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到时间尽头第二章 受刑的普罗米修斯第三章 恐惧的巨链第四章 格劳科斯第五章 因为他是我的第六章 认罪是你的错第七章 我的岛,我的巫术第八章 赫尔墨斯第九章 斯库拉的海峽第十章 克里特岛王后第十一章 代达罗斯第十二章 米诺斯迷宫第十三章 美狄亚第十四章 猪第十五章 奧德修斯第十六章 我愿意收留你第十七章 归乡第十八章 雅典娜第十九章 忒勒戈诺斯第二十章 特里贡的毒尾第二十一章 弑父第二十二章 忒勒玛科斯第二十三章 口信第二十四章 我选择这样的命运第二十五章 我要自由第二十六章 心的裂缝第二十七章 我们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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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时,尚没有词语定义我这样的存在。他们叫我宁芙[1],以为我与我母亲、七姑八姨,以及成千上万个姐妹没什么两样。作为次等女神中最无足轻重的那一类,我们的神力是那么微弱,就连保我们永生都费力。我们与鱼交谈,滋养花朵,从云层中呼雨露,自海浪中唤盐霜。宁芙这个词,将我们的未来尽数铺开。在我们的话语中,它不仅意味着女神,更意味着新娘。
我母亲就是她们中的一员,一个那伊阿得斯[2],泉水与溪流的守卫者。当我父亲去她父亲俄刻阿诺斯[3]的神殿拜访时,她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段日子,赫利俄斯[4]和俄刻阿诺斯经常走动。他们是兄弟,年龄相仿,虽然看上去并非如此——我父亲像刚刚锻造出炉的铜器一样,周身散发着光芒;而俄刻阿诺斯自出生起就双眼黏湿,花白胡子直垂到膝。但他们都是泰坦神,比起奥林匹斯山上那些未曾见证过创世的聒噪新神,他们更喜欢与彼此为伴。
俄刻阿诺斯的神殿深嵌在地壳之中,是个壮丽的奇观。它的大厅有高耸的拱顶,厅堂四面镀金,砖石地面被神灵踩踏了几个世纪,打磨得很光滑。俄刻阿诺斯的大洋河发出的微弱声响从每个房间淌过。那是世界上所有淡水河流的源头,黑黢黢的,无从辨别它与河床的边界。岸边绿草丛生,开着柔灰色的花。那里还生活着俄刻阿诺斯的无数后代,他们都是那伊阿得斯,宁芙和河神。他们纵声大笑,皮肤如水獭皮般泛着光泽,脸在阴沉天色的衬托下显得容光焕发。他们互递金色高脚杯,扭打在一起,纵情声色。在他们中间,我母亲正襟危坐,那些庸脂俗粉在她面前全都黯然失色。
她的头发是暖棕色的,每一绺都极富光泽,仿佛是从发丝内点亮的一样。她大概感觉到了我父亲的凝视,那凝视如篝火迸射的火舌般炙热。我脑海中浮现她整理衣裙的样子,让它刚刚好露出自己的香肩,还有她用手指轻挑水波、让指头闪闪发亮的样子。我曾无数次见她使过类似伎俩。我父亲每次都会中招。他觉得讨他欢心是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
“那是谁?”我父亲问俄刻阿诺斯。
俄刻阿诺斯已经从我父亲那里得到了很多金色眼眸的外孙,再添一些他也乐意。“是我女儿珀耳塞。想要的话就归你了。”
第二天,我父亲在她司管的一座凡间喷泉旁找到了她。那地方很美,挤满了大朵大朵的水仙花,橡树的枝丫在头顶叠覆。那里没有泥泞,没有黏糊糊的青蛙,只有洁净滚圆的石头,和正将它们逐渐吞没的草叶。就连我父亲,这个对宁芙微妙技艺毫不在意的人,也对它大加赞赏。
我母亲知道他要来了。她身材纤弱,却奸诈狡猾,脑筋如鳗鱼般生满尖牙。她看清了如她之流,通往权力的路在何方——那路并不途经私生子与河畔交欢。当他身披荣光站在她面前时,她笑话起了他。和你同床?凭什么?
我父亲当然可以强人所难。但赫利俄斯自命不凡,以为所有女性都巴不得上他的床,不论是奴隶还是神明。他祭坛上的烟气就是证明,那些都是大着肚子的母亲和心花怒放的私生子的献祭。
“要么结婚,”她对他说,“要么免谈。如果结婚,记住:你可以在外面随便找女人,但一个都不许带回家,只有我才能在你的神殿里发号施令。”
条件,制约。这些对我父亲来说,是新奇的事物,而诸神爱新奇的事物胜过一切。“竟敢跟我谈交易。”语毕,他送给她一条项链,与她成交。这条项链是他亲手做的,由最罕见的琥珀珠子串成。后来,在我出生的时候,他给了她第二条;当我的三个弟弟妹妹出生的时候,他每次会再送她一条。我不知道她更看重哪个:是亮闪闪的珠子本身,还是当她戴着它们时,她的姐妹们投来的羡慕眼光。我觉得如果主神们没有阻止她的话,她会永世收集这些项链,直到它们像牛轭一样坠在她的脖子上。那时,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四个是什么。你可以继续生孩子,他们对她说,只是不能再和他生了。但其他丈夫不会送她琥珀珠子。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她哭。
我出生时,一个姨母——我要略去她的名字,毕竟我的故事里全是各种姨母——为我洗身子、裹襁褓。另一个负责照顾我母亲,为她补口红,用象牙梳为她梳头。第三个走到门前,将我父亲请进来。
“是个女孩。”说着,我母亲皱了皱鼻子。
我父亲并不在乎他的女儿们,她们全都性情温婉,如初榨橄榄油般金光闪耀。为了争取用她们的血脉孕育后代的机会,凡人和诸神都付出了昂贵的代价。据说,我父亲的宝库能与众神之王的匹敌。他将手放在我的头顶上,为我祈福。
“她会有个好归宿的。”他说。
“多好?”我母亲想知道。如果能用我换点更好的东西回来,她可能稍感安慰。
我父亲思索着。他拨弄着我的几缕头发,端详着我的眼睛和我脸颊的形状。
“一个王子吧,我觉得。”
“一个王子?”我母亲说,“你的意思不会是一个凡人吧?”
厌恶明明白白地写在她脸上。在我小的时候,有一次我问他们凡人长什么样。我父亲说:“你可以说他们的样子跟我们差不多,但蠕虫的样子跟鲸鱼还差不多呢。”
我母亲的回答更加直白:像一坨腐肉。
“她肯定会嫁给宙斯的某个儿子吧。”我母亲坚持。她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出席奥林匹斯山的盛宴,在赫拉女王右手边落座的样子了。
“不会。她的头发像猞猁毛一样,有杂色。还有她的下巴,有点尖,不太讨喜。”
我母亲没有再争执。她和所有人一样,对赫利俄斯遭顶撞后的脾气有所耳闻。不论他多么金玉其外,别忘了他的烈火。
她站起身来。她的肚腩不见了,腰身收紧了,脸颊充满朝气,红扑扑的像个小姑娘。我辈恢复得都很快,但她要更快一些。她是俄刻阿诺斯的女儿之一,她们生孩子就像鱼排卵一样。
“来吧,”她说,“我们做个更好的。”
我长得很快。我的婴儿期只持续了几个小时,童年也只比这多了一小会儿。一个姨母留了下来,想奉承一下我母亲。她为我取名魔鹰,喀耳刻,因为我有黄色的眼眸和游丝般的奇怪哭声。但当她意识到我母亲对她的付出就像对脚下的地面一样无动于衷时,她消失了。
“母后,”我说,“姨母走了。”
我母亲没有回答。我父亲已经驾驶太阳战车驶向了天际,她正在用鲜花盘发,准备走秘密的水路离开,到绿草如茵的河畔去跟她的姐妹们碰面。我本可以跟她去的,但那样一来,我就不得不整日坐在姨母们脚边,听她们讲一些我既不关心也听不懂的流言蜚语。我留下了。
我父亲的神殿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他的神殿与俄刻阿诺斯的神殿毗邻,深埋在地壳之中,四壁由抛光过的黑曜石建成。为什么不呢?它们可以由世界上的任何材料建成,埃及的血色大理石或阿拉伯半岛的香膏,我父亲只要动动意念就可以了。但他喜欢黑曜石反射他光亮时的样子,喜欢它们光滑的表面在他经过时燃烧的样子。当然,他没有考虑过当他不在的时候,它们会有多黑。我父亲向来无法想象没有他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在那些时候,我可以为所欲为:点一支火把,边跑边看暗沉的火焰紧追在我身后。躺在光滑的地面上,用手指在上面磨出小小的洞。那里没有蛆虫,虽然我还不懂得它们对我的重要性。除了我们,神殿里没有其他活物。
当我父亲夜归的时候,地面会像马的肋腹一样震颤起来,我磨出的那些洞自动变得平整如初。不一会儿,我母亲也回来了,身上散发着鲜花的香气。她跑过去迎接他,而他则由她搂着他的脖子,接过酒,坐到自己的银色王座上。我气喘吁吁,紧跟在他身后。欢迎回家,父王,欢迎回家。
他会边喝酒边下西洋棋。他不允许任何人和他一起下。他把石头做的棋子落好,转动棋盘,然后再落。我母亲的声音像蘸了蜜一样。“不到床上来吗,亲爱的?”她在他面前缓缓转动,展示着她让人垂涎欲滴的身材,好像她是烤肉叉上的肉一样。大多数时候他都会撇下棋局,但有时他不会,那是我最喜欢的瞬间,因为我母亲会愤然离场,把没药[5]木门重重地摔在身后。
在我父亲脚边,全世界仿佛都是金子做的。光从四面八方同时打来:他金黄色的皮肤,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他头发的红铜色光芒。他的身躯如火盆般滚烫,我在他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紧贴着他,像蜥蜴紧贴着正午的岩石。我姨母曾说,一些次等的神几乎无法直视他。但我是他的女儿,是他的骨肉。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太久,以至于当我望向别处的时候,那张脸依旧印在我的眼前,它透过地面,透过闪闪发亮的墙壁和嵌在墙壁内的桌子,甚至透过我自己的皮肤,闪着光。
“如果一个凡人看到了你最气势恢宏的样子,”我问,“他会怎么样?”
“他会瞬间烧成灰。”
“如果一个凡人看到了我呢?”
我父亲露出了笑容。我听着棋子挪动的声音,那是大理石与木头摩擦时产生的熟悉声响。“那个凡人会觉得自己很有福气。”
“我不会把他烧成灰吗?”
“当然不会。”他说。
“但我的眼睛跟你的一样。”
“不一样,”他说,“看。”他的目光落在火炉旁的一根木条上。它先是亮了起来,然后着起了火,之后化成灰飘落到了地上。“这在我的神力里根本不算什么。你能做到吗?”
我盯着那些木条看了一整晚。我不能。
我妹妹出生了。不久之后,我弟弟也出生了。我说不上来具体是多久。神明的日子倾泻而下,就像瀑布的水流,而我还没有掌握凡人计算时日的技巧。你以为我父亲该向我们传授更多东西,毕竟他知晓每个日出。但就连他也常常管我的弟弟妹妹叫双胞胎。的确,自我弟弟出生那一刻起,他们就像水貂一样缠绵在一起。我父亲用一只手同时为他们两个祈福。“你,”他对我那个闪耀动人的妹妹帕西法厄说,“你会嫁给宙斯的一个永恒之子。”说这话时他用的是预言的语调,陈述的是确定的未来。我母亲听到后容光焕发,盘算着她要穿什么样的锦衣出席宙斯的宴席。
“你,”对我弟弟发话时,他用了平常的语调,声音洪亮,如夏日的清晨般清透,“有其母必有其子。”我母亲对此心满意足,默认自己有了为他取名的权利。她以自己之名,为他取名珀耳塞斯。
他们两个很聪明,很快就摸清了现状。他们喜欢用那双貂爪遮遮掩掩,对我极尽讥讽。她的眼睛像尿一样黄。她的声音像猫头鹰一样尖。她的名字叫魔鹰,但她这么丑,应该叫山羊才对。
这些是他们最初尝试的冷嘲热讽,挺无趣的。日复一日,他们的讥讽变得越发刻薄。我学会了躲避他们,而他们很快就在俄刻阿诺斯神殿里的小那伊阿得斯和河神们身上找到了更好的消遣。当我母亲去找她的姐妹时,他们会一同前往,在我们那些易受摆布的兄弟姐妹中建立权威,把他们迷得像梭鱼嘴边的米诺鱼一样。他们发明了成百上千个折磨人的游戏。来呀,墨利埃,他们哄骗着她。把头发剪到脖颈的位置在奥林匹斯神中间正流行呢。如果你不让我们给你剪的话,你怎么可能找到丈夫呢?当墨利埃发现自己被削成了刺猬,并因此失声痛哭的时候,他们会一直笑到连山洞都带着回响的。
我任由他们胡闹。我更喜欢我父亲静谧的神殿,尽可能每时每刻都偎在我父亲脚边。有一天,也许是为了奖赏我,他提出要带我去看看他的神牛牧群。这是个巨大的荣耀,因为这意味着我可以坐在他的金色太阳战车里,看看让所有神明都眼红的那些动物——五十头纯白的小母牛。每天,当他飞越人间时,它们都会让他觉得赏心悦目。我从太阳战车镶满宝石的车身探出头去,惊奇地看着世间从身下掠过:郁郁葱葱的森林,崎岖的山脉,还有宽阔舒展的蔚蓝大海。我寻找着凡人的身影,但我们的位置太高了,看不到他们。
牧群生活在绿草成茵的特里那喀亚岛上,由我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照顾。我们抵达的时候,这两位姐姐立马向我父亲奔来,搂着他的脖子欢呼雀跃。在我父亲所有生得标致的子女中,她们属于最漂亮的那类,皮肤和头发像熔化的黄金一样。兰珀提亚和法厄图萨,这是她们的名字。闪耀和光芒。
“你带来的这个人是谁?”
“她肯定是珀耳塞的孩子,你看她的眼睛。”
“当然了!”兰珀提亚——我觉得是兰珀提亚——摸了摸我的头发,“亲爱的,你一点都不用担心你的眼睛。一点都不用。你母亲很漂亮,但她向来不强。”
“我的眼睛跟你们的一样。”我说。
“你真可爱啊!不是的,亲爱的,我们的眼睛像火一样明亮,我们的头发像水面上的艳阳。”
“你很聪明,把头发编了起来,”法厄图萨说,“这样棕色的杂发看上去就没那么糟了。真可惜你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把嗓音盖掉。”
“她可以永远不开口说话啊。这就行了,是不是,妹妹?”
“确实是,”她们露出了笑容,“我们去看看神牛吧。”
我以前从没见过牛,什么种类的牛都没见过,但无所谓:这些动物美得那么明明白白,我不需要参照物。它们的皮毛像百合的花瓣般纯洁,目光温柔,睫毛纤长。它们的角被镀了一层金——这是我的姐姐们干的——当它们低头吃草的时候,它们低垂的脖子就如同舞者一般。在落日余晖下,它们的背颈闪闪发亮,既柔软又富有光泽。
“啊!”我说,“我可以摸摸它们吗?”
“不行。”我父亲说。
“需要我们跟你说说它们的名字吗?这头叫白容,那头叫明眸,那头叫宝贝。这是青娥、娇娃、金角和辉光。这个是宝贝,那个是——”
“你已经说过宝贝了,”我说,“你说那头叫宝贝。”我指了指前一头牛,它正在平静地吃草。
我的两位姐姐面面相觑,然后又看了看我父亲——只是用她们的金色眼眸瞥了他一眼。他正出神地盯着他的神牛牧群看,满身荣光。
“你肯定记错了,”她们说,“我们刚刚说的这头牛叫宝贝。这是星耀,这是小闪,还有——”
我父亲说,“这是什么,娇娃身上怎么结了块痂?”
姐姐们立马做起了戏。“什么痂?啊,不可能的!哎,淘气的娇娃,居然弄伤了自己。哎,那该死的东西,居然敢弄伤你!”
我凑近看了看。那是非常小的一块痂,比我最小的指甲盖还要小,但我父亲却皱起了眉头。“你们明天之前给我处理好。”
我姐姐们拼命点着头。没问题,没问题。太抱歉了。
我们重新回到太阳战车上,我父亲拿起缰绳,绳子的一头镶着银。我姐姐们最后又使劲吻了他的手几下,然后马匹飞腾而起,带着我们横跨天际。第一批星辰已经在余晖后若隐若现了。
我记得有一次父亲对我说,凡间有一批被称作天文学家的人,他们的任务是记录他的升与落。他们在凡人中被奉以至高的敬意,在宫殿中为君王进言献策,但有时我父亲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流连一会儿,让他们的测算前功尽弃。然后,那些天文学家会被拖到他们侍奉的君王面前,以欺君之罪处死。父亲对我讲这件事时脸上带着笑意。他们罪有应得,他说。太阳神赫利俄斯只服从自己的意志,谁都别想对他发号施令。
“父王,”那天我说,“我们晚到会害天文学家被杀的地步了吗?”
“到了。”他边回答边抖得缰绳叮当作响。马匹向前飞腾,世界在我们身下模糊成一团,夜晚的暗影如浓烟般从海的尽头升腾起来。我没有看。我的心扭作一团,像是一块正在被拧水的布。我在想那些天文学家。我想象着他们如蠕虫般卑微,皮肤松弛,佝偻驼背。求你了,他们哭求着,跪在地上的膝盖骨瘦如柴。不是我们的错,是太阳自己晚了。
太阳从来不晚,君王从宝座上回答。口出此言是亵渎神灵,你非死不可!斧头落下,把那些苦苦求饶的人劈成两半。
“父王,”我说,“我感觉怪怪的。”
“你饿了,”他说,“已经过了宴席的时间。你姐姐们应该为耽搁了我们而感到耻辱。”
我晚饭吃得很饱,可那感觉依然纠缠着我。我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因为珀耳塞斯和帕西法厄在他们的座位上窃笑了起来。“你是吞了只青蛙吗?”
“没有。”我说。
这让他们笑得更欢了。他们披着轻纱的胳膊在彼此身上蹭来蹭去,像蛇在抛光鳞片一样。我妹妹说:“父王的金母牛怎么样?”
“很美。”
珀耳塞斯大笑起来。“她不知道!你听说过有谁能蠢到这个地步吗?”
“从来没有。”我妹妹说。
我不该问的,但我还在自己的思绪中游荡,满脑子都是四分五裂的尸体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场景。“我不知道什么?”
我妹妹完美诠释了什么是水貂脸。“他上它们,当然了。他就是这样造新牛的。他变成公牛,繁殖小牛犊,还会把老牛炖了吃。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它们有不死之身。”
“他才不会呢。”
他们指着我通红的脸颊仰天狂笑。这声音吸引了我的母亲。她喜欢我弟弟妹妹之间的俏皮话。
“我们正跟喀耳刻说母牛的事情呢,”我弟弟对她说,“她还不知道。”
我母亲的笑声像顺着岩石流下的泉水般玲珑。“喀耳刻真蠢。”
那时我的日子就是这样。我希望自己能说我一直等待着爆发的时机,但事实是,恐怕我只是顺势而行,以为那些无聊的痛苦就是生命的全部,直到时间的尽头。
[1] 宁芙(Nymph)是希腊神话中次要的女神,有时也被翻译成精灵和仙女,出没于山林、原野、泉水大海等地,一般是美丽少女的形象。
[2] 那伊阿得斯(Naiad)是希腊神话中一类低阶女神,宁芙的一种,是象征江河、湖泊、溪流、山泉及至井水的仙女。
[3] 俄刻阿诺斯(Oceanus)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泰坦,大洋河的河神。大洋河是希腊人想象中环绕整个大地的巨大河流,代表世界上的全部海域。
[4] 太阳神,本书主角喀耳刻的父亲。
[5] 没药(myrrh)树,橄榄科常绿乔木,非洲和亚洲西部多有分布。
据说,我的某位叔叔要遭到惩罚了。我从未见过他,但在家人不祥的窃窃私语中,我听到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被提及。普罗米修斯。很久以前,当人类还在洞穴中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时,他违抗了宙斯的意愿,将火种这个礼物赐予人间。那火焰孕育了所有的技艺和文明的全部益处,而这些都是嫉妒心强的宙斯不愿让他们触碰的东西。普罗米修斯因为这次反叛被打入了地狱最深的坑穴中,直到恰如其分的刑罚被发明出来为止。如今,宙斯宣布时辰已到。
我的其他叔叔们跑到我父亲的神殿中,胡子凌乱翻飞,口中流溢着恐惧。他们是鱼龙混杂的一群:河神的肌肉如树干一般,被海水浸透的海神胡子上还挂着螃蟹,精瘦的老翁牙缝中还塞着海豹肉。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根本不是我的叔叔,而是某种意义上的隔代堂兄。他们也是泰坦神,同我父亲和祖父一样,同普罗米修斯一样,是诸神之战的幸存者。他们是没有被打倒、没有被戴上镣铐的神,是与宙斯的雷霆和解的神。
曾经,在万物初开的年代,世界上只有泰坦神。而后,我的叔祖父克罗诺斯听到了一则预言,称他的孩子终有一天会颠覆他的王权。在他的妻子瑞亚诞下头胎之后,他把湿漉漉的婴儿从她的怀抱中夺走,整个吞了下去。他们又生了四个孩子,他照例将他们尽数吃掉,直到最后,绝望至极的瑞亚将石头裹在襁褓中,让他吞了下去。克罗诺斯上当了,而那个被挽救下来的婴儿——宙斯——则被带到了狄克忒山秘密抚养成人。成年后,他的确崛起了。他从天空中撕扯出雷霆,将有毒的药草灌入他父亲的喉咙。他那些生活在父亲肚子中的姐姐和兄长被吐了出来。他们簇拥在弟弟周围,以他们建立王权的巍峨山巅命名自己:奥林匹斯神。
旧神起了内讧。大多数选择效忠克罗诺斯,但我父亲和祖父却加入了宙斯的阵营。有人说这是因为赫利俄斯一直痛恨克罗诺斯的吹嘘与自负;其他人窃窃私语,认为他的预言天赋让他提前看到了这场战争的结局。战争撕裂了天空,空气燃烧了起来,诸神将血肉从彼此的骨头上生剥下来。大地被一滩滩沸腾的鲜血浸透,其威力之大,所降之处竟长出了罕见的鲜花。最终,宙斯的力量大获全胜。他将反叛者们囚于镣铐之中,还剥夺了其他泰坦神的神力,将它们赋予自己的兄弟姐妹以及亲生骨肉。我叔叔涅柔斯曾是海洋的至高领袖,如今却成了新任海神波塞冬的仆人。我叔叔普罗透斯失去了他的宫殿,他的妻子们沦为性奴。只有我的父亲和祖父没有被削弱神力,没有失去家园。
泰坦神们讥笑了起来。难道他们还要感恩戴德不成?赫利俄斯和俄刻阿诺斯在战争中力挽狂澜,这尽人皆知。宙斯本该赋予他们大把的新神力,大量的新任务,但他却害怕了,因为他们的力量足以与他匹敌。他们望向我父亲,等着他反抗,等他燃起熊熊烈火。但赫利俄斯不过是回到了自己的地下宫殿而已,远离宙斯那亮彻天际的凝视。
几个世纪过去了。大地的伤痕已经愈合,到处一片祥和。但诸神间的积怨却如同他们的肉体般不朽。晚宴时,我的叔叔们总会紧密地聚拢在我父亲周围。我喜欢他们和他说话时低垂眼帘的样子,喜欢当他在座位上躁动不安时他们一言不发、谨小慎微的样子。酒碗已经空了,火把渐渐熄灭。时间已经够久了,我的叔叔们低语道。我们的元气已经恢复了。想想,如果你释放自己的烈火,它会如何发威吧。你是旧神中最强大的一个,甚至比俄刻阿诺斯还要强大。只要你想,你会比宙斯还要强大。
我父亲露出了笑容。“兄弟们,”他说,“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不是有福同享吗?这个叫宙斯的做得还不错。”
如果宙斯听到了这句话,他会心满意足的。但他却看不到我所看到的东西,那东西明明白白写在我父亲的脸上。那句未说出口、但却阴魂不散的话。
这个叫宙斯的做得还不错,暂且如此。
我叔叔们摩拳擦掌,回他以微笑。他们离开时心中充满了希望,盘算着泰坦神东山再起后他们迫不及待要做的那些事情。
那是我的第一个教训。在事物平静、熟悉的面孔下,另一副面孔正伺机而动,打算将世界撕成两半。
如今,叔叔们涌入我父亲的神殿,眼睛中流转着恐惧。普罗米修斯突遭刑罚是个征兆,他们说,宙斯和他的族人终于要对我们下手了。在将我们彻底摧毁之前,奥林匹斯神是不会真正满意的。我们应该与普罗米修斯统一战线,或者我们要与他划清界限,免得宙斯的雷霆劈到我们头上。
我像往常一样待在父亲脚边。我一言不发地躺着——这样他们就不会注意到我,然后把我打发走——但我感觉自己的胸膛中翻涌着那个让难以承受的可能性:战争会再次打响。我们的神殿会被雷霆轰开。雅典娜——宙斯的战神女儿——将手持灰色长矛追杀我们;她的弟弟——杀戮成性的阿瑞斯——将与她并肩作战。我们将被戴上镣铐,投入熔岩坑中,永世无法脱身。
我父亲被围在中间,惜字如金的他冷静地说:“好了,兄弟们,如果普罗米修斯要受罚,那只是因为他罪有应得。我们不要捕风捉影。”
但我的叔叔们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那是公开的处刑。那是对我们的侮辱,是他们在教训我们。看看不乖乖从命的泰坦神究竟会落得什么下场。
我父亲的目光显露出了警觉与狂怒。“这是对反叛者的惩罚,仅此而已。普罗米修斯因为他对凡人愚昧的爱而误入歧途。这不是在教训泰坦神。你们明白了吗?”
我的叔叔们点了点头。在他们脸上,失望混杂着欣慰。不许大开杀戒,暂且如此。
惩罚神灵是既罕见又恐怖的事情,风言风语在我们的神殿中蔓延开来。普罗米修斯是无法被杀死的,但有很多地狱般的酷刑可以替代死亡。是刀刑,剑刑,还是五马分尸?是炽热的长矛还是火轮伺候?那伊阿得斯们晕倒在了彼此的大腿上。河神们装模作样,脸上暗藏着兴奋。你不知道诸神有多么惧怕疼痛。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陌生,因此也就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我父亲的接待大厅敞开了大门。镶嵌着红宝石的巨大火把在墙上闪闪发光,在它们的映照下,各路宁芙和神明汇聚一堂。纤瘦的森林女神德律阿得斯们从林中涌出;岩石般的山丘女神俄瑞阿得斯们从峭壁上赶来;我母亲同她的那伊阿得斯姐妹们在一起;肩膀如马的河神,体白如鱼的海宁芙,以及掌管海水的领主们鱼贯而入。就连泰坦主神们都来了:我父亲当然来了,还有俄刻阿诺斯,海神涅柔斯和拥有变形能力的普罗透斯也来了;我的姨母——驾着银色马车驰骋夜空的塞勒涅——来了;四位风神在我那冷若冰霜的叔叔玻瑞阿斯的带领下来了。上千双贪婪的眼睛聚集于此。只有宙斯和他的奥林匹斯神没有来。他们瞧不起我们的地下集会。传言他们已经在云端举行过秘密会议,讨论这次刑罚。
惩罚的指示已经交给了一位复仇女神,一位来自地狱、与死魂灵同住的女神。我的家人同往常一样高高在上,而我则站在人群前面,眼睛紧紧地盯着大门。在我身后,那伊阿得斯们与河神们你推我搡,窃窃私语。我听说她头上长着蛇。不,她有蝎子的尾巴,眼睛还滴着血。
门廊空空如也。可突然间她就出现了。她的脸灰沉沉的,不带一丝怜悯,好像是用岩石雕刻出来的一样。在她背后,黑色的翅膀高高扬起,像秃鹫的翅膀一样连结在一起。她的叉状舌头在唇间吐着信子。她头顶上的蛇扭动着,绿绿的,蠕虫一样细瘦,仿佛她发间编织的活缎带。
“我把犯人带来了。”
她的声音很粗哑,如嘶吼般响彻屋顶,像一只猎狗在向它的猎物示威。她大步迈进神殿。她的右手拿着一根鞭子,鞭子的顶端因为摩擦地面而发出了微弱的嘶嘶声。她的另一只手上抻着一根长锁链,锁链的那头跟着普罗米修斯。
他戴着厚厚的白色眼罩,腰间围着一件残缺不全的上衣。他的手和脚都被铐住了,但他却没有踉跄。我听身边一位姨母低声说,那镣铐是伟大的铁匠之神赫淮斯托斯亲手锻造的,即使是宙斯也无法将它打破。复仇女神挥动秃鹫般的翅膀腾空而起,将镣铐钉入高墙之中。普罗米修斯垂挂在那镣铐之下,手臂抻得紧紧地,骨头的关节透过皮肤凸了出来。对不适感知之甚少如我者,都似乎能感受到这份疼痛。
我父亲会说些什么的,我想。或其他某位神明会说些什么。他们自然会给他一些肯定,表达一下善意,毕竟他们是他的家人。但普罗米修斯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无人问津。
复仇女神不屑一语。她是刑罚之神,相信暴力胜于雄辩。鞭子的声音噼啪作响,如同橡树的枝干断裂了一般。普罗米修斯的肩膀猛颤了一下,体侧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有我的胳膊那么长。在我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像冷水遇到滚烫的岩石般嘶嘶作响。复仇女神再次举起了长鞭。啪。一道血痕在他背后裂开。她开始郑重其事地雕刻起伤痕来,鞭子一下接一下地抽下去,新伤叠旧伤,长长的血痕弄得他皮开肉绽。四下只有鞭子的抽打声,和普罗米修斯强忍住的、偶尔爆发出的喘息。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有人推了推我的后背,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诸神的伤口愈合得很快,但复仇女神清楚自己的职责,她的动作更快。她一下接一下地抽打着,直到鞭子被鲜血浸透。我知道神会流血,但我从没见过这般场面。他是我辈中最强大的神明之一,从他体内流出的鲜血是金色的,它们在他的后背上染出了骇人的美感。
复仇女神还在继续抽打着。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过去了。即使是神也无法旷日持久地盯着一场鞭刑。鲜血和痛苦开始让人觉得无聊了。他们想起了自己舒舒服服的日子和想办就办的宴席,铺着紫色布料的柔软沙发也随时准备将他们吞没。他们接连走开了,在最后一鞭之后,复仇女神也走开了,在如此一番苦力之后,她理应大快朵颐一顿。
眼罩从我叔叔的脸上滑了下来。他的眼睛紧闭着,下巴垂到了胸前。他的后背上垂下一片片碎皮烂肉。我听叔叔们说,宙斯曾给了他机会,让他跪地求饶、从轻发落。他拒绝了。
我是唯一一个留下的。灵液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像蜜一样厚重。滚烫的血流依然在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滑。我的脉搏冲击着血管。他知道我在这儿吗?我小心翼翼地朝他迈了一步。他的胸部起伏着,发出了轻微的嘶嘶声。
“普罗米修斯殿下?”我的声音在充满回音的房间中显得非常单薄。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在睁开时是很好看的,大大的,瞳孔很深,睫毛纤长。他的面颊很光滑,没有胡子,然而他给人的感觉却像我的祖父一样苍老。
“我可以给你拿点水来。”我说。
他盯着我的眼睛。“那我要谢谢你了。”他说。他的声音很洪亮,如同上了年岁的古木一般。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受刑全程他都没有哀号过一次。
我转过身。我气喘吁吁地穿过长廊,来到宴会大厅,那里挤满了欢声笑语的神。在房间的另一头,复仇女神正在用一个巨大的高脚杯敬酒,杯子上有一个横眉冷目的蛇发女妖的浮雕图案。她并没有禁止任何人与普罗米修斯说话,但这没什么,她的工作是施刑。我想象着她用地狱般的嗓音高喊出我的名字。我想象着镣铐在我的手腕脚腕上叮当作响,想象着鞭子从空中抽打下来。但我只能想象到这里了。我从没体验过被鞭子抽打的感觉。我不知道我的鲜血是什么颜色的。
我抖得太厉害了,只得用双手捧着杯子。如果有人拦下我,我要怎么说呢?但当我沿着长廊往回走时,四下鸦雀无声。
大厅里,普罗米修斯静静地承受着镣铐。他闭着眼睛,他的伤口在火把的映照下闪闪发光。我犹豫了一下。
“我不睡觉的,”他说,“你可以帮我把杯子举起来吗?”
我脸红了。他当然没法自己拿杯子。我往前迈了几步。我离他如此之近,能感觉到热气从他的肩膀上蒸腾起来。地面被他滴落的鲜血浸湿了。我将杯子举到他嘴边,他喝了起来。他的喉咙轻柔地起伏着。他的肤色很漂亮,是抛光后的胡桃木的颜色。他闻上去像是被雨水浸透的绿色苔藓。
“你是赫利俄斯的女儿,对吧?”他喝完水后,我退回了原地,这时他说。
“是的。”这个问题刺痛了我。如果我是个像样的女儿,他就不用问了。我会因为从父亲那里继承的美貌而完美无瑕、光彩熠熠。
“谢谢你的好心。”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心。我觉得自己一无所知。他说话很小心,几乎是试探性的,但他的谋反却如此明目张胆。我的思绪因为这对矛盾而挣扎着。大胆的行为和放肆的举止是两回事。
“你饿吗?”我问道,“我可以给你拿些吃的来。”
“我觉得我永远都不会再饿了。”
这不像发生在凡人身上时那么可悲。神吃饭和睡觉的原因是一样的:因为它们是生活的巨大乐趣之一,而不是因为我们必须这样做。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决定不再被自己的胃所左右,如果我们足够强大的话。我不怀疑普罗米修斯的强大。在我父亲脚边蜷缩了那么长时间之后,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嗅出权力的所在。我的某些叔叔还不如他们坐的椅子散发出的气息浓烈,但我的祖父俄刻阿诺斯闻上去却像河底肥沃的淤泥一样厚重,而我父亲闻上去则像刚刚添加过木柴的熊熊烈焰。普罗米修斯散发出的绿色苔藓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我低头看着空空的水杯,鼓起了勇气。
“你帮助了凡人,”我说,“所以你被惩罚了。”
“的确如此。”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凡人是什么样的?”
这是个幼稚的问题,但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一句话回答不了。他们各有各的不同。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死亡。你知道这个词吗?”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懂它的意思。”
“没有哪个神能懂。他们的身体会垮掉,然后尘归尘,土归土。他们的灵魂会化作青烟,飞往冥界。在那里,他们不吃不喝,也感觉不到温暖。他们伸手触及的一切都会从指间溜走。”
一阵寒意颤抖着流遍我的全身。“他们怎么受得了呢?”
“尽可能地承受。”
火把渐隐,阴影像黑黢黢的水一样拍打着我们。“你真的拒绝为自己求情吗?而且你不是被抓获的,而是主动向宙斯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的确如此。”
“为什么?”
他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我。“也许你可以告诉我答案。为什么一个神要做这样的事情?”
我没有答案。在我看来,主动招引神界的惩罚简直是疯了,但我不能对他说这话,不能站在他的鲜血里对他说这话。
“不是所有的神都要一样。”他说。
我要怎么回应这句话呢?我不知道。远处的一阵喧闹声沿着长廊飘来。
“你该走了。阿勒克托不喜欢让我一个人待太久。她的残暴疯长起来就像野草一样,必须随时把它们处理掉才行。”
这个形容很奇怪,因为他才是要被处理掉的那个。但我喜欢这形容,好像他的话是个秘密一样。一个看起来是石头,但其实里面含着一粒种子的东西。
“那我就走了,”我说,“你……会好好的吧?”
“好得很,”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喀耳刻。”
他是不是微微笑了一下?也许我只是在自作多情。我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颤抖不已,那比我一辈子做过的事都离经叛道。我转身离他而去,沿着黑曜石长廊往回走。在宴会大厅里,诸神还在饮酒作乐,横躺在彼此的大腿上。我看着他们。我等着谁提一下我不见了,但没有人提,因为没有人留意。他们凭什么要留意呢?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块石头而已。不过是万千宁芙后代中的又一个。
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哼鸣,像冰雪消融时节的蜜蜂一样。我走向父亲的宝库,里面塞满了闪闪发光的宝物:牛头形状的金杯,青金石和琥珀做成的项链,银制的鼎,还有用石英镌刻而成、柄部宛若天鹅颈的碗。我的最爱一直是一把匕首,它的象牙握柄被雕刻成了狮头的形状。这是一位君王送给我父亲的,想借此奉承他。
“那他得逞了吗?”我曾经问我父亲。
“没有。”我父亲如是说。
我拿走了匕首。在我的房间里,青铜刀刃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狮子也露出了尖牙。我将匕首架在掌心上。我的掌心软软的,没有一丝皱纹。它不会留下任何疤痕,不会有感染化脓的伤口。它永远都不会沾染丝毫年龄的痕迹。我发现,我并不惧怕即将到来的疼痛。萦绕在我心头的是另一种恐惧:我怕刀刃根本不会留下伤口。我怕它会径直穿透我的身体,像是坠入了烟雾之中。
它并没有穿透我的身体。刀刃所及之处,我的皮肤迸裂开来,热辣辣的疼痛像雷霆一般蹿遍全身。我淌出的鲜血是红色的,因为我没有我叔叔那样的神威。伤口渗了很长时间的血才开始愈合。我坐下来看着它,边看边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我不好意思把它讲出来,因为它太低级了,就像小婴儿发现手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但那时我就是这样的存在,一个小婴儿。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我一辈子都在黑暗和深渊中度过,但我不是那潭死水的一部分。我是这潭死水中的一个异类。
当我醒来的时候,普罗米修斯已经不见了。地面上,金色的血已经擦干净。镣铐砸出的洞也已经复原。我从一个那伊阿得斯那里听说了消息:他被带到了高加索山脉一个嶙峋的山巅,与岩石捆绑在一起。一只雄鹰受令每天中午到那里去把他的肝活剥出来,趁还在冒热气的时候吃掉。难以名状的惩罚,她边说边品味着每个细节:血淋淋的鹰喙,扯碎的器官复原后只是为了再次被撕裂。你能想象得到吗?
我闭上了眼睛。我应该给他一根长矛的,我想,一件能让他杀出一条血路的武器。但这想法太蠢了。他不想要武器。他已经自我放弃了。
关于普罗米修斯受罚的事,大家只聊了还不到一个晚上。一个德律阿得斯用发夹刺伤了美惠三女神中的某一位。我叔叔玻瑞阿斯和奥林匹斯神阿波罗爱上了同一个凡间少年。
我等待着,直到叔叔们停止了闲聊。“有普罗米修斯的消息吗?”
他们皱了皱眉头,好像我刚刚给了他们一盘馊掉的东西似的。“能有什么消息呢?”
我掌心被刀刃割破的地方在隐隐作痛,虽然那上面肯定没有疤痕。
“父王,”我说,“宙斯会放普罗米修斯走吗?”
我父亲眯起眼睛看着他的西洋棋。“那得用更好的东西跟他交换才行。”
“比如说?”
我父亲没有回答。某位神明的女儿被变成了一只鸟。玻瑞阿斯和阿波罗为他们爱的那个少年吵了一架,结果这个少年死了。玻瑞阿斯在席位上狡邪一笑。他粗犷的声音使得火把都闪烁了起来。“你以为我会让阿波罗得到他吗?他才不配拥有这么个尤物。我用铁饼砸烂了那个男孩的脑袋,让那个奥林匹斯自大狂见识了一下我的厉害。”我叔叔们的笑声一片混乱,里面混杂着海豚的尖叫,海豹的吠叫,和水流拍打岩石的声响。一群鱼肚白的涅瑞伊得斯从旁边经过,她们正在回海盐神殿的路上。
珀耳塞斯往我脸上扔了一颗杏仁。“你这几天怎么了?”
“可能是恋爱了吧。”帕西法厄说。
“哈!”珀耳塞斯笑了起来,“父王根本没法把她送出去。相信我,他试过了。”
我母亲回过头,越过香肩望着我们。“至少我们不用听她说话。”
“我能让她开口,看着。”珀耳塞斯用两根手指夹住我胳膊上的肉,使劲捏了一下。
“你吃得太多了。”我妹妹笑话了他。
他脸红了。“她就是个怪胎。她肯定藏着掖着什么呢。”他一把抓过我的手腕,“你手里拿着什么?她手里有东西。把她的手指头弄开。”
帕西法厄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掰开,她长长的指甲刮得我很疼。
他们低头看过去。我妹妹咒骂了起来。
“什么都没有。”
* * *
我母亲又生了,是个男孩。我父亲为他祈了福,却没有做任何预言,于是我母亲四下寻找起遗弃他的地方。那时,我的姨母们变聪明了,选择了袖手旁观。
“我来照顾他。”我说。
我母亲对此嗤之以鼻,但她正急着炫耀自己的新琥珀项链。“好吧。至少你还有点用。你们可以冲着对方咯咯叫。”
埃厄忒斯,这是我父亲为他取的名字。鹰鹫。在我的臂弯中,他的皮肤如被太阳烤过的岩石般温暖,如花瓣上的绒毛般柔软。世界上没有比他更甜美的孩子。他闻上去像蜂蜜糅杂着刚刚点着的火焰。他就着我的指尖吃东西,在听到我虚弱的声音后也不会畏缩。他只想搂住我的脖子,边听我讲故事边入睡。他与我相伴的每一刻,我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冲撞着我的喉咙,那就是我对他的爱。这爱如此之深,使得我有时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