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到时间尽头第二章 受刑的普罗米修斯第三章 恐惧的巨链第四章 格劳科斯第五章 因为他是我的第六章 认罪是你的错第七章 我的岛,我的巫术第八章 赫尔墨斯第九章 斯库拉的海峽第十章 克里特岛王后第十一章 代达罗斯第十二章 米诺斯迷宫第十三章 美狄亚第十四章 猪第十五章 奧德修斯第十六章 我愿意收留你第十七章 归乡第十八章 雅典娜第十九章 忒勒戈诺斯第二十章 特里贡的毒尾第二十一章 弑父第二十二章 忒勒玛科斯第二十三章 口信第二十四章 我选择这样的命运第二十五章 我要自由第二十六章 心的裂缝第二十七章 我们在这.5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好玩啊。你道德沦丧了一辈子,这会是你做的第一件好事。你就不好奇那会是什么感觉吗?”
他哈哈大笑起来,但我没有继续逼迫他。他依然是奥林匹斯神,依然是宙斯之子,永远都是如此。我能对他没大没小,是因为这让他觉得新鲜,但我永远不知道这新鲜感什么时候会结束。你可以调教一条毒蛇,让它吃你手里的东西,但你无法让它忘记咬人的天性。
春去夏来。一天晚上,当我和赫耳墨斯正在细细品酒的时候,我终于问起了斯库拉。
“啊,”他的眼睛亮起了光,“我还好奇我们什么时候会聊到她呢。你想知道什么?”
她是不是不幸福?他会觉得这种幼稚的问题很可笑,他有道理这么做。我的巫术,这座岛,我的狮子,所有一切都是拜她所赐。对开启我人生的事物表达悔恨之情有点虚伪。
“我一直没有听说她潜入海底之后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她离这里不远——凡人驾船不到一天就到了。她找到了一条符合她胃口的海峡。海峡的一边有个漩涡,能将船只、鱼群和任何从那里经过的东西通通卷入海底。另一边是一面悬崖,悬崖上有个山洞,可以藏住她的脑袋。任何躲开了漩涡的船都会径直驶入她的血盆大口,她就是这样喂饱自己的。”
“喂饱自己。”我说。
“是的。她吃人。一次吃六个,每张嘴吃一个。如果船划得太慢,她就吃十二个。有一些人想跟她抗争,但你能想象得出结局。你在大老远的地方就能听见他们的尖叫。”
我在椅子上石化了。我一直想象着她在深海潜游,嘬乌贼肉吃。但不是这样的。斯库拉一直想要夺人眼球。她一直想要惹别人哭。如今她变成了一个贪得无厌的魔怪,不仅满口獠牙,还拥有不死之身。
“没人能阻止她吗?”
“宙斯可以,或者你父亲也行,只要他们愿意。但他们凭什么这么做呢?怪物可是神的好帮手。想想会有多少人向他们祈祷吧。”
我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吃的那些人都是和格劳科斯一样的水手,衣衫褴褛,走投无路,被恐惧消磨得面黄肌瘦。他们全都死了。他们全都化成了青烟,上面标着我的名字。
赫耳墨斯打量着我,他的头像好奇的小鸟一样歪向一旁。他在等待我的反应。我会是个哭哭啼啼的软柿子,还是个铁石心肠的妖女呢?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其他一切都无法与他想编的那个笑话契合。
我将手搭在狮子的头上,用指头摩挲着它硬邦邦的大脑袋。赫耳墨斯在场时它从来不睡觉。它眯着眼睛,保持着警觉。
“斯库拉向来不满足只拥有一个人。”我说。
他露出了笑容。一个心如悬崖的贱人。
“我想告诉你,”他说,“我听到了一则关于你的预言。是从一个老迈的女先知那里听到的,她离开了自己的神殿,正四处游荡着布施呢。”
我习惯了他飞速跳跃的思绪,这会儿我对它们感激不尽。“难道她说起我的时候,你恰好路过吗?”
“当然不是了。我给了她一个带浮雕的金杯,让她把她知道的,关于赫利俄斯之女、埃阿亚女巫喀耳刻的一切都告诉我。”
“然后呢?”
“她说我的血亲,一个叫奥德修斯的人,将来某天会来到你的岛上。”
“还有呢?”
“就这么多。”他说。
“这是我听过的最差劲的预言。”我说。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我觉得我给她那个杯子亏了。”
就像我所说的,我不会做关于他的梦。我不会把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夜幕降临后我们会云雨一番,午夜时他就走了,这时我就可以起身到森林中去了。通常情况下,我的狮子都会在我身旁踱步。在凉爽的空气中散步,感受潮湿的树叶轻轻擦过我们的大腿,这是极致的享受。有时我会停下脚步,采摘这朵那朵花。
但对于我真正想要的那朵花,我一直静候着它。在我和赫耳墨斯那一次交谈后,一个月过去了,然后又一个月过去了。我不想让他看到。这事他无权参与。这是我的。
我没有带火把。在黑暗中,我的眼睛比任何猫头鹰的眼睛都要有神。我在投下阴影的树木间穿梭,走过静悄悄的果园、树丛和蕨菜丛,穿越沙滩,爬上悬崖。鸟兽纹丝不动。四下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以及我自己的喘息。
它就藏在铺满腐叶的泥土中,藏在蕨菜和蘑菇之下:一朵如指甲盖般微小、如牛奶般洁白的小花。生自我父亲在高空中手刃的那个巨人的鲜血。我从盘根错节的根须中将那朵花连茎拔起。根须先是紧紧扣住花茎,随后便松开了。它们又黑又粗,散发着一股金属和盐的味道。我不知道这朵花的名字,于是便用古老的神语为它取名魔莉,意指根须。
啊,父王,你可知道你给予了我怎样的馈赠?因为那朵花,那朵纤弱到在你脚下会化为乌有的花,体内蕴含着坚不可摧的破邪之力,也就是驱散邪灵的力量。它能够打破咒语,能够抵抗毁灭之力。它像神一样备受尊崇,因为它纯洁无瑕。它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绝对不会与你为敌的东西。
日复一日,这座岛屿变得繁花似锦。我的花园作物爬上了屋墙,将香气送进我的窗户。那时我会让百叶窗一直开着。我随心所欲。如果你问起,我会说我很幸福。然而我一直记得。
那缕青烟,上面标着我的名字。
[1] 通常阿尔戈斯会被描述为百眼巨人。
那时正是早晨,太阳刚刚跃出树顶。我正在花园里割银莲花,准备把它送上餐桌。猪呼哧呼哧地嗅着残羹剩饭。有一头野猪变得暴躁起来,推推搡搡、哼哼哧哧地显摆着自己的权威。我迎上它的目光。“昨天,我看见你在小溪里吐泡泡;前天,带斑点的那头母猪咬了你的耳朵,把你赶跑了。所以你最好老实点。”
它对着泥土哼了一声,然后腾地一下趴到地上,消气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跟猪说话吗?”
赫耳墨斯身披旅行斗篷站在那里,宽檐帽歪垂在眼帘上方。
“我觉得事实正好相反,”我说,“大白天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有一艘船要来了,”他说,“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我站起身来。“来这里吗?什么船?”
他露出了笑容。他总是喜欢看我一头雾水的样子。“如果我告诉你,你打算拿什么跟我交换?”
“请回吧,”我说,“我还是喜欢在夜里见你。”
他哈哈大笑,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 * *
我强打精神,让自己像往常一样忙活着早晨的事情,以防赫耳墨斯偷窥,但我感觉到了那种紧张感,那种惴惴不安的期待感。我的目光止不住地往海平线瞥。一艘船。这艘船上的访客让赫耳墨斯觉得饶有兴致。会是谁呢?
他们是在下午三四点钟到的,从明镜般的海浪中徐徐驶来。那艘船比格劳科斯的大十倍,即使站在远处,我也能看出它有多精致:光滑油亮,巨大的艏饰像昂首挺胸。它划破沉闷的空气,径直向我驶来,桨手们稳稳地划着桨。他们越来越近了,我感觉一股熟悉的冲动从喉咙中蹿了出来。他们是凡人。
水手们抛下锚,一个人从较低的一侧一跃而下,单枪匹马蹚水走向岸边。他沿着海滩和树林的交界处走着,直到发现了一条小径。这条被猪踩出的小路蜿蜒而上,穿过长矛般的茛苕和月桂丛,途经荆棘密布的树林。到那里我就看不到他了,但我知道这条小径通向何处。我静候着他。
看到我的狮子后,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把肩膀挺得直直的,在林中空地向我下跪。我认识他。他老了一些,脸上多了些皱纹,但他还是那个人,头发依旧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睛清澈透亮。世界上有那么多凡人,但能传到诸神耳朵里的只有几个。想想实际情况多复杂吧。等我们听说他们的名字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他们一定确如流星般闪耀,才能吸引我们的注意。至于那些仅仅可以被称作优秀的人:你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一粒尘埃。
“小姐,”他说,“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现在你还不算麻烦,”我说,“如果愿意的话就起身吧。”
就算他注意到了我的凡人嗓音,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他站起身来——我得说他的姿势不太优雅,他的块头太大了,没有办法优雅——但他的动作很轻盈,像门绕着严丝合缝的铰链开合。他毫不畏惧地迎上了我的目光。他习惯了与神相处,我想。还有女巫。
“大名鼎鼎的代达罗斯居然踏上了我的海岛,请问有何贵干?”
“您知道我的名字,这让我备感荣幸。”他的声音如西风般平稳、温暖,没有剧烈的起伏,“我是来为您的妹妹捎个口信的。她怀孕了,即将临盆。她希望您为她接生。”
我打量着他。“你确定你来对地方了吗,信使?我和我妹妹之间素来没有感情。”
“她不是因为感情才来请您的。”他说。
徐徐微风吹来了菩提花香。紧随其后的是猪臭味。
“听说我妹妹已经生了六个孩子,而且生产过程越来越顺利。她不会因分娩而死,小婴儿的生命力也会因她的血脉而强大。所以,她为什么需要我呢?”
他摊开双手,那手看上去很灵巧,而且满是肌肉。“抱歉,小姐,我不能再多说了。但她令我转达,如果您不帮她的话,就没有人能帮了。她要的是您的技艺,小姐。只要您的。”
所以说,帕西法厄听说了我的神力,觉得它们能为她所用。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她夸我。
“除此之外,您的妹妹还令我转达,她已经求得了您父亲的恩准,您可以离开。您的流放可以为这件事网开一面。”
我皱起了眉头。这一切都很奇怪,太奇怪了。什么事情重要到让她去找我父亲求情的地步?如果她需要魔力加持,为什么不召唤珀耳塞斯呢?这看上去像是个陷阱,但我不明白我妹妹为什么要大费周折。我对她并不构成任何威胁。
我能感觉出自己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我当然很好奇,但不止于此。这是一个机会,可以让她见识见识我变成了什么样。不论她设下了什么样的陷阱,我都不会上当了,再也不会了。
“听说我被暂时释放了可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我说,“我等不及要从这个可怕的监狱里逃出去呢。”梯田状的群山在我们周围焕发着春日的生机。
他并没有笑。“嗯——还有一件事。我还受令向您转达,我们会途经那个海峡。”
“什么海峡?”
但我已经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答案:他眼下的淤青,带着倦容的悲伤。
我的喉咙中泛起一阵恶心。“斯库拉的海峡。”
他点了点头。
“她命令你沿着那条水路来这里吗?”
“是的。”
“你们死了多少个人?”
“十二个,”他说,“我们的速度不够快。”
我怎么能忘了我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呢?她永远不会只是纯粹地让你帮个忙而已,她总要拿鞭子抽着你为她效劳。我能看到她跟米诺斯说笑吹嘘的样子。我听说,喀耳刻总是为凡人做傻事。
我对她的恨比以往更深了。她的手段太残忍了。我想象着自己愤怒地冲进屋子里,狠狠地摔上门的样子。帕西法厄,你太坏了。你找别人做傻事去吧。
可这样一来,又会有六个或十二个人送死。
我瞧不起我自己。就算我跟着去了,就能保证他们会活下来吗?我不知道有什么咒语能击退魔怪。而且斯库拉在见到我之后会气得发疯的。我只会让她更加迁怒于他们。
代达罗斯端详着我,他的脸埋在阴影之中。在远高于他肩膀的天空之中,我父亲的战车正滑向海面。此时此刻,天文学家们正在落满灰尘的宫殿里追踪着落日余晖,希望他们的测算能够成立。他们骨瘦如柴的膝盖颤抖着,脑海里满是刽子手的斧头。
我收拾了下衣服,整理了一包魔药原料。我将门在身后关闭。没有其他需要做的了。狮子可以照顾它自己。
“我准备好了。”我说。
这艘船在我看来很新奇,船体修长,吃水量大。船身画着翻涌的海浪和鱼跃的海豚,非常精美;船尾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章鱼。船长起锚的时候,我走到船头,端详起我刚才看到的那个艏饰像。
那是一个身着舞裙的少女。她的脸上带着意外之喜,眼睛睁得大大的,双唇微启,头发散落在肩膀上。她将小小的手掌在胸前合十,踮起脚尖,好像音乐声马上就要响起似的。这雕像的每一处细节——她的每一缕鬈发,衣服的每一层褶皱——都是那么鲜活,我觉得她真的随时都可能迈入半空中。然而,这还不算是真正的奇迹。不知怎的,这件作品能让人一瞥那个女孩的真性情。她目光中一探究竟的机敏,她眉毛坚定优雅的线条。她的激动与天真来得毫不费力,稚嫩得很。
我不用问这出自谁手。凡人世界的奇迹——我弟弟曾这样评价代达罗斯——但这放在任何世界都可以算是奇迹。我细细品味着它的妙趣横生之处,每时每刻都会发现新的乐趣:她下巴上的小酒窝,她脚踝上凸起的关节,它们都带着青春的调皮劲。
那是一个奇观,但也是一种暗示。我是在父亲脚边长大的,当有人炫耀权威的时候,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换作是别的国王,如果他拥有这么一件宝物,那么会把它放在守卫最森严的殿堂内严加看管。米诺斯和帕西法厄却把它安在了船上,任凭日晒和海水的侵蚀,任由海盗、海草和魔怪毁坏,好像是在说:这不算什么。这样的东西我们还有上千个,更厉害的是我们拥有打造这些东西的人。
鼓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水手们已经各就各位,我感觉到船颤抖着开了起来。海水从我们身边滑过。我的岛在身后越变越小。
我将目光转向周围甲板上的人。一共有三十八个人。五个身穿金铠甲和披风的守卫在船尾踱步。他们的鼻子看上去怪怪的,鼻梁断了太多次,鼻子已经歪了。我想起埃厄忒斯对他们的讽刺:米诺斯手下那群无赖,打扮得像王子似的。桨手是克诺索斯强大的海军队伍中的翘楚,他们的块头太大了,船桨在他们手中显得小巧玲珑。其他水手快速地在他们周围走动,支起了一块遮阳板。
在米诺斯和帕西法厄的婚礼上,我瞥见的那群凡人看上去既遥远又模糊,与树上的叶子没什么两样。但在这里,在苍穹之下,每张脸都是那么的特别。这张脸比较圆,那张脸皮肤光滑,另一张脸胡须密布,上面还有鹰钩鼻和尖尖的下巴。他们的脸上满是伤疤、老茧和擦伤的痕迹,皱纹密布,头发打着绺。一个人将湿布搭在脖子上散热,另一个人戴的手链出自孩童之手,还有一个人脑袋的形状像红腹灰雀一样。我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世间所有凡人的冰山一角,感觉有些眩晕。他们各不相同,心智和面孔的更迭无穷无尽,这是怎么持续不断发生的?世界不会疯掉吗?
“需要我给您拿一把椅子来吗?”代达罗斯问道。
我转过身来,很开心他的面孔给了我一个喘息的机会。代达罗斯算不上帅,但他的五官很结实,让人看了很舒服。
“我想站一会儿,”说完我指了指那个艏饰像,“她很美。”
他微微点了点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夸赞。“谢谢。”
“跟我说说,为什么我妹妹要监视你?”我们上船的时候,块头最大的那个守卫,也就是守卫的头,很粗鲁地搜了他的身。
“啊,”他微微笑了一下,“米诺斯和帕西法厄怕我对他们……不够感恩戴德。”
我想起埃厄忒斯曾说:帕西法厄把他困住了。
“你肯定有机会在路上逃脱他们的魔掌。”
“我经常有机会逃脱他们的魔掌。但帕西法厄手上有我不会抛下的东西。”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他没有。他把手搭在围栏上。他的关节上全是伤,手指上带着一条条的白色疤痕,好像他把手伸进了碎木条或玻璃碴里似的。
“在海峡里的时候,”我问,“你看到斯库拉了吗?”
“看得不是很清楚。悬崖被水气和雾气遮住了,而且她的动作太快了。六个脑袋连着进攻了两次,她的牙有腿那么长。”
我看到了甲板上的血迹。它们已经被擦掉了,但鲜血浸透得很深。十二条生命就只剩下这么一点痕迹。我的胃因为愧疚而扭作一团,这正是帕西法厄的用意。
“你要知道,这是我造成的,”我说,“是我把斯库拉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就是我被流放的原因,也是我妹妹让你走这条水路的原因。”
我盯着他的脸,想找到惊讶、厌恶、甚至恐惧的表情。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她跟我说了。”
她当然说了。她本质上是个心肠恶毒的人。她要确保我是以恶人的身份登场的,而不是救世主。只不过这一次,她说的完全是事实。
“有一点我不明白,”我说,“虽然我妹妹残忍无度,但通常来说,她并不蠢。为什么她要让你冒险走这一趟?”
“是我自找的。我不能透露更多,等我们到了克里特岛之后,我觉得您就会明白了,”他犹豫了一下,“您知道任何对抗她的办法吗?我是说斯库拉。”
在我们头顶上空,太阳烧干了最后一丝白云。即使有遮阳板,水手们还是热得直喘。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会试试看。”
潮水渐渐退去,我们一言不发地站在那个翩翩起舞的女孩旁边。
那晚,我们在一个绿意盎然的海岛暂住下来。水手们围坐在篝火边,面色紧张,一言不发,因为恐惧而鸦雀无声。我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能听到他们递酒时酒水晃动的声响。没有人想在失眠中想象着明天。
代达罗斯为我腾出了一小块地方,还给我打了个地铺,但是我离开了那里。我无法忍受被那些气喘吁吁、焦虑无比的躯体层层包围。
踏上不属于我的土地感觉很奇怪。我以为某个地方会是个果园,结果那里是个梅花鹿栖息的树丛。我以为某个地方会有猪群,结果一只獾对我龇牙咧嘴。这里的地形比我的岛屿地形平坦,森林很低,花朵的组合各式各样。我看到了一棵苦杏仁树,还有一棵鲜花盛开的樱桃树。我的手指蠢蠢欲动,想要收割它们肥硕的神力。我俯身拔起了一株罂粟花,只是想把它的色彩捧在手中。我能感觉到它黑色花籽的脉动。来吧,把我们变成魔力之物。
我没有从命。我在想斯库拉,想从我听到的所有关于她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她的模样:六张嘴,六颗头,十二条摇摇晃晃的腿。但我越使劲想,那模样就消失得越快。我反而看到了她在我们神殿中的面孔,圆圆的脸总在开怀大笑。她的手腕曾有宛若天鹅颈般的曲线。当她在我妹妹耳边低语着某些八卦的时候,她的下巴会微微翘起。我弟弟珀耳塞斯曾坐在她们身边得意洋洋地傻笑。他总是摆弄斯库拉的头发,把它缠在自己的指头上。她会转身狠狠抽打他的肩膀,那声音会在整个神殿里回响。他们两个会哈哈大笑,他们都喜欢一直占据大家的注意力。我记得自己曾好奇为什么我妹妹不介意他们这么张扬,因为除了她自己之外,她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珀耳塞斯。然而她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我以为我像鼹鼠一样,睁眼瞎般在我父亲的神殿里度过了那么多年。但如今,越来越多的细节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斯库拉在特殊场合穿的绿色长袍,她那双鞋带上嵌着天青石的银色凉鞋。金色的发卡将她的秀发束于脖颈之上,发卡的一端还刻着猫咪图案。那是从……底比斯来的礼物,我猜。埃及的底比斯,那里的某个仰慕者,某个头似野兽的神送给她的。不知道那件小首饰怎么样了?它是不是连同被她丢弃的衣服一起,依然静静地躺在在海湾边的草地上?
我来到了一个小山坡前,山上长满了黑杨树。我在褶皱的枝干间穿梭。某棵树最近被闪电击中了,树干上被烧焦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汁液。我将手指伸入被烧焦的树汁中。我能感觉到它的力量,很后悔没有多带一个瓶子,把这力量收集起来。这让我想到了代达罗斯,那个堂堂正正、骨子中燃着烈火的男人。
他不愿抛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的表情很谨慎,措辞也如喷泉中的瓷砖一样密不透风。肯定是某个情人吧,我想。宫殿里某个长相可人的侍女,或某个长相可人的侍从。我妹妹能提前一年嗅到这种事情的苗头。甚至有可能是她把他们送到他床上去的,想以此引鱼上钩。但当我试着想象他们的面孔时,我发现我并不相信他们的存在。代达罗斯看上去并不像是个刚刚经历了心碎的人,也不像是个妻子多年陪伴其左右的老情人。我无法想象他跟别人在一起的样子,只能想象他只身一人模样。那就是为了钱?为了他的某个发明?
我想:如果明天我能保住他的命,也许我就能知道真相了。
月亮从我们头顶掠过,暗夜追随着它的脚步。代达罗斯的声音又出现在了我的耳畔。她的牙有腿那么长。冰冷的恐惧流遍我的全身。我想什么呢,竟然以为自己对抗得了这样一个怪物?代达罗斯的喉咙会被撕裂,我也会被她的血盆大口瞬间叼起。在她结果了我之后,我会变成什么?灰烬,还是青烟?或许是顺着海底四处游荡的不死骸骨。
我来到了海边。我沿海岸走着,那里凉飕飕、灰扑扑的。我聆听着海浪的低语和夜行鸟兽的嘶号,但说实话,我还在听其他的东西:那个我已经熟悉了的、嗖地一下穿过空气的声音。每一刻,我都期望赫耳墨斯能泰然自若地出现在我面前,嘲笑我、鞭策我。所以说,埃阿亚的女巫,明天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求他施以援手,想张开手心跪倒在沙滩上。或者,也许我也可以把他撞倒在地,给他点甜头尝尝,因为他最喜欢的就是惊喜。我都能猜到今后他会如何讲述这件事。她太饥渴了,像小野猫似的往我身上扑。他真应该跟我妹妹上床,我想。他们臭味相投。突然间,我第一次想到也许他已经这么做了。也许他们经常在一起缠绵,嘲笑我的愚钝。也许这一切都是他的主意,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早上他会沾沾自喜地来奚落我。我在脑海中回放着我们的对话,想筛出一些有意义的东西。看到他多快就开始玩弄人了吗?这就是他最渴望的东西:把别人困在疑云之中,让他们不停地焦虑、烦恼,踉踉跄跄地追赶他的舞步。我对着黑暗发话,对任何默不作声在那里盘旋的飞翼发话。“我不在乎你跟不跟她上床。把珀耳塞斯也算上吧,他更好看一点。我永远不会为你这样的人争风吃醋。”
也许他在听,也许他没有。这不重要,他是不会来的。看看我会使出什么极端办法,看看我会下什么样的诅咒、会如何苦苦挣扎更有趣。我父亲不会伸出援手。埃厄忒斯也许会,哪怕他只是为了炫耀一下自己的神威,但他在很远的地方。我无法联系上他,就像我无法在天际翱翔。
我比我妹妹还要凄惨,我想。我是为她而来的,但却没有人会为我而来。这想法让人心安了一些。毕竟,我这一辈子都在孤独中度过。埃厄忒斯,格劳科斯,这些只是我漫漫孤寂中的短暂停歇。我跪在地上,将手指伸入了沙滩中。我感觉到沙粒摩擦着我的指甲。一段往事从我的脑海中飘过。我父亲对格劳科斯讲述着我们无药可救的古老神规:没有哪个神能逆转另一个神的所为。
始作俑者的正是我。
月亮从我们头顶掠过。冰冷的海浪亲吻着我的脚。土木香,我想。梣木,橄榄和银杉。经过烘烤的茱萸树皮与天仙子混合,还有一切的底料——魔莉。魔莉可以打破诅咒,可以驱散我那个将她变成这副模样的邪念。
我推开沙粒,站起身来,肩上背着一袋的魔药原料。我边走,那些瓶子边发出轻柔的声响,像山羊在摇晃它们的铃铛。它们的气味萦绕着我,像我自己的体香一样熟悉:土地和坚实的根须,盐与铁锈味的鲜血。
第二天早上,水手们全都垂头丧气,沉默不语。一个人在为桨架涂润滑油,好让它们不再嘎吱作响。另一个人擦洗着染血的甲板。他的脸红通通的,但我看不出这是因为日晒还是因为悲伤。在船尾的位置,另一个蓄着黑色胡子的人边祈祷边将酒倒入浪涛之中。没有人看我——毕竟,我是帕西法厄的姐姐,他们早就放弃了从她那里得到任何援助。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紧张情绪,令人窒息的恐惧在他们体内越积越深。死神要来了。
不要想这件事,我对自己说。只要你坚持住,今天就不会有人送死。
守卫队队长的黄色眼眸嵌在肿胀的脸上。他叫波吕达玛斯[1],块头很大,但我是个女神,所以我们的身高相等。“我需要你的斗篷,”我对他说,“还有你的短袍,马上就要。”
他眯起双眼,我能看到它们反射回的没门二字。今后我会见识到这类人,他们因为手里有了点微末权力而变得小肚鸡肠。对他们来说,我不过就是个女人。
“为什么?”他问道。
“因为我不想让你的弟兄们送死。难道你有其他想法?”
这句话沿着甲板流传开去,三十七双眼睛看着我们。他脱下衣服,将它们递给了我。这是船上最精致的衣服,奢华的白色精梳羊毛辅以绛紫色锁边,在甲板上拖来拖去。
代达罗斯来到了我身边。“需要我帮忙吗?”
我让他举起斗篷。在斗篷的遮盖下,我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了短袍。腋窝的地方敞着豁口,腰部鼓鼓囊囊的。酸臭的人肉味将我紧紧包围。
“你能帮我披上斗篷吗?”
代达罗斯将它披在我身上,用金色的八爪鱼饰针扣好。那块布像毯子一样重重地压在我身上,松松垮垮的,顺着我的肩膀往下滑。“很遗憾地告诉您,您看上去不怎么像男人。”
“我的意图不是看上去像男人,”我说,“我的意图是看上去像我弟弟。斯库拉曾经爱过他,也许她现在依然爱着他。”
我将事先调好的糨糊抹在嘴唇上。那糨糊是由风信子和蜂蜜混合而成的,里面加入了梣树花和用胡桃树皮碾碎的乌头。我曾让动物和植物呈现过幻影,但从没在自己身上试过,于是突然间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我赶走了这个念头。在念任何咒语的时候,害怕失败都是最要命的。我全神贯注回想起珀耳塞斯的模样来:他那张慵懒、自以为是的脸,他大块大块的肌肉和粗粗的脖子,他那双有着长长的手指、却无所事事的手。我接连召唤它们,想象它们长在我身上的样子。
当我睁开眼睛时,代达罗斯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派手最稳的人去划桨。”我对他说。我的嗓音也变了,变得很深沉,而且满是神的傲慢。“不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不能停。无论如何都不能停。”
他点了点头。他手上握着剑,我发现其他人也效仿他,给自己配了长矛、匕首和粗棍。
“不行,”我抬高音量,让全船的人都能听到,“她有不死之身。武器没有用,而且你们需要腾出手来让船一直往前开。”
利刃回鞘的铿锵声马上就传了过来,还有长矛落地的哐当声。就连穿着从别处借来的短袍的波吕达玛斯也从命了。我差点笑了出来。我一辈子都没这么受人尊重过。当珀耳塞斯就是这种感觉吗?但我已经能在海天交界处看到那条海峡模模糊糊的轮廓了。我转向代达罗斯。“听着,”我说,“有可能咒语骗不过她,她会认出我来。如果是这样,确保你不要站在我周围。确保任何人都不要站在我周围。”
雾气最先起来。又湿又浓的雾气将我们包围起来,先是遮住了悬崖,然后遮盖了天空。我们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吞并一切的漩涡发出的水声填满了我们的耳朵。那漩涡当然是斯库拉选择这条海峡的原因。为了避免被吸入海底,船只只得紧贴对面的悬崖行驶,这便将它们径直送到了她的獠牙边。
我们在浓重的水气中闷头前行。当我们进入海峡时,水声变得沉闷起来,在岩壁间回响。我的皮肤,甲板和围栏,每块表面都被喷溅的水花弄得黏糊糊的。水面冒起了白泡,一只船桨擦到了山岩。那声响很小,但水手们却畏缩了一下,好像听到了雷霆一般。那个山洞就隐藏在我们头顶上方的重重浓雾之中,还有斯库拉。
我们继续前行,或说我觉得我们在前行,但在如此灰茫茫的一片中,很难判断我们走了多远,或速度有多快。桨手因为体力的耗费和担惊受怕而颤抖着,桨架虽然涂了润滑油,但还是在嘎吱作响。我算计着分秒。现在我们肯定已经到了她的正下方。这会儿她应该正在往洞口爬,闻着谁最肥硕。水手们弓着背,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短袍。那些没有在划桨的人蜷缩在一卷卷绳索和桅杆底座后面,缩在任何他们能找到的遮挡物后面。
我抬起头使劲看着,她来了。
她与灰茫茫的雾气、灰扑扑的悬崖融为了一体。我一直以为她看上去会像某种东西:像一条蛇,一只章鱼,或者一条鲨鱼。但关于她的事实太让人难以承受了,信息量之大,我需要费好大的劲才能回过神来。她的脖子比船桅还要长。她的六颗脑袋张着大嘴,又丑又蠢,像熔化的熔岩一般。黑色的舌头舔舐着她长如利剑的獠牙。
她的目光锁定水手们。他们浑身大汗,沉浸在恐惧中,没有注意周遭的环境。她爬近一些,顺着岩石悄悄溜了下来。爬行动物的恶臭味扑面而来,像蠕虫在地下筑的窝一样难闻。她的脖子在半空微微摇晃了一下,我看到一绺亮晶晶的口水从她的某个血盆大口中流了下来。我看不到她的身体。她的身体连同她的腿——那些塞勒涅很久之前提到过的骇人的、软塌塌的东西——依然被浓雾掩盖着。赫耳墨斯曾对我说过,当她俯身进食的时候,它们会像寄居蟹弯曲的钳子一样紧紧地扒住山洞。
她的脖子泛起褶皱,聚拢到了一起。她准备出击了。
“斯库拉!”我用神的嗓音大喊着。
她尖叫起来。那声音无比刺耳,混乱不堪,好像一千条狗同时吠叫了起来。一些桨手丢掉船桨,好捂住自己的耳朵。我用余光看到代达罗斯把一个桨手推到了一旁,自己坐在了他的位置上。我现在没空替他担心。
“斯库拉!”我又喊了起来,“我是珀耳塞斯!我在海上漂了一年才找到你。”
她盯着我,她的眼睛就是灰色肉体上的两个空洞。她的某个喉咙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那个贱人姐姐因为她对你的所作所为而被流放了,”我说,“但她受的罚太轻。你想怎么复仇?告诉我。我和帕西法厄会为你复仇的。”
我强迫自己放慢语速。每一刻,船桨都会往前多划一下。十二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我能在她嘴边看到过往的血迹,还能看到依然嵌在她牙缝中的碎肉。我觉得我快要吐出来了。
“我们一直在为你找解药。一种能把你变回来的强力解药。我们很怀念你以前的样子。”
我弟弟永远不会说这种话,但这似乎并不碍事。她边听边顺着山岩盘曲、伸展,紧追着我们的船。桨已经划了多少下?十二下?一百下?我能看出她愚钝的脑袋正盘算着什么。神?神来这里做什么?
“斯库拉,”我说道,“你要不要?你要不要我们的解药?”
她发出了嘶嘶声。从她喉咙中喷出的气息如火焰般滚烫,还带着一股腐臭味。但我已经失去了她的注意力。她的两颗脑袋已经转去看那些划桨的人了,其他的也紧跟其后。我看到她的脖子又聚拢在了一起。“看,”我喊道,“解药在这儿呢!”
我将打开的瓶子举到半空。只有一根脖子转了回来,但这就够了。我高举药水,把它扔了出去。那瓶药水撞在了她的后槽牙上,我看到她的喉咙起伏着,将药水吞了下去。我念出咒语,想把她变回原来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她尖叫起来,那声音能把世界震出一道裂缝。她的头猛烈地抽动着,然后她向我俯冲过来。我只来得及抓住桅杆。快跑,我用意念对代达罗斯说。
她击中了船尾。甲板像浮木一样翘了起来,还有一侧的围栏被拽掉了。碎屑四处飞散。水手们在我周围滚来滚去。如果我没有抓住桅杆的话,我也会跌倒的。我听到代达罗斯高喊着命令,但看不到他的身影。她毒蛇般的脖子已经再次抬起了,这一次,我知道她不会再打偏了。她会猛攻甲板,把船劈成两半,然后把我们一个一个地从水里揪出来。
但那冲击并没有发生。她的头啪地一声拍进了我们身后的海浪中。她猛地抬起头,再次对着海面猛冲,像烈犬想要挣脱绳索一样张着血盆大口疯狂撕咬。我糊里糊涂的,过了片刻才明白:她已经到了锁链的尽头。她紧扒着山洞的腿无法伸得更长了。我们过关了。
她似乎和我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发出了愤怒的号叫,用头猛拍着我们刚刚经过的水路,激起了巨大的浪花。船向一边倾斜,海水从低的一边猛灌进来。水手们紧紧地抓住绳索,腿已经泡在了水中,但他们坚持了下来,而且每一刻我们都渐行渐远。
她抽打着崖壁,发出了沮丧的怒吼,直到雾气将她层层包围,她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
我用额头抵着桅杆。衣服已经从我的肩膀上滑落下来。斗篷勒住了我的脖子,我浑身上下都火辣辣地疼。咒语已经失效了。我变回了自己。
“女神。”
代达罗斯跪倒在地。其他人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同样跪了下来。他们的脸——结实又憔悴,伤痕累累,蓄满胡须,还带着烧伤的痕迹——惨白惨白的,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因为被抛下了甲板,所以他们身上新添了刮伤和淤青。
我几乎看不到他们。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斯库拉,她的贪婪大口和那些既呆滞又空洞的眼睛。她没有认出我来。没有把我当成珀耳塞斯或其他什么。是神的身份让她觉得新鲜,暂时控制住了她。她已经丧失了心智。
“小姐,”代达罗斯说,“我们余生的每一天都将为您献祭,感谢您今日的所为。您救了我们。您保我们活着穿过了那道海峡。”水手们附和着他,嘴里咕哝着祷词,摊开的手掌如盘子一般。有几个人按照东方的习俗,在甲板上磕着头。这样的顶礼膜拜正是我辈所要求的,用以回报我们为他们的付出。
怒气从我的喉咙中蒸腾上来。
“你们这群傻瓜,”我说,“那怪物就是我造出来的。我因为自负和痴心妄想做了这件事。你们居然还感谢我?你们当中已经有十二个人为这件事送死,今后还会死多少人?我给她的那瓶药是我拥有的威力最强的东西。你们明白了吗,凡人?”
这些话划破了空气。我的目光抽打着他们。
“我永远摆脱不了她。她无法变回原来的样子,现在不行,永远都不行。她是什么,就会一直是什么。她会永世以你辈为食。所以,起来吧。起来划桨去,不要再让我听到你们说这种感谢的蠢话,不然我会让你们后悔的。”
他们吓得缩起了身子,像弱不禁风的小船一样颤抖了起来。他们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蹑手蹑脚地溜走了。在我们头顶上空,晴空万里无云,热浪将空气死死地钉在甲板上。我一把扯下斗篷。我想让阳光灼烧我。我想让它将我烧成一堆白骨。
[1] 特洛伊战争中的一位将领。
一连三天,我都站在船头。我们没有再在哪座岛上过夜。桨手们轮番上阵,平时就睡在甲板上。代达罗斯修好了围栏,然后跟大家一起换班划桨。他还是那么彬彬有礼,给我拿食物和酒,为我打地铺,却不在我身边逗留。不然呢?我对他大发雷霆的样子就像是被我父亲附体了一样。我又亲手毁掉了一样东西。
我们赶在第七天正午之前到达了克里特岛。阳光照在水面上,映射出耀眼的层层波光,使得船帆都变得刺眼起来。在我们周围,各式各样的船只将海湾挤得水泄不通:迈锡尼的驳船,腓尼基的商船,埃及的桨帆船,还有来自赫梯[1]、埃塞俄比亚和西欧的船只。途经这片水域的商人都希望能在克诺索斯这座富饶的城市里分一杯羹,米诺斯对此心知肚明。他用宽阔、安全的停泊区迎接他们的到来,然后派专人去收取使用这些资源的好处费。酒馆和妓院也是米诺斯开的,于是金银财宝如奔腾的河流,源源不断地向他涌来。
船长将船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一号停泊区,这片水域对王室船只开放。在我周围,码头的喧嚣和躁动好不热闹:人们奔跑着、大喊着,将箱子堆到甲板上。波吕达玛斯对港务长说了句什么,然后便转身面向我们。“你马上跟我来。你和那个工匠都是。”
代达罗斯示意我先走。我们跟着波吕达玛斯上了码头。在我们面前,巨大的石灰岩台阶在热浪中颤抖着。人群川流不息,他们中有仆人也有权贵,光溜溜的肩膀被晒得黑黑的。举头之处,强大的克诺索斯宫殿像蜂巢一样,在山巅闪着微光。我们拾级而上。我听到代达罗斯的喘息声从身后传来,波吕达玛斯的从身前传来。多年来,无数双脚从这里匆匆走过,已经把台阶磨光滑了。
最后我们终于到达了山巅,越过门槛进入了宫殿。刺眼的强光消失了。凉爽的暗影在我周身流动。代达罗斯和波吕达玛斯眨了眨眼睛,犹豫不前。但我的眼睛并非凡物,瞬间就调整了过来。我马上就注意到了这地方的美,比我上次来时还美。这座宫殿的确很像蜂巢,每个大厅都连着一个华美的小房间,每个小房间又都通向另一个大厅。窗户嵌在墙壁中,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洒下四四方方的浓郁光芒。错综复杂的壁画在每一面墙上铺陈开来:海豚和开怀大笑的妇女,采花的少年和昂首挺胸的公牛。宫殿之外,银色喷泉矗立在瓷砖铺砌的凉亭中,仆人们在被赤铁矿染红的廊柱间匆匆走过。每道门梁上都挂着一把双刃斧,那是米诺斯的标志。我记得在婚礼上,他给了帕西法厄一条挂着双刃斧吊坠的项链。她把它当虫子一样拿在手上,当仪式开始时,她的脖子上只戴了自己的玛瑙和琥珀项链。
波吕达玛斯领着我们穿过弯弯曲曲的长廊,来到了王后的住处。这里更铺张,壁画由大量赭石和石青颜料绘制而成,但窗户却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与大殿不同的是,这里有金灿灿的火把和光影跃动的火盆。天窗被巧妙地隐藏了起来,这样阳光可以照进来,但里面的人却看不到天。我猜这是代达罗斯的杰作。帕西法厄向来不喜欢父王的窥视。
波吕达玛斯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繁花和海浪图案在门上回旋盘绕。“王后就在里面。”说完他敲了敲门。
我们站在寂静的阴影中。我听不到那扇厚重木门后的任何响动,但我渐渐意识到代达罗斯正在我身旁喘着粗气。他的声音很小。“小姐,”他说,“我冒犯了您,对此我深感抱歉。但我对您将在里面看到的场景更加抱歉。我希望——”
门开了。一个侍女气喘吁吁地站在我们面前,她将头发按克里特人的风格盘在头顶。“王后要生了——”她刚开口,我妹妹的声音就打断了她。“是他们吗?”
房间中央,帕西法厄正躺在一张紫色的沙发上。她身上大汗淋漓,肚子大得吓人,像是从她瘦弱的身躯上凸起来的肿瘤一样。我已经忘了她有多鲜活,多动人。即便在病痛之中,她也能号令全场,把所有光线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抽干周围世界的色彩,使它苍白得像蘑菇一样。她一直都是最像父王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