

“然后我父亲回来了,所有这一切都一扫而光。他像一场夏日风暴,耀眼的雷光划过暗淡的天际。当他在场的时候,其他一切都会黯然失色。”

我知道奥德修斯的这个诡计。我曾连续一年,每天见识这技法。

“他暴打尼卡诺的那天,我去找了母亲。‘恐怕他过火了。’我说。她甚至都不肯把眼睛从织布机上挪开。她给的唯一一句回话,就是我们必须给他时间。”

“时间起效了吗?”

“没有。祖父去世后,我父亲觉得这是尼卡诺的错,天知道为什么。他用强弓射死了他,然后把尸体扔到沙滩上喂鸟。那时挂在他嘴边的只有阴谋,岛上的人正如何召集人手对付他,仆人们正如何串通谋反。晚上,他会在壁炉前踱步,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个词都是士兵间谍,阴谋诡计。”

“这些谋反确有其事吗?”

“在伊萨卡造反?”他摇了摇头,“我们没时间干那个。造反是富岛才会干的事,还有那些受了太大压迫、别无选择的地方才会干的事。那时我很生气。我对他说没有阴谋,向来没有。与其计划如何杀死我们的臣民,不如对他们说三个好听的字。他对我笑了笑。‘你知道吗?’他说,‘阿基里斯十七岁就参战了,而且他还不是特洛伊战场上最年轻的人。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全都在战场上为自己争了光。我发现勇气与年龄无关,而与真正经过试炼的意志力有关。’”

他没有模仿他父亲的语气,一点都没有。可他讲话的韵律却带着奥德修斯秘而不宣、勾人魂魄的温和。

“当然,他的意思是我丢脸了。我是个懦夫。我就该单挑那些追求者,将他们打败。他们第一次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不是已经十五岁了吗?我应该射得动他的强弓了,而不只是能上个弦而已。在特洛伊,我一天都撑不过去。”

我能看到那场景:冒烟的火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旧铜器,压榨橄榄油。还有奥德修斯,他娴熟地将自己的儿子包裹在耻辱之中。

“我告诉他现在我们在伊萨卡。战争已经结束了,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明白这件事。这激怒了他。他收起笑容,说:‘你是个叛徒。你想让我死,这样你就能坐上我的王位了。也许你甚至还想推我一把?’”

忒勒玛科斯的语气很平静,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却攥得关节发白。

“我对他说,他才是那个让家族蒙羞的人。他可以随心所欲吹嘘那场战争,但他带回家的只有死亡。他的手再也干净不了了,我的也是,因为我追随他蹚入了血泊之中,为此我会后悔一辈子的。从那以后,一切都结束了。我被逐出了议会。我被拦在了大殿之外。我听到他冲我母亲大喊大叫,说她养了一条毒蛇。”

房间里寂静无声。我能感觉出炉火的暖意在哪个地方渐弱,被冬日的冷气吞没。

“事实上,我觉得他巴不得我是个叛徒。如此一来,至少他搞得懂我这个儿子在想什么了。”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观察着他,看他是否继承了他父亲的言谈举止。那些伎俩已经与奥德修斯融为了一体,像海浪与大海一样不可分割。停顿与微笑,冷冰冰的语气与不以为然的姿态——这些全都会被作用到听者身上,说服他们,挑逗他们,最重要的是,安抚他们。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在挫折面前,忒勒玛科斯会迎难而上。

“在这之后,我去找我母亲,但父亲已经设了卫兵将我挡在门外。当我越过卫兵对她喊话时,她说我得耐心一点,不要激怒他。唯一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是我的老奶妈,欧律克勒亚,她也曾是我父亲的奶妈。我们坐在壁炉边,把鱼肉嚼得烂烂的。她不停地对我说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好像这能改变什么似的。这个怒发冲冠的人就是我的父亲。在这之后不久她就去世了,但我父亲没有留下来看她火化。他说他厌倦了在灰烬中生活。他驾驶一艘小船出了海,一个月后带着金腰带、酒杯和一块崭新的胸铠回来了,衣服上溅染的血迹也已经干了。那是有史以来我见他最开心的一次。但这情况并没有持续下去。第二天早上他就因为大殿里的烟气和笨手笨脚的仆人而破口大骂了。”

我见过他这么闹情绪的样子。世界上每个不起眼的小瑕疵都会让他火冒三丈:世人所有的挥霍、愚笨与迟钝,还有自然界所有惹人心烦的事物——咬人的蚊蝇、弯曲的树木,还有刮破他斗篷的野蔷薇。在他与我一起生活的时候,我把这些东西全都赶跑了,用魔力和神性包围着他。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过得那么开心。田园牧歌,我曾这样形容我们共度的时光。幻觉这个词也许更贴切。

“从那以后,他每个月都会去某个地方洗劫。流言蜚语传了回来,让人难以置信。他又娶了位妻子,是某个内陆王国的王后。他幸福地在那里做起了君王,与牛群和麦田为伴。他头戴金圆箍,夜夜笙歌,吃整只整只的野猪,纵情大笑。他又生了一个儿子。”

他的眼睛和奥德修斯的一样,形状、颜色,就连眼眸中的热忱都一样。可他们的眼神:奥德修斯的目光总是投向身外,充满诱惑。忒勒玛科斯的目光却很内敛。

“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他耸了耸肩,又让它们垂下。“谁说得准呢?也许是他自己编造传言,好伤害我们。我给母亲捎了口信,说羊群需要多加照料,然后就到山坡上一间闲置的小棚屋里生活去了。我父亲尽可机关算尽、大发雷霆,但我不必去看。我母亲可以一整天只吃一片芝士,让自己在织布机前变得老眼昏花,但我同样不必去看。”

火堆中的木柴已经燃尽了。残留的部分泛着白光,上面覆盖着层层灰烬。

“你儿子正是踏入了这样的悲剧之中。他像日出一样耀眼,像熟透的水果一样可人。他拿着那把看上去很滑稽的长矛,还给我们所有人送了礼物——银盆钵、长斗篷,还有金银财宝。他长相英俊,心中的希望像火堆一样发出噼啪巨响。我想把他摇醒。我想:父亲回来后,这个男孩就会领教到人生不是游吟诗人的歌谣。事实的确如此。”

月亮已经从窗外移开,房间笼罩在阴影之中。忒勒玛科斯把手搭在膝盖上。

“你想帮他,”我说,“这就是为什么你下山来到了海滩上。”

他的眼睛紧盯着火堆的灰烬。“事实证明,他并不需要我。”

我过去常常想象忒勒玛科斯的样子,一个盼着奥德修斯归乡的安静男孩,一个跨越山河湖海、为父报仇的热血少年。可如今他已经成年,他的语气索然无味、精疲力竭。他像那些长途奔波为国王报信的使者一样。他们气喘吁吁地说出自己要说的话,之后便倒地不起。

我不假思索地将手伸了过去,搭在他的胳膊上。“血统代表不了你的为人。别被他左右了。”

他低头看了我的手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的脸。“你可怜我。不要这样。我父亲在很多事情上撒过谎,但他说我是懦夫却没错。我年复一年任由他为所欲为,任由他宣泄怒火、暴打仆人,任由他对我母亲大喊大叫,将我们的家夷为平地。他要我帮他杀光追求者,我照做了。然后他要我杀光所有帮助过他们的人,我也照做了。然后他命令我把所有曾跟他们上过床的婢女都召集起来,让她们去清理被鲜血浸透的地板。等她们做完之后,我也要把她们都杀光。”

这话震惊到了我。“婢女们别无选择,奥德修斯是知道的。”

“奥德修斯要我把她们当动物一样大卸八块,”他紧盯着我的双眼,“你会怀疑这话的真假吗?”

我想到了不只一个故事,而是很多个。他一直很喜欢自己的复仇方式。他向来痛恨那些在他看来背叛了自己的人。

“你照他说的做了吗?”

“没有,”他说,“我绞死了她们。我找了十二条绳子,打了十二个结,”每个字都像他捅进自己身体里的一把刀,“我从没见别人做过这件事,但我记得在小时候听到的所有故事里,女人动不动就上吊。我以为这样会更得体。我该用剑的。我从不知道还有这么难看、这么漫长的死法。她们抽搐的脚,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晚安,喀耳刻小姐。”

他从桌子上拿起刀,转身离开了。

风暴停息,夜空再次晴朗起来。我散起了步,想感受洗刷一新的微风在我身上吹拂,想体验大地在我脚下轻轻碎裂,想忘掉躯体抽搐的丑陋画面。头顶之上,我姨母正在夜空航行,但我再也不会因为她而担惊受怕了。她喜欢窥视情侣,而我已经很久不是谁的情人了。也许我从来都不是。

我想象得出当奥德修斯把追求者逐个杀掉时,他脸上的表情。我见过他劈柴的样子——一气呵成,干净利落。他们会死在他的脚边,血会一直染到他的膝盖。他会神情冷漠、心不在焉地看着这场景,像是棋子落定了一样:好了。

冲动会随之而来。他站在纹丝不动的杀戮场上,感觉自己的怒火依旧熊熊燃烧、尚未耗尽。所以他会迁怒于更多的人,就像往火堆中添加木柴,让它继续燃烧一样。帮助过追求者的人,跟他们上过床的婢女,胆敢顶撞他的人父。如果雅典娜没有出面干预的话,他会继续杀下去的。

而我呢?如果奥德修斯没有出现,我会继续往猪圈里塞多少猪?我想起有一晚,他问起了关于猪的事。“告诉我,”那时他说,“你怎么决定哪个人该罚,哪个人不该罚呢?你怎么能百分百确定这个人的心肠烂透了,而那个人的心肠是好的呢?万一你错了呢?”

那晚,美酒和火堆让我觉得暖洋洋的,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关心冲昏了头脑。“试想,”我说,“现在来了一船水手。他们中的某些人无疑比另一些人更坏。有些人对奸淫强盗之事激情满满,可其他人却刚刚入行,胡子都还没有长出来。有些人永远都不会想到打劫别人,只是他们的家人在忍饥挨饿。有些人事后会感到耻辱,还有些人只是因为船长下了命令,以及自己能隐匿于在场的人群之中,于是就照做了。”

“所以,”他说,“你会变掉哪些人,放走哪些人呢?”

“所有人都会被我变掉,”我说:“他们已经到我家里来了。我为什么要在意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露出了笑容,举杯向我致敬。“小姐,英雄所见略同。”

一只猫头鹰挥着翅膀从我头顶掠过。我听到了窸窸窣窣贴地而行的声音,和鹰喙的咔嚓声。某只老鼠因为粗心大意而断送了性命。我很庆幸忒勒玛科斯不会知道我和他父亲之间的那段对话。那时我在吹牛,在炫耀我的冷酷无情。我曾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觉得自己满是獠牙、充满力量。我几乎记不得那是什么样的了。

奥德修斯最爱的伪装是假装自己与其他人一样,可没有人和他一样。如今他死了,一个像他这样的人都没有了。英雄都是蠢货,他常常说。他指的是除他以外的英雄。所以当他犯错的时候,谁纠正得了他呢?他曾站在海滩上看着忒勒戈诺斯,坚信他是个海盗。他曾站在大殿内,谴责忒勒玛科斯密谋造反。他有过两个儿子,但哪个他都没有看清。但也许没有哪个家长能真正看懂自己的孩子。当我们望过去的时候,我们看到的只是自身缺陷的映照。

我正身处松柏丛中,它们的枝丫在黑暗中显得黑黑的。在我经过时,针叶擦着我的脸,我还感觉到了微微发粘的树汁。以前他很喜欢这个地方。我记得他曾用手摩挲着某根树干。这是他身上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他像欣赏珠宝一样欣赏着这个世界,转动着它,让它的切面在阳光下闪耀。一艘制作精良的船,一棵长势良好的树,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乐事。

没有人像他一样,可有一个人曾与他匹敌,如今她就睡在我家中。忒勒玛科斯不是威胁,但她呢?她这会儿是不是还在密谋割断我儿子的喉咙,完成她的复仇计划?不论她想做什么,我的咒语都抵挡得住。就连奥德修斯都无法凭伶牙俐齿骗过法术。他倒是凭伶牙俐齿骗过了施法的女巫。

露水在草叶上聚集。在它的触碰下,我的脚凉凉的,银光闪闪。忒勒玛科斯一定正躺在床上,凝望着同一片黑暗,看着东方的边缘微微炸裂。我想起了他提到自己绞死婢女时的表情,这段记忆如同燃烧的烙印一样,被他打在自己的皮肤上。我本该多对他说些什么的,我想。我可以告诉他,他不是第一个为了奥德修斯大开杀戒的人。曾有一整个军队的人为达此目的而挥矛向敌。我对忒勒玛科斯几乎一无所知,但不知怎的,我并不觉得这会是个安慰。我能够看到他脸上的酸楚。抱歉,我并不会因为自己是一长串恶棍中的一员而欢欣鼓舞。

在世界上的所有子嗣中,我猜不到他竟会是奥德修斯的儿子。他像信使一样刻板,心直口快到粗鲁的地步。他毫不避讳展示自己的伤口。当我伸手去触碰他的时候,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我无法完全说清的表情。惊讶中微微带着一点像是厌恶的东西。不过,他不用害怕。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

我带着这样的想法回到了家中。

我在织布机旁看着旭日东升。我将面包、芝士和水果摆好,当我听到儿子发出了响动后,我走到了他的门前。看到他的脸不那么死气沉沉了,我很欣慰,但他脸上依旧写着悲伤,还有那条沉重的消息:我父亲死了。

我知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会带着这个念头醒来。

“我和忒勒玛科斯聊过了,”我说,“你对他的看法是对的。”

他扬起了眉毛。他是不是觉得我看不见明摆在眼前的东西?还是说他本来觉得我不会承认它们?

“很高兴你能这么想。”他说。

“来吧。我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而且我觉得忒勒玛科斯已经醒了。你要让他一个人跟狮群待着吗?”

“你不一起来吗?”

“我有咒语要施。”

其实并没有。我回到房间里,听他们谈论着船,食物和最近的风暴。谈论着让人振奋的日常事物。忒勒戈诺斯建议他们出门把船拖回山洞里。忒勒玛科斯同意了。两双脚踩在石板地上,随后门便关上了。昨天,我还会觉得让他们独自相处是我疯了。今天,这看上去像是给我儿子的馈赠。我感到一阵尴尬:忒勒玛科斯和忒勒戈诺斯。我知道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会让别人作何感想,就像进不去家门的狗在外面挠门一样。我想辩解说我从没想过他们会相识,想辩解说他的名字只是为我一个人取的。生在遥远的地方,这是那名字的含义。离他的父亲很遥远,没错,但离我的父亲也很遥远。离我的母亲和俄刻阿诺斯,离米诺陶洛斯、帕西法厄和埃厄忒斯都很遥远。他降生在我的岛屿埃阿亚,他是为我而生的。

我不会为这件事找借口。

昨天我就将长矛拿了回来,现在它靠在我这间屋子的墙壁上。我掀开皮革护套。那条毒尾在陆地上看起来更加奇怪,像幽灵一样,凹凸不平。我将它翻转过来,让阳光照耀着密密麻麻的毒液,毒液之下是尖利的牙齿。我必须把它还回去,我想。但时候未到。

客厅那头传来另一阵骚动。我想起了这些年所有倾吐过心事的男男女女,他们的心事都被佩涅洛佩小心翼翼地搜集了起来。我将皮革护套套回长矛上,打开了百叶窗。窗外良辰美景,风早早地吹来了暗示,万物正日渐丰满,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如我所料,敲门声响了起来。

“进。”我说。

她站在门口。她在灰色的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浅色的斗篷,像被蜘蛛网缠住了一样。

“我是来表达我的惭愧之情的。我昨天本该感谢一下你,可我没有。我指的不只是你此时此刻的款待。我指的也是你给予我丈夫的款待。”

从她温柔的语气中,我无法辨别这句话是不是带着刺。即使带着刺,我想她也有权如此。

她说:“他告诉我,你在路上帮了他很大的忙。如果没有你的建议,他是活不下来的。”

“你太看得起我了。是他聪明。”

“偶尔吧,”她说,她的眼睛是花楸木色的,“你知道他离开你后又遇到了另一个宁芙吗?卡吕普索。卡吕普索爱上了他,想让他永生,与她结为夫妻。七年,卡吕普索将他困在自己的岛上七年,给他神的衣服穿,给他珍馐吃。”

“他并没有因此心存感激。”

“没有。他拒绝了卡吕普索,祈祷诸神放他自由。最后,神强迫卡吕普索放走了他。”

我觉得她语气中的那一抹得意并不是我的幻觉。

“你儿子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以为他或许是卡吕普索的孩子。可随后我看到了他身上那件斗篷的织功。我想起了代达罗斯的织布机。”

很奇怪,她竟然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可话说回来,我对她也有所了解。

“卡吕普索对他百依百顺,你把他的手下变成了猪。可他更喜欢的却是你。你觉得这奇怪吗?”

“不奇怪。”我说。

她差点露出了笑容。“正是如此。”

“他不知道关于孩子的事。”

“我知道,”她说,“这种事他是永远都不可能瞒着我的。”这话的确带着刺。

“昨晚我跟你儿子聊过了。”我说。

“是吗?”我觉得我在她的语气中听到了转瞬即逝的什么。

“他向我解释了一下你们为什么要离开伊萨卡。听到他说的话我很抱歉。”

“你儿子好心带我们离开了那里,”她的目光落在了特里贡的毒尾上,“它是不是像蜜蜂的毒液一样,只能蛰一次?还是说它像蛇一样?”

“它可以无数次让人中毒,没有极限。它本是为了用来对付某个神的。”

“忒勒戈诺斯说你跟刺尾鱼神本尊正面交锋过。”

“是的。”

她点了点头,这动作是她下意识的,好像是在确认我说的话。“他跟我们说你还采取了其他防范措施。说你为这座岛蒙了一层魔咒,没有哪个神能穿透它,就连奥林匹斯神都不行。”

“冥界之神可以进来,”我说,“其他的不行。”

“你很幸运,”她说,“能召唤这等防护。”海滩上隐约传来了叫嚷声,两位儿子正在挪动船只。

“有件事我不好意思开口,但离家时我没有带黑衣。你有没有我能穿下的?我想为他服丧。”

我看着她。她站在我门前,如秋日夜空中的皓月般耀眼。她盯着我,灰色的眼眸坚定不移。人们常说女人柔弱,像鲜花、鸡蛋,像任何稍不留心就会粉身碎骨的东西。就算这话我曾信以为真,今后我也不会再信了。

“没有,”我说,“但我有纱线,还有一台织布机。来吧。”

[1] 忒耳西忒斯是特洛伊战争时期希腊一方的将士,他因对阿伽门农出言不逊而遭到了奥德修斯的毒打。

她的手指从经纱上轻轻滑过。她轻抚纬纱的样子,就像马术大师在与赛马打招呼一样。她没有发问,似乎只消一碰,她就能掌握织布机的使用要义。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在她的手上闪闪发光,似乎想要照亮她的作品一样。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我织了一半的挂毯,将黑色纱线缠绕上去。她的动作很精准,没有一丝累赘。奥德修斯曾对我说她很会游泳,长长的四肢毫不费力就能劈开水面,向终点游去。

屋外,天色已变。云朵垂得低低的,似乎蹭到了窗户一样,我听到硕大的雨滴坠落了下来。忒勒玛科斯和忒勒戈诺斯冲进门,拖船拖得浑身湿透了。忒勒戈诺斯看到佩涅洛佩在织布机边,于是赶紧上前,赞叹起了她的好手艺。我关注的反而是忒勒玛科斯。他绷起脸,猛地转身朝窗边走去。

我摆好午饭,我们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雨渐渐停息。想到要在屋里闷一下午我就受不了,于是我把儿子叫到屋外,到海滩上散了个步。沙滩又湿又硬,我们的脚印看上去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我挽起他的手臂,很吃惊他居然没有反对。昨天的颤抖已经消失了,但我知道它还会回来的。

那时刚过正午,但空气中的某些东西却让人感觉既昏暗又模糊,好像我眼前蒙了层东西似的。与佩涅洛佩的交谈困扰着我。那时,我觉得自己机智敏捷,可现在,当我在脑海里重新回味那场景时,我意识到她说得少之又少。我本来是想质问她的,可我发现自己反而向她展示起了织布机。

她倒是凭伶牙俐齿骗过了施法的女巫。

“来这里是谁的主意?”我问。

他因为突如其来的问题皱起了眉头。“这重要吗?”

“我很好奇。”

“我记不得了。”但他没有看我的眼睛。

“不是你的。”

他迟疑了一下。“不是。我建议去斯巴达。”

这是自然而然的。佩涅洛佩的父亲在斯巴达。她的堂亲是那里的王后。寡妇会受欢迎的。

“所以你压根没提埃阿亚。”

“没有。我觉得提的话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会不合适,当然。

“所以是谁先提的呢?”

“也许是王后吧。我记得她说她宁可不去斯巴达。说她想给自己一点时间。”

他的措辞非常谨慎。我感觉皮囊之下响起了嗡嗡声。

“给自己一点时间做什么?”

“她没说。”

擅长编结的佩涅洛佩,她可以引着你颠来倒去,进入她精心布下的局中。我们正穿越树丛,在漆黑、潮湿的枝丫下往山上走去。

“好奇怪。她是觉得她的家人会不欢迎她吗?她和海伦不合吗?她有没有提到任何敌人?”

“我不知道。没有,她没提敌人的事。”

“忒勒玛科斯是怎么说的?”

“他不在场。”

“但当他得知你们要来这里的时候,他惊讶吗?”

“母亲。”

“把她的话告诉我就好。把你记住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他停在了半路。“我以为你不怀疑他们了呢。”

“我不怀疑他们要复仇了。但还有其他的疑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记不得了。记不得她的话,什么都记不得了。那就像雾一样灰蒙蒙的。现在还是灰蒙蒙的。”

痛苦浮现在他的脸上。我没有再说什么,但边走,我的脑子边掰扯着那个想法,像手指掰扯着绳结。那层蛛丝下藏着秘密。她不想去斯巴达,反而来到了他丈夫的情人的岛屿。她想给自己一点时间。做什么呢?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房前。房间内,她正在织布机前劳作。忒勒玛科斯站在窗边,手紧紧地在体侧攥着拳头。气氛很僵。他们吵架了吗?我看了看她的脸,但那张脸专心致志地盯着纱线,什么都没有流露。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人哭哭啼啼。与这静谧的紧张感比起来,我更希望有人那样。

忒勒戈诺斯清了清喉咙。“我渴了。还有谁想喝一杯?”

我看着他在酒桶上钻了个眼,把酒倒了出来。我儿子有一颗勇敢的心,即使在悲恸之中,他也会想方设法让我们打起精神来,带我们熬过一刻又一刻。但毕竟他能力有限。一整个下午都在静默中缓缓流逝。晚饭也是一样。食物刚刚吃完,佩涅洛佩就站起身来。“我累了。”她说。忒勒戈诺斯多待了一小会儿,但月亮刚刚升起,他就对着手掌打起了哈欠。我让大角星陪他离开了。我以为忒勒玛科斯会跟上去,但当我转过身来时,他还在原地。

“我觉得你知道关于我父亲的事,”他说,“我想听听。”

他的大胆依然会让我措手不及。一整天他都犹豫不前,回避着我的目光,十分胆怯,几乎是个透明人。可突然间他将自己杵到我面前,好像他是一株在那儿长了五十年的植物似的。这手段就连奥德修斯都会赞叹不已。

“我能说的,你应该已经都知道了。”我说。

“不,”这个字在房间里回响了一阵,“他把他的经历告诉了我母亲,但每当我问起的时候,他都说我应该去问问游吟诗人。”

真是个残忍的回答。我很奇怪奥德修斯是怎么想的。仅仅是为了泄愤吗?就算他有其他苦衷,我们也无从知晓了。他生前所做的一切都定了型。

我将高脚杯拿到壁炉边。屋外,风暴再度袭来。它坚定不移地刮着,狂风骤雨将房子裹得严严实实。佩涅洛佩和忒勒戈诺斯不过是在客厅的另一头,但阴影在我们周围聚集起来,让人感觉他们仿佛在另一个世界。这次我坐到了银座椅上。冰凉的镶嵌花纹抵着我的手腕,牛皮坐垫在我身下稍稍打滑。“你想听什么?”

“一切,”他说,“你知道的我都想听。”

我压根就没考虑把我对忒勒戈诺斯说的那些版本讲给他听,那些结局圆满、伤不致命的故事。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根本就不是个孩子,而是个长大成人的男子汉,他想要回自己的遗产。

我把他的遗产交还给了他。被谋杀的帕拉墨得斯和被抛弃的菲罗克忒忒斯。奥德修斯施计骗阿基里斯出山,将他带上战场。奥德修斯在月黑之时潜入特洛伊盟友之一——瑞索斯国王——的军营中,趁将士们熟睡时抹了他们的脖子。他如何想到用木马计攻下特洛伊,如何眼睁睁地看着阿斯提阿那克斯粉身碎骨。然后便是他残暴的归家之旅,他在旅途中遇到了食人族、海盗和种种魔怪。这些故事比我记忆中的还要血腥,有几次我迟疑了起来。但忒勒玛科斯迎难而上。他默不作声地坐着,目光从未游离。

我将独眼巨人留到了最后,我也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奥德修斯讲述这件事时的样子。当我开口时,他的声音似乎就在我的声音下低语。精疲力尽的他们在某个海岛上靠了岸,看到岛上有个巨大的山洞,里面堆着大量食物。奥德修斯觉得那地方很适合打劫,或者他们可以求住在洞里的人款待他们一番。山洞里的食物他们大快朵颐了起来。拥有这些食物的巨人,也就是独眼牧羊人波吕斐摩斯带着羊群回来后把他们抓了个正着。他将一块巨大的岩石滚到洞口,把他们困在了里面,然后抓起其中一个人,把他咬成了两半。他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一个又一个人,撑到打嗝时直吐胳膊。场面如此恐怖,但奥德修斯依然给那怪物劝酒,对他好言好语伺候。他说自己名叫乌提斯——没有人。当那怪物终于喝得酩酊大醉之后,他将一根大铁棍磨得尖尖的,放在火上烤热,然后把它戳进了那怪物的眼睛里。独眼巨人仰天长啸,猛烈地扭动着,但他看不到、也抓不着奥德修斯和他的船员。当独眼巨人放羊群出去吃草时,他们每个人都紧贴着一只毛茸茸的牲畜的肚皮,从而得以逃脱。气急败坏的怪物向其他独眼巨人求助,但他们没有来,因为他大喊着:“没有人戳瞎我的眼睛!没有人逃跑!”奥德修斯和他的手下回到了船上。当他们驶出足够远,已经到达安全地带后,奥德修斯转过身,越过海浪大喊道:“如果你想知道是谁骗了你,那么这个人是奥德修斯,拉厄耳忒斯之子,伊萨卡的王子。”

这些话似乎在静谧的空气中回荡。忒勒玛科斯默不作声,似乎是在等声音逐渐消失一样。最终他说:“真是糟糕的一生。”

“还有很多人过着更不幸的日子。”

“不,”他的愤懑惊到了我,“我不是说他的一生很糟糕。我是说他让其他人的生活痛苦不堪。他的手下最开始为什么要进那个山洞呢?因为他想要更多宝物。每个人都因为波塞冬降怒于他而同情他。但这是他咎由自取,因为他受不了不为自己的阴谋诡计邀功就离独眼巨人而去。”

他的话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滔滔不绝。

“他受苦、漂泊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因为一瞬间的自负。他宁可被诸神诅咒,也不要做无名之辈。如果战争结束后他就回家,那么追求者就永远不会找上门来,我母亲的人生就不会荒废。我的人生就不会荒废。他总说他很想念我们,很想家。但这都是谎言。回到伊萨卡后他一刻都不满足,总是望着海平线。我们刚回到他身边,他就渴望起了别的什么。这不是糟糕的一生是什么?把别人吸引到自己身边,然后离他们而去?”

我张开嘴,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多少次我躺在他身边,心隐隐作痛,因为我知道他想念的是佩涅洛佩?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而忒勒玛科斯没有这样的幸运。

“我要再跟你说一件事,”我说,“在你父亲回到你们身边之前,诸神命令他到冥界去,与先知忒瑞西阿斯交谈。他在那里见到了许多生前曾与他相识的亡灵,埃阿斯,阿伽门农。跟他们一起出现的还有阿基里斯,他曾是希腊第一勇士,选择用早逝来换取永世的荣耀。你父亲亲切地与那个英雄交谈,对他备加赞扬,向他保证他在人世名声大噪。但阿基里斯却谴责了他。他说他后悔在自负中度过了一生,希望自己能活得更安静、更快活一些。”

“所以我得指望这个是吗?指望我在冥界见到我父亲的那一天,他心里会有悔意?”

总比我们这些人的遭遇强。但我没有说话。他有权发火,而我无权剥夺他的这项权利。屋外,狮群在枝叶间悄然穿梭,花园随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天空已经放晴。群星在云层间隐藏了这么久,现在看上去亮亮的,像灯一样悬挂在暗夜之中。如果我们仔细听,还能听到灯链在微风中轻轻碰撞的声音。

“我父亲说的那句话,你觉得是真的吗?好人向来不喜欢他?”

“我觉得这是你父亲喜欢说的那类话,与真假无关。毕竟你母亲还是喜欢他的。”

他迎上我的目光。“你也是。”

“我不认为自己是好人。”

“但你还是喜欢他。尽管发生了那一切。”

他的声音中带着挑衅。我发现自己说话时小心翼翼地。“我没有见识过他最坏的一面。即便当他展现出最好的一面时,他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但当我需要朋友的时候,他当了我的朋友。”

“神也需要朋友,这很奇怪。”

“所有不疯不傻的生灵都需要朋友。”

“我觉得他占了便宜。”

“但我确实把他的手下变成了猪。”

他没有笑。他像一支离弦的箭,沿着弧线向末端划去。“所有帮助过他的神,所有那些凡人。人们说他诡计多端。但他真正的才华在于他极其擅长从别人那里索取。”

“很多人巴不得有这样的天赋呢。”我说。

“我不是其中之一,”他放下了杯子,“我不会再叨扰你了,喀耳刻小姐。谢谢你对我讲了这些真话。肯在我身上花这么多时间的人少之又少。”

我没有回答。有什么东西让我感到惴惴不安,我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我问道。

他眨了眨眼睛。“我告诉过你,我们必须离开伊萨卡。”

“没错,”我说,“但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他吐字很慢,像一个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似的。“我觉得这是我母亲的主意。”

“为什么?”

他的脸变得通红。“我说过,她不会向我透露心事。”

在事情办成之前,没人猜得出我母亲在做什么。

他转身没入客厅的黑暗之中。片刻之后,我听到他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