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到时间尽头第二章 受刑的普罗米修斯第三章 恐惧的巨链第四章 格劳科斯第五章 因为他是我的第六章 认罪是你的错第七章 我的岛,我的巫术第八章 赫尔墨斯第九章 斯库拉的海峽第十章 克里特岛王后第十一章 代达罗斯第十二章 米诺斯迷宫第十三章 美狄亚第十四章 猪第十五章 奧德修斯第十六章 我愿意收留你第十七章 归乡第十八章 雅典娜第十九章 忒勒戈诺斯第二十章 特里贡的毒尾第二十一章 弑父第二十二章 忒勒玛科斯第二十三章 口信第二十四章 我选择这样的命运第二十五章 我要自由第二十六章 心的裂缝第二十七章 我们在这.7
“你想好等那个怪物长大以后,你要怎么关住它了吗?”
他点了点头。“我一直在想。你看到了宫殿的地下结构多像蜂窝。那里还有上百个闲置的储藏室,因为这些年克里特岛的财富都是以黄金来记的,而不是粮食。我觉得我能把它们改造成类似迷宫的东西。把两端全都封住,让那个怪物在里面自由走动。所有东西都是嵌进基岩里的,所以没有能逃出来的地方。”
这是个好主意。而且至少那怪物会有更多的活动空间,不用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那会是个奇迹的,”我说,“一个能困住成年怪物的迷宫。你得给它起个好名字。”
“我相信米诺斯会有好建议的,而且会把他自己的名字也嵌进去。”
“很抱歉我不能留下来帮你。”
“你帮的忙已经够多了,我不值得你这样大费周章。”他抬起头,我们目光相对。
有人清了清嗓子。奶妈正站在门口。“阁下,是您的儿子。”
“啊,”代达罗斯说,“失陪一下。”
我烦躁不安,无法耐下心来坐着,于是便在屋子里四处走动。我本以为屋里会塞下更多他亲手打造的奇观,以为每个角落都会放着雕像或镶嵌着饰物,但实际上这屋子很朴素,家具用的都是未经雕琢的原木。但在更仔细地端详过它们之后,我看到了代达罗斯的印记。光漆闪着微光,木头的纹理被打磨得像花瓣一样柔美。当我的手从椅子上滑过时,我竟摸不到它的缝隙。
他回来了。“晚安吻。”他解释道。
“小孩子真幸福。”
代达罗斯坐了下来,喝了一大口酒。“目前来说是这样的。他还小,不知道自己是阶下囚,”他手上的白色伤疤似乎更显眼了,“狱舍再美,毕竟还是囚笼。”
“如果你能逃走的话,你会去哪里呢?”
“哪里要我,我就去哪里。但如果我有的选的话,去埃及吧。跟他们正在建的东西相比,克诺索斯看上去就像个泥潭。我一直在码头上跟他们那边的商人学埃及语。我觉得他们会欢迎我们的。”
我看着他那张美好的面孔。那面孔之所以美好,并不是因为它英俊帅气,而是因为它忠于自己。它像上等的金属,在千锤百炼后越发有韧劲。我们已经并肩对抗了两个魔怪,而他丝毫没有动摇。来埃阿亚吧,我想对他说。但我知道那里他无所期许。
于是我对他说:“希望终有一天,你能如愿到埃及去。”
* * *
晚餐后,我沿着黑黢黢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一晚过得很愉快,但我却觉得既烦躁又困惑,脑子像河床上搅动的泥沙一样。我耳边一直回响着代达罗斯谈论自由时的声音。他的声音是那么急切,却也那么苦涩。我的流放至少是咎由自取,但代达罗斯却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个战利品,见证着我妹妹和米诺斯的自负。我回想起当他谈论伊卡洛斯时,他眼神中那股纯净、耀眼的爱意。对我妹妹来说,那不过是一个工具,是一把悬在他的头顶、逼他为奴的利剑。我想起当我妹妹命令他为她切腹时,她脸上的那股快意。当我迈进她的门槛时,她脸上也挂着同样的表情。
我只顾着米诺陶洛斯,竟没有发现这一切对她来说是多么成就斐然。不仅仅是那怪物和她新斩获的名气而已,还有随之而来的一切:代达罗斯被迫与她串通一气,米诺斯卑躬屈膝、备受侮辱;整个克里特岛都被恐惧挟持。至于我,我也是她的战利品。她本可以叫其他人来的,但一直以来,我才是她乐于鞭笞的那条狗。她知道我多好使唤——我会尽职尽责地清理她的烂摊子,会保护代达罗斯,会确保那怪物被安然无恙地囚禁起来。与此同时,她可以在她的金色沙发上纵情大笑。你喜欢我的新宠物吗?除了棍棒之外我什么都没给过她,但你看看她听到我的口哨之后跑得多欢实啊!
我的胃在灼烧。我走出了我的小房间。我像神一样隐身前行,经过昏昏欲睡的侍卫,走过值夜班的仆人。我来到我妹妹的卧室门前,迈了进去,站在她床边。她只身一人。我妹妹不信任任何枕边人,只信任她自己。迈进门槛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咒语的威力,但它们阻挡不了我。
“你为什么叫我来这里?”我质问道,“让我亲耳听你把实话说出来吧。”
她立刻睁开了眼睛,目光锋利,好像一直在等我似的。“当然是为了送你一个大礼了。还有谁会想看我流这么多血呢?”
“我能想到上千个人选。”
她露出了猫一般的笑容。捉弄活老鼠总会更有趣一些。“真可惜啊,你不能把你新发明的束缚咒用到斯库拉身上。当然了,要想做到这点,你需要她母亲的鲜血。但我觉得克拉泰伊斯那条老鲨鱼不会遂你的愿。”
我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帕西法厄总是知道该把致命一击瞄向哪里。
“你想羞辱我。”我说。
她打了个哈欠,粉嫩的舌头抵着洁白的牙齿。“我一直在想,”她说,“我想管我儿子叫阿斯忒里翁。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星光闪耀之人——这是这名字的含义。“对于同类相食的怪物来说,这是我听到过的最美的名字了。”
“别这么夸张。怎么可能同类相食呢,又没有其他米诺陶洛斯可以让他吃,”她稍稍皱了皱眉,抬起了下巴,“不过我的确好奇,马人算吗?他们之间肯定有点血缘关系,你觉得呢?”
我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你本可以叫珀耳塞斯来的。”
“珀耳塞斯。”她摆了摆手。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不上来。
“或者埃厄忒斯。”
她坐起身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下去。她身上一丝不挂,只戴着一条用一块块金箔串成的项链。每一块金箔上都刻着浮雕图案:太阳、蜜蜂、斧头,和巍峨的狄克忒山。“啊,真希望我们能聊上一整夜,”她说,“我会为你编辫子,我们也可以一起嘲笑一下那些追我们的人,”她放低了声音,“我觉得代达罗斯很快就会向你示爱的。”
我的愤怒已经决堤了。“我不是你的狗,帕西法厄,不会任你玩弄。尽管我们过去有那么多过节,尽管你让那么多人断送了性命,但我还是对你伸出了援手。我帮你搞定了那头怪物。我替你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可你却只会讽刺我、蔑视我。在你扭曲的一生中,你就说一次实话吧。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想让我出丑。”
“哎,那根本不需要我费力,”她说,“你已经把丑都出尽了。”但这只是条件反射式的说辞,并不是真正的答案。我等待着。
“可笑的是,”她说,“已经过了这么久,你依然觉得就因为你听话,所以你理应得到奖赏。我以为你早就在父亲的神殿里吸取了教训。没有谁像你一样畏畏缩缩、成天咧着嘴傻笑,可伟大的太阳神赫利俄斯惩罚起你来比惩罚谁都快,因为你已经蜷缩在他脚边了。”
她向前探着身子,金色的头发散落下来,为周围的床单平添了刺绣的效果。
“我给你讲讲赫利俄斯和其他所有人的真面目。他们不在意你乖不乖。他们也不怎么在意你坏不坏。唯一能引起他们注意的是权力。讨某个叔叔的欢心是不够的,在床上讨好某个神也是不够的。就连长得漂亮也不够,因为当你跪在他们面前说,‘我一直很乖,你能帮帮我吗?’的时候,他们只会皱皱眉头。哎,亲爱的,这事办不成。哎,宝贝,你必须学着忍耐它。你问过赫利俄斯了吗?你知道如果他不发话,我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她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他们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作为回报,他们却只会给你套上层层枷锁。我无数次见你被排挤。我自己也排挤过你。每一次,我都以为就这样了,她完了。她会把自己哭成一块石头,或者一只呱呱叫的鸟。她会离开我们,我们终于少了个包袱。可是第二天,你总会回来。当你证明自己是个女巫的时候,他们都很惊讶,但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虽然你总把自己哭成个泪人,但我知道你是不会被摧垮的。你和我一样憎恶他们。我觉得我们的力量正来源于此。”
她的话像瀑布一样砸在我的头上。我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对我们的家人恨之入骨?在我眼中,她一直都是他们的缩影,是一座亮晶晶的丰碑,宣示着我辈的自恃清高与残忍无度。但她说的没错:宁芙只能任人摆布。指望自己手握实权是不可能的。
“如果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我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呢?我和埃厄忒斯没有拉帮结派,你本可以跟我们做朋友的。”
“朋友。”她轻蔑地说。她的嘴唇泛着完美的血红色,其他宁芙只有精心打扮才能拥有这样的颜色。“那大殿里没有朋友可言。而且埃厄忒斯这辈子从没喜欢过女人。”
“不是这样的。”我说。
“你觉得他喜欢你?”她笑了出来,“他之所以容忍你,是因为你是只温顺的猴子,他说什么你都拍手叫好。”
“你和珀耳塞斯也没好到哪儿去。”我说。
“你对珀耳塞斯一无所知。你知道为了哄他开心我费了多大力吗?你知道我被迫做了些什么吗?”
我不想继续听下去了。她脸上的表情和以往一样赤裸裸,每个字都锋利无比,好像她花了很多年时间,把它们精确无误地雕琢成了此刻这个样子。
“然后父王把我许配给了米诺斯那个蠢货。我倒是可以在他身上做点文章,我也的确这么做了。现在他已经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了,但这路走得很漫长,而且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所以,不妨由你来告诉我,姐姐,除了你之外,我还能叫谁来呢?某个巴不得数落我、看我讨残羹剩饭吃的神吗?还是哪个迈着小碎步横跨大洋、一无是处的宁芙呢?”她又笑了起来,“他们见到第一颗獠牙就会尖叫着逃之夭夭的。他们受不得一点疼痛。他们跟我们不一样。”
这些话震惊到了我,好像原本她手上空空如也,可如今却突然亮出了尖刀似的。一阵恶心涌上我的喉咙。我往后退了退。
“我跟你不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惊讶的表情。随后那表情就消失了,像海浪将沙滩冲刷一新。
“没错,”她说,“你跟我不一样。你和父王一样,既愚蠢又虚伪,对一切你们不了解的事物都置若罔闻。跟我说说,如果我不造怪物、不制毒药的话,你觉得会发生什么?米诺斯根本不想设立王后,他只想要一坨满脸堆笑的肉体,把她塞进罐子里一直交配到死。他很乐意将我永世囚于镣铐之中,他只要对自己的父亲开这个口就可以了。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在此之前我会先对他做什么。”
我记得父亲曾这样评价米诺斯:他会保证她不做出格之事。“可父王不会任由米诺斯为所欲为的。”
她的笑声撕扯着我的耳膜。“只要能确保他宝贵的盟约不散,父王愿意亲手囚禁我。你就是个证明。宙斯怕极了巫术,想杀一儆百。父王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你最没用。如今你被困在那座岛上,永远都别想离开了。我早该知道你对我毫无用处的。出去吧。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你了。”
我沿着长廊走了回去。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怒火中烧,身上好像要蜕掉一层皮似的。每个声响,每个触碰,我脚下的石板路,窗外喷泉溅起的水花,都邪恶地挑动着我的神经。空气像海浪一样重重地压在我身上,刺痛着我。我感觉自己之于这个世界,像个陌生人一样。
当那人影从房门投下的阴影中窜出来时,我太麻木了,喊不出声来。我的手胡乱地翻腾着包里的药水,可这时,远处的火把照亮了他被兜帽遮住的脸。
他的声音是那么轻柔,只有神才听得到。“我一直在等你。如果需要我离开,你只要说一个字就可以了。”
我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但他当然大胆了。他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艺术家、创作家、发明家。胆怯是什么都创造不出来的。
如果他早一些来,我会说什么呢?我不知道。但那时,他的声音就如同涂抹在我伤痕累累的皮肤上的香膏一般。我渴望他的双手,渴望他的一切,虽然他是个凡人,虽然他永远会离我如此遥远,永远会向死亡迈进。
“留下吧。”我说。
我们没有点蜡烛。黑黑的房间在经过一天的日晒后很温暖。床上覆盖着层层阴影。四下没有青蛙的鸣叫,没有鸟儿的啁啾,好像我们找到了静谧的宇宙中心。除了我们之外,一切都是静止的。
事后,我们偎依在彼此身边,夜风从我们的胳膊上拂过。我想把我和帕西法厄争吵的事告诉他,但又不想让她插足我们相处的时光。屋外,星光朦胧,一个仆人手举摇曳的火把从庭院中穿过。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一阵微弱的颤动把房间震得直晃。
“你感觉到了吗?”
代达罗斯点了点头。“这几间屋子向来不够结实。灰泥墙上都有裂缝了。这种震颤最近来得越发频繁了。”
“那东西不会把笼子弄坏吧。”
“不会的,”他说,“除非震颤变得比这剧烈得多,”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平静的声音穿透了黑暗,“秋收的时候,”他说,“等那个怪物长大以后,情况会有多糟?”
“一个月要断送十五条人命。”
我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这件事压在我身上的重量,”他说,“那么多条人命。造这怪物时我出了力,可如今我却无法除掉它。”
我知道他所说的那种重量。他的手就放在我的手边。那手生满了老茧,但并不粗糙。黑暗中,我的手指在那上面摩挲,搜寻着微微光滑的斑块,那些斑块就是他的伤疤。
“你怎么承受得了呢?”他说。
我的眼睛发出了微光,在微光的照耀下,我看清了他的脸。我很惊讶地意识到他在等一个答案。很惊讶地意识到他竟然觉得我有答案。我想到了另一个昏暗的房间,和那房间里的另一个囚犯。他也曾是个工匠。他的知识就是文明的根基。过了这么长时间,普罗米修斯的话依然深深地扎根在我心里,伺机而动。
“尽可能地承受。”我说。
米诺斯用船很节省,既然那怪物已经被关了起来,他就让我候着,等方便的时候坐其他船走。“我的一个商贩会从埃阿亚附近路过。他过几天就启航了。到时候你跟他一起走吧。”
我没有再跟我妹妹见面,不过倒是从远处看见了她,那时她正被抬着去野餐、享乐。我也没有再见到阿里阿德涅,虽然我去她跳舞的地方找过了。我问某个侍卫能否带我去见她。我觉得他脸上的那抹坏笑不是我的幻觉。“王后明令禁止这样做。”
帕西法厄心胸狭窄,这是她的报复。我的脸上一阵灼痛,但我不会遂她的愿,让她知道她的残忍再次命中了要害。我在宫殿里四处闲逛,在石柱廊间、在小径和旷野上漫步。凡人从我身边经过,他们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表情,让人饶有兴致。每天晚上,代达罗斯都会偷偷叩响我的房门。我们时日不多,对此我们心知肚明,但这也让那段日子变得倍加甜蜜。
第四天,天刚刚破晓,侍卫们就来了。那时代达罗斯已经离开了——他希望伊卡洛斯睡醒的时候,自己人在家中。侍卫们身披紫色斗篷站在我面前,身体僵直地杵在那里,好像我会从他们中间突出重围、逃进山里去一样。我跟着他们走过粉刷一新的大殿,走下巨石台阶。代达罗斯正在混乱不堪的码头上等我。
“帕西法厄会惩罚你的。”我说。
“不会比现有的惩罚更重了,”他闪到一旁,腾出地方来让米诺斯回馈给我的那八只羊上船,“我发现国王还是一如既往的慷慨啊,”随后他往两个巨大的柳条箱的方向指了指,那两个箱子已经被搬到了甲板上,“我记得你喜欢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那是我自己设计的。”
“谢谢你,”我说,“我太荣幸了。”
“别这样,”他说,“我知道我们欠你什么。知道我欠你什么。”
我的喉咙一阵灼烧。我能感觉有很多双眼睛正盯着我们。我不想让他的处境变得更糟。“你可以替我跟阿里阿德涅道个别吗?”
“我会的。”他说。
我迈上船,举起了手。他也举起了手。我没有用痴心妄想蒙骗自己。我是个神,他是个凡人,而且我们两个都是阶下囚。但我将他的脸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就像印章深深地嵌入火漆之中,这样我就可以时刻将它放在心上了。
等我们消失在彼此的视线中后,我才打开那两只柳条箱。我真希望自己能早点打开它们,这样我就能好好感谢他了。一只柳条箱里装着各种未经染色的羊毛、纱线和亚麻,另一只里面装着我所见过的最美的织布机,是用抛光后的雪松做成的。
我至今依然保留着它。它矗立在我的壁炉边,甚至还被写进了诗歌里。也许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诗人就喜欢这样的对照:女巫喀耳刻擅长编咒语、织纺线,擅长施魔咒、展布艺。我算什么,怎么能破坏别人信手拈来的六音步诗行呢?若说我的布料有什么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方,那功劳应归属这台织布机,以及打造了这台织布机的那个凡人。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个世纪,它的接缝处依然坚实,当梭子穿过经纱的时候,雪松的香气依然会飘散到空气中。
在我离开后,代达罗斯的确造出了他所说的伟大迷宫——米诺斯迷宫。那迷宫的围墙挫败了米诺陶洛斯的怒火。一个秋收接一个秋收,蜿蜒回廊中的人骨已经及膝深了。宫殿里的侍从们说,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到那怪物上蹿下跳、哐当作响的声音。与此同时,代达罗斯也没闲着。他用蜂蜡将两片木框粘在一起,又把自己从在克里特岛岸边觅食的海鸟身上搜集到的羽毛紧紧地贴在了上面。那些海鸟的羽翼是白色的,又宽又长。这些东西拼凑出了两副翅膀。他将一副翅膀捆在自己手臂上,将另一副捆在了他儿子的手臂上。他们站在克诺索斯海岸边最高的悬崖上,一跃而下。
大洋的气流接住了他们,助他们腾空而起。他们向东飞去,向着非洲和冉冉升起的太阳。伊卡洛斯欢呼了起来,那时他已经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了,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自由的滋味。他父亲看着他俯冲、盘旋,高兴地笑了起来。那男孩被广袤的天空迷住了,越飞越高,烈日的热浪无情地拍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听到父亲正高声大喊着警告他。他没有注意到蜂蜡已经开始熔化。羽毛脱落了,他从天际坠落,淹没在了海浪中。
我为那个可爱男孩的死默哀,但我更为代达罗斯默哀。他继续顽强地振翅飞翔,身后拖着那让人绝望的悲伤。当然,这是赫耳墨斯告诉我的。说这些时,他抿着我的酒,脚搭在我的壁炉上。我闭上双眼,搜寻着代达罗斯的脸在我脑海中留下的印记。那时,我真希望我们生了个孩子,这样就能给他一些安慰了。但这是年轻时的无知想法:好像孩子不过是一袋袋粮食,可以相互替换似的。
在他儿子丧命后,代达罗斯也没有活太久。他的四肢变得苍白无力,所有力气都化成了灰烟。我无权将他视作至亲,对此我心知肚明。但在孤寂一生中,难得有几个瞬间,另一个灵魂在你的灵魂周围轻挑涟漪,像繁星一年一度与地球擦肩而过。他之于我,就是这样的星宿。
为了躲避斯库拉,我们绕了很远的路回埃阿亚。总共花了十一天。苍穹笼罩在我们头顶,清澈又明亮。我凝视着令人目眩的海浪,和白得耀眼的骄阳。没人打扰我。当我从水手们身边经过时,他们会望向别处。我还看到他们将我碰过的一条绳子扔进了海里。这怪不得他们。他们在克诺索斯生活,巫术的威力早已深入我心。
到达埃阿亚后,他们尽职尽责地穿越森林,将织布机抬上山顶,放在了我的壁炉前。他们把那八只羊也领上了山。我为他们准备了酒水和食物,当然,他们没有接受。他们匆匆忙忙地回到了船上,用力划桨,迫不及待想赶紧消失在海平线上。我注视着他们,直到他们像被掐灭的火苗一样,噗,消失了。
狮子站在房门口对我怒目而视。它抽动着尾巴,好像在说:这种事最好别有下一次。
“我觉得不会再有了。”我说。
在见识过克诺索斯明媚又通透的凉亭后,我的房子就像一个温暖舒适的地洞。我在整洁的房间中穿梭,感受着那份沉默与静谧。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之外,没有别人的脚步声在沙沙作响。我用手摩挲着每样东西的表面,摩挲着每个食品柜和每只杯子。它们一如既往。它们永远都会如此。
我走出房间,来到了花园。我把总是死而复生的杂草清除干净,种上了从狄克忒山带回来的花草。离开洒满月光的山谷后,它们看上去怪怪的,在我光彩炫目的花床里挤作一团。它们的哼鸣声似乎微弱了一些,颜色也淡却了一些。我没有想过也许它们的神力经不起移植的折腾。
之前在埃阿亚生活的那些年,我从没有因为自己被限制了自由而恼火。在经历过父亲的神殿之后,这座岛对我来说就是最狂野、最令人头晕目眩的自由。它的海滩、它的山峦全都满载魔力,向天际敞开怀抱。但看着那些不堪一击的繁花,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流放的重量。如果它们死掉了,我就再也无草药可收了。我再也无法在狄克忒山哼鸣不止的山坡上漫步了。我再也无法从它银光闪闪的池塘中提取水露了。赫耳墨斯跟我提到过的所有地方——阿拉伯半岛、亚述古城、埃及——全都永远消逝了。
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妹妹曾这样说。
我全身心投入到旧日子中,以示反抗。脑子里一冒出什么想做的事情,我就马上去做。我在海滩上高歌,还重新收拾了下花园;我呼来野猪,挠着它们满是鬃毛的后背;我为绵羊刷洗了身子;我还唤来了狼群,命它们趴在我的地板上大喘粗气。母狮对它们翻了翻白眼,但她表现得很得体,因为我规定所有动物都要和平相处。
每天晚上,我都到屋外去挖草药和根须。我脑子里冒出什么样的咒语,我就施什么咒,只是为了感受操纵它们的快感。白天,我采花、下厨。晚饭后,我便坐在代达罗斯的织布机前。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把它摸索明白,因为它与我在众神的宫殿中见过的织布机都不相同。织布机前有个座位,而且纬纱是朝下的,不是朝上的。如果叫我外祖母看到了,她会用她的海蛇来跟我交换的——这台织布机织出的布料比她最棒的作品还要精致。代达罗斯的猜测是对的:我会喜欢关于它的一切,喜欢它的简约与灵动,喜欢木头散发出的清香,喜欢梭子的嘘声让四下更显静谧,喜欢纬纱层层叠摞时的心满意足。我想,这有一点像施咒,你的手必须时刻不停,头脑也必须保持警觉、摒除杂念。但我最喜欢的并不是织布机本身,而是做染料的过程。我会去寻找最漂亮的颜色——茜草根和藏红花,鲜红色的胭脂虫和大海中酒红色的骨螺——混以明矾粉末将它们牢牢锁定在羊毛中。我挤压、锤打它们,将它们浸泡在冒泡的大缸里,直到臭烘烘的液体泛起如鲜花般艳丽的泡沫:猩红色,番红花的金黄色,还有王子们穿戴的深紫色。如果我有雅典娜的手艺,我甚至会编织一张彩虹女神伊里斯从天际向人间播撒色彩的大挂毯。
但我不是雅典娜。简简单单的围巾,以及像宝石一样点缀我的座椅的斗篷和毯子已经让我心满意足了。我为我的狮子也披上了一件斗篷,还封她为腓尼基王后。她坐直了身子,脑袋扭来扭去,似乎是想炫耀在紫色的衬托下,她的皮毛是多么金光闪闪。
你永远都不会亲眼看到腓尼基。
我从椅凳上站起身来,强迫自己在岛上漫步,欣赏着时光流转带来的景致变化:水黾从池塘的水面上划过;石头在水流的冲刷下变得绿莹莹的,而且很光滑;蜜蜂满载花粉,从低空飞过。海湾里,密密麻麻的鱼群在水面扑腾,种子从荚中破壳而出。我的岩爱草,还有我从克里特岛带回来的百合花,到头来还是茁壮地成长了起来。看到了吗?我对我妹妹说。
是代达罗斯回答了我。狱舍再美,毕竟还是囚笼。
春去夏来,秋吐芬芳。如今,白天雾气缭绕,夜晚偶有风雨肆虐。凛冬很快就会到来,焕发出属于它自己的美:绿色的鹿食草叶在枯枝败叶中闪闪发光,高耸的松柏在金属色天空的映衬下如黑云压城。这里不像狄克忒山的山巅,天气从不会那么寒冷,但当我爬上山岩迎风而立时,我还是庆幸自己有了新斗篷。然而,不论我追寻着怎样的美景,不论我找到了怎样的乐趣,我妹妹的话都如影随形,讽刺着我,钻入我的骨髓和血液深处。
“你对巫术的看法是错的,”我对她说,“那不是因恨而生的。我是因为爱格劳科斯所以才施了自己的第一个咒语。”
我能听到她水貂般的声音,好像她就站在我面前似的。但那也是为了反抗父王,为了反抗所有那些瞧不起你、不想让你如愿以偿的人。
在父亲终于知道我的真实面目后,我看到了他的眼神。他在想:我真应该把她扼杀在襁褓之中。
没错。看看他们是怎么阻止母亲继续生育的吧。你没注意到她多么轻而易举就能把父王和姨母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我注意到了。那似乎已经超越了美貌,超越了她可能谙熟的床上功夫。“她很聪明。”
聪明!帕西法厄笑了出来。你总是低估她。如果她也有巫师的血统,我丝毫不会惊讶。我们施咒的能力不是从赫利俄斯那里继承来的。
我也好奇过这一点。
现在你后悔以前对她不敬了。你每天都在捧父王的臭脚,希望他能把母后抛在脑后。
我在山岩间踱步。我已经在世间行走了上百个世纪,可我对自己的理解依然如孩童一般。愤怒和悲伤,受挫的欲望,贪念和自怜——诸神对这些情绪了如指掌。但愧疚与羞耻,悔恨与矛盾,这对我辈来说无异于他乡,只能一砖一石慢慢积累。我不禁想起我妹妹的脸,想起当我告诉她我永远都不会跟她一样时,她脸上那种茫然的震惊。她以为呢?以为我们会飞鸟传书吗?以为我们会交流咒语,抵抗众神吗?以为我们终于能以我们的方式姐妹相待了吗?
我努力想象着那场景:我们的头偎依在一起,俯身摆弄着草药,她边笑边想出了某个聪明的招数。那时我希望——哎,我希望的事情多了,但都是不可能实现的。我希望我能早一点知道她的真实面目。希望我们是在别的什么地方长大的,而不是在那些亮晶晶的神殿里。也许我能削弱她的毒药的效力,让她不再虐待他人,教她如何采摘顶级的草药。
呵!她说。我才不要听你这种蠢货的教诲。你软弱又盲目,而且你是自甘堕落的,这就更糟了。你终究会后悔的。
当她惹人烦的时候,事情总会容易一些。“我不软弱。我也永远不会因为跟你不一样而后悔。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答,这是当然的。只有空气吞噬着我的话。
赫耳墨斯回来了。我再也不认为他和帕西法厄串通一气了。炫耀自己的所知、嘲笑别人的无知只不过是他的天性。他懒洋洋地躺在我的银椅子上。“你觉得克里特岛怎么样?听说你玩得挺刺激的。”
我给了他食物和酒,那晚让他上了我的床。他和以前一样帅气,交欢的时候既热情又调皮。但如今,当我望着他的时候,我心里会涌起一阵恶心。上一秒我还在开怀大笑,下一秒他的笑话就会变得味同嚼蜡。当他伸手摸我的时候,我有种奇怪的错乱感。他的手完美无瑕,一道疤痕都没有。
当然,我的摇摆不定反而让他来了兴致。任何挑战都是一场游戏,任何游戏都有乐趣可寻。如果我爱他的话,他早就没影了,然而我对他的厌恶将他一次次地拉回我身边。他紧紧地搂住我,给我带来消息和礼物。我还没开口问,他就把关于米诺陶洛斯的一切从头到尾告诉了我。
我启程后,他说,米诺斯和帕西法厄的长子安德洛革俄斯造访了欧洲大陆,在雅典附近遇刺。那时,克里特岛的人因为每逢秋收就要让儿女送死而躁动不安,威胁要起义。米诺斯抓住了机会。作为对他痛失爱子的补偿,他要求雅典国王遣送七个少年、七个少女来满足那怪物的口腹之欲,否则克里特岛强大的海上舰队就将发动战争。担惊受怕的国王同意了,而在被选中的七个少年中,有一个是他的亲生骨肉忒修斯。
这个王子就是我从狄克忒山的池塘中看到的那个凡人。但我的神示没有告诉我一切:如果不是阿里阿德涅公主,他可能会断送性命。她爱上了他。为了救他的命,她偷了一把剑给他,还告诉他如何在迷宫中绕路,这是代达罗斯亲自传授给她的。然而,当他走出迷宫,手上沾满了那个怪物的鲜血时,她哭了,而且不是喜极而泣。
“听说,”赫耳墨斯说,“她对那怪物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爱。她经常去它的笼子前,透过栅栏对它轻声细语,还会把自己的山珍海味拿给它吃。有一次她离得太近了,那东西的牙撩到了她的肩膀。她逃了出来,代达罗斯为她缝合了伤口。但那伤口在她脖子下面留下了一道疤,一道王冠形的疤。”
我想起了当她说出我弟弟这三个字时的表情。“她受罚了吗,在帮助忒修斯之后?”
“没有。那怪物死掉之后,她就跟忒修斯私奔了。忒修斯本来是要娶她的,但我弟弟想把她据为己有。你知道他对那些脚下生风的人都情有独钟。他要忒修斯将她留在某座岛上,他会去把她领走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弟弟。司管葡萄藤蔓的酒神狄俄尼索斯。宙斯的儿子中属他恣意,凡人称呼他为解脱者,因为他能让他们忘掉忧愁。我想,至少跟狄俄尼索斯在一起后,她每晚都能跳舞了。
赫耳墨斯摇了摇头。“我弟弟来晚了。阿里阿德涅睡着了,阿耳忒弥斯趁机杀了她。”
他说得那么漫不经心,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她死了?”
“我亲自带她去的冥界。”
那个身轻如燕、前程无量的姑娘啊。“为什么?”
“我没法让阿耳忒弥斯跟我说实话。你知道她的脾气有多暴躁。可能是因为某种难以理喻的傲慢吧。”他耸了耸肩。
我的巫术无力抵抗奥林匹斯神,这我知道。但在那个瞬间,我很想试试看。我想召唤自己的所有魔咒,想将我的意志附于世间万物之中,附于鸟兽之中,让它们去追杀阿耳忒弥斯,直到她真真正正尝到被通缉的滋味。
“行了,”赫耳墨斯说,“如果每死一个凡人你都要掉眼泪,一个月之内你就会把自己淹死的。”
“滚。”我说。
伊卡洛斯,代达罗斯,阿里阿德涅。他们都去了那阴暗之地,手无依凭,双脚踏空。如果我也在那里就好了,我想。但这又能改变什么呢?赫耳墨斯说的没错。每一刻凡人都在死去,死于海难与剑伤,死于野兽与蛮人,死于疾病、疏于照料与年老体衰。正如普罗米修斯所言,这是他们的命运,是他们共同讲述的故事。不论他们生前多么鲜活,不论他们多么优秀,不论他们缔造了怎样的奇迹,他们都会化为尘土与青烟。与此同时,每个无足轻重、一无是处的神都会继续吞噬明媚的空气,直到星辰都变得黯淡无光。
赫耳墨斯回来了,他一贯如此。我由着他这样做。当他金光闪闪地出现在我的客厅里时,我的海岸就显得不那么逼仄了,我的流放也不再那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了。“告诉我新发生的事吧,”我说,“跟我讲讲克里特岛。米诺陶洛斯死后,帕西法厄还好吗?”
“有传言说她疯了。除了服丧的黑衣之外,现在她什么都不穿。”
“别傻了。她疯了只是因为这样对她有利。”我说。
“据说她诅咒了忒修斯,厄运降临到了他头上,而且一直跟着他。你听说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了吗[1]?”
我不在乎忒修斯,我只想知道我妹妹的消息。在赫耳墨斯把故事一个接一个地讲给我听的时候,他一定在心里窃笑。他说帕西法厄禁止米诺斯与她同床,她唯一的乐趣是她的小女儿淮德拉[2]。说她常常在狄克忒山上出没,把整座山都挖了个遍,想找到新的毒药。我将只言片语都收集起来,像魔龙守卫着它的财宝。我发现自己在寻找着什么,虽然我说不出具体在找什么。
像所有会讲故事的人一样,赫耳墨斯懂得要将最精彩的留到最后。一天晚上,他给我讲了帕西法厄刚结婚时在米诺斯身上动的手脚。米诺斯曾当着她的面,把自己喜欢的姑娘叫到卧室里来。于是她用咒语诅咒他,把他的精液变成了蛇蝎。只要他跟某个女人上床,它们就会在这个女人身体里把她活活蜇死。
我想起了曾听他们吵过的那场架。一百个姑娘,帕西法厄是这样说的。她们可能是侍女,是奴隶,是商人的女儿,她们中任何人的父亲都不敢对国王有丝毫怨言。她们所有人都因为无足轻重的寻欢作乐和报复而灰飞烟灭了。
我打发走了赫耳墨斯,史无前例地合上了百叶窗。任何人都会以为我在施很厉害的魔咒,但其实我没有碰任何草药。我感受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这故事那么丑陋,那么古怪恶心,让人感觉像是发高烧了一样。如果我被困在了这座岛上,至少我不用跟她和所有像她一样的人共享这个世界。我在母狮身边踱着步,说:“都结束了。我不会再想他们的事了。我要把他们抛在脑后,再也不跟他们有任何瓜葛了。”
大猫叠起前爪,垫着自己的下巴,眼睛盯着地面。也许它知道什么,而我还蒙在鼓里。
[1] 忒修斯返程时忘了按照约定将黑帆换为白帆,他的父亲看到后以为自己的亲生骨肉已经丧命,于是投海自尽。
[2] 淮德拉后来成了忒修斯的第二任妻子。
春回大地,我在朝向东边的山坡上采摘早春的草莓。那里的海风吹得很猛,水果的香甜气息中总带着一丝咸味。猪群发出了尖叫,于是我抬起了头。一艘船正穿越午后斜阳向我们驶来。那艘船逆风前行,但却并没有减速或绕之字。船在桨手们手中一往直前,像铆足了劲的离弦之箭。
我的胃翻腾起来。赫耳墨斯没有提醒我,我想不出这意味着什么。那艘船是迈锡尼风格的,艏饰像巨大无比,一定把船的吞吐量都改变了。描着黑边的双眼正在船身上冒着烟[1]。我在风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怪味。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擦了擦手,下山朝海边走去。
那时船已经快要靠岸了,船头在海浪上投下的阴影细得像根针一样。我数了数,船上大概有三十多个人。当然,后世会有上千人声称他们在场,或编纂族谱追溯自己的血缘。这艘船上的人被称为他们那一代最伟大的英雄。他们勇往直前、坚定不移,已经驾驭了上百场疯狂的冒险。他们看上去当然配得上这头衔:既有贵族风范又人高马大,身着华丽的斗篷,留着浓密的头发,享用着自己国度的顶级资源长大成才。他们佩戴武器的样子,像大多数人穿衣服一样稀松平常。毫无疑问,他们还在摇篮中时就开始斗野猪、杀巨人了。
然而,站在围栏边的他们却面色苍白,紧张不已。现在那股怪味更浓了,空气沉甸甸的,船桅上似乎垂挂着一股让人寸步难行的重量。他们看到了我,但沉默不语,也没有向我打招呼。
锚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接着船板落下。头上,海鸥正尖叫着盘旋飞翔。两个人从船上走了下来,他们挽着胳膊,低着头。其中一个是个男人,他身形魁梧,乌黑的头发在晚风中飘动。另一个——让我吃惊的是——是个女人,身材高挑,身上裹着黑衣,长长的头纱垂在身后。这两个人优雅地向我走来,毫不迟疑,好像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一样。他们跪在了我脚边,那个女人将双手举起,她的手指很长,上面没有任何饰物。她的头纱系得很严实,没有露出一缕头发。她毅然决然地低垂着下巴,藏起自己的脸。
“女神,”她说,“埃阿亚的女巫。我们是来向您请求援助的。”她的声音很小,但吐字清晰,带着某种律动,好像她经常唱歌似的,“我们逃离了滔天罪恶,可为了逃离,我们同样犯下了滔天罪恶。我们被玷污了。”
我能感觉得到。那股病态的气息加重了,它笼罩着一切,油腻又沉重。它被唤作毒雾。污染。它始自不洁的罪行,始自违逆神灵的行径和亵渎神灵的杀戮。米诺陶洛斯降生后,这股毒雾也曾纠缠着我,直到狄克忒山的水流为我净身。但如今这毒雾更强:它是一场散发着腐臭气味、无孔不入的瘟疫。
“您能帮帮我们吗?”她说。
“帮帮我们吧,伟大的女神,请您开恩。”那男人附和道。
他们要的不是魔力,而是我辈最古老的仪式。净化仪式。用烟气与祷告、血与水净化罪恶。我不可以盘问他们,不可以问他们犯下了什么罪行,如果他们的确有罪在身的话。我的任务仅仅是回答能或不能。
那男人不像他的同伴那样沉得住气。当他开口的时候,他的下巴微微扬起,使我得以一瞥他的真容。他很年轻,甚至比我想象得还要年轻,胡子还是毛茸茸的。他的皮肤因为日晒风吹而红通通的,但泛着健康的光泽。他很美——诗人们会说他像神一样美。但最打动我的,是他的凡人意志。尽管身负重担,但他依然不卑不亢,挺直了脖颈。
“起来吧,”我说,“来吧。我会尽力帮助你们的。”
我领着他们沿猪群踩出的小径上了山。他关切地用手抓住她的胳膊,好像是要扶稳她似的,可她一步都没有踉跄。如果非要比较的话,她的脚步比他更加坚定。而且她依然小心翼翼地低着头。
我将他们领进屋内。他们略过椅子,一言不发地跪在了石板地上。也许代达罗斯能为他们刻一座动人的雕像:谦卑。
我走向后门,猪群向我跑来,我将手放在了其中一头身上。那是一头不足半岁的小猪,洁净无瑕,未经玷污。如果我是个祭司,我会给它下药,以免它惊恐挣扎,扰乱仪式的进行。但在我手中,它像个熟睡的孩子一样瘫软了下去。我为它净身,系上了祭祀用的环带,还为它的脖子编了个花环。它全程都很安静,好像它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但却心甘情愿似的。
我将金盆放在地上,拿起了那把青铜刀。我没有祭坛。我不需要——我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神殿。刀刃轻松划破了动物的喉咙。它蹬踹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的事。我用力按住它,直到它的腿不再动弹为止,鲜红的血液涌入金盆之中。我一边焚烧芳香植物,一边唱着圣歌,用圣水沐浴着他们的手和脸。我感觉那股沉重感正逐渐褪去。空气变得清新了起来,油腻的味道也消散了。他们做祷告的时候,我将血水端了出去,泼在了某棵树皱巴巴的树根上。一会儿我会把那头猪宰掉,烧给他们吃。
“好了。”进屋后我对他们说。
他拾起我斗篷的衣角,将它贴在了唇边。“伟大的女神。”
但我注视的是她。我想看看她的脸,那张脸终于不用再谨小慎微地遮遮掩掩了。
她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像火把一样明亮。她摘下头纱,露出了可以与克里特岛山峦间的艳阳媲美的秀发。她是个半神,是人性与神性的强劲结合。不止如此:她是我的血亲。除了赫利俄斯的直系后代,没人能有如此金灿灿的容颜。
“抱歉,我隐瞒了实情,”她说,“但我不能冒险让你把我赶走。我这一生一直都想认识你一下,所以更不能冒险了。”
她身上有种难以描述的特质,一种热忱,一股直窜脑海的热浪。我就知道她很美,她走起路来像众神的王后一般,但她美得很怪异,与我母亲或妹妹的美都不一样。拆开来看,她的五官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她的鼻子太尖,下巴过于硬朗。但拼凑在一起后,它们却呈现出了焰心般的容颜。你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