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觉得他能。”
皇家检察官看着上尉,后者扭曲身子躺在一滩尿里,一边滴着口水,一边不住地颤抖着。
“他怎么了?”
“他的一部分鼻骨跑到脑子里了,也许还有一部分在眼球里。”
“他被打得很重很重。”
“因为我愿意。”杰洛特在桌布上擦了擦剑刃,“丹德里恩,你怎么样?还好吗?能站起来吗?”
“我没事,我没事,”丹德里恩小声说,“我好点了,好多了……”
“你看着不像是好多了。”
“老天,我刚刚差点死了!”诗人扶着化妆台站起来,“妈的,我真怕刚刚会死……我本来已经感觉大限将至,但后来你进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救我的。好吧,我本来不知道,但我就指望你了……该死,这么多血……真臭啊!我觉得我又要吐了……”
“我们要去见国王,”费兰特·德·莱顿霍夫说,“把剑给我,猎魔人……你,朱利安,留在这里。”
“不可能,我才不要一个人杵在这儿。我要和杰洛特一起。”
皇家接待室的门口有几个守卫,但检察官说了几句话就让他们放行了。私人寝宫门口的情况则没这么顺利。大使、皇家总管和他们带着的四个打手看着很不好说话。
“国王正在换上婚礼的服饰,不允许有人打扰。”
“我们有非常要紧的事。”
“国王不允许有人打扰他。至于猎魔人先生,我记得他好像命令你离开皇宫了,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会向国王解释的,请让我们过去。”
费兰特走到杰洛特前面,猛地推开总管,杰洛特紧跟上去。他们还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大群宫廷侍从,被几个守卫逼着站到墙边。杰洛特和费兰特也没有反抗。
国王站在一座高台上,一个衔着针的裁缝正在修改他的裤脚。大法官和一个貌似公证人的黑衣人一并站在旁边。
“婚礼一结束,”贝罗恒说,“就宣布说王位继承人将是我年轻的新娘的儿子,这样她就会对我死心塌地了,嘿嘿。我也能休息一段时间,毕竟离那个混蛋有能力造反还有二十多年。”
“不过,”国王向大法官眨了下眼,“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随时收回前言,指定一个新的继承人。说到底,我和她毕竟门不当户不对,而这种婚姻的产物应该没有继承权,对不对?再说,谁会知道我怎么想呢?难道世界上就没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姑娘了吗?所以你得起草一份这方面的文件,就叫婚姻协议什么的吧。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嘿嘿嘿。”
一个仆人递上一只盛满珠宝的托盘。
“拿走吧,”贝罗恒说,“我才不要挂上这些小玩意,像个花花公子一样。我只戴着这个,我亲爱的送给我的礼物。虽然小,但是很别致,是一枚绘着我的国徽的徽章。我一定要戴上这个。她的原话是:王国标志颈上挂,国家利益在心中。”
杰洛特花了几秒钟才看到——因为他被死死按在墙上。徽章和链子都是金色的,上面画着一只遨游的蓝色海豚和一句话:D’or, dauphin nageant d’azur, lorré, peautré, oreille, barbé et crêtéde gueules.
来不及反应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警告。他眼看着金链忽地收缩,像一条绞索一样紧紧缠住国王的脖子。贝罗恒脸色通红地张着大嘴,但无法呼吸,更无法喊叫。他用双手抓着脖子,试图扯掉徽章,或是把手指伸到链条下面。国王从台子上摔了下来,撞到了边上的裁缝,裁缝跌了一跤,差点把针咽下去。他一头撞到总管身上,两个人摔成一团。贝罗恒脸色铁青,眼睛往上一翻,接着倒在了地上,双脚落到了地毯上的图画边。然后他就不动了。
“来人!国王晕倒了!”
“医生!”大法官大喊,“叫医生来!”
“众神啊!怎么了?国王怎么了?”
“去叫医生!赶紧的!”
费兰特·德·莱顿霍夫把手盖到额头上,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那是一种渐渐醒悟过来的表情。
人们把国王抬到沙发上,赶来的医生在他身边检查了很久。虽然杰洛特离得很近,但却看不到他在做什么,不过他知道,早在医生跑来之前,那条链子就已经让他断气了。
“中风,”医生站起身,“窒息引起的中风。污浊的空气渗透了他的身体,严重毒害了他的五脏六腑,这都是最近频发的风暴引起的,因为风暴会使血液发热。现在科学方法已经毫无用处,根本无力回天。我们伟大的国王与世长辞了。”
大法官把脸埋在双手里恸哭起来,皇家总管紧紧抓着手里的帽子,有些侍从也开始哭号,还有几个人跪了下来。突然,长廊的入口处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一个魁梧的男人出现在门边,身高至少有七英尺,身着高阶军衔的制服,身后还跟着一群戴着耳环和头巾的人。
“大人,”魁梧的人打破沉默,“我们必须去王座室,事不宜迟。”
“王座室里有什么?”哭昏了头的大法官说,“去哪里干嘛?桑提斯上校,你知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你不明白……”
“去王座室。这是国王的命令。”
“国王死了!”
“新王登基。请你们立即前往王座室,所有人。”
王座室绘着海洋和美人鱼的穹顶下,站着十几个人,其中有些戴着头巾。所有人都皮肤黝黑,而且戴着耳环。
是雇佣兵,不难猜出他们是哪来的。
一个黑发黑眼,鼻梁高挺的男人坐在王座上。他也浑身黝黑,只是没戴耳环。
他身边一把稍小的椅子上,坐着依然穿着白裙、闪着钻石光芒的艾尔迪可·布拉克利。皇室新娘满含爱慕地看了黑发男人一眼。杰洛特一直试图搞明白这一切的联系,但到了现在,哪怕最蠢的蠢蛋也能看出艾尔迪可·布拉克利和黑发男人熟识已久。
“维拉克斯王子,即凯拉克的王子,即曾经的王位继承人,”身材高大的桑提斯振声宣布,“从这一刻起,他便是凯拉克的国王,王国的合法统治者。”
第一个鞠躬下跪的是法院的大法官,他之后的则是公证人。紧接着,皇家总管也效仿他们的样子。最后鞠躬的是费兰特·德·莱顿霍夫。
“国王陛下。”
“现在还不是‘陛下’,”维拉克斯纠正道,“加冕之后才能称呼这个头衔。说到这个,加冕仪式刻不容缓,越早办完越好,对不对,大法官?”
一片寂静。房间里有人的肚子叫了几声。
“我父亲的死令人难忘,”维拉克斯说,“他去追随我们伟大先人的足迹了。我的两个弟弟都面临叛国的指控,老实说我并不感到惊讶。根据先王的意志,兄弟两人都将被永远流放出凯拉克,到那艘我…和几位显赫的赞助人雇来的‘地狱’号上。据我所知,先王没有留下任何官方遗嘱,以及任何指明继承权的谕令;若有,我将遵从先王的遗愿,但实际上并没有,继承王位的权力就落到了我手中。现在在场的人还有异议吗?”
在场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人们都默认这套继承理论,而且急需保住颈上人头。
“那就开始准备加冕仪式吧,我决定沿用凯拉克历代国王传承了几个世纪的传统,也就是假如新郎在婚礼前夕离世,新娘将嫁给他的未婚近亲。”
艾尔迪可·布拉克利的脸庞熠熠生辉,无疑是想急不可耐地践行这一古老传统。其他人站在一片死寂中,徒劳地试图回忆这项传统是什么时候由谁定下来的,以及早在凯拉克还未建国的几百年前,这项传统是如何出现的。一时间,许多人紧皱眉头,绞尽脑汁,但他们很快就放松下来,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因为,虽然加冕仪式还未开始,但维拉克斯已经成为了凯拉克的国王,而国王永远是对的。
“离开这里,猎魔人,”费兰特·德·莱顿霍夫轻声说,把杰洛特的剑塞回他手里,“把朱利安带走,远走高飞。你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没人会把这些事和你联系起来。”
“我明白,”维拉克斯环视着一众下属说,“我意识到,对于某些人来说,目前的情况完全出乎意料,变革来得太快太急,而且事态频发。我也相信今天在场的人中,并不是每个人都心满意足。桑提斯上校就很快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宣誓效忠于我,我希望其他人也能这么做。”
“我们就从,”他点点头,“我父亲忠诚的下属开始,他也听命于我的两个试图弑君的兄弟。我们就从这位皇家检察官开始,费兰特·德·莱顿霍夫。”
皇家检察官鞠了一躬。
“我们会针对你展开调查,”维拉克斯宣布,“我要找出你在王子们的密谋里扮演的角色。这整场阴谋就是个巨大的败笔,充分说明了谋权者是多么愚昧无知。我可以原谅普通的错误,但白痴犯下的错就不行了,尤其是皇家检察官,这个法律的捍卫者。不过,我们先从基本的问题开始。过来,费兰特,告诉我你忠于谁,让我看看你的表现。来跪在王座下,亲吻我的手。”
皇家检察官恭敬地走向王座。
“离开这里,”他又一次低语,“越快越好,猎魔人。”
庭园里的欢庆还在继续。
丽塔·奈德很快看到了杰洛特衣袖上的血迹,莫扎伊克也看到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和丽塔的反应完全不同。
丹德里恩从举着托盘的侍者那里拿来两杯酒,一口气全喝了下去,接着又拿起两杯递给两位女士。她们拒绝了。丹德里恩又把一杯一饮而尽,不情愿地把另一杯递给杰洛特。珊瑚眯起眼睛盯着猎魔人,明显紧张了起来。
“怎么了?”
“你很快就要看见了。”
丧钟敲响了。钟声悲伤、凄凉,使所有狂欢的客人都陷入了沉默。
大法官和使者站在脚手架似的高台上。
“我深感悲伤地站在这里,”大法官对着茫茫的沉默说,“来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女士们先生们。贝罗恒一世,我们爱戴、尊敬的伟大国王,受到命运不公的判决而突然辞世。但凯拉克的国王永不会死!先王已逝,新王万代!维拉克斯国王陛下万岁!陛下是先王的长子,也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维拉克斯一世!万岁!万岁!万岁!”
那些谄媚的人们和大法官一起呼号起来。过了一会,大法官用手势示意他们安静。
“维拉克斯国王沉浸在哀悼之中,整个宫廷也有同感。因此,聚会正式取消,请客人们离开宫殿。国王陛下不久会在此举行婚礼,届时聚会计划将恢复如初。为了不让美酒佳肴白白浪费,国王陛下下令将它们送到集市上售卖,肉食将会捐赠给帕梅亚居民区,以象征凯拉克的和谐安定。”
“好吧,”珊瑚捋了捋头发说,“看来新郎一死,婚礼的确办不下去了。贝罗恒有一堆毛病,但也不算是最糟糕的,就让他的灵魂安息吧。我们走吧,我已经觉得无聊了,今天适合到码头上散散步、看看海。诗人,拿出点风度,牵着我学生的手。我会和杰洛特一起,我猜他有事情要告诉我。”
时间才刚过正午。很难想象,一切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发生。
战士往往死得壮烈。他们和死亡激烈搏斗,从不轻易向它屈服。
——卡洛斯·卡斯塔尼达,《时光之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