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喀耳刻/CIRCE》作者:[美]马德琳·米勒(Madeline Miller)/译者:姜小瑁【完结】 > 《喀耳刻》作者:[美]马德琳·米勒.txt

第一章 直到时间尽头第二章 受刑的普罗米修斯第三章 恐惧的巨链第四章 格劳科斯第五章 因为他是我的第六章 认罪是你的错第七章 我的岛,我的巫术第八章 赫尔墨斯第九章 斯库拉的海峽第十章 克里特岛王后第十一章 代达罗斯第十二章 米诺斯迷宫第十三章 美狄亚第十四章 猪第十五章 奧德修斯第十六章 我愿意收留你第十七章 归乡第十八章 雅典娜第十九章 忒勒戈诺斯第二十章 特里贡的毒尾第二十一章 弑父第二十二章 忒勒玛科斯第二十三章 口信第二十四章 我选择这样的命运第二十五章 我要自由第二十六章 心的裂缝第二十七章 我们在这.15

寒风呼啸着穿透了墙上的缝隙,将我按在了座位上。我就是个傻瓜。第一天时我就该把她吊在悬崖边,逼着她说出真相。如今,我想起她多么小心翼翼地问起关于我的咒语的事,那个神也无法穿透的咒语。就连奥林匹斯神都不行。

我没有走到她的房间前,将门从铰链上扯下来。我在窗边怒火中烧。窗沿在我的指力下嘎吱作响。距离黎明还有几个小时,但几个小时对我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我看着屋外的群星逐渐变暗,岛屿一片接一片地浮现在日光中。氛围又变了,天空被层层遮住。又一场暴风雨要来了。松柏的枝干在空气中嘶嘶作响。

我听到了他们起床的声音。先是我儿子,然后是佩涅洛佩,最后是很晚才入睡的忒勒玛科斯。他们接连进入客厅,我感觉他们看到我站在窗边时愣了一下,就像野兔提防着猎鹰的影子一样。桌子上空空如也,没有摆早餐。我儿子匆匆忙忙走进厨房,把盘子弄得叮当作响。我喜欢他们默默看着我的背影的感觉。我儿子敦促他们赶紧吃饭,语气中夹杂着浓浓的歉意。我想象得出说这话时,他给他们使了什么样的眼色:我替我母亲向你们道歉。有时她就是这个样子。

“忒勒戈诺斯,”我说,“猪圈需要修理,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你去处理一下。”

他清了清喉咙。“我会处理好的,母亲。”

“你哥哥可以帮你。”

又是一阵沉默,沉默中他们交换着眼神。

“我不介意帮忙。”忒勒玛科斯温和地说。

盘子和长椅又发出一些声响。最后,门终于在他们身后关闭了。

我转过身。“你以为我是傻子,竟然牵着我的鼻子走。那么热情地问我关于咒语的事。告诉我哪位神明在追杀你。你把谁的怒火引到了我的头上?”

她坐在我的织布机边,膝盖上堆满了未经加工的黑色羊毛。她身旁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纺锤和一个象牙纺纱杆,纺纱杆的顶端镀着银。

“我儿子并不知情,”她说,“不要怪罪他。”

“显而易见。我能在蜘蛛网上辨别出哪个是蜘蛛。”

她点了点头。“我承认,我做了你所说的事。我是明知故犯。我可以说因为你是个神、是个女巫,所以我以为这不会给你招惹太大麻烦。但这是在说谎。我对神的了解比这要多。”

她的平静激怒了我。“这就完了?我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但会厚着脸皮继续做下去?昨晚你儿子说他父亲强取豪夺,只会给别人带去痛苦。我很好奇他会怎么评价你。”

这话伤到了她。我看到了她借以掩饰伤口的茫然无措。

“你以为我是个温顺贤淑的女巫,但你没有好好听你丈夫对我的描述。你已经在我的岛上待了两天。你吃了多少顿饭了,佩涅洛佩?你喝了多少杯酒了?”

她的脸变得惨白。她的发际线微微泛着灰色,像悄然而至的黎明。

“说,不然我就动用魔法了。”

“我相信你已经动用过它了,”这几个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冷冰冰的,“我把危险带到了你的岛上。但是你先把危险带到我那里去的。”

“我儿子是自愿去的。”

“你心里很清楚,我说的不是你儿子。我说的是你送去的那根长矛,它的毒液杀死了我丈夫。”

这件事终于在我们两人之间挑明了。

“我为他的死感到悲伤。”

“你已经说过了。”

“如果你在等我道歉,你是不会如愿的。就算我有能逆转时光的能力,我也不会用它。如果奥德修斯没有死在海滩上,那么我想我儿子就会死。为了保他活命,我什么都愿意交换。”

她的脸上浮现出某种表情。如果那表情不是那么收敛的话,我也许会说那是愤怒。“好吧。你做了交换,这就是你换来的东西:你儿子活命了,我们来到了这里。”

“看来你觉得这是在报复我。把神引到我的头上。”

“我觉得这是以牙还牙。”

她会是个好弓箭手的,我想。她有冷眼旁观的精准。

“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佩涅洛佩夫人。这里是埃阿亚。”

“那就不要让我谈条件。你希望我怎样,求你吗?当然了,你是个神。”

她跪在织布机边,举起双手,目光低垂望向地面。“赫利俄斯之女,目光如炬的喀耳刻,万兽之主,埃阿亚的女巫,请允许我在你令人生畏的岛屿上避难,因为我没有丈夫、没有家园,而世间别处都无法护我和我儿子平安。如果你愿意聆听我的祈求,我将每年向你献祭鲜血。”

“起来。”

她没有动弹。这姿势在她身上显得很突兀。“我丈夫谈论你时很热情。我承认,热情得让我生厌。他说在他遇到的所有神灵和魔怪中,他只希望与你重逢。”

“我说了,起来。”

她站起身来。

“你把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我,然后我再作决定。”

我们在被阴影笼罩的房间两头对视。空气中有电光的味道。她说:“你一直在跟我儿子交谈。他会说他父亲在战争中迷失了。说他回到家时变了个人,说他深陷死亡与悲伤之中,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说他中了将士的诅咒。是不是?”

“差不多吧。”

“我儿子比我强,也比他父亲强。可他并没有看到全貌。”

“你看到了?”

“我来自斯巴达,我们那里的人知道老兵什么样。他们双手颤抖,会从睡梦中惊醒。有人每当号角吹响时都会把酒洒得到处都是。我丈夫的双手像铁匠的一样稳健,号角吹响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跑到港口眺望海平线的人。战争并没有击垮他。战争让他本色毕露。在特洛伊,他终于找到了大显身手的机会。总有新的阴谋、新的诡计、新的灾难要去化解。”

“他本想做逃兵的。”

“啊,又是那个老套的故事。装疯卖傻,扶犁耕地。那也是一个诡计。他对神起过誓——他知道自己脱不了身。他想被捉住。这样,希腊人就会嘲笑他的失败,觉得他的所有计谋都能让人轻易看穿。”

我皱起了眉头。“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他没有透露这层意思。”

“他肯定没有。我丈夫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包括他对你说的话,还有他对自己说的话。他所做的一切,目的向来都不单纯。”

“他也曾这样评价过你。”

我本想伤害她,但她只是点了点头。“我们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的两个聪明人。刚结婚的时候,我们一起制订了上千个计划,想让我们触碰的一切都为我们所用。然后战争就打响了。他说阿伽门农是他见识过的最差的指挥官,但他觉得可以利用阿伽门农为自己扬名。他做到了。他的计谋攻陷了特洛伊,让半个世界重新洗牌。我也会施计。让哪两群山羊交配,如何提高产量,渔民在哪里撒网最好。这是我们在伊萨卡面临的迫在眉睫的问题。你真该看看回到家后他的表情。他杀光了追求者,可这样一来还剩下什么呢?鱼群和山羊。他的妻子日渐迟暮,并非神灵,自己的儿子他理解不了。”

空气中充斥着她的声音,像被压垮的松柏一样尖锐。

“没有战略磋商会,没有可供他征服或号令的军队。岛内曾有的男丁都死光了,因为一半人是他的手下,另一半是我的追求者。每天都有新消息传来,通报着远方的荣耀。墨涅拉俄斯建了一座崭新的黄金宫殿。狄俄墨得斯征服了意大利的某个国度。就连埃涅阿斯那个特洛伊难民都建了一座新的城市。我丈夫致信阿伽门农之子俄瑞斯忒斯,毛遂自荐担任他的顾问。俄瑞斯忒斯回信说他的顾问已经足够多了,而且不论如何,他永远都不想打扰这样一位英雄,让他无法好好休息。

在这之后,他给更多人的子嗣去了信,涅斯托耳的儿子、伊多墨纽斯[1]的儿子,还有其他人的儿子,但他们全都说了同样的话。他们不想要他。你知道我是怎么告诉自己的吗?我告诉自己他只是需要时间而已。告诉自己他随时都会回忆起寻常家庭生活的快乐。记起有我陪伴的快乐。我们会重新一起密谋些什么,”她自嘲地撇了撇嘴,“但他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他会到海边踱步。我从窗边看着他,想起了之前他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是关于北方人信奉的一条大蛇的,这条蛇想把全世界都生吞下去。”

我也记得那个故事。最后,那条蛇把自己也吞掉了。

“踱步的时候,他会跟空气说话。空气在他周身聚集,在他身上闪着最耀眼的银光。”

银光。“雅典娜。”

“还能是谁呢?”她露出了苦涩又冷淡的微笑,“每当他平静下来以后,她就会再次现身,从云端俯冲直下,在他耳边低语,让他满心幻想着所有他错过的冒险。”

雅典娜,那个不安分的女神没完没了地密谋着。她奋力将自己的英雄带回家乡,想看他在臣民中受到拥戴,给自己添彩,也给他添彩。她想听他讲述胜利的故事,讲述他们联手在特洛伊结果的性命。但我记得她提起他时眼中的贪婪,像猫头鹰用利爪紧紧地抓着猎物。她永远都不会允许自己的最爱变成庸常的居家男人。他必须生活在战斗中心,光彩照人、优雅自信;他要一直努力拼搏、寻找新的挑战;要一直用某个机敏的新招数和信手拈来的才华讨她欢心。

屋外,树林在黑暗的天空下挣扎。在那股诡异光线的照耀下,佩涅洛佩的面庞像代达罗斯的雕像一样精致。我之前还好奇为什么她没有更嫉妒我。现在我明白了。夺走她丈夫的女神不是我。

“诸神假装自己为人父母,”我说,“但其实他们是孩子,拍着手、叫嚷着索要更多。”

“如今她的奥德修斯死了,”她说,“她要去哪里再找一个呢?”

最后的碎片归位,画面终于完整了。神是永远都不会放弃某个宝物的。她会来索取仅次于奥德修斯的尤物。她会来索取他的血脉。

“忒勒玛科斯。”

“是的。”

我的喉咙绷得紧紧的,让我感到很意外。“他知道吗?”

“我不认为他知道。很难说。”

她手里还攥着羊毛,乱糟糟的,泛着臭味。我很气愤,我能感觉出它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她让我儿子陷入了危险之中。雅典娜很可能已经在密谋报复忒勒戈诺斯了。这是火上浇油。但如果让我说实话,我的怒火并没有以前那么旺盛。在所有可能会被她招引来的神灵中,这个我应付得最好。雅典娜还能多恨我们呢?

“你当真觉得你能把忒勒玛科斯藏起来,不被她发现吗?”

“我知道我做不到。”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将斗篷裹在身上,像鸟将自己裹在羽翼之中。“年轻的时候,我无意间听到御医说了一段话。他说他卖的药不过是装装样子而已。他说大多数伤口都能自己愈合,只要你给它们足够的时间。我很喜欢发掘这类秘密,因为它会让我觉得自己愤世嫉俗又不失睿智。我把它当作人生哲学。你也发现了,我向来擅长等待。我熬过了战争,熬过了那些追求者。我熬过了奥德修斯的漫游。我对自己说,只要我足够有耐心,我就能熬过他的躁动,还有雅典娜。我以为她肯定还爱着这世界上的其他凡人,但看来没有其他人了。当我袖手旁观的时候,忒勒玛科斯年复一年地忍受着他父亲的暴怒。他备受折磨,我却视而不见。”

我想起奥德修斯对她的评价。他说她从未迷途,从没犯过一次错。那时我满心嫉妒。如今我却觉得:这是多大的负担啊,她得肩负多恼人的重担啊。

“但这世界上的确有真材实料的良药,你就是证明。你为你儿子深入海底。你反抗众神。我想到了自己因为那个渺小之人的自负而浪费的全部年华。我为此付出了代价,这再公平不过,但我也让忒勒玛科斯付出了代价。他是个好儿子,一直都是。我想在失去他之前,在我们再度被迫启航之前,争取一点时间。你是否愿意开恩,埃阿亚的喀耳刻?”

她没有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我。如果她这么做了,我会拒绝她的。她只是等待着。这的确很适合她。她似乎嵌入了空气中,就像珠宝嵌入了王冠之中。

“现在正是严冬,”我说,“没有船会在这个时候出海。埃阿亚可以再收留你们一阵。”

[1] 克里特岛之王,米诺斯之孙。

儿子们干完活后回到了家里。他们被风吹了一通,但身上并没有湿。雷霆和骤雨停留在了海面。其他人吃饭的时候,我爬上了最高的山巅,感受着头顶上空的咒语。它从一个海湾延伸到另一个海湾,从黄色沙滩延伸到参差不齐的山石。我也在血液中感受到了它的存在,那股我背负了如此之久的钢铁般的重量。雅典娜无疑试探过它。她在边缘徘徊,想找到一个缺口。但这咒语会挺住的。

当我回到家的时候,佩涅洛佩又坐在了织布机前。她越过肩头看了看。“天气似乎变好了。海面现在应该已经足够平静了。忒勒戈诺斯,你想学游泳吗?”

在我们交谈过后,我本以为会发生很多事情,但这并不是其中之一。可我来不及动反对的念头。忒勒戈诺斯激动得差点把杯子打翻。当他们穿过花园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他在讲解我种的植物。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角树和毒芹是什么东西的?但他却指着这两种植物,说出了它们的特性。

忒勒玛科斯默不作声地走到我身边。“他们看上去像一对母子。”他说。

这跟我的想法一模一样,但听到他把这话说出来,我还是感觉一阵恼火。我走到屋外,来到了花园里,没有回他的话。我跪在花床上,把杂草连根拔起。

他居然跟了上来,这让我吃了一惊。“我不介意给你儿子帮忙,但实话实说,你让我们修的那个猪圈已经弃置很多年了。你能让我做点真正有用的事吗?”

我坐在脚跟上,端详着他。“王公贵族通常是不会求着干杂活的。”

“我的臣民似乎给我放了个假。你的岛很美,但如果我只能日复一日在这岛上无所事事的话,我会疯掉的。”

“那你能做什么?”

“一般的都行。钓鱼打猎。照顾你并不拥有的山羊。凿凿建建。我可以把你儿子的船修好。”

“那船有什么问题吗?”

“船舵很慢,也不牢固。船帆太短了,船桅又太长。一起风浪它就会像奶牛似的在里面打滚。”

“在我看来没那么差。”

“我不是说它不好,尤其对于第一次尝试来说。只是说我很震惊我们在来这里的路上没沉。”

“船被施了咒,是沉不了的,”我说,“你对造船怎么这么在行?”

“我是从伊萨卡来的。”他简简单单地回答。

“所以呢,还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吗?”

他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在下诊断书一样。“羊毛打结太厉害了,春天剪下来也用不了。客厅里有三张桌子不稳,花园里的石板路也摇摇晃晃的。你的屋檐下至少有两个鸟窝。”

我既觉得好笑,又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就这些吗?”

“我还没看全。”

“早上你可以和忒勒戈诺斯一起修船。至于现在,你就先从绵羊入手吧。”

他说得对,它们的毛的确乱糟糟的。湿冷的冬天过后,泥巴已经没过了它们的肩膀。我拿出梳子,还有一个盛满了药水的大碗。

他端详着药水。“这是做什么的?”

“它能清理掉泥巴,但不会刮掉羊毛。”

他很专业,麻利地干了起来。我的羊很温顺,但他也有哄劝它们的技巧。他将手搭在羊背上,毫不费力地把它们引到这里或那里。

我说:“你以前干过这个。”

“当然了。这药水太好用了,是用什么做的?”

“蓟,蒿,芹菜,硫黄。魔法。”

“啊。”

那时我已经拿出了修剪刀,剪起了带芒刺的果子。他问起了这些动物的血统,还有我的繁育方法。他想知道它们这么温顺是因为咒语还是因为我。当他手上有事可忙时,他那令人尴尬的僵硬感就不见了。很快,他就给我讲起了他在放牧时做的傻事,引得我哈哈大笑。我没有注意到太阳已经沉入了大海。当佩涅洛佩和忒勒戈诺斯出现在我们身旁时,我吓了一跳。我们站起身,抹掉了手上的泥巴。我感觉到佩涅洛佩正盯着我们看。

“来吧,”我说,“你们肯定饿了。”

那晚,佩涅洛佩又提前离开了饭桌。我好奇她是不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但她看上去真的很累。她还在服丧,我提醒自己。我们都是。但游泳在我儿子身上起到了好效果,又或者是佩涅洛佩对他的关注起到了好效果。他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而且他想要聊天。不是聊他的父亲,那伤口依然太深,而是他曾经的初恋——英雄故事。显然,伊萨卡有一个擅长讲此类故事的游吟诗人,他想听忒勒玛科斯讲讲那个人的版本。忒勒玛科斯开始了:柏勒洛丰与珀耳修斯,坦塔罗斯,阿塔兰忒。他又坐在了木椅上,而我则坐在了银椅子上。忒勒戈诺斯坐在地上,靠着一条狼。我在他们两个之间看来看去,感觉到了一种几近恍惚的奇怪的不真实感。他们真的只来了两天而已吗?我感觉比这久得多。我并不习惯有这么多人陪伴,有这么多话可聊。我儿子求他再讲一个,然后再讲一个,忒勒玛科斯都应允了。他的头发因为在外劳作而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火光覆盖在他的脸颊上。他身上有很多地方都显老,但他脸上有一道可爱的弧线,几乎可以用孩子气来形容。他说他不善于讲故事,但不知怎的,看他神情严肃地讲述飞马和金苹果的故事,反而让人觉得更有趣了。房间里暖洋洋的,酒也很可口。我的皮肤变得像蜡一样柔软。我往前倾了倾身子。

“告诉我,那个游吟诗人有没有提起过克里特岛的王后,帕西法厄?”

“米诺陶洛斯之母,”忒勒玛科斯说,“当然提起过了。她总会出现在忒修斯的故事中。”

“有没有人说过米诺陶洛斯死后她怎么样了?她有不死之身,她还统治着那里吗?”

忒勒玛科斯皱起了眉头。他的神情并非不悦,而是与端详我的羊毛药水时一样。我看到他追寻着盘根错节的族谱。据说帕西法厄是太阳神之女。他明白了过来。

“不,”他说,“她和米诺斯的血脉不再统治那里了。一个叫琉科斯的人从帕西法厄之孙伊多墨纽斯手里夺取了王位,在那里称了王。在我听到的故事里,米诺斯死后她回到了诸神之殿,在那里备受尊崇。”

“谁的神殿?”

“游吟诗人没有说。”

一阵让人头晕目眩的鲁莽冲昏了我的头脑。“最有可能的是俄刻阿诺斯的神殿。他是我们的外祖父。她会像以往一样恐吓那里的宁芙。米诺陶洛斯出生的时候我在场。我帮忙把它关进了笼子里。”

忒勒戈诺斯目瞪口呆。“你跟帕西法厄女王有血缘关系?你见过米诺陶洛斯?为什么你之前不提呢?”

“你又没问。”

“母亲!你必须把一切都告诉我。你见到米诺斯了吗?还有代达罗斯?”

“不然你觉得我是怎么弄到他的织布机的?”

“不知道啊!我以为那是,你知道的……”他的手在半空中挥舞着。

忒勒玛科斯看着我。

“不只见过,”我说,“我认识那个人。”

“你还对我隐瞒了什么?”忒勒戈诺斯质问道,“米诺陶洛斯和特里贡,还有多少?喀迈拉?涅墨亚猛狮?地狱犬和斯库拉?”

我就顾着笑呵呵地看着他瞪大眼睛发脾气,没有预见这当头一棒。我儿子是从哪里听到她的名字的?赫耳墨斯?伊萨卡?无所谓了。冷冰冰的刀尖在我的五脏六腑中扭绞着。我在想什么?我的过往不是什么游戏,不是什么冒险故事。它是被风暴吹到海岸上的海草,等着腐烂。它像奥德修斯的过往一样糟糕。

“愿意说的我都说了。不要再问我了。”我站起身来,从他们吃惊的面孔旁走开了。回到房间后,我躺在了床上。四下里没有狼群和狮群,它们都留在了我儿子身边。在我们头顶之上的某个地方,雅典娜正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们。她手执长矛,等待着向我的弱点发起进攻。我对着黑暗说:“继续等吧。”

虽然我确定自己无法入睡,可我还是睡着了。

醒来时,我头脑清醒,心意已决。昨晚我太累了,喝的酒也超过了自己的酒量,但现在我再次坚定起来。我将早餐摆好。当忒勒戈诺斯出现的时候,我发现他在盯着我,等着另一场爆发。但我却很和善。我觉得他不必这么吃惊,我可以很和善。

忒勒玛科斯把话憋在了心里,吃完饭后,他带着弟弟出门修船去了。

“我可以再用用你的织布机吗?”

佩涅洛佩换了条裙子。这条裙子更精致,被漂成了淡淡的奶油色。它将她的暗色皮肤衬托得很好。

“可以。”我想了想是否要到厨房里去,但我通常都是在壁炉边的长桌上切草药,我觉得没有必要委屈自己。我将刀、碗和其他东西都拿了出来。保护忒勒戈诺斯的咒语半个月之后才需要重施,所以我只是在讨自己开心,烘干研磨,提取酊剂以备后需。

我本以为我们不会聊天。如果奥德修斯处在我们的位置上,他可能会继续遮遮掩掩,只是为了好玩。但在独处了这么久之后,我想我们两个都已经领会到了开诚布公的宝贵。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我们赤裸的脚背上化成一片。我问了她关于海伦的事,她给我讲了她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故事:她们在斯巴达的河流中游泳,在她叔叔廷达瑞俄斯[1]的宫殿中玩耍。我们聊到了纺织,还有极品绵羊。我感谢她主动提出教忒勒戈诺斯游泳,她说她很乐意这么做。他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堂亲卡斯托耳,想起了他的热心与幽默,还有他如何让身边的人感到轻松自在。“奥德修斯将世界吸引到自己面前,”她说,“忒勒戈诺斯追着世界跑,边跑边开拓,像水流雕刻着河道一样。”

听到她赞扬忒勒戈诺斯,我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愉悦。“你真该见识一下他小婴儿时的样子,从没有人比他更狂野。虽说平心而论,我才是我们两个中更狂野的那个。有孩子之前,当母亲这件事在我看来很简单。”

“海伦的孩子就是这样,”她说,“赫耳弥俄涅。她哭喊了五年,但长大以后却可爱到不行。过去我担心忒勒玛科斯哭喊得不够,担心他太早就变得文质彬彬。我一直好奇再生一个孩子会有什么不同。但奥德修斯归家的时候,这对我来说似乎已经无望了。”她就事论事。忠诚,后世的歌谣如此描述她。忠贞,真实,慎重。用如此苍白、冷漠的词语形容她的为人。奥德修斯离家的日子里,她本可以再嫁,可以再生一个孩子,她的生活会因此而轻松一些。但她爱他爱得炙热,不愿接受任何人。

我拿下了一直悬挂在房梁上的一捧蓍草。

“这是干什么用的?”

“做疗伤的药膏用。蓍草可以止血。”

“我可以看吗?我从没见识过巫术。”

这像听到她赞扬忒勒戈诺斯一样让我心花怒放。我在桌子上腾出了一块地方。她是个很讨喜的观众,在我念出每味原料的名字、解释它们的用途的时候,她都仔细地问着问题。她想看看我把人变成猪时用的草药。我将烘干的草叶放到她手上。

“我是不会把自己变成母猪的吧,对不对?”

“你得吃掉它,还得念出有魔力的咒语才行。只有从神灵滴落的鲜血中生发出来的植物才不需要咒语的召唤。而且,你还得是个女巫。”

“得是个女神。”

“不,”我说,“我侄女是个凡人,但她施的咒语跟我施的咒语一样强劲。”

“你侄女,”她说,“你不会是指美狄亚吧?”

过了这么久之后,听到有人说出她的名字,我感觉很奇怪。“你知道她?”

“我知道游吟诗人唱诵了什么,以及人们在宫殿中为国王表演了什么。”

“我想听听看。”我说。

她讲话时,屋外的树在风中咔嗒作响。美狄亚的确逃离了埃厄忒斯的魔掌。她同伊阿宋一起回到了爱奥尔卡斯,还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但她的巫术令伊阿宋心生恐惧,伊阿宋的臣民也对她备感厌恶。不久后,伊阿宋就与家乡一位甜美可人、备受爱戴的公主另结连理。美狄亚称赞了他的聪明才智,还给新娘送去了自己亲手做的皇冠和斗篷作为礼物。当那姑娘把它们穿戴在身上后,她就被活活烧死了。随后,美狄亚将自己的孩子拖到了祭坛上,发誓伊阿宋永远别想得到他们,然后便抹了他们的喉咙。人们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呼唤了一辆由魔龙拉动的战车,战车将她送回了科尔喀斯。

游吟诗人无疑为这个故事添油加醋了,但我依然能看到美狄亚光彩夺目、咄咄逼人的脸。我相信她宁可让全世界葬身火海,也不愿认输。

“我曾警告过她,她的婚姻会徒生悲伤。听到自己一语成谶并没有什么乐趣可言。”

“很少有乐趣可言。”佩涅洛佩的语气很轻柔。也许她是在想那些惨遭屠杀的孩子。我也在想他们,还有那辆魔龙战车,那战车当然是我弟弟的。他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她竟然还回到了他身边,这似乎很不可思议。可在我看来这也是情理之中。埃厄忒斯想要个继承人,没有人比美狄亚跟他更像。她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对他的残忍耳濡目染,到头来,她似乎并没有学会如何换个模样生活。

我将蜂蜜倒在蓍草上,又加了一些蜂蜡以凝固药膏。空气中有麝香的味道,还有刺鼻的草药味。

佩涅洛佩说:“那要如何才能成为女巫呢?如果这并非神性使然的话?”

“我不确定,”我说,“我曾以为这是血脉相承的,但忒勒戈诺斯却不会念咒语。我逐渐开始相信这主要是靠意志。”

她点了点头。我无需解释。我们都明白意志是什么。

* * *

那天下午,佩涅洛佩和忒勒戈诺斯又去海湾了。我本以为经历了昨晚的唐突,忒勒玛科斯会躲得远远的。但他却在我摆弄草药的时候找到了我。“我想修一下桌子。”

我一边研磨鹿食草叶,一边端详着他。他拿着一根测距用的线绳,和一个做了标记的杯子。他将水注到了标记线的位置。

“你在做什么?”

“测一下地面平不平。其实你的问题出在桌子腿上——它们的大小稍微有些不同。这调整起来很容易。”

我看他摆弄着锉刀,用线绳一遍又一遍测算着桌子腿的长度。我问起他的鼻梁是怎么弄断的。“闭着眼睛游泳弄的,”他说,“那次我长记性了。”完事之后他走到屋外,修补起石板路来。我跟着他,除起了草,虽然花园里几乎无草可除。我们谈论起蜜蜂,谈论起一直以来我多么希望岛上的蜜蜂能多一些。他问我是否能像驯服其他动物一样驯服它们。“不能,”我说,“我和其他人一样,要用烟熏。”

“我看到了一个爆满的蜂窝,”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春天时我可以为它分蜂。”

我说我愿意,然后看着他刮掉不平整的泥土。“屋顶会把水排到这里,”我说,“一场雨之后这些石板就又会不稳了。”

“事情就是这样。你把它们修补好,它们会出岔子,然后你再把它们修补好。”

“你很有耐心。”

“我父亲管这叫愚钝。剪羊毛,清理壁炉,为橄榄去核。出于好奇,他想知道这些事是怎么做的,但他并不想真的去做这些事。”

此话不假。奥德修斯最爱的差事都是一次性的:洗劫城镇,打败魔怪,想办法进入无法攻破的城市。

“也许这性格是从你母亲那里继承来的。”

他没有抬头,但我觉得我看到他紧张了起来。“她怎么样?我知道你跟她聊过了。”

“她很想你。”

“她知道我在哪儿。”

怒气明白无误地显现在他脸上。我觉得他身上带着某种纯粹。我说的跟诗人们说的不是一回事,不是在故事结尾会被打破的某种美德,也无需不惜最惨痛的代价去维系。我也不是指他愚蠢或老实。我的意思是他只忠于他自己,不像我们其他人一样被糟心事妨碍了手脚。他思考、感受、行动,所有这一切都一以贯之。怪不得他父亲对他感到如此为难。他会一直寻找隐藏的深意,寻找黑暗中的尖刀。但忒勒玛科斯却把刀拿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那是一段奇怪的日子。雅典娜像斧头一样悬在我们头顶上方,可她已经这样悬了十六年,我不会再因为这件事而怯懦。每天早上,忒勒戈诺斯都会带他哥哥出门,到岛上去。在我修剪草药的时候,佩涅洛佩要么在纺纱,要么在织布。那时,我已经将我知道的一些事偷偷告诉了我儿子:奥德修斯在伊萨卡上脾气日益暴躁,多疑又易怒。日复一日,我看到这些信息在他身上起了作用。他依然很悲伤,但他的愧疚感开始消解了,勃勃生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佩涅洛佩和忒勒玛科斯的在场帮了更大的忙。他沐浴在他们的关怀中,就像我的狮群沐浴在一小片阳光下。我一阵心痛,意识到这些年他多么渴望能有一个家。

佩涅洛佩依然没有和忒勒玛科斯说话。他们之间的气氛动辄就会破裂,每时每刻、一日三餐都是如此。这在我看来很荒唐,他们认个错、承认自己很悲伤不就完了。但他们就像两颗蛋,害怕撞裂对方。

到了下午,忒勒玛科斯似乎总能找到一些能接近我的差事做。我们会一直交谈,直到太阳沉到海平面之下。当我进屋摆放餐盘、准备晚餐的时候,他会跟过来。如果活够两个人干的,他就帮忙;如果不够,他就坐在壁炉边,雕刻起小木块:一头公牛,一只飞鸟,一条乘风破浪的鲸鱼。他的双手很干练,既精准又谨慎,我很喜欢。他不是巫师,但他是当巫师的料。我告诉他地面会自动清理干净的,但他事后总会将木屑和弯弯曲曲的木条打扫干净。

时刻有人陪伴的感觉很奇怪。大多数情况下,我和忒勒戈诺斯都互不干扰,而我的宁芙们更像是从我眼角掠过的阴影。通常来说,就连那点人影都会消磨我的意志,不断干扰我的注意力,直到我不得不离开,独自一人在岛上散步。但忒勒玛科斯有种内敛的特质。他安安静静,让人宽心,是个很好的伴侣,又不会让人感觉受到了侵扰。我意识到,跟他最像的生灵是我的魔狮。他们有同样正直的尊贵感,和同样深藏幽默感的沉着目光。他们甚至拥有同样脚踏实地的优雅,在我追寻自己目标的同时,他们也在追寻他们的。

“有什么好笑的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

那也许是他们来的第六天。他正在雕刻一棵橄榄树,为弯弯曲曲的树干塑着形,用刀尖挖掉每块节疤和空洞。

“你想念伊萨卡吗?”我问他。

他想了想。“我想念我认识的那些人,也很遗憾不能看着我的羊群繁衍生息,”他停顿了一下,“我觉得我不会是个昏君的。”

“明君忒勒玛科斯。”我说。

他露出了笑容。“如果你太无趣,他们找不到更确切的说法,就会这么称呼你。”

“我也觉得你会是个好君王的,”我说,“也许你还有机会。凡人的记忆很短暂。你是众人翘首以盼的王位继承人,你可以荣归故里,用正统王室血脉为他们带去繁荣昌盛。”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故事,”他说,“但在我父亲和追求者们曾占据的那些房间里,我要做些什么呢?每一步都是我希望自己不曾拥有的回忆。”

“待在忒勒戈诺斯身边对你来说一定很难。”

他的眉毛拧作一团。“为什么呢?”

“他跟你父亲长得太像了。”

他笑了出来。“你说什么呢?忒勒戈诺斯身上打着你的印记。我指的不只是你的长相,还有你的姿态,你的步调。还有你说话的方式,甚至你的语气。”

“你让这听上去像是诅咒一样。”我说。

“这不是诅咒。”他说。

我们隔空对望。我正在剥晚餐要吃的石榴。我有条不紊地划开石榴皮,露出白色膜瓣。膜瓣之下,多汁的红色籽粒透过蜡一般的房室闪闪发光。我的嘴因为干渴而微微有些刺痛。我一直观察着自己与他在一起时的样子。注意到表情如何浮现在我脸上,言语如何在我舌头上滚动,这对我来说很新奇。我的大部分人生都会突然深陷某种状况之中,东拆西补,零零散散,任性而为。这股新的感受在我全身蔓延,像某种朦胧的睡意,几乎可以说像是某种慵懒。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表情暗示我。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儿子是他的弟弟。他父亲曾上过我的床。他是属于雅典娜的。对此我心知肚明,就算他还蒙在鼓里。

* * *

屋外,季节已经完成了交替。天空张开双手,大地膨胀着迎面而上。浓郁的阳光倾泻而下,为我们披上一层金色。大海只落后了一点点。吃早餐时,忒勒戈诺斯拍了拍他哥哥的后背。“再过几天,我们就能把船拖进海湾里了。”

我感觉到了佩涅洛佩投来的目光。咒语能延伸多远?

我不知道。拍岸碎浪外的某个地方,但我说不出具体是哪道海浪。我说:“别忘了,忒勒戈诺斯,总有最后一场大风暴等在后面。等过了那时再说吧。”

一阵敲门声传来,似乎是在回应我说的话。

在随之而来的静默中,忒勒戈诺斯悄声说道:“狼群没有叫。”

“是的。”我没有望向佩涅洛佩以示警告——如果她没猜到来者何人的话,那她就是个傻瓜。我让自己神性上身,那神性既冰冷又令人振奋,然后开门去。

还是那双乌黑的眼睛,还是那张完美英俊的面孔。我听到我儿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受到了凝固在身后的静谧。

“赫利俄斯之女。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以。”

他扬起了一根眉毛。“我有一道口信,事关你的某位客人。”

一阵恐惧擦着我的肋骨而过,但我还是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站在这儿说他们也听得见。”

“好吧。”他的皮肤闪着微光。他拖长腔、嬉皮笑脸的样子不见了。眼前这位是神的特派信使,威风凛凛,势不可当。

“忒勒玛科斯,伊萨卡的王子,我代表伟大的女神雅典娜而来,她想与你谈谈。她要求女巫喀耳刻撤销咒语,不再阻拦她上岛。”

“要求,”我说,“对于一个想杀我儿子的人来说,这个词挺好笑的。谁说得准她有没有盘算着再次下手呢?”

“她对你儿子丝毫不感兴趣,”他放下架子,语气再度随意起来,“如果你非要在这件事上犯蠢的话——当然,这是她的原话——她发誓不伤害他。她只想要忒勒玛科斯。他是时候继承自己的遗产了,”他越过我朝桌子望去,“你听见了吗,王子?”

忒勒玛科斯的目光低垂着。“我听见了。信使和口信都让我备感荣幸。但我是这座岛上的客人,我必须听从女主人的安排。”

赫耳墨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十分专注。“怎么样,女主人?”

我感觉佩涅洛佩就在我身后,像秋日皓月一样逐渐起身。她曾请求给她一点时间,以修复和忒勒玛科斯之间的关系,可这件事她还没有完成。我想象得出她心里有多苦。

“我会的,”我说,“但撤销咒语需要花一点工夫。她可以三天以后再来。”

“你想让我告诉宙斯的女儿她必须等上三天?”

“他们已经来了半个月了。如果她着急,就该早点派你来。你可以告诉她这是我的原话。”

他的眼神饶有兴致。我曾靠这样的眼神过活,那时我饥渴难耐,觉得连这样的施舍都算盛宴。“放心吧,我会的。”

我们对着他留下的空白长出了一口气。佩涅洛佩迎上了我的目光。“谢谢,”语毕她转身面向忒勒玛科斯,“儿子,”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直接对他讲话,“我让你等了太久。你愿意陪我散散步吗?”

[1] 斯巴达国王,其妻勒达被化身天鹅的宙斯诱骗,诞下了两个孩子,其中之一便是海伦。

我们目送他们沿小径向岸边走去。忒勒玛科斯看上去半梦半醒,但这再正常不过了。他刚得知自己是被雅典娜选中的人,与此同时还要与自己的母亲和解。在他离开前,我本想跟他说些什么的,但我说不出任何话来。

忒勒戈诺斯碰了碰我的胳膊肘。“赫耳墨斯说‘忒勒玛科斯的遗产’是什么意思?”

我摇了摇头。就在那天早上,我看到了春日的第一波绿色萌芽。雅典娜的时机把握得很好。忒勒玛科斯刚刚能够启程,她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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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惊讶咒语要用三天的时间才能撤销。你就不能用那个——那叫什么来着,魔莉?”

我转身面对着他。“你知道,我的咒语由我的意志支配。如果我放手,它们瞬间就会瓦解。所以说,不是的,用不了三天。”

他皱起了眉头。“你对赫耳墨斯撒谎了?雅典娜发现之后难道不会生气吗?”

他的天真依旧会让我不寒而栗。“我没打算告诉她。忒勒戈诺斯,他们是神。你必须把自己的把戏藏得密不透风,不然会失去一切的。”

“你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让他们有时间交谈,”他说,“佩涅洛佩和忒勒玛科斯。”

他虽然年轻,但并不傻。“差不多吧。”

他用手指敲打着百叶窗。狮群没有动弹。它们已经习惯了他躁动不安时发出的声响。“我们还会再见到他们吗,如果他们离开的话?”

“我觉得你会再见到他们的。”我说。就算他听出了我做的改动,他也一言未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膛有一些起伏。我已经很久没有跟赫耳墨斯说话了,已经忘了在与那个狡诈又全知的目光对峙时,要使出多大力气。

他说:“你觉得雅典娜会对我下手吗?”

“来之前她必须先发毒誓,她会受那个誓言的约束。但我也会备好长矛,以防万一。”

我强迫自己的双手完成了日常琐事,收拾碗盘、洗涮、除草。天色渐黑的时候,我装好了一篮食物,让忒勒戈诺斯去找佩涅洛佩和忒勒玛科斯。

“不要逗留,”我说,“他们应该独处一会儿。”

他的脸红了。“我不是个傻孩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他走之后,我踱起步来。我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紧张感,这感觉我解释不清。我知道他会离开。我一直都知道。

月亮升起后,佩涅洛佩回来了。“我很感激你,”她说,“生活不像织布机那么简单。织好的东西,不会突然一拽就散架了。但我觉得我已经开了头。眼见你让赫耳墨斯吃了闭门羹,我可享受了,这样坦白是不是不好?”

“我也有要坦白的事。我不后悔让雅典娜辗转反侧三天。”

她露出了笑容。“还是要谢谢你。”

忒勒戈诺斯坐在壁炉边,正在往箭杆上粘羽毛,但他没粘好几个。他和我一样躁动不安,在石板地上搓着脚,望向窗外空荡荡的花园小径,好像赫耳墨斯还会再次出现似的。我将不需要清理的桌子清理干净。我一会儿将草药罐放在这,一会儿又把它摆在那。佩涅洛佩的黑色丧服从织布机上垂下来,已经快要完成了。我可以坐下来织一会儿,但倒手的痕迹是会体现在布料上的。“我出去了。”我对忒勒戈诺斯说。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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