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喀耳刻/CIRCE》作者:[美]马德琳·米勒(Madeline Miller)/译者:姜小瑁【完结】 > 《喀耳刻》作者:[美]马德琳·米勒.txt

第一章 直到时间尽头第二章 受刑的普罗米修斯第三章 恐惧的巨链第四章 格劳科斯第五章 因为他是我的第六章 认罪是你的错第七章 我的岛,我的巫术第八章 赫尔墨斯第九章 斯库拉的海峽第十章 克里特岛王后第十一章 代达罗斯第十二章 米诺斯迷宫第十三章 美狄亚第十四章 猪第十五章 奧德修斯第十六章 我愿意收留你第十七章 归乡第十八章 雅典娜第十九章 忒勒戈诺斯第二十章 特里贡的毒尾第二十一章 弑父第二十二章 忒勒玛科斯第二十三章 口信第二十四章 我选择这样的命运第二十五章 我要自由第二十六章 心的裂缝第二十七章 我们在这.6

我迈进门。“死了十二个人,”我说,“十二个人因为你的玩笑和自负断送了性命。”

她露出了洋洋得意的笑容,起身迎接我。“只有给斯库拉一个跟你正面交锋的机会才算公平,不是吗?让我猜猜看:你想把她变回去,”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后,她大笑了起来,“哎,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你创造了一个怪物,可却满心抱歉。哎,可怜的凡人啊,我把他们推进了火坑里!”

她的残忍来得还是那么迅猛,那么出其不意。这勉强算是个安慰。“把他们推进火坑里的人是你。”我说。

“但救人失败的是你。跟我说说,亲眼见到他们去送死,你哭鼻子了吗?”

我强行稳住自己的声音。“你错了,”我说,“我没有见到任何人送死。那十二个人是在从这里出去的路上死的。”

她连停都没有停顿一下。“无所谓,反正每有一条船从那里经过,就会有更多人送死,”她用手指轻点着下巴,“你觉得一年会死多少个人?一百个?一千个?”

她露出了水貂般的牙齿,想让我像俄刻阿诺斯神殿里的那伊阿得斯们一样化成一滩水。但我已经千疮百孔了,她无法再为我添任何新伤。

“这样可没法让我帮你,帕西法厄。”

“帮我!得了吧。是我帮你逃出了那座泥巴堆的破岛。我听说给你当床伴的是狮子和野猪。但这对于你来说也算个进步,是不是?毕竟有格劳科斯那个乌贼在先。”

“如果你不需要我的话,”我说,“我就开开心心回我的泥巴堆去了。”

“哎,拜托,姐姐,别生这么大气,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看来你长进不小,竟然从斯库拉那里逃了出来!我就知道叫你来是对的,幸好没叫埃厄忒斯那个自大狂来。你别再摆那张臭脸了。我已经给阵亡水手的家人准备黄金了。”

“黄金换不回人命。”

“看来你不是当王后的料。相信我,大多数家庭宁可要黄金。好了,还有没有其他——”

但她没能说完这句话。她哼了出来,指甲陷进了跪在她脚边的一个侍女的胳膊里。之前我没有留意到这个姑娘,但现在我发现她的胳膊已经紫了,上面全是血渍。

“出去,”我对她说,“所有人都出去。这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侍从们逃开了,速度之快,一阵满足感从我心中喷涌而出。

我面向我妹妹。“能说了吗?”

她的脸依然因为疼痛而扭曲着。“你以为呢?已经好几天了,这东西连动都没动一下。得把它切掉才行。”

她撩起长袍,露出了肿胀的皮肤。她的肚子上泛起一道波纹,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我对分娩几乎一无所知。我从没为我母亲或任何一位姐妹接生过。我只记得自己听到过的一些只言片语。“你有没有试过膝盖发力?”

“我当然试过了!”阵痛再次袭来,她尖叫了起来,“我已经生过八个孩子了!赶紧把那该死的东西给我切掉!”

我从包里掏出一瓶止痛药水。

“你是不是傻?我不要像小婴儿似的被麻醉。把柳树皮给我。”

“柳树皮是治头疼的,不是手术用的。”

“给我!”

我给了她,她把一整瓶都灌进了肚子里。“代达罗斯,”她说,“把刀拿起来。”

我忘了他还在。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帕西法厄,”我说,“别不讲道理。既然你派人把我找来了,就多用用我。”

她的笑声非常野蛮。“你以为我敢把那个东西交给你?你要到后面才能派上用场。反正让代达罗斯做这件事也合适,他知道为什么。是不是,工匠?是你现在告诉我姐姐,还是我们把它留作惊喜呢?”

“我来,”代达罗斯对我说,“这是我的任务。”他走到桌边,拿起了刀。刀刃被打磨得像发丝那么细。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给我记住,”她说,“记住如果你敢动歪心思,我会做什么。”

他微微点了点头。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类似怒火的东西。

她用指甲在小腹下面横切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红印。“就是这里。”她说。

房间里又闷又热。我感觉自己手心冒汗,滑溜溜的。代达罗斯怎么能把刀子握得那么稳,我不知道。刀尖扎进我妹妹的皮肉里,血涌了上来,红里混着金。他的胳膊绷着劲,下巴也绷得紧紧的。他花了很长时间,因为我妹妹的不死之身一直在抵抗,但代达罗斯全神贯注地运着力。最后,晶莹透亮的肌肤终于裂开了,皮囊之下的血肉也放弃了抵抗。通向我妹妹子宫的道路赤裸裸地呈现在我面前。

“该你了,”她看着我说道,她声音沙哑,像是撕裂了一般,“把它弄出来。”

她身下的沙发已经湿透了。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她的灵液散发出的过于浓郁的呛人气味。当代达罗斯下刀的时候,她的肚子不再起波纹了。如今那里绷得紧紧的。在我看来,那东西似乎窥伺着什么。

我看着我妹妹。“那里面有什么?”

她的金发乱成一团。“你觉得呢?有个婴儿啊。”

我将手放到她皮肉开裂的地方。热辣辣的血流冲击着我。慢慢地,我伸手穿过血肉模糊的一片。我妹妹用沙哑的嗓音嘟囔了一声。

我在一片湿滑中摸索着,最后终于找到了:软乎乎的一坨,是条胳膊。

我松了一口气。我甚至都不知道刚才在害怕什么。就是个小婴儿而已。

“我找到它了。”语毕我慢慢将手指往前伸,想够到它。我记得我对自己说,一定要小心头的位置。我可不想在发力往外拉的时候把它的脑袋扭断。

一阵疼痛在我的手指上炸裂开来,震惊得我嚷都嚷不出来。我以为我们搞砸了:以为代达罗斯一定是把手术刀留在了她身体里,以为她分娩的时候某根骨头断了,扎到了我。但这阵疼痛越卡越紧,碾着我的手越钻越深。

牙。是尖牙。

我大叫起来。我想把手抽出来,但那东西用嘴把我咬得死死的。慌乱之中,我把手猛抽了出来。我妹妹的伤口一下子豁开了,那东西滑了出来。它像上钩的鱼一样猛烈扑腾着,我们脸上溅满了污秽。

我妹妹尖叫着。那东西像船锚一样拖拽着我的胳膊,我感觉自己的指关节都要被扯断了。我又大叫了起来,灼痛难忍。我压在那东西身上,用手摸索着它的脖子。找到后,我重心下移,把它的身子死死按在身下。它用脚跟猛踹着石板地,头左右狂甩着。我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它的鼻子又扁又宽,湿乎乎的羊水闪着亮光。它的脑袋很大,满脸是毛,头上还有两个尖尖的犄角。脑袋之下,蟾蜍般的婴儿躯体以异乎寻常的力量扭动着。它的眼睛黑黢黢的,死死地盯着我。

我的天呐,我想,这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呛了一声,张开了嘴。我连忙将手抽了出来,如今那手已是血肉模糊了。我的小拇指和无名指被咬掉了,中指被咬掉了半截。那东西的嘴还在咀嚼着,把它咬掉的东西全都吞了下去。即使被我扼住了喉咙,但那东西的下巴还在猛烈扭动着,它想再次对我下口。

一道阴影出现在我身旁。是代达罗斯。他面色苍白,溅了一身的血。“我来了。”

“把刀给我。”我说,“你们要做什么?不要伤害他,必须保住他的命!”我妹妹在沙发上挣扎着,但她皮开肉绽,无法坐起身来。

“脐带。”我说。那脐带粗得像条软骨,还连着那东西和我妹妹的子宫。他对准它锯了起来。我跪倒的地方已经湿乎乎的了。我的手已经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还因为断了骨头而疼痛无比。

“再拿块毯子来,”我说,“或者一个大麻袋。”

他拿来了一条厚实的羊毛床罩,把它平铺在我身边。我用已经被扯断的手指把那东西拖到了床罩中央。它还在抵抗,还在发出愤怒的哀号,有两次我差点没抓住它,因为就在那一会儿的工夫,它似乎变得更强壮了。但代达罗斯拽起了床罩的四个角。在他拿稳床罩后,我赶紧把手抽开。那东西在层层毛毯中四处冲撞,找不到可以抓牢的地方。我从他那里接过四角,把那东西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能听出代达罗斯喘着粗气。“笼子,”他说,“我们需要一个笼子。”

“拿一个来吧,”我说,“我提着它。”

他跑开了。在羊毛袋子里,那东西像蛇一样扭动着身体。我看到它的胳膊紧贴着面料,看到了它大大的脑袋,还看到了它尖尖的犄角。

代达罗斯带着一个鸟笼回来了,小鸟还在里面扑腾着。但那笼子很结实,也足够大。我把毯子塞了进去,他哐啷一声锁上了鸟笼的门,然后又在那上面罩了一层毛毯,把那东西遮了起来。

我看着我妹妹。她浑身是血,肚子就像个屠宰场。地毯已经被浸透了,但湿淋淋的血还在往上滴。她的眼神像发了狂一样。

“你们没有伤到它吧?”

我死死地盯着她。“你疯了吗?它想把我的手吃掉!告诉我这么令人发指的怪物是怎么来的。”

“给我缝上针。”

“不行,”我说,“你赶紧告诉我,要么我就让你把血流干。”

“贱人。”说这话时她发出了喘息。疼痛使她变得十分虚弱。就连我妹妹也是有极限的,也有她到不了的地方。我们盯着对方,黄色的眼眸四目相对。“好吧。代达罗斯?”最后她终于开口了,“该你上场了。跟我姐姐说说,这怪物是谁的错。”

他一脸倦容地看着我,脸上满是血痕。“我的错,”他说,“是我的错。这怪物之所以活着,都是因为我。”

笼子里传来了咀嚼的声音,黏糊糊的。小鸟已经不出声了。

“神赐了一头牛给我们,一头纯白色的公牛,以庇佑米诺斯的王国。王后很喜欢那头牛,想近距离看看它。可一有人接近,那头牛就跑得远远的。于是我仿照奶牛的样子造了一个空心的装置,在里面留了一个可以让她坐下的地方。我给它安了轮子,这样我们就可以趁那头牛睡觉的时候把这个装置推到海滩上去了。我以为这只是为了……我没想到——”

“哎,真受不了,”我妹妹不耐烦地说,“等你结结巴巴把话说完的时候,世界末日都要到了。我上了那头神牛,行了吗?赶紧把线给我拿来。”

* * *

我为我妹妹缝合了伤口。来了一些侍卫,他们小心翼翼不让自己流露任何表情,把那个笼子抬到了更隐蔽的小房间里。我妹妹冲他们的背影喊道:“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接近它。还有,给它弄点吃的!”侍女们默默地卷起了被鲜血浸透的地毯,搬走了被毁掉的沙发,好像这是她们的日常工作似的。她们焚烧了乳香和香堇菜,以盖掉屋子里的臭味,然后抬着我妹妹沐浴去了。

“诸神会惩罚你的。”为她缝伤口时我说。但她只是发出了轻浮、骄纵的笑声。

“难道你不知道吗?”她说,“神就喜欢怪物。”

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你跟赫耳墨斯聊过?”

“赫耳墨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事实明摆在那儿,我不需要哪个奥林匹斯佬的提点。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她露出了一丝奸笑,“除了你。向来如此。”

身旁的一个人影将我拉回了现实。是代达罗斯。自从他踏上我的岛屿之后,我们还是第一次独自相处。他的额头上溅了很多棕色的小点,血一直染到了手肘的位置。“我帮您包扎一下手指吧?”

“不用,”我说,“谢谢。它们会自愈的。”

“小姐,”他犹疑了一下,“我余生都会对您感激不尽的。如果您没有来的话,上阵的就是我了。”

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好像在等着挨棍子一样。上次他感谢我的时候,我对他大发雷霆来着。但现在,我懂的更多了:他也尝过亲手缔造怪物的滋味。

“幸好上阵的不是你,”语毕我冲他的手点了点头,那里疤痕累累,恰似世间万物,“你的手是长不回来的。”

他放低了声音。“那怪物杀得死吗?”

我想起了我妹妹尖叫着要我们小心的样子。“我不知道。帕西法厄似乎觉得是可以的。但即使如此,它依然是那头白牛的骨肉。也许它有某个神明的庇佑,或者它会给任何伤害它的人降灾。我得好好想想。”

他揉搓着脑壳,我看到他一劳永逸的希望落空了。“那我必须去做个新笼子。现在这个坚持不了多久。”

他离开了。干巴的血浆在我的脸颊上结成了块,我的胳膊也被那怪物的污秽弄得油乎乎的。我的头又晕又沉,因为沾染了这么多血而恶心不已。如果我叫侍女来,她们会带我去沐浴,但我知道这是不够的。为什么我妹妹要造这样一个令人发指的怪物呢?她为什么要召唤我来呢?大多数那伊阿得斯会闻风而逃,但某个涅瑞伊得斯也许会出手相助,毕竟她们已经习惯了怪物。或者珀耳塞斯也行。为什么她没有叫他来呢?

我的脑海里没有答案。它既迟钝又没有生气,像我丢了的手指头一样一无是处。有一个想法是明确无误的:我必须做点什么。一个恶魔被释放到了人间,我不能袖手旁观。我有个想法,觉得我应该找到我妹妹的魔药间。也许那里会有能帮上我的东西,比如某种解药,某种能逆转现状的神药。

魔药间不远,那是一座与她的卧室相连的大厅,中间用一道帘子隔开。我从没见过其他女巫的魔药间。我在药架前徘徊,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上百种可怕的东西,比如北海巨妖克拉肯[2]的肝脏,龙的獠牙,和从巨人身上剥下来的皮。但我只看到了草药,而且都是些非常基本的草药:毒素,罂粟,以及一些有疗愈功效的根茎。我不怀疑我妹妹能用它们变出不少花样,因为她的意念一直很强。但她太懒了,此情此景就是证明。仅有的那些原料已经上了年头,像枯死的树叶一样脆弱。它们被随随便便地收集在一起,有些含苞待放,有些已然凋谢,收割它们的刀是随手找来的,收割的时间也是任意而为的。

那时,我明白了。也许我妹妹比我更会当女神,但我却比她更会当女巫。她这堆破烂不堪的废料帮不上我的忙。可我从埃阿亚带来的草药是不够的,虽然它们的力量很强。这个怪物与克里特岛血脉相连,不论我要做什么,克里特岛都必须为我引路。

我沿着走廊和大厅回到了宫殿中心。我曾在那里看到过一些台阶,它们并不通向海港,而是通往内陆,通往宽敞明亮的花园和凉亭,而这些花园和凉亭又面朝远方的旷野。

四周,忙忙碌碌的男女们打扫着石板路,采摘着水果,举起一筐筐大麦。当我经过的时候,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地面。我猜,跟米诺斯和帕西法厄一起生活,使得他们已经习惯了比我更加血腥的东西。我走过农民和牧民住的偏僻小屋,走过小树林和正在吃草的牧群。山峦郁郁葱葱,在阳光的照耀下是那么金光闪闪,好像光线是从山峦间发射出来的一样。但我无暇欣赏这美景。我的目光锁定在一个高耸入云的黑暗阴影上。

它被唤作狄克忒山。豺狼虎豹都不敢踏足其中,那里只有神羊牧群,它们巨大的山羊角像海螺壳一样盘曲而上。即使在最炎热的季节,那里的森林也阴暗凉爽。据说夜幕降临后,女猎人阿耳忒弥斯会带着亮闪闪的弓箭在山间漫步,而宙斯也是在某个隐秘的山洞里出生并躲过了他父亲的血盆大口。

那里生长的一些花草是其他地方都没有的。它们实在太罕见了,叫得上名来的很少。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山谷中逐渐膨胀开来,将魔力打着卷地吹入空气中。某朵黄色的小花长着绿色的花蕊。某朵橙棕色的百合正垂头绽放。它们中最棒的当属岩爱草,疗愈女王。

我没有像凡人那样赶路,而是像神一样大步流星。我到达山脚时正值黄昏,我开始往上爬。树枝在我头顶上纵横交错。阴影像深深的积水一样涌了上来,刺痛着我的全身。整座山似乎都在我身下哼鸣。纵使我满身是血、浑身酸痛,但还是感到了一阵狂喜。我寻着苔藓,走上凸起的小山丘,最后在一株白杨树下发现了一小片茂密的岩爱草。能量在叶片上交织,我将它们紧紧地贴在我残缺不全的手指上。我只说了一个字,咒语就起效了——我的手到早上就会恢复如初。我收集了一些岩爱草的根茎和种子,将它们放进包里,然后继续前行。血浆的臭味和重量依然压在我身上,最后我终于找到了一片池塘,清澈又凉爽,由融化的冰雪汇聚而成。我欣然接受了冰水的刺激,接受了它冲刷污秽时带给我的疼痛。我举行了所有神灵都熟知的小型净化仪式。我用池塘边的鹅卵石将污秽擦洗殆尽。

之后,我坐在岸边,坐在披着银色月光的树叶下,思考着代达罗斯提出的那个问题。那怪物杀得死吗?

诸神之中,只有少数有预言的天赋,有凝望黑暗、一瞥即知何种命运将会降临的能力。并非一切都可预知。大多数神和人的生活是飘忽不定的:他们今天在这里纠缠,明天又磨磨蹭蹭往那个方向而去,没有既定的规划。但还有一些人,命运之于他们就像套索一样:他们的生活像木板条一样笔挺,任凭他们怎么弯折都无济于事。我们的预言能够看到的,是这些人的命运。

我父亲就有这种预知的能力,而且我一辈子都在听别人说,这种特质也遗传到了他的孩子们身上。我从没想过检验一下这个说法。我在成长过程中一直被灌输一个思想,那就是他的能力我没有继承分毫。但如今我轻触水面,说:让我看看。

一个影像显现出来,既柔和又暗淡,仿佛是由袅袅烟气聚成。一支冒着烟气的火把在长长的回廊中上下摆动。一条线在石头走廊中蜿蜒。那怪物咆哮着,露出了异乎寻常的獠牙。它站起来有一人高,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碎布。一个凡人手持利剑,从阴影中一跃而起将它手刃。

雾气散去,池塘又清澈了起来。我得到了答案,但那并不是我所期望的答案。那怪物并非不死之身,但它不会死于摇篮之中,不会死在我或代达罗斯的手上。它命定的劫难很久以后才会发生,它必须活到那个时候。在此之前,它只能被关押起来。这是代达罗斯的工作,但也许我可以帮到他。我在树荫下徘徊,思索着那个怪物和它可能的弱点。我想起它曾用黑溜溜的眼睛贪婪地盯着我。想起它在狼吞虎咽我的手时展现出的饥饿感。它要吃多少才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呢?如果我不是神,它可能会爬上我的胳膊,将我一点一点吞噬干净。

我觉得我想到了一个主意。我需要用到狄克忒山上的所有秘密花草,辅以束缚力最强的魔药,还有冬青的根和柳条,茴香和毒芹,乌头和鹿食草。我也需要用到我剩余的所有魔莉。我在树木间穿梭,分毫不差,依次找出了每一味草药。如果阿耳忒弥斯那晚也在林中散步的话,她避开了我。

我将草叶和根茎带回了池塘,在岩石上磨碎它们。我将磨好的糨糊装进了随身携带的某个瓶子里,又往里面加了一些池塘水。水波中依然夹杂着从我手上冲刷下去的血浆,里面有我的血,也有我妹妹的。药水飞旋起来,红黑相间,好像它知道似的。

那晚我没有合眼。我一直待在狄克忒山上,直到天蒙蒙亮,才开始朝克诺索斯的方向往回走。当我到达宫殿的时候,田野上已是艳阳高照。我经过了一个庭院,这个庭院昨天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现在我停下脚步,想更仔细地看看它。里面有一个非常壮观的圆形舞池,舞池边缘,月桂树和橡树洒下的树荫抵挡着烈日的灼烧。我本以为舞池是用石头做的,但现在我发现那是木头,是由上千块木条拼成的。它们那么光滑,还闪着漆光,看上去就像一整块木板一样。木条上画着螺旋图案,那图案沿中心向外蔓延,像弯挑的浪尖。代达罗斯的杰作,别无他人。

一个女孩正在舞池中跳舞。四下没有音乐声,但她的脚步却维持着完美的韵律,每一步都是一个沉默的鼓点。她的一举一动都如水波般优雅,但却环环相扣,毫无减弱之意。在她的头顶上,公主的头环闪闪发亮。不管在哪我都能认出她来。她就是代达罗斯船首的那个女孩。

当她看到我的时候,她睁大了眼睛,跟雕像一模一样。她向我低头示意。“喀耳刻姨母,”她说,“很高兴见到你。我是阿里阿德涅。”

我能在她身上看到帕西法厄的影子,但只有很仔细地找才会看到:她的下巴,和她纤细的锁骨。

“你的舞技很棒。”我说。

她露出了笑容。“谢谢。我父母正找你呢。”

“毫无疑问。但我必须先找到代达罗斯。”

她点了点头,好像和我一样想找代达罗斯而非她父母的大有人在。“我带你去。但我们必须小心一点。侍卫正在宫外搜人呢。”

她将手指插入我的指缝中。她的手因为刚练完舞而暖呼呼的,还有点潮。她领着我穿过众多侧廊,脚落在石板路上毫无声响。最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一扇青铜大门前。她按节奏敲了六下。

“我现在没空陪你玩,阿里阿德涅,”一个声音说道,“我正忙着呢。”

“我是和喀耳刻小姐一起来的。”她说。

门一下子敞开了。代达罗斯出现在我们面前,身上脏兮兮的。在他身后是一间工作室,工作室有一半是露天的。我看到了还盖着布的雕像,以及一些我认不出的器具。屋后,一个铸铁间正冒着黑烟,金属在模具中发着炽热的光。桌子上放着一根鱼脊,旁边有一个奇奇怪怪的锯齿状刀片。

“我去了趟狄克忒山,”我说,“我看到了那个怪物的命运。它是杀得死的,但不是现在。一个凡人会出现在这里,这个凡人注定会结果它。我不知道要等多久。在我的神示里,那怪物已经长大成人了。”

我看着他将这消息消化下去。在未来那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要一直保持警惕。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我们就把它关起来吧。”

“是的。我酝酿了一个咒语,会有些帮助。那东西贪嗜……”我感觉到阿里阿德涅就在我身后,于是停顿了一下,“那东西贪嗜你见他吃的那种灵肉。那是它的天性使然。我没法除掉那欲望,但我可以约束它。”

“什么都行,”他说,“我感激不尽。”

“先别急着感激,”我说,“一年三季,咒语都可以遏制住它的口腹之欲。但每逢秋收,它的欲望都会卷土重来,而且必须得到满足。”

他的目光迅速扫了一下我身后的阿里阿德涅。“我明白。”他说。

“其他时候它依然很危险,但只是像野兽一样危险。”

他点了点头,但我看得出他在想秋收的事,以及注定会随之而来的饱餐。他瞥了一眼身后的模具,它们已经被烧红了。“明天一早我就能把笼子做好。”

“很好,”我说,“越早越好。到时我再施咒。”

门关上的时候,阿里阿德涅站在原地等着。“你们在聊刚刚出生的那个婴儿,是不是?他就是那个要被养大杀掉的人?”

“是的。”

“仆人们说他是个怪物,在我问起关于他的事情的时候,父亲还会冲我吼。但他依然算是我弟弟,对不对?”

我犹豫了起来。

“我知道我母亲和那头白牛之间的事。”她说。

帕西法厄的孩子都不会纯真太久。“我觉得,你可以说他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我说,“来吧。带我去见国王和王后吧。”

* * *

狮鹫兽们正在墙壁上整理羽毛,既柔美又有王者风范。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我妹妹躺在银色沙发上,面色红润。米诺斯坐在她身旁的雪花石椅子上,看上去又老又臃肿,就像大海中的尸体。他的目光锁定了我,像捕食的鸟锁定了鱼。

“你去哪儿了?那个怪物需要严加看管。你来这儿就是干这个的!”

“我做了一剂药水,”我说,“这样我们就能更安全地把它转移到新笼子里去了。”

“药水?我想杀了它!”

“亲爱的,你太歇斯底里了,”帕西法厄说,“你都还没听我姐姐把她的想法说完呢。请继续说吧,喀耳刻。”她用手托着下巴,摆出了非常夸张的期待表情。

“一年三季,它都能遏制住那东西的嗜血欲望。”

“仅此而已吗?”

“哎呀,米诺斯,你会伤害喀耳刻的感情的。姐姐,我觉得这是个特别棒的咒语。我儿子的胃口的确有点不好控制,是不是?他已经把我们关押的绝大多数囚犯都吃光了。”

“我要那东西死,没得商量!”

“它是杀不死的,”我对米诺斯说,“现在不行。它命定的劫难要在很久之后才会发生。”

“劫难!”我妹妹高兴地直拍手,“啊,快跟我们讲讲!它是不是逃了出去,吃了某个我们认识的人?”

纵使米诺斯百般掩饰,但他的脸还是变得煞白。“一定要万无一失,”他对我说,“你跟那个工匠,一定要确保关牢它。”

“是啊,”我妹妹小声哼哼道,“一定要万无一失。我可不敢想象它要是跑了出来会发生什么。我的夫君虽然是宙斯之子,但他可是实实在在的凡人之身。事实上”——她降低了音量,说起了悄悄话——“我觉得他可能怕那东西。”

我已经无数次看到愚蠢之人被我妹妹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但米诺斯的反应比大多数人都剧烈。他用手指猛戳着空气,指着我。“你听见了吗?她竟敢公然威胁我。这都是你的错,你和你那撒谎成性的一家子。你父亲把她当宝贝似的给了我,但如果你知道她都对我做了些什么的话——”

“哦,快跟她讲讲吧!我觉得喀耳刻会欣赏我施的那些巫术的。要么讲讲那一百个被你气喘吁吁压在身下,结果却送命了的姑娘?”

我能感觉到阿里阿德涅一动不动地站在我身边。我真希望她不在场。

米诺斯的眼神中流露出恨之入骨之情。“可恶的妖女!是你用咒语害死了她们!你生出来的东西全是邪灵!我应该在那野兽出生之前就把它从你那该死的子宫里扯出来!”

“但你不敢啊,是不是?你知道你亲爱的宙斯父亲有多溺爱这种东西。不然他那些英雄私生子要怎么扬名呢?”她把头歪向一边,“说实在的,你不是也巴不得自己舞刀弄剑一番吗?哦,我忘了。你对杀人不感兴趣,除非是在跟姑娘们交欢的时候。真的,姐姐,你得学学这条咒语。你只需要——”

米诺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禁止你继续说下去。”

我妹妹笑了起来,声音轻佻极了。这声音是她装出来的,与她的一切所作所为一样。米诺斯继续宣泄着怒火,但我却盯着她。我本以为她跟那头牛交欢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变态念头,她并不会被自己的欲望左右。她会用自己的欲望左右别人。我上一次从她脸上见到真情实感是什么时候?现在,我回想起了她在分娩时大喊的话,她说必须保住那怪物的命,脸还因为太过心急而扭作一团。为什么呢?并不是因为爱,她心里没有爱。所以说,那东西一定能以某种方式服务于她。

我与赫耳墨斯共度的那些时光,还有他为我讲述的世界上的所有新鲜事,帮我找到了答案。在帕西法厄嫁给米诺斯的时候,克里特岛是我们掌管的所有国度中最富有、最著名的一个。可从那以后,更加强大的王国每天都在崛起,比如迈锡尼和特洛伊,小亚细亚和巴比伦。也是从那以后,她的一个弟弟学会了起死回生,另一个学会了驯服魔龙,她的姐姐还改变了斯库拉的容貌。再也没有人谈论帕西法厄了。而如今,一眨眼的工夫,她就让自己本已黯淡的星光再次闪耀了起来。全世界都会讲述克里特岛王后,这位食人魔牛的缔造者与孕育者的故事。

而诸神将会袖手旁观。想想会有多少人向他们祈祷吧。

“太搞笑了,”帕西法厄说,“你花了那么久才明白过来!你以为她们是因为你太威猛才死的吗?因为兴奋过度才死的?我跟你说——”

我转向阿里阿德涅,她默不作声地站在我身边,仿若空气一样。

“来吧,”我说,“这儿没我们的事了。”

我们走回了她的舞池。在我们头顶上,月桂树和橡树舒展着绿色的枝叶。“在你施咒之后,”她说,“我弟弟就不会那么吓人了。”

“但愿如此。”我说。

我们沉默了片刻。她抬头望着我,双手在胸前合十,好像她在那里藏了个秘密一样。“你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我看着她翩翩起舞。她的胳膊有飞翼般的曲线,强壮的腿与脚下的舞步浑然一体。我想,这就是凡人成名的方式。他们要勤奋地练习,把自己的技艺当作花园精心照料,直到他们在阳光下熠熠发光。但神诞生于灵血与神液之中,他们的卓尔不凡已经从指尖迸发而出了,所以他们成名的方式就是证明自己的破坏力:摧毁城市,挑动战争,酝酿瘟疫,孕育魔怪。祭坛上袅袅升起的所有烟气和香气,最后只留下了一地死灰。

阿里阿德涅迈着轻快的步伐在舞池中来回穿梭。每一步都是那么完美,像是她送给自己的礼物一样,而她也微笑着接受了这份馈赠。我想抓住她的肩膀。我想说不论你做什么,都不要开心得过了头。那会让你大难临头的。

可我什么都没说,任她翩翩起舞。

[1] 赫梯:Hittite,一个位于安纳托利亚的亚洲古国,是一个惧于征战的民族。

[2] 北欧神话中的海怪,常常出没在挪威和冰岛附近的海域。现多认为这种海怪实际是章鱼或巨型乌贼。

当太阳轻点远方的田野时,侍卫们来把阿里阿德涅带走了。公主的父母在找她。他们列队护送她离去,我则被带回自己的房间。那房间很小,离仆人住的地方不远。这当然是为了羞辱我,但我喜欢未经粉饰的墙面,和只能漏进一丝艳阳的狭窄小窗带来的短暂安宁。这地方很安静,仆人们都知道谁在屋里歇息,所以他们经过时轻手轻脚的。那个女巫姐姐。他们趁我不在的时候将食物留在房间内,等我再次出门以后才会把餐盘收走。

我睡了过去。第二天一早,代达罗斯就来找我了。我开门后他露出了笑容,我发现自己也对他回以微笑。有一件事我要感谢那个怪物:我和代达罗斯之间的自在感回来了。我跟着他走下楼梯,来到了宫殿地下盘根错节的回廊中。我们路过储藏粮食的地窖,路过放着一排排陶缸的储藏室,还路过了许多大陶罐,里面装着宫殿为施舍穷人而预备的油、酒水和大麦。

“那头白牛后来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帕西法厄的肚子起来以后它就消失了。祭司们说那是白牛最后的恩典。今天,我听到有人说那个怪物是神的馈赠,是来助我们繁荣昌盛的,”他摇了摇头,“他们不是天生就这么傻的,他们只是被夹在了两只蝎子中间。”

“阿里阿德涅跟他们不一样。”我说。

他点了点头。“我很看好她。你听说他们要管那东西叫什么了吗?米诺陶洛斯。今天中午会有十艘船带着这则公告启航,明天还会有十艘。”

“很聪明,”我说,“米诺斯将它视为己出,不仅没有被戴绿帽子,反而瓜分了我妹妹的荣耀。他成了一个孕育魔怪,还用自己的名字为它命名的伟大国王。”

代达罗斯喉咙里发出了声响。“可不是嘛。”

我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窖前,里面放着怪物的新笼子。那笼子由一种银灰色的金属锻造而成,有船甲板那么宽、半条船那么长。我将手放在笼子的栅栏上,它们很光滑,像小树苗一样粗壮。我能闻到金属中的铁味,但除了铁之外还有什么,我说不上来。

“这是一种新型材料,”代达罗斯说,“锻造起来更难,但是更耐用。即便如此,它也不可能永远困住那怪物。它的力气已经大得吓人了,而且它才刚刚出生。但这笼子能为我争取一点时间,让我设计一个更持久耐用的东西出来。”

侍卫们随后也到了。他们用杆子挑着旧笼子,以保持距离。他们哐啷一声把它放进新笼子里,回音还没消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走了过去,跪在它旁边。米诺陶洛斯比之前大了一些,它体态臃肿,靠在金属栅栏上。它身上干巴巴的,已经没有了羊水。牛和小婴儿的对比从未如此强烈,好像哪个疯子砍掉了一头公牛的脑袋,把它缝在了蹒跚学步的小婴儿身上似的。它身上散发着腐肉的臭味,长长的尸骨在笼子底部嘎达作响。我感觉一阵恶心。那是克里特岛的某个囚犯。

怪物用大大的眼睛盯着我。它站起身来,哼哧哼哧地往前走,鼻子嗅着什么。它发出了一阵呻吟,既尖锐又兴奋。它还记得我。它记得我的气味,和我的灵肉的味道。它张开了又扁又长的嘴,像讨食的小鸟一样。还想要。

我抓住了机会:我念出咒语,然后将药水顺着笼子倒入了它敞开的喉咙中。那怪物被呛到了,猛烈地冲撞着笼子的栅栏,可与此同时它的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目光中的怒火逐渐平息。我迎上它的目光,伸出了手。我听到代达罗斯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那怪物并没有朝我猛蹿过来。它原本僵直的手臂松弛了。我又等了一小会儿,然后开了锁,打开了笼子。

它稍稍挪动了一下,骨头在脚底下咔嗒作响。“没关系的。”我小声嘟囔了一句,至于这话到底是对我自己、对代达罗斯还是对那怪物说的,我也不知道。慢慢地,我将手伸到它面前。它的鼻翼煽动了起来。我碰了碰它的胳膊,它惊讶地喘了口气,仅此而已。

“来吧。”我悄声说。它听了我的话,在通过小小的笼门时弯了下膝盖,还稍微踉跄了一下。它抬起头来,满怀期待地望着我,那样子甚至有点可爱。

“我弟弟”,阿里阿德涅曾这样称呼它。但这头怪物不是为家庭生活而生的。它是我妹妹的战利品,是她野心的肉身,是她用来与米诺斯抗衡的利鞭。作为回报,它不会有朋友,也不会有情人。它永远见不得天日,永远不会迈出自由的步伐。除了仇恨、黑暗与獠牙,它在这个世界上将一无所有。

我拾起旧笼子,开始往后退。它看着我渐行渐远,好奇地歪着脑袋。我关上笼子的门,它的耳朵在听到金属的碰撞声后抖了一下。秋收来临时,它会愤怒地哀号。它会撕扯笼子的栅栏,想方设法拆烂它们。

代达罗斯轻轻地呼了一口气。“你是怎么做到的?”

“它算是半个野兽,”我说,“埃阿亚岛上的所有动物都很温顺。”

“这个咒语会被破解吗?”

“其他人不行。”

我们为笼子上了锁。怪物全程都盯着我们。它发出了低沉的声音,用一只手揉搓着毛乎乎的脸颊。然后我们关上了地窖的木门,再也见不到它了。

“钥匙怎么办?”

“我想把它扔掉。等我们不得不转移它的时候,我把栅栏剪断就好。”

我们沿着蜿蜒的地道往回走,回到了地面之上的走廊中。在粉刷一新的大殿中,微风习习,空气爽朗。四下都是光鲜亮丽的权贵,他们小声嘟囔着自己的秘密。他们知道什么东西正生活在他们脚下吗?他们会知道的。

“今天晚上有宴会。”他说。

“我不去,”我说,“我受够了克里特岛的王公贵族。”

“也就是说你很快就要离开了?”

“这件事我得看国王和王后的安排,船是他们的。但我觉得我不会待太久。我觉得米诺斯巴不得克里特岛上少一个巫婆。回家的感觉会很好的。”

此话不假,但在那些富丽堂皇的走廊里,一想到要回埃阿亚我就觉得很奇怪。岛上的山峦和海滩,还有我那座带花园的石头屋,仿佛都很遥远。

“今晚我必须露个面,”他说,“但我会在开餐前找借口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女神,我知道我是在自作多情,但你愿意赏脸,跟我共进晚餐吗?”

他让我在月亮升起后去找他。他的住所与我妹妹的住所之间隔着一整座宫殿。这是运气好还是刻意而为,我不知道。他身上的斗篷比我之前见他穿过的都要好,但他却光着脚。他领着我走到一张桌子前,倒了杯酒,那酒的颜色像桑葚一样深。桌上摆着几张盘子,盘子上堆满了水果,还放着一块咸味白奶酪。

“宴会怎么样?”

“我巴不得赶紧离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找了个歌手,歌颂牛魔降世的光辉事迹。他显然是从星辰坠入凡间的。”

一个男孩子从里屋跑了出来。那时我对凡人的年岁还不太了解,但我觉得他可能四岁左右。他耳边的黑发卷卷的,既浓密又不羁,胳膊和腿还带着婴儿肥。他的脸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脸,包括神的面孔在内。

“这是我儿子。”代达罗斯说。

我愣住了。我从没想过代达罗斯的秘密会是个孩子。那男孩跪了下来,像个当侍从的小婴儿一样。

“尊贵的小姐,”他用尖细的声音说,“欢迎您莅临家父的宅邸。”

“谢谢,”我说,“你乖不乖?对你父亲好不好?”

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哦,很好的。”

代达罗斯笑了起来。“一个字都别信。他看上去挺可爱,但是特别任性。”那孩子冲他父亲笑了笑。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乐事。

他留下来待了一会儿,念叨着他父亲的杰作以及他自己的贡献。他拿出了自己心爱的火钳,熟练地抓起它,给我展示他如何在火中握牢火钳而不烫到自己。我点了点头,但其实我在观察他的父亲。代达罗斯的脸散发着柔情,像熟透的水果一样,晶莹的目光中写满了柔情。我从没想过要孩子,但看着他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我能想象出那场景了。好像我望向了一口深井,在深深的井底瞥见了一道水光。

当然,这样的爱,我妹妹一眼就能看穿。

代达罗斯将一只手搭在他儿子的肩膀上。“伊卡洛斯,”他说,“该睡觉了。去找你奶妈吧。”

“你今天晚上会来吻我道晚安吗?”

“当然会了。”

我们目视着他离开,他小小的脚跟蹭着长长的衣角。

“他长得很精神。”我说。

“他的长相随他母亲,”我还没有问,他就回答了我的问题,“他母亲在生他的时候死了。她是个好女人,虽然我跟她认识的时间不长。是你妹妹安排的婚事。”

所以说,到头来我并没有错得太离谱。是我妹妹下的诱饵,只不过她通过其他方式钓到了大鱼。

“我很抱歉。”我说。

他低下了头。“这的确很难,我承认。我已经尽可能既当爹又当娘了,但我知道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我们每从一个女人身边经过,他都问我会不会娶她。”

“你会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不会。帕西法厄已经有足够多的把柄可以折磨我了,如果不是因为她坚持,我一开始就根本不会结婚。我知道自己不是个好夫君,因为只有当我潜心工作的时候,我才是最开心的。可这样一来,我会很晚才回家,而且身上脏兮兮的。”

“巫术和发明在这方面很像,”我说,“我也不觉得我会是个好妻子。并不是说追我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很明显,名誉扫地的巫婆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优势。”

他露出了笑容。“我觉得你妹妹在这件事上也火上浇油了不少。”

和他如此坦诚相待是很容易的事。他的脸就像一汪平静的池水,能将一切都稳稳当当地隐于他的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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