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喀耳刻/CIRCE》作者:[美]马德琳·米勒(Madeline Miller)/译者:姜小瑁【完结】 > 《喀耳刻》作者:[美]马德琳·米勒.txt

第一章 直到时间尽头第二章 受刑的普罗米修斯第三章 恐惧的巨链第四章 格劳科斯第五章 因为他是我的第六章 认罪是你的错第七章 我的岛,我的巫术第八章 赫尔墨斯第九章 斯库拉的海峽第十章 克里特岛王后第十一章 代达罗斯第十二章 米诺斯迷宫第十三章 美狄亚第十四章 猪第十五章 奧德修斯第十六章 我愿意收留你第十七章 归乡第十八章 雅典娜第十九章 忒勒戈诺斯第二十章 特里贡的毒尾第二十一章 弑父第二十二章 忒勒玛科斯第二十三章 口信第二十四章 我选择这样的命运第二十五章 我要自由第二十六章 心的裂缝第二十七章 我们在这.8

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好像要剥了我的皮似的。“你小时候和我父亲走得很近。关于他固执任性的女儿,我无从知晓他可能跟你透露了什么。”

她身上的那股劲头,那种笃定。哪怕只是通过她的肩型,我也应该一眼就认出她来的。

“你是埃厄忒斯的孩子。”我说,我在脑海中搜寻着赫耳墨斯曾告诉我的那个名字,“美狄亚,是不是?”

“你是我的姑妈喀耳刻。”

她长得很像她父亲,我心想。高挑的眉毛,锐利且坚定的目光。我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进了厨房。我将盘子和面包放到托盘上,加了点芝士和橄榄,又放了些高脚杯和酒。先填饱客人的肚子,再满足主人的好奇心,这是规矩。

“好好吃一顿吧,”我说,“会有时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的。”

她先伺候那男人吃喝,帮他把食物掰成易嚼的小块,敦促他一口一口吃下去。他狼吞虎咽,把她递过来的东西都吃光了。当我再次加满托盘的时候,他又吃了起来,英挺的下巴不紧不慢地咀嚼着。她吃得很少,眼睛低垂着,仿佛有什么秘而不宣的心事。

最后,男人终于将盘子推到了一边。“我叫伊阿宋,爱奥尔卡斯王国的正统继承人。我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国王,但他心肠太软。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叔叔从他手里夺走了王位。叔叔说如果我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他就在我长大成人后将王位还给我——他要科尔喀斯的某位魔法师司管的金羊毛。”

我相信他是名副其实的王子。他说话的样子很像,口若悬河,沉浸在自己传奇经历的细枝末节中无法自拔。我试想他在牛奶喷泉和盘曲魔龙的层层包围中向埃厄忒斯下跪的样子。我弟弟会觉得他很蠢,还很自大。

“赫拉女王和宙斯大帝佑我成功。他们领着我找到了船,还帮我集结了船员。到达科尔喀斯后,我向国王埃厄忒斯进献珍宝,以换取金羊毛,但他拒绝了。他说只有在我为他完成一项任务之后,我才能得到羊毛。他要我为两头公牛套轭,还要我在一天之内耕种完一大片田野。我当然愿意了,而且马上就接受了任务。但——”

“但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美狄亚的声音如流水一般,轻而易举地插了进来,“是让他无法得到金羊毛的计谋。我父亲没有放弃金羊毛的想法,因为那东西历史悠久,而且威力无穷。没有任何一个凡人,不论这个人多么英勇”——说着她转向伊阿宋,握住了他的手——“能单枪匹马完成那些任务。那些公牛是我父亲亲手用法力造出来的,由刀刃般锋利的青铜打造而成,还喷着烈火。就算伊阿宋为它们套上了轭,他需要播种的种子也是一个陷阱。它们会变成斗士,拔地而起将他杀死。”

她深情款款地凝望着伊阿宋的脸。我开口了,主要是为了让她回过神来,而不是别的什么。

“所以你动了点手脚。”我说。

伊阿宋不喜欢这样。他可是伟大的黄金时代的英雄,动手脚是懦夫所为。那些人骨气不足,无从展现真正的神勇。美狄亚趁他皱眉头时赶紧开了口。

“我的心上人原本拒绝了所有帮助,”她说,“但我坚持,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遭遇危险。”

这让他缓和了一些。这个故事更讨人欢心:公主拜倒在他脚下,抛弃自己残暴的父亲与他相恋。她在夜深人静时悄悄造访他,她的脸是唯一的光亮。谁拒绝得了呢?

但如今她却埋起了脸,对着自己紧握的双手喃喃低语。

“我对你和我父亲熟知的那些技艺略知一二。我熬制了一剂简单的药水,保护伊阿宋的肉身免受公牛喷出的烈火的伤害。”

在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后,她的温顺谦卑就显得很荒唐,好像一只雄鹰弓着身子,想要把自己塞进麻雀窝里似的。她说那药水简单?我从没想过凡人能施任何魔法,更别提这么强大的咒语了。但伊阿宋又开口了,没完没了的——套轭,耕地。

当斗士拔地而起时,他说,他已经掌握了制服他们的秘诀,这秘诀是美狄亚告诉他的。他需要往他们中间扔一块石头,这样一来,怒火攻心的他们就会互相残杀。他照做了,可埃厄忒斯还是不肯放弃金羊毛。他说伊阿宋得先击败守卫金羊毛的那条不死魔龙才行。美狄亚调制了另一剂药水,迷晕了那条蠕虫。他带着宝物和美狄亚一起逃回了船上——他的道德感永远都不会允许他抛弃一个无辜的少女,任由她被如此邪恶的暴君摆布。

在他的脑海中,他已经在给王公大臣、惊讶不已的权贵和几近昏厥的少女们讲述这个故事了。他没有感谢美狄亚的帮助。他几乎都不看她。好像一个半神处处为他排忧解难是他应得的一样。

她一定感觉到了我的不悦,因为她开口了。“他的确为人高尚,因为他当晚就在船上娶我为妻了,尽管我父亲的手下还在追杀我们。等他夺回爱奥尔卡斯的王位以后,我就是他的王后。”

也许是我多心了,但听到这句话时,伊阿宋的脸色是不是难看了一些?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我从你们手上清洗掉的血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嗯,”她温柔地说,“我正要说这个事。我父亲气疯了。他开始追击我们,用巫术为自己的船帆鼓风。到了早上的时候,他已经离我们非常近了。我知道我的咒语是挡不住他的。不论我们的船受到了怎样的庇佑,我们都无法将他甩开。我只剩下一个希望了:我弟弟,逃命时我将他带在了身边。他是我父亲的继承人,我本想用他作人质来换我们平安。但当我看到父亲站在船头,越过海面高声诅咒我们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招无法奏效。杀气明明白白写在他的脸上。除了我们的灭亡之外,其他一切都不会令他满意的。他对着空气念出咒语,然后举起权杖,让它们降临在我们头上。我感觉一阵巨大的恐惧流遍全身。我不是为自己恐惧,而是为无辜的伊阿宋和他的手下。”

她看着伊阿宋,可伊阿宋却将脸扭向了壁炉。

“那一刻——我形容不上来。我突然疯掉了。我一把抓住伊阿宋,命令他杀掉我弟弟。然后我肢解了尸体,把它丢入海浪之中。我父亲已经气疯了,但我知道他不得不停下来,妥善地安葬我弟弟。等我的疯劲过去之后,海面上空空如也。我以为一切只是一场梦,直到我看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我弟弟的鲜血。”

她将手伸到我面前,好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一样。她的手干干净净的。我已经把它们清理干净了。

伊阿宋的脸色灰沉沉的,像粗铅一样。

“夫君,”她说,他惊了一下,虽然她的嗓音并不大,“你的酒杯空了。我帮你斟满吧?”她站起身来,拿着高脚杯走向了盛得满满当当的酒碗。伊阿宋没有看她。如果我自己不是女巫的话,我也不会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将一撮药粉撒入酒中,还低声说了句什么。

“来吧,亲爱的。”她说。

她的语气像是母亲在哄孩子一样。他接过酒,喝了下去。当他的头开始后仰,酒杯马上要脱手的时候,她接住了杯子。她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再次落座。

“你明白的,”她说,“这对他来说太难了。他很自责。”

“你根本没疯。”我说。

“是的,”她的金色眼眸刺穿了我,“可有人说恋爱中的人都是疯子。”

“如果我事先知道,我不会举行那个仪式。”

她点了点头。“你和大多数神都不会。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祈求者不得被盘问。如果我们的真实想法被揭穿,我们中还有几个能得到宽恕呢?”

她脱下黑斗篷,将它搭在了身旁的椅子上。她在斗篷里面穿了条天青石色的裙子,腰间绑着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

“你毫无忏悔之意吗?”

“也许我可以大哭一场,揉揉眼睛讨你欢心,但我不想活得如此虚伪。如果我不采取行动的话,我父亲会把整条船都毁掉的。我弟弟是个战士。他牺牲了自己,赢下了战争。”

“他可没有牺牲自己。是你谋杀了他。”

“我给了他一剂药水,没有让他受罪。这比大多数人的遭遇强多了。”

“他可是你的血亲。”

她目光炯炯,明亮得像夜空中的一颗流星。“人命有贵贱之分吗?我从不这样认为。”

“他不是非死不可。你可以带着金羊毛自首,回到你父亲身边。”

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啊。千真万确,那表情像一颗流星,像一颗突然撞向地面、将一切化为灰烬的流星。

“我会被逼眼睁睁地看着我父亲将伊阿宋和他的手下大卸八块的,然后自己再被酷刑折磨。我不认为这是个选择,请多包涵。”

她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你所说的关于我弟弟的事情,都让我感到很陌生。”

“那我就给你介绍介绍这个人吧。你知道我父亲最喜欢什么运动吗?凡人常常会造访我们的小岛,想在邪恶的魔法师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我父亲喜欢把船长放进他的龙群之中,看着他们狂奔。至于船员,他会将他们囚禁起来,剥夺他们的心智,他们会像石头一样没了意志。为了讨客人欢心,我曾见父亲点燃火把,将它举在某个人的胳膊上烧。那个奴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浑身燃火,直到我父亲饶了他为止。我甚至好奇他们究竟是不是一具空壳,还是说其实他们明白正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内心在尖叫。如果我父亲抓到了我,我就能知道真相了,因为他会这样对付我的。”

这不是她跟伊阿宋说话时的语气,没有甜得发腻。也不是她让人眼前一亮的自信语气。每个字都像斧头一样阴暗,既沉重又无情,每一次暴击都沥干了我的血液。

“他肯定不会伤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她对此嗤之以鼻。“他不拿我当骨肉。我随他处置,像他的种子斗士和火牛一样。像我母亲一样,我母亲刚给他生了个儿子,就被他杀死了。也许如果我不会巫术的话,情况会大不相同。十岁的时候,我已经能在蛇窝中驯服蝰蛇;我动动嘴就能杀死羔羊,再动动嘴就能让它们起死回生。为此他惩罚了我。他说这样就没人要我了,但实际上,他只是不想让我把他的秘密泄露给我的夫君罢了。”

我听到了帕西法厄的声音,好像她就在我耳边低语似的:埃厄忒斯这辈子从没喜欢过女人。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拿我去跟某个和他一样会法术的神交换,换一些奇珍异宝般的毒药回来。可除了他哥哥珀耳塞斯之外,这样的人找不出第二个,所以他把我进献给了他。我每晚都祈祷那禽兽不会想要我。后来他从苏美尔绑了个女神给自己当妻子。”

我想起了赫耳墨斯跟我讲过的故事:珀耳塞斯和他横尸遍野的宫殿。想起了帕西法厄曾说,你知道为了哄他开心我费了多大力吗?

“好奇怪,”我说,但这几个字即使在我听来也没有底气,“埃厄忒斯一直很讨厌珀耳塞斯。”

“现在不是了。如今他们是最亲密的朋友,珀耳塞斯来做客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不聊,只聊如何起死回生,以及如何扳倒奥林匹斯神。”

我一阵木然,像冬日的旷野一样荒凉。“这些伊阿宋都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了,你疯了吗?不然每次他看我的时候,都会想起毒药和燃烧的肉体的。男人希望自己的妻子像新长出来的草叶,新鲜又水嫩。”

她没有见到伊阿宋退缩吗?还是说她不想看?他已经在躲你了。

她站起身来,裙子像卷曲的海浪般明亮。“我父亲还在追杀我们。我们必须立刻动身,继续往爱奥尔卡斯赶路。他们拥有一支就连我父亲也无法匹敌的军队,因为赫拉女神与他们并肩作战。他会被迫折返的。然后伊阿宋就能称王了,而我将会成为王后,伴他左右。”

她的脸热情洋溢。她说每一个字的语气,都好像那是奠定她未来的基石一样。可在我眼中,她第一次看上去仿佛命悬一线,走投无路,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她很年轻,比格劳科斯与我初次见面时还要年轻。

我看了看被下药的伊阿宋,他的嘴还张着。“你确定他值得吗?”

“你的意思是他不爱我吗?”她的语气立刻尖锐了起来。

“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他理解不了你的身世,也理解不了你的巫术。”

“他不需要理解。现在我们已经结为夫妻了,我会为他生孩子,他会把这一切当作高烧时做的梦的。我会好好当他的妻子,我们会繁荣昌盛的。”

我将手指搭在她的胳膊上。她身上冰凉,好像在风中走了很久似的。

“侄女,恐怕你没有把一切都看清。爱奥尔卡斯人对你的接受度,跟你想象的也许不一样。”

她皱起眉头,将胳膊抽开了。“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不一样呢?我是位公主,配得上伊阿宋。”

“你是异乡人。”突然间,我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好像它们是铺陈在我面前的画卷一样。烦躁不安的权贵们在家乡等着伊阿宋归来,每个人都用尽心计,想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这位新晋英雄,好分得他的荣光。美狄亚会是他们达成的唯一一个共识。“他们会憎恨你的。更糟糕的是,他们会对你起疑心,因为你是魔法师的女儿,自己也是个女巫。你只在科尔喀斯生活过,不知道凡人有多么害怕法魔客。他们会想方设法陷害你。你帮过伊阿宋没有用。他们会将这件事抛在脑后,或者用它来对付你,证明你有妖气。”

她盯着我,但我没有住口。我的话语翻涌而出,字字铿锵。“你在那里是不会有安全感的,也不得安宁。但你依然可以摆脱你父亲的魔掌。我无法抹消他的暴行,但我可以保证它们不再继续纠缠你。他曾说巫术是无法传授的。他错了。他没有将他知道的传授给你,但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等他找到这里来的时候,我们可以联手将他驱逐出去。”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伊阿宋怎么办?”

“让他当他的英雄去吧。你有别的路要走。”

“什么路呢?”

在我的脑海中,我已经能看到我们两个联手的样子了:我们一起俯身摆弄着紫色的乌头花,和黑色的魔莉根须。我会把她从血迹斑斑的过往中拯救出来的。

“女巫的路,”我说,“威力无边。除了自己之外,不受任何人摆布。”

“我知道了,”她说,“像你一样?一个可怜的流放者,浑身散发着孤独的臭气?”她看到了我脸上震惊的神情,“怎么,你以为你周围全是猫和猪什么的,就骗得了别人了吗?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下午,你就饥不择食地想要留住我了。你声称想要帮助我,但你真正想要帮助的是谁呢?‘啊,侄女,我最亲爱的侄女啊!我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一起并肩施法!我会把你留在身边,这样就能填满我膝下无子的日子了。’”她撇了撇嘴,“我才不会让自己活活遭这种罪呢。”

在此之前,我只是觉得有点燥。那段日子我只是有点燥而已,还有一点悲伤。她却将我彻底扒光,如今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一个愤愤不平、惨遭遗弃的老太婆,一只盘算着如何吸光她生命的毒蜘蛛。

我起身面对着她,脸热辣辣地疼。“这总比嫁给伊阿宋好。你没有看到他多战战兢兢吗?他已经在躲你了。你们这才哪到哪儿,结婚有三天吗?一年以后他会怎么做?他只爱他自己——你不过是个权宜之计。到了爱奥尔卡斯之后,你的地位如何,取决于他对你是否有好感。当他的臣民开始哭号,说你弟弟遭谋杀一事为他们的国家招致了诅咒的时候,你觉得他的好感还能维持多久呢?”

她攥紧了拳头。“没人会知道我弟弟的死。我已经让船员发毒誓封口了。”

“这样的秘密是保不住的。如果你当时不那么幼稚的话,你就会明白的。那些人一到你听不到的地方,就会开始传闲话。一天的工夫,全国上下都会知道这件事。他们会不停地摇晃你那个颤颤巍巍的伊阿宋,直到他垮掉为止。‘伟大的国王啊,那男孩的死不怪你。都怪那个妖女,那个异乡的女巫。她曾把自己的血亲大卸八块,这会儿又在酝酿什么更恶毒的事情呢?把她驱逐出去,净化我们的国土,找个更好的人取代她的位置吧。’”

“伊阿宋才不会听这样的诽谤!是我亲手将金羊毛递给他的!他爱我!”她牢牢地站在原地,怒发冲冠,耀眼又叛逆。我泼的所有冷水反而激怒了她。当我的外祖母对我说“这是两码事”的时候,我在她眼里一定也是这个样子。

“美狄亚,”我说,“听我说。你还年轻,爱奥尔卡斯会催人老的。那里对你来说不安全。”

“每一天都在催人老,”她说,“我没有你那么多年岁可浪费。至于安全,我不需要。不过就是更多的枷锁罢了。如果他们有胆,就让他们冲我来吧。他们永远都别想把伊阿宋从我身边抢走。我有神力,而且我会动用这些神力。”

每当她提起他的名字时,一股如猎鹰般猛烈的爱意都会从她眼中一闪而过。她已经将他紧紧攥在了手中,会攥到他死为止。

“如果你企图阻挠我,”她说,“我会与你斗争到底。”

她的确会的,我想。虽然我是个神,而她是个凡人。她会与全世界斗争到底的。

伊阿宋动弹了一下。咒语的效力正在减弱。

“侄女,”我说,“我不会强扭你的意愿。但万一你——”

“不,”她说,“我不会再接受你的任何帮助了。”

她领着伊阿宋走到海边。他们没有停下来休息或吃点东西,他们也没有等到黎明。他们起锚,向黑暗中驶去,照亮前路的只有朦胧的月色,和美狄亚坚定的金色目光。我藏在树林中,这样她就不会发现我在看她,不会把这件事也当作笑柄了。但我根本不用费心。她没有回头。

海滩上,沙子凉凉的,我身上点缀着点点星光。海浪正忙着冲刷掉他们的足迹。我闭上眼睛,任由海风游走全身,带来海水与海草的气息。头顶之上,我感到星宿正在遥远的轨道上流转。我在那里等了很久,侧耳聆听,将我的思绪投入海浪之中。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没有划桨的声音,没有风吹船帆的响动,没有乘风而来的人语。但我知道他何时会来。我睁开了眼睛。

一艘船驶入了我的港湾,弯弯的撞角劈开了波浪。他站在船首,破晓的天色勾勒着他金色面庞的轮廓。我心中涌起一阵喜悦,它是那么古老、那么锋利,让人一阵心痛。我弟弟来了。

他抬起手,船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悬浮在海浪中。

“喀耳刻,”他隔着海面对我大喊,他的声音响彻半空,像敲击在铜器上一样,“我女儿来过这里。”

“是的,”我说,“她来过。”

心满意足的表情让他的脸上熠熠发光。当他还是小婴儿的时候,他的头在我看来就像水晶一样脆弱。我曾趁他熟睡的时候,用指头摸索他的骨骼。

“我就知道她会来这里的。她走投无路了。她想束缚住我,但却束缚了她自己的手脚。她杀害了她自己的血亲,这会一辈子跟着她,阴魂不散的。”

“我为你儿子的死默哀。”我说。

“她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他说,“把她带出来。”

树林在我身后安静了下来。所有动物都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小时候,他喜欢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海鸥俯冲下来抓鱼吃。那时,他的笑声像晨光一样明朗。

“我见到代达罗斯了。”我说。

他皱起了眉头。“代达罗斯?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美狄亚在哪?把她交出来。”

“她不在这里。”我说。

我觉得,就算我把整片大海都变成了石头,他也不会比现在更加震惊。狐疑和愤怒的表情从他脸上迸射开来。

“你把她放走了?”

“她不想留下。”

“不想留下?她是个犯人,还是个叛徒!帮我扣下她是你的责任!”

我以前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我以前从没见他发过火。即便如此,他的面孔依然很美,像风暴中高擎的浪尖。求他原谅我还来得及,现在为时不晚。我可以说是她蒙骗了我。我这个姐姐很白痴,总是太轻易相信别人,总是无法看到世界的缝隙。然后他会上岸来,我们就会——但我的想象力无法继续下去了。在他身后,他的手下坐在船桨边,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他们纹丝不动,连赶苍蝇或挠痒痒都没有。他们面孔松弛,表情呆滞,胳膊上覆满了伤疤和痂。那是曾被烧伤的地方。

我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他了。

空气在我们周围噼啪作响。“你听到了吗?”他大喊道,“我就该惩罚你。”

“不,”我说,“在科尔喀斯你可以为所欲为。但这里是埃阿亚。”

他的脸上再次闪过实打实的震惊。他的嘴扭曲得变了形。“你竟然袖手旁观。我终究会抓到她的。”

“也许吧。但我觉得她不会乖乖就范的。她跟你很像,埃厄忒斯,有其父必有其女。她必须与这一点和解,看来你也一样。”

他冷笑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去抬起了手臂。水手们整齐划一地划起了桨。船桨抽打着水面,将他带离了我身边。

[1] 古希腊人会在战船船首两侧描眼睛,其具体用意至今仍有争议,但多认为此举一是为了趋避邪灵,二是为了震慑敌船。

屋外已经飘起了冬雨。我的母狮产了崽,幼崽们笨手笨脚的,用新生的爪子在壁炉前摸爬滚打。我笑不出来。我脚下的大地似乎带上了回音。举头之处,苍穹伸出空空如也的双手。

我等着赫耳墨斯出现,这样我就能问问他美狄亚和伊阿宋怎么样了。但他似乎总能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他,于是躲得远远的。我试着织布,但我的思绪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在美狄亚挑明了我的孤独之后,那孤独感便像蜘蛛网一样攀附着一切,四处垂荡。我在海边奔跑,气喘吁吁地沿着林中小径上上下下,想把它从我身上甩掉。我在脑海中反复过滤着关于埃厄忒斯的记忆,所有那些我们相依为伴的时光。之前那股令人作呕的感觉回来了:这一生中,我无时无刻不是个傻瓜。

我提醒自己,我可是帮助过普罗米修斯的。但这话即使在我听来也很可悲。我对那几分钟的时光念念不忘,好像是要用残破不全的毯子为自己御寒一样。我还能靠它坚持多久呢?当时我做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普罗米修斯在他的悬崖上,而我在这里。

日子过得很慢,像花瓣从盛放的玫瑰花上逐片凋零。我紧紧抱住雪松织布机,让自己闻着它的香气。我努力回想自己的指尖触碰代达罗斯的伤疤时的感觉,但那些回忆如空中楼阁,早已随风飘散了。总有人会来的,我想。世界上有那么多船,那么多人。一定会有人来的。我盯着海平线,直到视线都模糊了。我希望能看到一撮渔民,看到某条货船,甚至看到一场海难也行。但什么都没有。

我把脸埋进母狮的皮毛之中。肯定有什么神妙的技巧,能让时间过得快一些。让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让我沉睡几年,这样当我再次醒来时,世界将会焕然一新。我闭上了眼睛。窗外,我听到蜜蜂正在花园中吟唱。母狮的尾巴抽打着石板地。天长地久之后,我睁开了眼睛,影子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她正俯身看着我,皱着眉头。她留着乌黑的长发,拥有深色的眼眸,胳膊肉乎乎的,脑袋像夜莺的胸膛一样小巧。一股熟悉的味道从她身上飘来。是玫瑰精油与我外祖父的大洋河混合而成的味道。

“我是来服侍你的。”她说。

我正在椅子上打盹。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望着她,觉得她肯定是个幽灵,是我太孤独憋出来的幻觉。“什么?”

她皱了皱鼻子。很明显,她的所有谦卑都被刚才那几个字耗尽了。“我叫阿尔克,”她说,“这里难道不是埃阿亚吗?你难道不是赫利俄斯的女儿吗?”

“我是。”

“我是被判来服侍你的。”

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慢慢地,我站起身来。“被判?谁判的?我没听说这件事。说说看,是哪位神灵派你来的?”

那伊阿得斯们藏不住自己的感受,就像水面藏不住涟漪。不论她曾怎样预设事态发展,都不是如今这样。“是至高的神灵派我来的。”

“宙斯?”

“不是,”她说,“是我父亲。”

“你父亲是谁?”

她提了伯罗奔尼撒地区某个不起眼的河神的名字。我听说过他,也许还见过他,但他从未出现在我父亲的神殿中。

“为什么把你派到我这里来?”

她看我的样子,好像我是她所见识过的极品傻瓜一样。“你是赫利俄斯的女儿。”

我怎么能忘了次等神灵的心思呢?他们孤注一掷,想抓住任何对自己有利的机会。即便我蒙了羞,但我身体里依然流淌着太阳神的鲜血,这使得我成为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女主人。说真的,对于她父亲这种级别的神来说,我的蒙羞反倒是一种鼓舞。我的身份被降得足够低,他有胆高攀了。

“你为什么受罚?”

“我爱上了一个凡人,”她说,“一个品德高尚的牧羊人。我父亲不同意,如今我必须服一年的刑。”

我端详着她。她的腰杆挺得直直的,目光也没有低垂。她没有表现出害怕,她不怕我,也不怕我的狼和狮子。尽管她父亲不欣赏她。

“坐吧,”我说,“别客气。”

她坐了下来,但却噘着嘴,好像吞了一颗生橄榄似的。她嫌弃地环顾了下四周。当我给她拿食物的时候,她将头扭向一旁,像个在生闷气的小孩子。当我试着跟她聊天的时候,她抱着胳膊,噘着嘴。只有当她表达不满的时候,她才会开口:她对炉子上咕嘟冒泡的染料的气味不满,对地毯上的狮子毛不满,甚至对代达罗斯的织布机也不满。虽然她郑重声明是来服侍我的,但没有主动端过一个盘子。

没必要大惊小怪,我对自己说。她是个宁芙,也就是一口干枯的水井。“那你就回家吧,”我说,“如果你这么痛苦的话。我释放你了。”

“你释放不了我。是至高的神灵给我下的命令。在这件事上你无能为力。我要在这里待满一年。”

她本该沮丧,却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好像正面对一群观众炫耀自己的胜利一样。我看着她。当她提到神灵流放了她的时候,她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表现出哀伤。她觉得他们的权威是天经地义的,无法抵抗,像天体的运行一样。我跟她一样,也是个宁芙,也遭遇了流放。我父亲的地位更高一些,没错,但我没有夫君,而且手指头脏兮兮的,发型也很古怪。她觉得这让我和她平起平坐了。所以她会和我斗争到底。

你这是在犯傻。我不是你的敌人,摆臭脸也不是真本事。他们驯服了你,让你以为——但就在这些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又把它们憋了回去。对她说这些无异于夏虫语冰。她不会明白,一千年以后也不会明白。我也受够了教化别人。

我向前倾了倾身子,用她听得懂的语言对她说:“阿尔克,接下来是这样的。别让我听见你的声音。别让我闻见你身上的玫瑰精油味,或在我的房子里看见你的头发。你自己喂饱自己,自己照顾自己。如果你敢给我多添一刻的乱子,我就把你变成一条泥鳅,扔进海里喂鱼。”

她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脸变得煞白,用手捂住嘴巴逃走了。在此之后,她照我说的,一个人独来独往。但风言风语已经在诸神间传开了,说埃阿亚是个好地方,适合把不听管教的女儿打发过去。一个逃婚的得律阿德斯来了。两个被从山区流放、面如磐石的俄瑞阿得斯接踵而至。如今,每当我想施法的时候,我耳畔全是叮当作响的手镯声。当我在织布机上织布的时候,她们从我的余光中闪进闪出。她们窃窃私语,从每个角落里窸窣而出。每当我想游泳的时候,总有人神情忧郁地趴在池塘边。当我经过的时候,她们的窃笑声拍打着我的脚跟。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在埃阿亚不行。

我来到一片林中空地,呼唤着赫耳墨斯。他来了,脸上已经堆满了笑。“怎么样?新来的侍女合你的心意吗?”

“不合,”我说,“你去我父亲那里一趟,看看怎么把她们打发走。”

我本担心他可能会拒绝替人跑腿,但这对于他来说太有意思了,他是不会错过的。当他回来时,他说:“你以为呢?你父亲高兴坏了。他说次等神灵服侍他的高贵血脉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会鼓励更多父亲把女儿送来。”

“不行,”我说,“我不会再收了。告诉我父亲。”

“犯人一般无权谈条件。”

我的脸热辣辣的疼,但我不会傻到表现出来。“告诉我父亲,如果她们不走,我会对她们做一些可怕的事情。我会把她们变成老鼠的。”

“我觉得宙斯不会喜欢这主意。你不是已经因为残害近亲而被流放了吗?你应该小心被加刑才是。”

“你可以替我说话。努力说服他。”

他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恐怕我只是个送信的。”

“求你了,”我说,“我不想让她们待在这里,真的。我不是在逗你笑。”

“是的,”他说,“你不是在逗我笑。你是在让我更无聊。发挥一下想象力,她们肯定能派上点用场。让她们给你侍寝。”

“这太荒唐了,”我说,“她们会尖叫着跑开的。”

“宁芙永远都是这样,”他说,“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在逃跑这件事上她们特别蹩脚。”

在奥林匹斯山的宴会上,这样的笑话会引发哄堂大笑。这会儿赫耳墨斯正等着,像山羊一样咧着嘴。但我只感受到了冰冷的盛怒。

“我受够你了,”我说,“很久以前就受够了。别再让我看见你了。”

如果非要说些什么的话,他笑得反而更开了。他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这不是出于顺从。他也受够了我,因为我犯下了惹他无聊这项不可饶恕的罪过。我能想象得出他正怎样讲述着我的故事,说我不懂幽默,一点就着,而且浑身散发着猪臭味。时不时地,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视线之外,在群山中找寻着我的宁芙,让她们红着脸、笑哈哈地跑回来,为伟大的奥林匹斯神宠幸了她们而忘乎所以。他似乎以为我会因为嫉妒和孤独变得失心疯,真的把她们变成老鼠。他已经往来了我的岛屿一百年。可在那么长的时间里,除了自己的享乐之外,他什么都不曾上心过。

宁芙们留了下来。当她们服刑期满后,其他宁芙会来取代她们的位置。有时岛上会有四个宁芙,有时会有六七个。当我经过时,她们会颤抖,躲躲闪闪地管我叫主人,但这没有任何意义。我是被架到这个位置上的。只要我父亲一时兴起,发个话,我所有自吹自擂的权力都会烟消云散。甚至都不用我父亲开口:随便一个河神都有权占据我的岛屿,而我根本阻止不了他。

宁芙们在我身边飘来荡去。她们憋住的笑声一直飘荡到客厅。至少,我对自己说,来的不是她们的兄弟,那些人会夸夸其谈、打架斗殴,还会把我的狼当猎物打。当然了,这向来不构成真正的威胁。儿子们是不会受罚的。

我坐在壁炉前,隔着窗户看着星辰流转。我觉得很冷,像冬天的花园一样冷,深深地沉眠于地下。我念起了咒语。我唱歌、畜牧、在织布机上忙碌,但仿佛一切都如蝼蚁般渺小。这座岛从不需要我的耕耘。不论我做了什么,它都欣欣向荣。绵羊生生不息,自由自在地游荡。它们在草地上漫步,用呆呆的脸把小狼崽拱到一边。我的母狮待在屋里的壁炉边,嘴上沾着白色的皮毛。它的子孙已经有了自己的子孙,它走起路来腰腿都在颤抖。它至少已经陪我生活了一百年,在我身边踱步,依靠我铿锵有力的神性脉搏延续着自己的寿命。这段时间对我而言恍若十载。我以为它还会陪我度过很多很多年,但某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它躺在床上的身躯冷冰冰的。我盯着它一动不动的躯体,因为难以相信眼前的景象而头脑迟钝。当我摇晃它的时候,一只苍蝇嗡嗡地飞走了。我撬开它僵硬的嘴,把草药强行灌进它的喉咙里,念了一个又一个咒语。它依旧躺在那里,所有金光闪闪的威力都变得黯淡无光。也许埃厄忒斯能让它起死回生,或者美狄亚也行。但我不行。

我亲手搭了火葬用的柴堆。那是用雪松堆成的,还有紫衫,以及我亲手砍伐的花楸木,斧头砍过的地方还溅着白色的木髓。我抬不动它,于是就用平时围在她脖子上的紫布做了个橇。我拉着它穿过客厅,穿过被它的大肉垫打磨光滑的石板地面。我将它拽上柴堆顶端,点燃了火焰。那天没有风,火焰蔓延得很慢。过了一整个下午,她的皮毛才被熏黑,长长的黄色身体才被烧成灰烬。凡人的阴曹地府第一次让人感觉是种慈悲。至少他们的一部分还继续活着。而它却彻底迷失了。

我看着,直到最后一丝火苗熄灭为止,然后回到了屋内。痛苦啃噬着我的胸膛。我用手抵住胸口,抵住凹陷的血肉与坚硬的骨架。我坐在织布机前,终于感觉自己变成了美狄亚口中的存在:老迈、无援又孤独,像石块一样死气沉沉、黯淡无光。

那段日子我经常唱歌,歌声是我拥有的最好的陪伴。那天早上,我唱的是一首赞美农耕的古老赞歌。我喜欢唱这首赞歌时的口型,喜欢那一连串让人舒心的植物和作物、田野和小棚、牧群和家畜,喜欢在它们上方流转的星宿。我一边搅动着锅里沸腾的染料,一边由着歌声在空中飘荡。不久前我看到了一只狐狸,我想调配出她那身皮毛的颜色。染料用藏红花和茜草混合而成,已经泛起了泡沫。我的宁芙们被臭味熏跑了,但我却很喜欢这股味道:它刺得我喉咙生疼、泪眼汪汪。

是歌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我的声音沿着小径一路下山,飘荡到了海边。他们循着歌声穿越树林,看到了从我烟囱里冒出的烟气。

一个男人的声音喊道:“有人吗?”

我还记得当时的震惊。有来客。我转身转得太快,染料都溅了出来,一滴滚烫的染料洒落到了我的手上。我一边将它抹掉,一边匆匆忙忙开门去。

他们一行二十人,皮肤因为风吹日晒而十分粗糙,还泛着油光。他们的手上覆盖着厚厚的老茧,胳膊因为旧伤而皱巴巴的。在细腻光滑、千篇一律的宁芙们中间待了这么久之后,任何不完美都会让人赏心悦目:他们眼角的皱纹,腿上的痂,还有短了一截的手指。我欣赏着他们破烂不堪的衣服,以及他们疲惫不堪的面孔。这些人不是英雄,也不是国王的侍从。他们必须摸爬滚打以维持生计,像曾经的格劳科斯一样:捕鱼,运送奇怪的货品,碰上什么就猎捕什么。我感觉一阵暖流流遍全身。我的手指跃跃欲试,像是迫不及待要做针线活一样。这些破碎不堪的东西是我可以修补的。

一个男人向前迈了一步。他个子高高的,无精打采,人很精瘦。他身后的很多人依旧手握剑柄。这很明智。岛屿是凶险之地,撞见魔怪的概率与遇见友人的概率一样高。

“小姐,我们饥肠辘辘,还迷了路,”他说,“希望女神您可以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我露出了笑容。过了这么久,笑容挂在我脸上的感觉怪怪的。“欢迎你们来这里。特别欢迎。进来吧。”

我把狼群和狮群轰到了外面。不是所有人都像代达罗斯那样意志坚定,而且这些水手似乎已经受过不少惊吓了。我把他们领到餐桌前,然后急急忙忙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盘盘堆得高高的炖无花果和烤鱼,盐渍奶酪和面包。进门的时候,这些人打量着我的猪。他们用胳膊肘拱着彼此,低声说希望我能宰一头。但当鱼和水果被端到他们面前时,他们太心急了,没有抱怨什么,连手都没洗,剑也没摘。他们狼吞虎咽,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油渍和酒水把胡子都弄脏了。我端来了更多的鱼,更多的奶酪。每当我经过时,他们都会低头向我致意。小姐。主人。感激不尽。

我止不住笑容。凡人的脆弱孕育了善意与雅态。他们知道如何珍视友谊,如何珍惜他人的慷慨援助。如果能来更多人就好了,我想。我每天都可以喂饱一船的人,而且心甘情愿。两船的人。三船的人也行。也许我会重新找回自己的。

宁芙们在厨房里偷看,眼睛瞪得大大的。我赶紧走了过去,在她们被发现之前把她们赶走了。这些人是我的,他们是我的客人,我想怎么招待就怎么招待,我喜欢亲自服侍他们。我在碗里盛好清水,这样他们就可以清洁一下手指了。一把刀掉到了地上,我去把它捡了起来。在船长的酒杯空了之后,我拿着满满当当的酒碗把它斟满。他对我举杯。“谢谢你,亲爱的。”

亲爱的。这个词顿时让我有些吃惊。之前他们称呼我为女神,于是我便相信他们就是这样看待我的。但我意识到,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敬畏或虔诚。那名号不过是对一个独居女性的奉承。我想起了赫耳墨斯很久之前对我说的话。你听起来像个凡人。他们不会像怕其他神那么怕你。

所以他们真的不怕我。实际上,他们以为我和他们一样。我站在原地,被这个想法迷住了。我可能是个怎样的凡人呢?一个有事业心的草药师,还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寡妇?不行,不能是寡妇,我不想要不愉快的过往。也许我是个女祭司。但不向神灵祭祀。

“代达罗斯曾经来过这里,”我对那个男人说,“我还为此建了座神坛。”

他点了点头。我很失望他竟然这么无动于衷,好像遍地都是为死去的英雄建立的神坛似的。不过,也许的确如此吧。我怎么会知道呢?

这些人的胃口渐渐变弱了,头也从盘子上抬了起来。他们四下张望了起来,端详着碗上的镀银,金色的高脚杯,还有挂毯。我的宁芙们对这些财宝熟视无睹,这些人却惊讶得眼睛直发光,搜寻着每个新的奇迹。我想到我有好几个塞满羽绒枕的行李箱,足够为他们打地铺用了。当我把枕头递过去的时候,我会说:这些是给神预备的。他们会目瞪口呆的。

“女主人?”说话的又是领头的人,“你夫君什么时候回来?承蒙关照,我们要敬他一杯。”

我笑了起来。“啊,我没有夫君。”

他对我回以微笑。“这是当然,”他说,“你这么年轻,不可能已婚。那我们就一定要感谢一下你的父亲。”

屋外漆黑一片,屋内暖暖的,泛着微光。“我父亲住在很远的地方。”我说。我等着他们问我他是谁。灯夫——这会是个不错的玩笑。我对自己笑了笑。

“那么也许还有其他哪个一家之主是我们该感谢的?比如某位叔叔,某个哥哥?”

“如果你想感谢一家之主的话,”我说,“就感谢我吧。这房子我一个人住。”

此话一出,房间里的氛围立刻变了。

我端起酒碗。“空了,”我说,“我再给你们拿一些来。”转身的时候,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我能感觉到他们的二十具躯体填满了我身后的空间。

进了厨房之后,我将手放在某瓶药水上。你这是在犯傻,我心想。他们就是很吃惊竟然有女人独自一人生活,仅此而已。但我的手指已经在动了。我拧开了某个罐子的盖子,把里面的东西混到了酒里,然后加了点蜂蜜和乳清以掩盖它们的气味。我把碗端了出去。二十双眼睛紧跟着我。

“来了,”我说,“我把最好的留到了最后。你们一定得尝尝,所有人都尝尝。这是从克里特岛最好的葡萄园里来的。”

他们露出了笑容,对如此关怀备至的奢靡心满意足。我亲眼看着每个人把酒杯斟满。我亲眼看着他们把酒喝了下去。那个时候,他们每个人的肚子里一定都灌了不少酒进去。盘子已经空了,被舔得干干净净。那些人挤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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