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到时间尽头第二章 受刑的普罗米修斯第三章 恐惧的巨链第四章 格劳科斯第五章 因为他是我的第六章 认罪是你的错第七章 我的岛,我的巫术第八章 赫尔墨斯第九章 斯库拉的海峽第十章 克里特岛王后第十一章 代达罗斯第十二章 米诺斯迷宫第十三章 美狄亚第十四章 猪第十五章 奧德修斯第十六章 我愿意收留你第十七章 归乡第十八章 雅典娜第十九章 忒勒戈诺斯第二十章 特里贡的毒尾第二十一章 弑父第二十二章 忒勒玛科斯第二十三章 口信第二十四章 我选择这样的命运第二十五章 我要自由第二十六章 心的裂缝第二十七章 我们在这.3
在那些时刻,他的脸会因为力量和喜悦而容光焕发,让我很是喜欢。我的胸膛随着他的胸膛起伏着。我很想告诉他,是我给予了他这样的馈赠。但我看到了他多么乐于相信自己的神性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我不想剥夺他的这份快乐。我依然幻想着和他在那片阴暗的树林里云雨一番,但我已经开始憧憬更超前更新鲜的事物了:婚姻,夫君。
“来吧,”我对他说,“你一定得见见我父亲和祖父。”我亲自为他挑选了衣服,衣服的颜色能最大限度地衬托他的肤色。我提醒他该注意哪些礼节,然后一直站在后方,注视着他行礼。他表现得不错,他们也对他备加赞许。他们带他去见了旧时统领海洋的泰坦神涅柔斯,而涅柔斯又将他介绍给了自己的新君王波塞冬。他们合力帮他打造了属于他的水下宫殿,里面堆满了黄金和葬身海浪之中的财宝。
我每天都会去那里。海水刺痛了我的皮肤,而且他常常忙着应付慕名而来的客人,至多对我浅浅一笑,但我不在乎。现在我们有时间了,需要多少时间就有多少时间。坐在银制的桌子前,看宁芙和诸神争先恐后地博取他的注意力很有意思。曾经,他们对他极尽嘲讽,说他是废物。如今,他们求着他讲讲自己不死之身的来历。这些故事的细节越讲越多:他母亲像女巫一样弯腰驼背,他父亲每天都对他拳打脚踢。他们倒吸凉气,用手捂住心口。
“没关系,”他说,“我造了个浪,击碎了我父亲的船,这打击要了他的命。至于我母亲,我庇佑了她。她改嫁了,还找了个奴隶帮她洗衣服。她为我建了座祭坛,上面已经有了烟火。我的村民希望我能为他们带去好的潮汐。”
“你会这样做吗?”说这话的宁芙把下巴垫在交叉的双手上。她是与我妹妹和珀耳塞斯走得最近的伙伴之一,圆圆的脸上写满了邪念。可如今,在跟格劳科斯说话时,就连她都变了,变得坦坦荡荡,像只熟透的梨子。
“我们走着瞧,”他说,“看看他们会给我献祭些什么。”有时,当他非常开心的时候,他的双脚会变成一条不停摆动的鱼尾,比如现在。我看着它从大理石地面上扫过,闪着淡灰色的光,层层叠叠的鱼鳞微微投射出七彩光芒。
“你父亲真的死了吗?”在他们离去之后我问道。
“当然了。他罪有应得,谁让他亵渎神灵。”他正在打磨一根新的三叉戟,那是波塞冬亲手送给他的。白天的时候,他会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用与他的头一样大的高脚杯喝酒。他大笑的时候跟我的叔叔们一样,都是张着嘴仰天长啸。他不是统领虾兵蟹将的小头头,而是号令海洋的主神之一。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鲸鱼对他俯首帖耳,可以拯救触礁或搁浅的船只,可以帮助整船的水手逃离即将吞没他们的巨浪。
“那个圆脸的宁芙,”他说,“长得漂亮的那个。她叫什么?”
我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我在想象他会如何向我求婚。会是在沙滩上,我想。在我们第一次惊鸿一瞥的那片海滩上。
“你是说斯库拉吗?”
“对,斯库拉,”他说,“她动起来就像流水一样,是不是?像流水一样亮晶晶的。”他抬头迎上我的目光。“喀耳刻,我从没像现在这么幸福过。”
我对他报以微笑。我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爱的那个终于大放异彩的男孩。每个溢美之词,每个以他的名义建造的祭坛,每个围拢在他身边的崇拜者,都像给予我的馈赠,因为他是我的。
那个叫斯库拉的宁芙开始无处不在。她在这儿被格劳科斯的俏皮话逗得哈哈大笑,在那儿把手搭在脖子上甩动着头发。她很漂亮,没错,是我们神殿里的一颗明珠。河神和宁芙们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她喜欢先用一个眼神撩拨起他们的希望,然后再用另一个眼神将这些希望粉碎。当她走动的时候,她身上会微微叮当作响,那是他们硬塞给她的无数个礼物发出的声响:珊瑚做的手镯,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她坐在我身边,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炫耀给我看。
“挺好看的。”说这话时我几乎没有看那些东西。然而,下一场宴席她又出现了,身上的珠宝翻了一番、两番,多到能把渔船压沉。现在回想起来,她一定很气愤我居然花了这么久才明白过来。那时,她已经把跟苹果一样大的珍珠举到我眼前了。“难道它们不是你所见过的最令人惊叹的美物吗?”
事实是,我已经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爱上我了。“它们很不错。”我小声嘟囔着。
最后,她只得咬牙切齿,把话挑明。
“格劳科斯说只要能哄我开心,他愿意把海里的这东西全都给我。”
那时我们在俄刻阿诺斯的神殿里,空气中弥漫着让人恶心的香薰味。我心里一惊。“这话是格劳科斯说的?”
哎,看看她脸上那股高兴劲儿吧。“都是他说的。你的意思是你还没听说吗?我以为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毕竟你们走得那么近。但也许你这个朋友对他来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她看着我,等待着。我也意识到有其他的面孔在屏息以待,他们兴奋得头晕目眩。在我们的神殿里,这样的冲突比金子还珍贵。
她露出了笑容。“格劳科斯向我求婚了。但我还没决定要怎么回复。你的建议是什么,喀耳刻?我该接受他吗?该接受他的蓝皮肤,还有脚蹼什么的吗?”
那伊阿得斯们大笑了起来,声音像上千座水花四溅的喷泉。我飞奔而去,这样她就不会看到我的眼泪,也不会把它们当作另一个战利品戴在身上了。
我父亲正和我的河神叔叔阿刻罗俄斯在一起,被打断后他皱了皱眉头。“怎么了?”
“我想嫁给格劳科斯。你允许吗?”
他笑了起来。“格劳科斯?他有心上人了。我不觉得那个人会是你。”
震惊流遍了我全身。我没有费心梳妆或更衣。每一刻都像一滴鲜血正在从我体内流失。我朝格劳科斯的神殿跑去。他外出去了某个神的宫殿,于是我等待,浑身颤抖不止,周围净是被打翻的高脚杯,坐垫也在他的上一场宴席中被酒浸透了。
他终于回来了。他挥了一下手,那片狼藉就不见了,地板又变得亮堂堂的。“喀耳刻。”看到我时他说。仅此而已,大概跟你说“脚”这个字时的语气差不多。
“你是想娶斯库拉吗?”
我眼见他的脸上逐渐容光焕发起来。“难道她不是你所见过的最完美的存在吗?她的脚踝那么小,那么纤细,像是森林里最甜美的小鹿一样。河神们听说她对我情有独钟,都愤愤不平的,据说就连阿波罗都嫉妒我。”
那时我很后悔,之前没有把我辈都会的那些摆弄头发、挤眉弄眼、朱唇皓齿的把戏用在他身上。“格劳科斯,”我说,“她很漂亮,没错,但她配不上你。她很残忍,而且她不会像别人似的那么爱你。”
“你是什么意思?”
他冲我皱着眉头,好像他不太认得我的脸似的。我努力思考着我妹妹会怎么做。我靠近了他,指尖轻抚着他的胳膊。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一个更爱你的人。”
“谁?”他问道。但我能看出他回过神来了。他举起双手,像是要把我推开。他可是个高大威猛的神啊。“你对我一直像个姐姐一样。”他说。
“我可以是更多,”我说,“我可以是一切。”我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他把我从他身上推开。他的面色一半燃着怒火,另一半带着某种恐惧。他看上去几乎像是以前的样子了。
“第一次看到你驾船的那天我就爱上你了,”我说,“斯库拉瞧不起你的鳍和你的绿色胡子,但在你手上还粘着鱼的内脏、还在因为你父亲的残忍哭哭啼啼的时候,我就视你如珍宝。我帮过你——”
“闭嘴!”他的手在空中划过,“我不想回忆那段日子。每个小时我的身上都会添个新伤,都会多一个酸疼的地方,永远那么疲惫,永远压着沉重的担子,永远那么虚弱。而现在,我为你父亲进言献策。我不用去乞讨每一口残羹剩饭。宁芙们见到我就欢呼雀跃,而我可以选她们中最好的那个,最好的就是斯库拉。”
这些话像石头一样砸在我身上,但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放手。
“我可以为你成为那个最好的,”我说,“我可以讨你开心,我发誓。你不会找到比我更忠心耿耿的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
现在我的确认为他是有一点爱我的。因为在我将心中无数个耻辱难堪的想法、将所有我收集到的我爱他的证明、将所有我自愿奴颜婢膝做出的奉献说出来之前,我就感觉被他的力量包围了。他像收拾坐垫时一样轻轻地挥了下手,把我打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泥土地上痛哭了起来。那些花让他显露出了真实的模样,他的真实模样中有蓝皮肤,有鱼鳍,但并没有我。我以为我会因痛苦而死。这痛苦与埃厄忒斯留给我的那种逐渐将人淹没的麻木感并不相同,而是像胸膛被利刃刺穿一样的剧烈疼痛。当然,我是死不了的。我会继续活下去,每时每刻都要忍受心灵的烧灼。正是这样的悲痛,使得我辈宁可变成石头和大树,也不愿再以肉身存于世间。
美丽的斯库拉,玲珑如小鹿的斯库拉,蛇蝎心肠的斯库拉。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并不是出于爱,因为当她说起他的鱼鳍时,我看到了她眼中的嘲讽。也许是因为她爱我的弟弟妹妹,而他们对我嗤之以鼻。也许是因为她父亲是个无足轻重的河神,母亲是个鲨头鱼脸的海宁芙,她喜欢从太阳神之女手中抢走点什么。
这不重要。我只知道我恨她。我与所有单相思的蠢蛋一样。我想:只要她消失了,一切就会改变。
我离开了父亲的神殿。那时太阳已经西沉,但我那皎洁的月亮姨母却尚未升空。没有人会看到我。我将那些显真花收集到一起,带到了据称斯库拉每日洗澡的海湾中。我折断了花茎,将它们的白色汁液一滴一滴全部挤入海水中。她再也掩饰不了她的蛇蝎心肠了。她的丑陋将尽数大白于天下。她的眉毛会变粗,头发会变得黯淡无光,鼻子会变得又丑又长。她狂怒的号叫会响彻神殿,主神会对我施以鞭刑。但我欢迎他们,因为落在我身上的每一鞭,只会更有力地向格劳科斯证明我的爱。
那晚,没有复仇女神来找我。第二天早上也没有,整个下午也是。黄昏时,我在梳妆台前找到了我母亲。
“父王在哪里?”
“直奔俄刻阿诺斯那里了。那里有宴席,”她皱了皱鼻子,粉红色的舌头抵在齿间,“你的脚太脏了。难道你就不能洗洗它们吗?”
我没有洗脚。我一刻都不想多等。万一斯库拉也在宴会上,这会儿正躺在格劳科斯的大腿上呢?万一他们已经成婚了呢?万一汁液没有起效呢?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我竟然在担心这件事,真是奇怪。
神殿甚至比往常还要拥挤,空气中弥漫着同一款玫瑰精油的味道,而每个宁芙都坚称这是她独一无二的体香。我看不到我父亲,但我姨母塞勒涅在场。她站在一群仰望她的面孔中间,那场面就像雏鸟正等着母亲把它们喂得饱饱的。
“你们必须理解,我之所以去看,只是因为水里的漩涡太猛了。我以为也许那是某种……聚会。你们知道斯库拉什么样?”
我感觉呼吸停滞在了胸口。我的兄弟姐妹们暗自窃笑着,斜眼打量着彼此。不论发生什么,我暗想,都不要做出任何反应。
“但她扑腾的样子非常奇怪,有点像是溺水的猫。然后——我说不出口了。”
她用泛着银光的手捂住了嘴。那姿势很可爱。关于我姨母的一切都很可爱。她的丈夫是个英俊的牧羊人,他被施了法术,会永远沉睡下去,永世梦着她。
“一条腿,”她说,“一条可怕的腿。像乌贼的一样,没有骨头,而且黏糊糊的。这东西从她的肚子里直冲出来,另一条从它的边上直冲出来,然后一条接一条的。最后,一共有十二条腿垂在她身子下面。”
我指尖沾到漏洒的汁液的地方在隐隐作痛。
“这才只是开始,”塞勒涅说,“她摇晃得特别猛烈,肩膀也扭来扭去的。她的皮开始发灰,脖子也开始抻长。从那脖子上又扯出了五颗新的脑袋,每颗都长满了獠牙。”
我的兄弟姐妹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那声音很遥远,像远方的海浪一样。我无法想象塞勒涅描述的那个恐怖场景。无法让自己相信:这是我造成的。
“同时,她全程都在吠叫、长号,像野狗一样。等她最终扎进海浪里的时候,也算让人松了口气。”
当我把那些花的汁液挤进斯库拉的海湾时,我没有好奇我的兄弟姐妹们会如何看待这件事——他们可是斯库拉的姐妹、姨母、兄弟和情人啊。如果我想过这件事,我会说斯库拉是他们的心肝宝贝。当复仇三女神来找我的时候,他们会是所有人中最大声地高喊要我血债血偿的。可如今,当我环视四周时,我看到的却是如刚刚打磨过的利刃般闪闪发亮的脸。他们偎依在彼此身边,洋洋得意。真希望我亲眼看到了那场面!你能想象得到吗?
“再讲一遍。”某位叔叔喊了一句,而我的兄弟姐妹们高声附和着。
我姨母露出了笑容。她弯弯的双唇勾出了一弯新月,恰如她在夜空中的模样。她又讲了一遍:那些腿,那些脖子,那些獠牙。
我的兄弟姐妹们发出的声音绕梁不散。
你知道她跟神殿里一半的人都上过床。
真庆幸我从没让她在我这里得手过。其中一位河神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她当然会发出狗叫声了。她一直就是个婊子[1]!
刺耳的笑声撕拽着我的耳朵。我看到一个曾发誓会为了她与格劳科斯大干一场的河神纵声大笑着。斯库拉的姐妹假装学起了狗叫。就连我祖父母都来凑热闹了,他们在人群的边缘微笑着。俄刻阿诺斯在忒提斯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到他说的话,但我已经盯着他看了半辈子,清楚他的唇语。除得漂亮。
一位叔叔在我身边大喊:“再讲一遍!”可这回,我姨母只是用她珍珠般的眼睛翻了个白眼。他身上有股乌贼味,再说,宴席已经开始了。诸神晃悠到了他们的沙发上。酒杯斟满了,仙馐也上了。他们的嘴唇被酒染红了,脸也像珠宝一样闪闪发亮。他们在我周围爆发出笑声。
我认得这种刺激的快感,我想。我曾经在另一个黑暗的神殿里见识过它。
这时大门敞开了,格劳科斯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三叉戟。他的头发比之前还绿,像狮子的鬃毛一样乱蓬蓬的。我看到我的兄弟姐妹们喜上眉梢,听到了他们激动的咂嘴声。更多的乐子来了。他们会把他爱人变形的事告诉他,把他的脸当成鸡蛋砸开,然后嘲笑从那里面流出来的东西。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我父亲就出现了,大步流星将他拉到了一旁。
我的兄弟姐妹们闷闷不乐地瘫回座位上。扫兴的赫利俄斯,毁了他们的兴致。没关系,事后珀耳塞或塞勒涅会让他说出事情经过的。他们举起高脚杯,又寻欢作乐去了。
我跟在格劳科斯身后。我不知道我怎么有那么大的胆量,我只知道我的脑子被漩涡般的灰暗海浪占满了。我父亲带他走入一个房间,我站在门外。
我听到了格劳科斯低沉的嗓音:“不能把她变回来吗?”
每个真神后代自襁褓中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能,”我父亲说,“没有哪个神能逆转命运三女神或另一个神的所为。不过这神殿里美女如云,个个丰乳肥臀。从她们里边找找吧。”
我等待着。我依然期望格劳科斯能想起我。我会不假思索就嫁给他的。但我发现自己也在期待另一件事,一件一天前我还觉得难以置信的事:我希望他能把眼泪哭干,求斯库拉回来,坚定地将她视作自己唯一的真爱。
“我明白,”格劳科斯说,“很可惜,但就像你说的,还有其他人。”
一阵微弱的金属碰撞声传了出来,那是他在轻弹三叉戟的尖。“涅柔斯的小女儿挺漂亮的,”他说,“她叫什么?忒提斯[2]?”
我父亲咂了咂嘴。“对我而言口味太重了。”
“好吧,”格劳科斯说,“谢谢你给了我这么棒的建议。我会留意的。”
他们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父亲坐到了我祖父身旁的宝座上。格劳科斯朝紫色的沙发走去。一位河神说了些什么,他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大笑了起来。这是他的脸给我留下的最后一段记忆。在火把的照耀下,他的牙齿如珍珠一样明亮,他的蓝皮肤火影斑驳。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真的听从了我父亲的建议。他和千百位宁芙交欢,生下了长尾巴的绿发后代。他们很受渔民的爱戴,因为他们经常助渔民满载而归。有时我会看到他们像海豚一样乘着巨浪嬉戏。他们从未上过岸。
* * *
黝黑的大洋河沿着河岸流过。淡淡的显真花在花茎上低垂着头。这些我全都视而不见。我的寄托一个接一个垮掉了。我不会和格劳科斯携手永生。我们不会结婚。我们永远都不会在那片树林里云雨。他对我的爱已经石沉大海,消失不见了。
宁芙和诸神鱼贯而行,他们的窃窃私语漂浮在香气扑鼻、被火把照亮的空气中。他们的面孔和以往一样,生机勃勃、容光焕发,可突然间他们似乎变得陌生了起来。他们的宝石项链如鸟喙般咔嗒作响,他们张开血盆大口哈哈大笑。格劳科斯在他们中的某处大笑着,但我无法从人群中辨别出他的声音。
不是所有的神都要一样。
我的脸变得热辣辣的。不疼,不完全是疼,而是一种循环往复的刺痛感。我用手指压住脸颊。我已经多久没有想起过普罗米修斯了?我眼前浮现出了他的模样:皮开肉绽的后背和坚定不移的面孔,黑色的眼眸蕴含了一切。
鞭子抽在他身上时,普罗米修斯没有哭号,虽然他满身是血,仿若一座镀金的雕像。诸神全程都在旁观,目光炯炯,利如迅雷。如果有机会,他们也会享受一下手执复仇之鞭的快感的。
我和他们不一样。
是吗?这声音是我叔叔的,深沉又洪亮。那么你必须想一想,喀耳刻。他们不会做什么?
我父亲的座椅上铺着纯黑色的小羊皮。我跪倒在它们低垂的头颅边。
“父王,”我说,“是我把斯库拉变成了魔怪。”
四下鸦雀无声。我不知道最远处沙发上的神有没有在看,不知道格劳科斯有没有在看。但我那些原本聊天聊得昏昏欲睡的叔叔们突然来了精神,全都在往我的方向看。我心里一阵狂喜。这一辈子,我还是头一次渴望他们的目光。
“我用邪恶的法魔柯将格劳科斯变成了神,之后又改变了斯库拉的容貌。我嫉妒他对她的爱,于是就想把她变成丑八怪。这完全是自私自利的行为,而且当时我心怀怨恨。我愿意承担此事的后果。”
“法魔柯。”我父亲说。
“是的。从克罗诺斯飞溅的鲜血中长出来的黄色鲜花,那些花能把生灵变成他们最真实的模样。我摘了一百朵,把它们滴进了她的海湾中。”
我以为我会被鞭刑伺候,以为某位复仇女神会被召唤,以为我将被囚于山岩之上,就在我叔叔身边。但我父亲却只是给自己倒了杯酒。“没什么。那些花没有任何威力,现在没有了。我和宙斯确保了这一点。”
我盯着他。“父王,那些事是我做的。我亲手折断了它们的花茎,把汁液抹在了格劳科斯的嘴唇上,然后他就变了。”
“你有预言的能力,这在我的子女中很常见,”他的语气很镇静,如石墙般沉稳,“格劳科斯注定要在那一刻被改变。那些花草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不是的。”我试图开口,但他没有停下。他抬高音量,盖过了我的声音。
“女儿,动动脑子吧。如果凡人这么轻而易举就能变成神,岂不是每位女神都会把它们喂给自己的心肝?岂不是一半的宁芙都会被变成魔怪?你不是这神殿里第一个心生嫉妒的姑娘。”
我的叔叔们露出了笑容。
“只有我知道那些花在哪儿。”
“当然不是了,”我叔叔普罗透斯说,“你是从我这儿打听到的消息。如果我认为你会为非作歹的话,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而且,如果那些花花草草有那么大的威力,”涅柔斯说,“斯库拉海湾里我司管的那些鱼也会变的。但它们还好好的。”
我的脸唰一下红了。“不是这样的,”我甩开涅柔斯海草般的手,“我改变了斯库拉的容貌,如今我必须接受惩罚。”
“女儿,你开始丢人现眼了,”这句话划破了空气,“就算世间当真存在你所说的这种神力,你觉得轮得上你这种人发现它吗?”
我背后传来了微弱的笑声,叔叔们也毫不掩饰自己饶有兴致的表情。但最要命的是我父亲的语气,那几个字就像他随手丢掉的垃圾一样。你这种人。这件事如果发生在我漫漫人生中的其他任何一天,我都会蜷起身子哇哇大哭。但那天,他的苛责就像是落在干草堆上的火星一样。我张开了嘴。
“你错了。”我说。
他已经倚向我祖父那边,把什么东西指给他看了。现在,他的目光飞速落回我身上。他的脸通红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那些花花草草是有神力的。”
他的皮肤气得直发白,像火焰的焰心,像最纯净、最炙热的木炭一样白。他站起身来,不断高耸,好像要把天花板、要把地壳捅出个窟窿,好像在与星星比肩之前他不会停似的。随后热浪来袭,像海浪般咆哮着在我周身翻滚,把我的皮肤烫出了水泡,把我的胸口挤压得无法呼吸。我大口喘着气,但并没有气可喘。他把空气全都夺走了。
“你竟敢反驳我?你连个火苗都点不着,连滴水都召唤不到。你是我的子女中最差的一个,软弱无能,倒贴都没有人愿意娶你为妻。从你出生开始,我就可怜你、纵容你,可是你越来越叛逆、越来越傲慢。你是想让我更恨你吗?”
只消片刻,岩石就会熔化,我那些水汪汪的兄弟姐妹们也全都会化成白骨。我的身上冒起了泡,像被烤过的水果一样裂开了口子。我的声音在喉咙里缩成皱巴巴的一团,被烤成了焦土。我从没想过世上竟存在这样的疼痛,一种吞噬所有念想的撕心裂肺的痛。
我扑倒在父亲脚边。“父王,”我用沙哑的嗓音说,“原谅我。我不该相信这种东西的。”
热浪渐渐退去。我躺在倒下的地方,地面上有鱼和紫色水果组成的马赛克图案。我的眼睛已经半瞎。我的手熔化成了爪子。河神们摇了摇头,发出了如流水冲击岩石的声音。赫利俄斯啊,你的孩子最古怪了。
我父亲叹了口气。“都是珀耳塞的错。在她之前,生的孩子都好好的。”
我没有动弹。几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看我一眼,也没有人提起我的名字。他们谈论着自己的私事,谈论着酒有多好喝、食物有多好吃。火把熄灭了,沙发上空无一人。我父亲起身,从我身上迈了过去。他撩起的微风像尖刀一样刺进了我的皮肤里。我以为我的祖母会安慰我几句,用药膏缓解一下我的灼痛,但她已经上床睡觉了。
也许他们会叫侍卫来抓我,我想。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对世界不构成任何威胁。
一轮接一轮的疼痛弄得我忽冷忽热。我在颤抖中度过了漫长的时光。我的四肢被熏黑了,肿得生疼,后背上全是水泡。我不敢摸自己的脸。天很快就要破晓了,我的家人全都会鱼贯而入享用早餐,聊着这一天的好玩事。在经过我躺倒的地方时,他们会撇嘴的。
慢慢地,我自己一点点站了起来。想到要回父亲的神殿,我喉咙里就像被塞了一块炽热的木炭似的。我不能回家。这大千世界只剩下一个我知道的地方:那片我魂牵梦绕的树林。浓郁的树荫会为我提供藏身之所,布满青苔的大地对我溃烂的皮肤来说也足够柔软。我将那幅画面定在眼前,一瘸一拐朝它走去。海边咸咸的空气像针一样扎进我被灼烂的喉咙里,柔柔海风引得我的伤疤再次尖叫起来。最后,我终于感觉到树荫将我层层包围,于是我蜷缩着身子倒在了青苔上。天刚刚下过小雨,潮湿的土地让我觉得很舒服。我曾很多次幻想与格劳科斯一起躺在这里,但不论我为那个失落的梦掉了多少眼泪,如今它们都已经被烧干了。我闭上眼睛,陷入疼痛的冲击和尖叫中。慢慢地,我那倔强的神性开始复苏。我的呼吸变得平缓,视野变得清晰。我的四肢依然很痛,但当我用手指轻轻擦过它们表面时,我摸到的是皮,而不是焦炭。
西沉的太阳在树林后闪着辉光。夜晚携群星而至。那时是月黑夜,塞勒涅姨母会在这个时候去拜访她睡梦中的丈夫。我觉得恰恰是这给了我足够的勇气站起身来,否则我一想到她会去打小报告就受不了:那个傻瓜居然真的去看那些花了!好像她仍然相信它们起效了似的!
夜晚的空气刺痛着我的全身。草地干干的,倒在了盛夏的热浪中。我找到了那座山,沿着山坡一瘸一拐往上走。在星光的照耀下,那些花看上去小小的,颜色如死灰一般,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将一朵花连茎拔起,放在手中。它躺在那里,了无生气,汁液全都干枯不见了。我以为会发生什么?以为它会腾空而起,高声大喊:你父亲错了。是你改变了斯库拉和格劳科斯。你并不可怜,对这些也不是一知半解。你是下一个宙斯?
然而,当我跪在那里的时候,我的确听到了什么。不是某种声响,而是某种沉默,某种微弱的哼鸣,像一首歌中音符与音符之间的间隔。我等着它消散在夜空中,等着我的头脑恢复理智。但它仍在继续。
在那里,在那片夜空下,我有了个疯狂的想法。我要吃掉这些花。不论我身体中隐藏着什么,都让它现形吧,久违了。
我将它们送到嘴边。但我打了退堂鼓。我真实的模样是什么样的?最终,我无法狠下心来求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 * *
天快亮的时候,我叔叔阿刻罗俄斯找到了我,心急火燎中他的胡子都泛起了泡沫。“你弟弟来了。你被召见了。”
我跟着他朝父亲的神殿走去,走路时还有点踉跄。我们走过锃亮的桌子,走过我母亲那遮得严严实实的卧室。埃厄忒斯站在父亲的西洋棋盘旁。他的脸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棱角分明,黄褐色的胡子像欧洲蕨一样浓密。即使用神的标准来衡量,他穿得也算华丽了,身披靛蓝色和紫色的长袍,每一寸都覆盖着金色的刺绣。但当他转过身面对我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我们之间那份旧日情愫的震撼。只不过因为我父亲在场,所以我没有直接冲进他怀里。
“弟弟,”我说,“我可想你了。”
他皱起了眉头。“你的脸怎么了?”
我用手摸了摸脸,剥落的皮肤蹿起一阵疼痛。我脸红了。我不想告诉他,不想在这里告诉他。我父亲坐在炽热的宝座上,就连他一贯的微弱辉光都给我带来了新的痛感。
我父亲帮我省了作答这一步。“行了吧?她来了。说吧。”
听到他声音中的不悦,我哆嗦了起来,但埃厄忒斯神情淡定,好像我父亲的怒火不过是这房间中的另一件摆设罢了,就像一张桌子或一个椅凳。
“我之所以来,”他说,“是因为我听说了斯库拉和格劳科斯变形的事,而且这些都是喀耳刻所为。”
“是命运三女神所为。我告诉你,喀耳刻没有这样的威力。”
“你错了。”
我瞪大了眼睛,等着我父亲降怒于他。但我弟弟继续说了下去。
“在我的王国科尔喀斯里,这样的事我做了很多,比这多得多。从大地中召唤牛奶,蛊惑人心,用泥土造斗士。我曾召唤神龙为我拉战车。我念出的咒语曾遮天蔽日,我熬制的魔药曾让人起死回生。”
这些话从其他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会像是诳语。但我弟弟的语气像往昔一样,带着坚定不移的信念。
“法魔客,这是这类技艺的名字,因为它们会用到法魔柯,那些能改变世间万物的花草。这些花草既有从诸神的鲜血中生出来的,也有稀松平常、自然生长在世间的。能引出它们的神力是种天赋,但这天赋并不为我独有。在克里特岛,帕西法厄用她的魔药统治着臣民;在巴比伦,珀耳塞斯召唤亡灵,让他们起死回生。喀耳刻是最后一个,她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我父亲的目光非常缥缈。好像他穿越了陆地和海洋,径直望到了科尔喀斯。也许是壁炉的火光在作祟,我觉得他脸上的光有些飘忽不定。
“需要我示范给你看吗?”我弟弟从他的长袍中拿出了一个小罐子,用蜡封着口。他拆掉密封,用指头蘸了蘸里面的液体。我闻到了一股既刺鼻又青涩的味道,还带着一点咸味。
他用大拇指抵住我的脸,说了些什么,但他的声音太低,我听不到。我的皮肤开始发痒,然后疼痛感就像被吹灭的蜡烛一样消失不见了。当我用手去摸我的脸时,我只感觉到了光滑的肌肤,而且它像搽了油一样微微泛着光泽。
“这戏法不错,是不是?”埃厄忒斯说。
我父亲没有回答。他呆坐在那里,十分惊诧。我也惊呆了。为别人疗伤的能力只属于主神,不属于我辈。
我弟弟露出了笑容,好像他能听到我的想法似的。“这还是我最不起眼的神力呢。它们是从大地中生发出来的,所以并不受神界惯常法则的制约,”他让这话悬停了片刻,“当然,我理解现在你不能做决断。你必须听取别人的建议。但你要知道,我很乐意给宙斯一场更加……让人印象深刻的示范。”
某种神情从他的目光中一闪而过,像是狼嘴中的獠牙。
我父亲的语气很慢。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麻木的表情。我有些诧异,但我明白了。他害怕了。
“就像你说的,我必须听取别人的建议。这是……前所未有的。在事情有定论之前,你们先留在这个神殿里。你们两个都是。”
“正如我所料。”埃厄忒斯点头示意,转身离开。我跟了上去,飞速旋转的大脑和让人窒息的巨大希望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药木门在我们身后关闭,我们站在了大殿之中。埃厄忒斯的表情很镇定,好像刚刚他并没有创造奇迹,让我们的父亲无话可说似的。我有上千个问题想一股脑问出来,但他先开了口。
“这段时间你干什么去了?这么慢吞吞的。我都开始怀疑也许你根本就不是法魔客了。”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词。那会儿,任何人都没听说过这个词。
“法魔客。”我说道。
女巫。
消息像溪流一样传开了。吃晚餐时,俄刻阿诺斯的子女们看到我之后就会窃窃私语,慌张地从我面前跑开。如果我碰到了他们的胳膊,他们的脸会变得煞白。当我把高脚杯递给一个河神时,他回避了我的目光。哦,不用了,谢谢,我不渴。
埃厄忒斯笑了起来。“你会习惯的。现在我们被孤立了。”
他可不像是被孤立了。每天晚上,他都会跟我父亲和叔叔们坐在祖父的高台上。我看着他喝着神水,露齿大笑。他的表情像水中的鱼一样游移,一会儿明快,一会儿阴暗。
我一直等着,直到我们的父亲离开后才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我很想挨着他坐在沙发上,靠着他的肩膀,但他那么冷冰冰,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触碰他。
“你喜欢你的王国吗?科尔喀斯?”
“它是世界上最棒的,”他说,“我言出必行,姐姐。我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奇观都聚集到了那里。”
听他喊我姐姐,听他聊起那些昔日的梦想,我露出了笑容。“真希望我能亲眼看看。”
他没有说话。他是一个魔法师,能折断蛇的尖牙,能将橡树连根拔起。他不需要我。
“你把代达罗斯也弄到手了吗?”
他做了个鬼脸。“没有,帕西法厄困住了他。也许他迟早会是我的。不过我有一坨巨大的金羊毛,还有六条龙。”
他的故事我根本不用问。它们自己就滔滔不绝地冒了出来:他施的咒语,他召唤的野兽,他在月光下切割的花草,以及他如何将它们熬制成了奇迹。那些故事越来越异乎寻常:雷霆在他的指尖跃动,熟透的羔羊从烧焦的尸骨中重生。
“为我的皮肤疗伤的时候,你念的是什么?”
“咒语。”
“你可以教我吗?”
“巫术没法教。你要么自己找到门路,要么就不得其门而入。”
我想起了当我触碰那些花时我听到的哼鸣,以及在我周身流淌的诡异启示。
“关于自己的神力,你知道多久了?”
“一出生我就知道了,”他说,“但我必须等到脱离父王的监视才行。”
他跟我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年,然而他什么都没说。我张口想要质问:你怎么能不告诉我呢?但这个穿着艳丽长袍的埃厄忒斯太令人不安了。
“难道你不怕吗?”我问道,“不怕父王生气吗?”
“不怕。我没有傻到会在所有人面前让他难堪,”他对我挑了挑眉毛,我的脸红了,“而且,他很想知道这样的威力能怎么为他所用。他担心的是宙斯。他必须把我们描述得恰到好处才行:我们足以构成威胁,所以宙斯得三思而后行,但又不能描述得过了头,免得他不得不动手。”
这就是我弟弟,他总是能窥到世间的缝隙。
“万一奥林匹斯神要夺走你的咒语怎么办?”
他露出了笑容。“我觉得他们做不到,不论他们费多大的劲。就像我说的,法魔客不受神界惯常法则的制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想象着它们编出的咒语能让全世界战栗。但我似乎再也无法找到当我将汁液滴进格劳科斯嘴里、当我玷污斯库拉的海湾时的那种确定感了。也许,我想,如果我能再触碰到那些花就可以了。但在父亲与宙斯谈过之前,我不能离开。
“所以……你觉得我也能像你一样创造奇迹吗?”
“不能,”我弟弟说,“我是我们四人中能力最强的。但你确实在变形这方面有一技之长。”
“那只是花的缘故,”我说,“它们能让众生现出原形。”
他哲学家般的目光对准了我。“他们的原形恰好跟你想象的一样,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我盯着他。“我并没有想把斯库拉变成魔怪。我只不过是想暴露她丑陋的一面。”
“你觉得她的原形是那个样子的?一个口水横流的六头怪物?”
我的脸火辣辣的。“为什么不呢?你不了解她。她特别残忍。”
他笑了起来。“哎,喀耳刻。她跟其他人一样,就是个浓妆艳抹、不值一提的荡妇罢了。如果你非说我们这个时代最可怕的魔怪之一就藏在她的身体里,那你比我想象得还要蠢。”
“我觉得没人说得准别人身体里藏着什么。”
他翻了个白眼,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觉得,”他说,“斯库拉逃脱了你本想施加给她的惩罚。”
“你是什么意思?”
“想想吧。在我们的神殿里,一个丑八怪宁芙能做什么?她的生命还有什么价值?”
这就像过去那段日子,他提问,而我没有答案。“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这就是为什么那会是个很棒的惩罚。就连最漂亮的宁芙都基本是个废物,丑八怪宁芙更什么都不是了,甚至更惨。她永远结不了婚,生不了孩子。她对她的家人来说会是个负担,会是这世界上的一个污点。她会生活在阴影里,备受责难。但魔怪呢,”他说,“魔怪永远有一席之地。她的獠牙能抓住的荣耀,她全都可以拥有。她不会因此受人爱戴,但她也不会受到制约。所以说,不管你憋着什么愚蠢的惋惜之情,都忘了吧。我觉得,可以说你改善了她的生活。”
接连两晚,我父亲都在跟我的叔叔们闭门商谈。我在红木门外徘徊,但什么都听不到,连喃喃低语都听不到。当他们出来的时候,他们的表情既坚定又严肃。我父亲大步迈向他的战车。他的紫色斗篷像酒一样,在黑暗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在他的头顶,威风凛凛的晖光王冠正闪耀着金色光芒。他腾空而起,头也不回就策马朝奥林匹斯山的方向奔去。
我们在俄刻阿诺斯的神殿里等他回来。没有人懒洋洋地躺在河畔上,也没有人在隐蔽的角落里跟情人卿卿我我。那伊阿得斯们红着脸拌嘴。河神们推推搡搡。高台之上,我祖父目视着我们所有人,手中的酒杯空空如也。我母亲在跟她的姐妹们吹嘘。“珀耳塞斯和帕西法厄是最先知道的,当然了。喀耳刻是最后一个,这有什么好意外的吗?我准备再生一百个,他们会用银子为我做一条能在云端穿行的船。我们会在奥林匹斯山上一统天下。”
“珀耳塞!”我祖母从房间的另一头低声怒吼道。
似乎只有埃厄忒斯没有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平静地坐在沙发上,用精金做的酒杯喝着酒。我站在人群背后,在长长的走廊里来回踱步,用手划过岩石墙面。当这么多水神同时在场时,这些墙面总是潮乎乎的。我环视着房间,想看看格劳科斯有没有来。即使在那个时候,我心里也有一点想见他。当我问埃厄忒斯格劳科斯有没有出席其他神灵的宴会时,他咧嘴笑了。“他正想办法隐藏他那张蓝脸呢。他想等大家忘了这张脸是怎么来的。”
我的胃扭作一团。我没有想过我的认罪会夺走格劳科斯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太晚了,我想。对一切我早该想到的事情来说都太晚了。我犯了太多错,已经无法从一团乱麻中找到我犯的第一个错了。是改变斯库拉的容貌,改变格劳科斯的容貌,还是对我祖母发下毒誓呢?是不是当初压根儿就不该跟格劳科斯说话?我一阵恶心不安,觉得也许这错误还要追溯到更久之前,追溯到我呼吸的第一口空气。
这会儿我父亲应该已经站在了宙斯面前。我弟弟确定奥林匹斯神对我们束手无策。但四个泰坦巫师是无法被轻易忽略的。万一战争卷土重来怎么办?神殿会在我们头顶上裂开。宙斯的头会遮天蔽日,他的手会伸进来将我们一个接一个碾碎。埃厄忒斯会召唤他的魔龙,至少他能抵抗。而我能做什么?采花吗?
我母亲正在洗脚。两个姐妹端着银盆,另一个将香甜的没药精油从陶瓶倒入盆中。我犯傻了,我对自己说。不会开战的。我父亲特别擅长耍这类手腕。他会想办法安抚宙斯的。
房间亮了,我父亲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就像被锤打过的青铜一样。他大步迈向房间尽头的高台,我们的目光追随着他。他的王冠散发出的光辉刺穿了每一道阴影。他望向我们。“我已经与宙斯谈过了,”他说,“我们达成了共识。”
我的兄弟姐妹们松了口气,他们的叹息如同吹过麦田的风。
“他承认有新的力量存在于世间。这些力量与之前的全然不同。他承认这些力量来自我与宁芙珀耳塞所生的四个孩子。”
又是一阵声浪,大家愈发激动。我母亲舔了舔嘴唇,微微扬起下巴,好像她已经被加冕了王冠一样。她的姐妹们面面相觑,嫉妒得咬牙切齿。
“我们达成了共识,认为这些力量暂且不会带来任何危险。珀耳塞斯生活在我们管辖的疆土之外,而且他并未构成威胁。帕西法厄的丈夫是宙斯之子,他会确保她不做出格的事。埃厄忒斯可以继续统治他的王国,只要他同意被监视就可以了。”
我弟弟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但我却看到了他眼中的笑意。我有遮天蔽日的本事。你监视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