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到时间尽头第二章 受刑的普罗米修斯第三章 恐惧的巨链第四章 格劳科斯第五章 因为他是我的第六章 认罪是你的错第七章 我的岛,我的巫术第八章 赫尔墨斯第九章 斯库拉的海峽第十章 克里特岛王后第十一章 代达罗斯第十二章 米诺斯迷宫第十三章 美狄亚第十四章 猪第十五章 奧德修斯第十六章 我愿意收留你第十七章 归乡第十八章 雅典娜第十九章 忒勒戈诺斯第二十章 特里贡的毒尾第二十一章 弑父第二十二章 忒勒玛科斯第二十三章 口信第二十四章 我选择这样的命运第二十五章 我要自由第二十六章 心的裂缝第二十七章 我们在这.2
他似乎也爱我,这更让人惊叹。喀耳刻是他此生说出的第一个词,第二个是姐姐。如果被我母亲发现了,她也许会嫉妒的。珀耳塞斯和帕西法厄监视着我们,看看我们会不会挑起战争。战争?我们才不在乎那东西。埃厄忒斯从父王那里得到了许可,离开了神殿,为我们找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海滩。那海滩很小,很荒芜,树丛连灌木都不算,但对我而言,它就像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旷野。
一眨眼的工夫他就长大了,长得比我还高,但我们还是会挽着彼此的胳膊散步。帕西法厄嘲讽我们看上去像恋人一样,我们会不会成为跟自己的兄弟姐妹交配的那类神呢?我说如果她这样想的话,那么她之前肯定这样做过。这回击很蹩脚,但埃厄忒斯却笑了出来,这让我觉得自己像闪耀夺目的智慧女神雅典娜一样机敏。
后来,人们说埃厄忒斯是因为我才变得古怪。我无法证明事实并非如此。但在我的记忆中,那时他已经很古怪了,与我认识的其他任何神都不同。即使在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似乎就懂得别人并不懂得的事情。他能说出在幽暗至极的海沟中生活的怪物的名字。他知道宙斯灌进克罗诺斯喉咙里的药草叫法魔柯。它们可以在世间缔造奇迹,而且很多法魔柯都是从诸神洒落的鲜血中长出来的。
我通常都会摇摇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我有认真听别人说话。”
我也有认真听,但父亲对我并不情有独钟。埃厄忒斯被召唤去参加他的所有会议。我的叔叔们也已经开始邀请他去他们的神殿做客了。我在房间里等着他回来,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那片荒无人烟的海滩,坐在岩石上,感受海浪在我们脚下溅起的水雾了。我会把脸颊靠在他的肩膀上,而他则会问我一些我从没想过、也很难回答上来的问题,比如:你的神性会给你什么样的感觉?
“这是什么意思?”我说。
“这样吧,”他说,“我告诉你我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它像一根水柱,不停地将水倾注在自己身上,而且清澈见底。现在该你说了。”
我尝试了几个回答:像悬崖上的微风。像尖叫着飞离巢穴的海鸥。
他摇了摇头。“不对。你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刚才我说的那些话。它给你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闭上眼睛,好好想一想。”
我闭上了眼睛。如果我是个凡人,我就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神的血液循环很慢,事实是,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但我又不想让他失望。我将手紧紧地贴在胸膛上,过了一小会儿之后,我似乎的确感觉到了什么。“像一个贝壳。”我说。
“啊哈!”他摆了摆手指,“像蛤蜊的壳还是海螺的壳?”
“海螺。”
“那个贝壳里有什么东西?蜗牛吗?”
“什么都没有,”我说,“只有空气。”
“这两个不是一回事,”他说,“什么都没有是空空如也的意思,但空气却弥散在一切之中。它是呼吸、是生命、是灵魂,是我们说出口的话语。”
我弟弟真是个哲学家。你知道有多少神是这个样子的吗?除了他之外,我只遇到过一个。抬头便是蔚蓝苍穹搭成的拱顶,但我却又回到了那个漆黑一片的神殿,里面有镣铐和鲜血。
“我有一个秘密。”我说。
埃厄忒斯扬起了眉毛,饶有兴致。他以为这是个笑话。从来没有什么是我知道而他不知道的。
“是在你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我说。
当我把普罗米修斯的事情告诉埃厄忒斯的时候,他没有看我。他总说,他的头脑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转得最快。他的眼睛紧盯着海平线。他和他得名的鹰鹫一样目光锐利,能够探入一切事物的缝隙中,就像水流冲击着船体的裂缝。
我讲完后,他沉默了许久。最后他说:“普罗米修斯是预言之神。他知道自己会受罚,也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惩罚。可他照做不误。”
我没有想过这个。没有想过在普罗米修斯为人类高举火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正迈向那只雄鹰,以及那个永世无法脱身的荒凉悬崖。
够好的了。当我问起普罗米修斯的现状如何时,埃厄忒斯如是回答。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人知道。”
“你确定吗?”他的语气紧张急促,让我很不适应,“你没跟任何人说过?”
“没有,”我说,“我还能跟谁说呢?谁会相信我的话呢?”
“这倒是真的,”他点了一下头,“你绝不能告诉任何人。你不可以再谈论这件事了,就算跟我都不行。父王没有发现这件事算你走运。”
“你觉得他会生那么大的气吗?普罗米修斯可是他的兄弟啊。”
他对此嗤之以鼻。“我们都是兄弟姐妹,包括奥林匹斯神在内。你会让父王看上去像个管不住自家孩子的蠢货。他会拿你去喂乌鸦的。”
我感觉自己的胃因为恐惧扭作一团。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后,我弟弟笑了起来。“就是这样,”他说,“而且这有什么用呢?反正普罗米修斯已经受罚了。我给你一点建议。下次你想反抗神明的时候,找个更充分的理由。我不想眼见我姐姐白白化成灰。”
帕西法厄被许配了出去。她处心积虑了很久,坐在我父亲的大腿上,嘟囔着她多么想为一位好君王传宗接代。我弟弟珀耳塞斯受令助她一臂之力,在每场宴会上举杯赞扬娶她为妻将会有多好。
“米诺斯,”我父亲从他的席位上发话了,“宙斯之子,克里特岛之王。”
“凡人?”我母亲坐直了身子,“你说过她会嫁给神的。”
“我说这个人会是宙斯的永恒之子,而他的确是。”
珀耳塞斯冷笑了一下。“故弄玄虚。他到底会不会死?”
一道闪电亮彻大厅,像火焰的焰心一样灼人。“够了!米诺斯会在来世统治所有的凡间灵魂。他会名垂千古。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我弟弟不敢再说什么,我母亲也是。埃厄忒斯迎上我的目光,我仿佛听到他说出了下面的话。看到了吗?理由不够充分。
我以为我妹妹会因为委身下嫁而哭哭啼啼。但当我看她的时候,她却在笑。那意味着什么,我说不好。我的思绪在另一条路上驰骋。激动之情流遍我的全身。如果米诺斯在场,那么他的家人也会在,还有他的王公大臣,他的智囊团,他的封臣和天文学家,为他斟酒的人,他的家仆和粗使。所有普罗米修斯用永世受罚换来的生命。凡人。
婚礼当天,父亲用黄金战车载着我们来到大洋彼岸。宴席在克里特岛上举行,在米诺斯位于克诺索斯的壮丽王宫里。那里的墙刚刚粉刷过,而且每面墙上都垂挂着艳丽的鲜花;挂毯闪耀着浓郁至极的藏红色。参加婚礼的不止有泰坦神。米诺斯是宙斯之子,所有谄媚的奥林匹斯神都会来表达他们的敬意。长长的柱廊上很快就挤满了金光闪闪的神,他们开怀大笑,身上的饰物叮当作响,四下张望还有谁同样受到了邀请。围在我父亲身边的人群是最密集的,各种各样的神推推搡搡,祝贺他的精彩联姻。我的叔叔们尤为满意:只要夫妻关系不散,宙斯就不可能对我们动手。
帕西法厄坐在礼台上闪闪发光,像熟透的水果一样鲜嫩欲滴。她的皮肤是金色的,头发带着抛光后的铜器反射出的阳光的颜色。上百个急不可耐的宁芙挤在她身边,争先恐后地告诉她她有多美。
我往后退了退,远离人群。泰坦神们从我面前走过:我的姨母塞勒涅,我那个拖着海草的叔叔涅柔斯,记忆之母谟涅摩叙涅,还有她九个步履轻盈的女儿。我的眼睛略过他们,扫视着。
最后,我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找到了他们。模模糊糊的人影挤作一团,头靠在一起。普罗米修斯曾对我说他们各不相同,但我只能辨认出一群没什么差别的人,每个人的皮肤都灰扑扑、汗涔涔的,身上的袍子也都皱巴巴的。我挪近了一些。他们的头发直愣愣地垂着,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我试着想象自己走近他们,用手去触摸他们那日渐衰老的肌肤。这想法让我全身一阵寒战。那时我已经听到了兄弟姐妹间窃窃私语的传言,听到了他们会对落单的宁芙做些什么。强奸,掠夺,虐待。我觉得难以置信。他们看上去像菌褶一样不堪一击。他们颤颤巍巍地低着头,不去看所有神明。毕竟,关于与神纠缠的人会落得什么下场,凡人有自己的传说。不合时宜的一瞥,在不祥之地的驻足,这样的事情会为十几代人招致灾难和死亡。
这就像是一条恐惧的巨链,我想。宙斯在巨链的顶端,我父亲紧随其后。然后是宙斯的兄弟姐妹和后代,之后是我的叔叔们。各阶级的河神、海王、复仇三女神、风神和美惠三女神顺次排列,直至巨链底端。我们——宁芙和凡人——就在这里,面面相觑。
埃厄忒斯抓住我的胳膊。“他们没什么可看的,是不是?来吧,我找到奥林匹斯神了。”
我跟了过去,脉搏鼓动着。我从没见过奥林匹斯神,那些从他们高高在上的王位发号施令的神。埃厄忒斯把我拉到了一扇窗前,那扇窗户俯瞰着一片阳光耀眼的庭院。他们就在那里:阿波罗,音乐与箭弩之神。他的孪生姐姐阿耳忒弥斯,那个身披月光的冷酷狩猎者。赫淮斯托斯,诸神的铁匠,他锻造的镣铐如今依旧束缚着普罗米修斯。郁郁寡欢的波塞冬,他的三叉戟统率着海浪。丰收女神得墨忒耳,她的富饶滋润着整个世界。我盯着他们,他们手握权力,如鱼得水。他们所经之处,空气似乎都在为他们让路。
“你看到雅典娜了吗?”我小声说。我一直很喜欢关于她的传说:灰眸勇士,智慧女神,头脑比雷霆还要迅捷。但她不在那里。也许,埃厄忒斯说,她太孤傲了,不愿与生于大地、长于大地的泰坦神来往。也许她太过睿智,不愿让自己的道贺淹没在人群中。也许其实她在场,只不过就连其他的神都无法看透她的伪装。她是最强大的奥林匹斯神之一,是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这样她就可以观察权力的暗流,偷听我们的秘密了。
想到这,我的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觉得这会儿她在偷听我们说话吗?”
“别犯傻了。她是为了那些主神来的。快看,米诺斯来了。”
米诺斯,克里特岛之王,宙斯与凡人女性之子。如他之辈被唤作半神,他们本身是凡人,却因为神的血统受到了庇佑。他比王公大臣们高出一大截,头发如盘根错节的灌木丛般浓密,胸膛如甲板般宽阔。他的眼睛在金王冠的衬托下乌黑发亮,让我想起了父亲的黑曜石神殿。然而,当他把手搭在我妹妹纤细的胳膊上时,他看上去突然像冬天里的一棵树,光秃秃、干巴巴的。我觉得他心里明白这一点。他面露愠色,这反而让我妹妹更加光彩照人了。她在这里会幸福的,我想。或者会与众不同,这两个对她来说是一回事。
“那边,”埃厄忒斯凑近我的耳畔说,“快看。”
他指着一个凡人,一个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男人,他不像其他人那么畏畏缩缩。他很年轻,埃及式的发型打理得干干净净,面部肌肤恰到好处地嵌入了他的面部轮廓中。我对他颇有好感。他清澈的眼眸不像其他人的那样醉意朦胧。
“你当然会对他有好感了,”埃厄忒斯说,“那是代达罗斯。他可是凡间的一个奇迹,是一个几乎能与神媲美的匠人。等我当了国王,我也要收集一些这样的人才留在身边。”
“哦?那你什么时候当国王呢?”
“很快了,”他说,“父王要赐给我一个王国。”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那我可以住进去吗?”
“不可以,”他说,“那是我的。你得给自己弄一个。”
他像往常一样挽着我的胳膊,可突然一切都变了。他的语气挣脱了束缚,好像我们各自拴在毫无交集的两根线上,而不是拴在彼此身上。
“什么时候?”我哽咽着说。
“在这之后。父王准备直接带我过去。”
他说这话的语气好像这不过小事一桩似的。我感觉自己石化了。我紧紧地抱住他。“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我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你不能离开我。我还能做什么呢?你不知道以前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他把我的胳膊从他的脖子上掰开。“没有必要小题大作。你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总不能一辈子毫无建树,在地底下等死吧。”
那我怎么办?我想问。我就只能等死吗?
但他已经转过身去跟我的某位叔叔聊天了。新婚夫妇刚进洞房,他就踏上了我父亲的太阳战车。一阵金光闪耀后,他消失了。
珀耳塞斯几天后也离开了。没人对此感到意外,毕竟在我妹妹离开后,父亲的神殿对他而言空荡荡的。他说他要去东方,要去与波斯人一起生活。他们的名字跟我的一样,他说这话时的样子很蠢。而且我听说他们能召唤一种叫恶魔的东西,我想亲眼看看。
我父亲皱起了眉头。自从珀耳塞斯因为米诺斯的事嘲笑了他之后,他就一直看他不顺眼。“他们为什么要供恶魔而不供我们呢?”
珀耳塞斯没有费心回答。他会走水路过去,不需要我父亲载他。至少我不用再听见你的声音了。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几天工夫,我的生活就被完全拆解了。我又变回了孩子,父亲驾着太阳战车出征,母亲在俄刻阿诺斯的河畔消磨时光,而我只能等待。我躺在空空如也的神殿里,喉咙因为寂寞而发干。当我再也承受不住的时候,我会逃到我和埃厄忒斯以前常去的那片荒凉海滩。在那里,我找到了埃厄忒斯的指尖曾触碰过的石头。我踩着他曾用双脚翻腾过的沙石。他当然不能留下了。他是赫利俄斯的神子,闪亮耀眼,声振四海又聪明伶俐,而且王位近在眼前。而我呢?
我想起了当我苦苦哀求时他的眼神。我很了解他,当他看我的时候,我能读懂那眼神的含义。理由不够充分。
我坐在岩石上,脑子里全是自己知道的那些关于宁芙的故事。她们哭啊哭,直到自己变成了石头和尖叫的飞鸟,变成了愚蠢的野兽和纤弱的小树,万千思绪被永世封印在树皮中。看来我连这都做不到。生活像花岗岩墙体般将我紧紧围困起来。我应该跟那些凡人聊聊天的,我想。我可以求他们中的某个人娶我为妻。我是赫利俄斯之女,那些衣衫褴褛的人总有一个会要我的。什么都比如今这局面强。
就在此时,我看到了那艘船。
我在油画中看到过船,也在故事中听到过它们。它们是如海中巨怪般的庞然大物,金光闪闪,围栏是用象牙和鹿角做的。它们要么是靠微笑的海豚拖动,要么是由五十位面孔如月光般皎洁的黑发涅瑞伊得斯掌舵。
这条船的桅杆细得像棵小树苗。它的船帆破破烂烂的,歪歪扭扭地挂着,船体也打满了补丁。我还记得当那个水手抬起头时,我喉咙中的悸动。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又红又亮。他是个凡人。
人类正向世界各地蔓延。距离我弟弟首次发现那片供我们消遣的荒原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我站在尖尖的悬崖后,看那个人驾船在岩石间穿梭、收网。他与米诺斯宫殿内那些衣着整洁的贵族一点都不像。他黝黑的长发被飞溅的海水打湿了。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脖子上结满了痂。他手臂上被鱼鳞刮破的地方,如今满是伤疤。他举手投足间并没有透露出超凡的优雅,但却强壮有力、干净利落,像乘风破浪的坚实小船。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把我的鼓膜震得咚咚直响。我又想起了那些关于宁芙被凡人强暴和虐待的传说。但这个人的脸上写满了青春的柔情,那双拉拽渔网的手看上去也只是利落而已,并不残忍。反正父亲就在我抬眼可见的天际,他被唤作守望者。如果我遭遇了危险,他会现身的。
那时他已经接近了岸边,低头看着海水,追寻着一些我看不到的鱼的踪迹。我深吸了一口气,向海滩走去。
“幸会,凡人。”
他手上一滑,但并没有让渔网漏下去。“幸会,”他说,“敢问你是何方神圣?”
他的声音在我听来非常温柔,像夏日的风一样甜美。
“喀耳刻。”我说。
“啊。”他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表情。很久以后他告诉我,那是因为他从没听说过我,怕会得罪我。他跪在粗制滥造的甲板上。“至高无上的女神。我是否侵犯了你司管的水域?”
“没有,”我说,“我没有水域可司管。那是船吗?”
他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但我无法读懂它们。“是的。”他说。
“我想坐着它出海。”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驾船向岸边靠拢,但我等不及了。我蹚着海浪向他走去,径直上了船。甲板的热气透过鞋底传来,它的律动给人的感觉很舒服。那是一种微弱的摇晃,好像我骑在一条蛇身上似的。
“前进。”我说。
我是如此生硬刻板,身披神性的光辉而不自知。他比我更生硬。当我的衣袖擦过他的衣袖时,他会颤抖。每当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瞥向别处。我震惊地意识到自己对这样的肢体语言并不陌生。这样的语言我已经说过了上千次——为我父亲,为我祖父,以及所有在我的生命中阔步穿行的强大的神。那条恐惧的巨链。
“哦,不,”我对他说,“我不是那样的。我几乎什么神力都没有,不会伤害到你的。放轻松,之前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
“谢谢你,仁慈的女神。”但他这话说得那么谨小慎微,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似乎是那笑声,而不是我的严正声明,让他放松了一些。时光点滴流逝,我们谈论起了身边的事物:跃出水面的鱼,从我们头顶上俯冲下来的海鸟。我问他渔网是怎么做的,他告诉了我。这个话题激起了他的兴致,他对自己的渔网很上心。在我将父亲的名字告诉他之后,他瞥了一眼太阳,抖得比以前更厉害了。但在一天结束之后,怒火并没有降临到他头上。他对我下跪,说我一定庇佑了他的渔网,因为它们从没有这么满满当当过。
我低头看着他浓密的黑发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坚实的肩膀垂得低低的。这就是神殿内每位神明都渴望的东西,这样的顶礼膜拜。我觉得也许他做得不对,但更有可能是我做得不对。我只是想再见到他而已。
“起身吧,”我对他说,“求你了。我没有庇佑你的渔网,我没有这样的能力。我由那伊阿得斯所生,她们只司管淡水,可就连这点小小的天赋我都没有。”
“即便如此,”他说,“我可以再来吗?你会在这里吗?因为我一辈子都没见识过像你这么美妙的存在。”
我曾与父亲的光辉比肩而立。我曾将埃厄忒斯抱在怀中,我的床上堆满了永生之神亲手编织的厚毛毯。但我觉得,直到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
“会的,”我对他说,“我会在这里的。”
他叫格劳科斯,每天都会来。他随身带着面包,这东西我从来没尝过,还有芝士,这个我尝过,以及橄榄,我喜欢看他用牙咬破它们的样子。我问他关于他家人的事,他说他父亲已经上了年岁,非常刻薄,总是因为食物的事忧心忡忡、大发雷霆;他母亲曾经是做草药的,但如今因为劳累过度身体已经垮了;他妹妹已经生了五个孩子,总是病恹恹的,也总发脾气。如果他们无法向地主上缴他征要的贡礼的话,他们全家都会被赶出农舍的。
从没有人向我吐露过这么多心事。我将每个故事一饮而尽,像漩涡将海浪尽数吸进一样,虽然一半的东西我都无法理解,比如贫穷、疾苦和人类的恐惧。唯一清晰明了的是格劳科斯的脸,他英俊的眉毛和真挚的双眼。他的双眼因悲伤而微带泪光,但当他看我的时候,它们却一直笑意盈盈。
我喜欢看他做那些日常的琐事,这些事他是亲手完成的,而不是眨一下眼显个神威就好:修补被扯坏的渔网,洗刷船的甲板,燧石取火。生火的时候,他会煞费苦心把小块干苔藓整齐地铺在底层,然后搭上小树枝,之后是大树枝,堆高再堆高。这种技艺我之前同样从未听说过。我父亲点燃木头之前,是不需要哄它们的。
他发现我在看他,于是不好意思地揉搓着生满老茧的手。“我知道你觉得我丑。”
才不是,我心想。我祖父的神殿里满是光鲜亮丽的宁芙和浑身肌肉的河神,但跟他们比起来,我宁愿盯着你看。
我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当神的感觉一定很好,永远都不会留下疤痕。”
“我弟弟曾说那感觉像流水一样。”
他思考了片刻。“是啊,我能想象得到。好像你满溢了一样,像个装了太多水的杯子。是哪位弟弟?你以前从来没有提过他。”
“他到很远的地方当国王去了。埃厄忒斯,他叫这个名字,”已经过了这么久,这个名字从我口中说出来时感觉很奇怪,“我本想跟他一起去的,但他拒绝了。”
“听上去他挺蠢的。”格劳科斯说。
“你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眼睛,迎上我的目光。“你是个金光灿烂的女神,漂亮又善良。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姐姐,我是永远都不会让她走的。”
当他在围栏边工作时,我们的胳膊会轻轻扫过彼此。当我们坐下时,我的裙边会轻轻盖住他的脚。他的皮肤暖暖的,稍微有些粗糙。有时我会故意掉下什么东西,这样他就会把它捡起来,我们的手就会触碰到彼此了。
那天,他跪在沙滩上,生火为自己做饭。那依然是我看得最起劲的事情之一,那个由火绒和燧石擦出的小小凡间奇迹。他的头发垂进了眼帘里,很好看,脸颊也被火光照得亮亮的。我发现自己想起了那个给予他这份馈赠的叔叔。
“我见过他一面。”我说。
格劳科斯用棍子刺穿了一条鱼,正把它放在火上烤。“谁?”
“普罗米修斯,”我说,“宙斯给他上刑的时候,我给他递过水。”
他抬起了头。“普罗米修斯。”他说。
“是的,”通常来说他的反应不会这么慢,“圣火使者。”
“这是十几代人以前的故事了。”
“不止十几代,”我说,“小心你的鱼。”棍子从他手上耷了下去,鱼已经被篝火烤糊了。
他没有管它。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但你跟我同龄啊。”
我的脸欺骗了他。我看上去跟他一样年轻。
我笑了出来。“不,我跟你不是同龄。”
刚才他一直歪着半边身子,抵着我的膝盖。这时他腾地坐起身来,迅速从我身边抽离开,速度之快让我觉得他刚刚还在的地方凉飕飕的。这让我有些吃惊。
“那些年什么都不是,”我说,“我没有好好利用它们。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跟我一样多。”我伸手去够他的手。
他一下子把手抽了回去。“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多少岁了?一百岁?两百岁?”
我差点又笑出来。但他的脖子已经僵直了,眼睛也瞪得大大的。那条鱼在我们两人之间的火堆中冒起了烟。关于我的一生,我告诉他的东西很少。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是一成不变的残忍,一成不变的暗地揶揄罢了。那段日子里,我母亲尤为刻薄。我父亲把西洋棋看得比她还重,于是她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到了我头上。看到我的时候,她会撇嘴。喀耳刻木讷得像块石头。喀耳刻还不如赤裸裸的荒土地有脑子。喀耳刻的头发乱得像狗毛一样。再让我听见她那个破锣嗓子试试。我们有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偏偏是她留了下来?因为别人都不想要她。就算我父亲听见了,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到处挪动着他的棋子罢了。放在过去,我会满脸泪痕,蹑手蹑脚地回房间。但自从有了格劳科斯,这些全都像是不蜇人的蜜蜂一样。
“抱歉,”我说,“我只是开了个愚蠢的玩笑而已。我从没见过他,只是很希望能见见他。别害怕,我们同岁。”
渐渐地,他的姿势缓和了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嗨,”他说,“你能想象得到吗?如果那时候真的已经有你了?”
他吃完了饭。他把剩饭扔给海鸥,然后追赶着它们盘旋而上,直入云霄。他转过身来冲我咧嘴笑着,披着上衣的肩膀耸了耸,银色的海浪映照出了他的轮廓。不论我看他生了多少次火,我都没有再提过我的叔叔。
有一天,格劳科斯的船来晚了。他没有抛锚,只是站在甲板上,面部僵硬,脸色也很难看。他的脸上有一片淤青,颜色暗得像暴风雨中的海浪一样。他父亲打了他。
“啊!”我的脉搏狂跳了起来,“你必须休息一下。和我坐一会儿吧,我给你拿水来。”
“不用了,”他说这话时语气之尖锐前所未闻,“今天不用,永远都不用了。父亲说我游手好闲,捕鱼量也少了。我们会饿死的,这都是我的错。”
“还是过来坐会儿吧,我来帮忙。”
“你什么都做不了,”他说,“这是你告诉我的。你一点神力都没有。”
我看着他扬帆远去。然后我疯狂地转过身,朝我外祖父的神殿飞奔而去。我穿过圆拱长廊,来到了女神的集会大厅,那里觥筹交错,梭子和腕饰叮当作响。我从那伊阿得斯们身旁跑过,从来访的涅瑞伊得斯和德律阿得斯们身旁跑过,来到了位于高台之上的橡木坐凳前。我外祖母就是在这里统管天下。
她名唤忒提斯,是全世界水源的伟大孕育者。她与她丈夫一样,在创世之初由大地母亲所生。她的长袍在脚下滩出了湛蓝的水洼,水蛇像围巾一样盘绕在她的脖子上。在她面前有一台金色织布机,上面铺展着她织的东西。她的脸庞显出了老态,但却没有皱纹。数不清的子女源源不断地从她的子宫孕育而出,而他们的后代依然会被带到她面前接受祈福。我自己就曾跪倒在她面前。她用柔软的指尖触摸着我的额头。孩子,欢迎你。
如今,我再次跪倒在了她面前。“我是喀耳刻,珀耳塞之女。你一定要帮我。有一个凡人需要海里的鱼。我无法佑他成功,但你可以。”
“他是个贵族吧?”她问道。
“他本质如此,”我说,“他物质生活贫瘠,但精神和勇气富足,闪耀如星。”
“作为交换,这位凡人向你献祭了什么呢?”
“向我献祭?”
她摇了摇头。“亲爱的,他们永远都得献祭点什么,哪怕只献祭一点点,哪怕只是向你司管的泉水倾酒致敬,不然事后他们会忘记心存感激的。”
“我没有泉水可司管,也不需要什么感激。求你了。如果你不帮我的话,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望着我,叹了口气。这样的祈求她一定已经听了成千上万次。这是神和凡人的相似之处。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以为自己体会到的种种世间情感都是空前的。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让他满载而归。但作为交换,我要你发誓不会与他有染。你知道你父亲想把你许配给比渔夫好的人。”
“我发誓。”我说。
他乘着海浪而来,大声呼唤着我的名字。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他甚至都不用撒网,他说。鱼自动翻跳到了他的甲板上,个头大得像牛一样。他的父亲得到了安抚,贡礼也交了上去,而且把明年的都提前交了出来。他跪倒在我面前,低垂着头。“谢谢你,女神。”
我把他拉了起来。“不要给我下跪,这是我外祖母的功劳。”
“不,”他握住我的手,“是你的功劳。是你说服了她。喀耳刻,奇迹显灵,我生命中的福星,是你救了我。”
他把暖洋洋的面颊贴到我的手上。他的唇轻扫过我的手指。“我真希望我是个神,”他轻声说,“这样我就可以用配得上你的方式感谢你了。”
我任由他的卷发垂落在我手腕周围。我真希望我是个实打实的女神,这样我就可以用金色的盘子托着鲸鱼送到他面前,他就永远都不会让我离开了。
每天,我们都坐在一起聊天。他脑子里满是梦想,希望等自己再大一点的时候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船,可以住在属于自己的农舍里,而不是父亲家里。“而且我会准备一个火堆,”他说,“永远为你燃烧。如果你允许的话。”
“我宁愿你放一把椅子,”我说,“这样我就可以去跟你聊天了。”
他脸红了,我也是。那时我知道得很少。当我的兄弟姐妹们——那些膀大腰圆的神和婀娜多姿的宁芙——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从没有跟他们一起纵声大笑过。我从没跟哪个追求我的人一起蹑手蹑脚地溜到无人的角落过。我知道得不够多,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出来。如果我触碰他的手,如果我俯身亲吻他,会发生什么?
他端详着我。他的表情就像沙石一样,五味杂陈。“你父亲——”说这话时他有一点结巴,因为谈论赫利俄斯总会让他感到不安,“他会为你挑选一位夫君吧?”
“是的。”我说。
“什么样的夫君?”
我觉得我快要哭出来了。我想紧紧地抱住他,告诉他我希望那个人可以是他,但我们中间隔着我立下的誓言。于是我强迫自己说出了实情,告诉他我父亲会为我找王子级别的人,如果对方来自异域,也许他会找君王级别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当然了,”他说,“当然了。你在他心里那么重要。”
我没有纠正他。那晚,我回到父亲的神殿,跪倒在他脚边,问他有没有可能把一个凡人变成神。
赫利俄斯没好气儿地对着西洋棋皱了皱眉头。“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除非这已经写在他们的星运里了。就连我也不能改变命运三女神立下的规矩。”
我没有多说什么。我的思绪自动运转了起来。如果格劳科斯继续做凡人,那么他就会变老;如果他变老,那么他就会死去;终有一天,那片海岸只有我会去,而他再不会出现。普罗米修斯曾给我讲过这件事,但那时我还不懂。我是多么的傻啊。傻得多么愚蠢啊。惊慌之中,我飞奔回了祖母身边。
“那个人,”说这话时我几近哽咽,“他会死的。”
她的椅凳是橡木做的,上面搭着柔软至极的织物,指尖的纱线泛着青苔绿。她正在把纱线往梭子上绕。“啊,外孙女,”她说,“他当然会死了。他是凡人,他们命即如此。”
“这不公平,”我说,“这是不可能的。”
“这两个不是一回事。”我外祖母说。
亮闪闪的那伊阿得斯们全都停止了交谈,转过身来听着我们的对话。我穷追不舍。“你必须得帮我,”我说,“伟大的女神啊,难道你不能把他接到你的神殿里来,赐他永生吗?”
“没有哪个神有这样的能力。”
“我爱他,”我说,“一定有办法的。”
她叹了口气。“你知道在你之前,有多少宁芙同样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吗?”
我才不在乎那些宁芙。她们不是赫利俄斯的女儿,不是听着颠覆世界的故事长大的。“难道没有什么——我不知道那个词该怎么说。某种策略。跟命运三女神的某种交易,某种计谋,某种法魔柯——”
当埃厄忒斯谈论从诸神洒落的鲜血中生出的具有神奇威力的花草时,他用的就是这个词。
外祖母脖子上的海蛇展开了身体,尖尖的嘴里吐出黑色的芯子。她低沉的声音中满是怒火。“你竟敢说这个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很意外。“说什么东西?”
但她已经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我面前尽数展开。
“孩子,我已经为你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到此为止。离开这里吧,永远别让我再听你提起那邪念。”
我的头一阵眩晕,嘴里的味道很冲,好像喝了原酒一样。我往回走去,穿过沙发和椅凳,穿过围成一圈,幸灾乐祸、窃窃私语的那伊阿得斯们。她以为就因为她是太阳神的女儿,她就可以把世界掀个底朝天,只为哄自己开心。
我失心疯到已经没有了廉耻感。没错。我不仅会把世界掀个底朝天,还会让它四分五裂,烧成灰烬,做尽恶事将格劳科斯留在我身边。但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当我说出法魔柯这个词时,我祖母脸上的表情。那不是一个我了如指掌的表情,在诸神中不是。但在格劳科斯谈论贡礼、空空的渔网和他的父亲时,我看到了他的表情。我开始明白了恐惧是什么。有什么东西能让诸神恐惧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知道。
一种比他们更强的神力。
到头来,我还是从我母亲身上学到了一点东西。我把头发卷成了一个个卷,穿上了我最漂亮的裙子和最耀眼的鞋。我走向父亲的宴席,我的叔叔们全都聚集在那里,倚在紫色的沙发椅上。我为他们斟酒,笑吟吟地迎上他们的目光,还用胳膊搂住他们的脖子。普罗透斯叔叔,我说。他是牙缝里塞着海豹肉的那位。你是个勇士,打仗时还曾英勇地指挥作战。你能不能给我讲讲那些战役,它们是在哪里打的?涅柔斯叔叔,你呢?在奥林匹斯的波塞冬夺走你的头衔之前,你才是海洋的领主。我特别想听听我们族人的伟大事迹,告诉我,血在哪里积得最深?
我诱导他们讲出了那些故事。我记住了众多被诸神的鲜血浸透的地方的名字,也知道了那些地方的所在。最后,我终于听到了一个离格劳科斯所在的海岸不远的地方。
“来吧。”我说。那时是正午,骄阳似火,大地在我们脚下碎裂开来。“很近的。那地方特别适合午睡,能舒活一下你的筋骨。”
格劳科斯闷闷不乐地跟了上来。阳光正强的时候,他总是没好气儿。“我不想离我的船太远。”
“你的船会安然无恙的,我保证。看!我们到了。这些花难道不值得我们大老远走过来吗?它们多好看啊,浅黄色的,形状像铃铛一样。”
我哄着他走进了密密丛丛的花海中。我带了水,还有一篮食物。我清楚父亲的目光就在我们头顶之上。万一他往我们的方向看,我想让这看上去像是一次野餐。我不确定外祖母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服侍着格劳科斯,看着他吃喝。变成神之后,他会是什么样的呢?我很好奇。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树林,它的树荫足够浓密,能挡住我们不被父亲发现。等他变成神之后,我会把他拉进那里,让他知道我发的毒誓再也无法约束我们了。
我将一块垫子放在地上。“躺下,”我说,“睡吧。睡会儿觉不挺好的吗?”
“我头疼,”他抱怨道,“而且阳光太刺眼了。”
我把他的头发向后捋了捋,挪动了下身子好挡住阳光。他叹了口气。他总是很疲惫,不一会儿,他沉甸甸的眼皮就合上了。
我晃了晃那些花,让它们倚着他平铺开来。现在,我想。就是现在。
他继续熟睡着,那样子我已经看了成百上千遍。在我对这一刻的幻想中,花刚碰到他,他就变了。它们的永生之血跃入他的血管中,他以神的身份站起身来,拉起我的手说,现在我可以用配得上你的方式感谢你了。
我又晃了晃那些花。我摘了一些,把它们撒在他的胸膛上。我吹了一口气,让花香和花粉飘遍他的全身。“变,”我轻声说,“他一定是个神。变。”
他继续熟睡着。那些花直愣愣地立在我们周围,像飞蛾的翅膀一样无力、脆弱。一股酸水流穿了我的胃。也许我找的花不对,我对自己说。我应该提前来踩点的,但我太心急了。我起身沿山坡走着,寻找着猩红色的花簇,鲜艳夺目、明显流溢着神力的那些。但我找到的全是些普普通通的花丛,任何山坡上都会有的那种。
我瘫倒在格劳科斯身边,大哭了起来。具有那伊阿得斯血统的神,眼泪可以流到天长地久,而且我以为我大概要花天长地久才能将自己的悲伤倾诉殆尽。我失败了。埃厄忒斯错了,蕴含神力的花草是不存在的,我会永远失去格劳科斯,他那甜美可人、日益衰老的貌美容颜会逐渐凋零、归于尘土。在我头顶之上,我父亲沿着他的路线滑翔而过。在我们周围,那些柔美却愚蠢的花在花茎上摆来摆去。我恨透了它们。我抓了一把,将它们连根拔起。我扯下花瓣。我把花茎撕成一条一条的。湿湿的碎片黏在我手上,汁液淌得我全身都是。那股原生态的味道非常刺鼻,像陈年旧酿一样散发着酸气。我又抓起一把,手上黏黏的,也火辣辣的。我耳畔响起一阵幽玄的哼鸣,如蜂群一般。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难描述。一阵启示在我内心深处苏醒了。它低唤道:那些花的威力藏在它们的汁液之中,那汁液能将任何生灵变成它们最真实的模样。
我没有费心去质疑。那时太阳已经西沉了。睡梦中的格劳科斯双唇微启,我将一把鲜花举起,在他嘴上挤了挤。汁液流了出来,凝聚在一起。我让乳白色的汁液一滴一滴地落入他嘴里。零星一滴汁液落在了他的嘴唇上,于是我用手指将它赶到了他的舌尖。他咳了起来。你最真实的模样,我对他说。让它现形吧。
我蹲下身来,另一把花已经在手里攥好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把这一整片花海都挤进他嘴里去的。但就在我冒出这样的想法时,一个暗影从他身上掠过。在我的注视下,那东西的颜色越变越深。它变得比棕色还深,比紫色还深,像淤青一样蔓延,直到他全身都变成了至暗的海蓝色。他的手肿胀了起来,腿和肩膀也是。毛发从他的下巴里长了出来,长长的,泛着铜绿色。从他上衣开裂的地方,我看到他的胸前起了水泡。我目瞪口呆。那是藤壶。
格劳科斯,我轻声呼唤着。他的胳膊在我指头的触碰下怪怪的,又硬又结实,还有一点凉。我摇了摇他的胳膊。醒醒啊。
他睁开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的工夫,他没有动弹。然后他一跃而起,如暴风雨掀起的汹涌波涛般耸立着,命定的海神终于现出了真身。喀耳刻,他大喊道,我变了!
没空钻进树林里了,也没空在青苔密布的林地上将他拉到我身边了。新生的力量令他狂野不已,他像春日里的牛一样打着响鼻。“看,”他伸出了双手,“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我也不累了。这辈子我还是头一次不觉得累呢!我能游过一整片大海。我想看看自己的样子。我看上去怎么样?”
“像个神一样。”我说。
他抓住我的胳膊绕起了圈,牙在他湛蓝的脸上明晃晃的。随后他停了下来,脑子里出现了新的想法。“现在我可以跟你一起走了。我可以去神的宫殿了。你可以带我去吗?”
我无法对他说不。我带他去见了我的外祖母。我的手有点抖,但谎言却自动流泻。他在草丛中睡着了,醒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也许,我想赐他不死之身的愿望是某种预言。这在我父亲的子女中并非闻所未闻。”
她几乎没有在听。她没有起任何疑心。从没有人怀疑过我。
“弟弟,”她一边大喊一边拥抱了他,“新诞生的弟弟!这是命运使然。在你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宫殿之前,欢迎你住在这里。”
我们再也不去海滩上散步了。每天,我都与格劳科斯神在那些神殿里共度时光。我们坐在我祖父的神秘河边。我把他介绍给了我的所有姨母、叔叔和兄弟姐妹,一口气说出了一个又一个宁芙的名字,虽然在那一刻之前,我会说我根本不知道她们叫什么。至于她们,她们围拢在他周围,吵着要听他奇迹般的变身故事。他的故事编得不错:那天他脾气不好,嗜睡感像卵石一样压在他身上,之后一股力量如浪尖般将他托起,而这力量是命运三女神亲自赐予他的。他会在她们面前裸露出湛蓝的胸膛,那上面满是神才会有的肌肉线条,然后伸出双手,那手像被海浪打磨过的贝壳一样光滑。“看看我是如何活出真我风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