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我说的可不太一样。”
“我知道他说过些什么。”
“哦,那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当然。”
她已经学乖了许多。当他把长笛放到嘴边,开始吹奏时,她没再叹气,也没表露出丝毫不耐与恼火。长笛的曲调优美而惆怅。
小船向前驶去,桥梁从他们头顶掠过。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经过第四座桥后,他说,“你们的世界正面临消亡的危机。一场规模无比庞大的自然灾害即将到来。你接受过某种程度的基础教育,所以你肯定听说过Aen Ithlinnespeath——伊丝琳妮的预言。她在预言里提到了白霜的时代。在我们看来,那应该是指极其寒冷的冰河时期。而且那个时期会持续很久,甚至威胁到所有活物的生命。他们会死于单纯的寒冷。幸存者会沦落为野蛮人,在争夺食物的残酷战斗中自相残杀,他们会变成饿得发狂的捕食者的猎物。别忘记预言中的话:轻蔑的时代,剑与斧之时,寒狼风雪之纪元。”
唯恐他再次吹起长笛,所以希瑞没打断他的话。
“那个维系着万千性命的孩子,”阿瓦拉克摆弄起自己的长笛,“将会是劳拉·朵伦的后裔,拥有我们特意打造的基因,而那基因或许会拯救你们世界的居民。我们有理由认为,你的儿女——也就是劳拉的后裔——无疑会拥有比我们这些通晓者还要强大千倍的能力。正如你所拥有的能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希瑞早已发现,上古语里的这类修辞尽管看似提问,却并非在寻求回答,反而代表禁止答复。
“简而言之,”阿瓦拉克续道,“我们将会得到在世界间往来的机会,而且并不局限于一个人。我们将开启阿德·盖斯——宏伟之门,让所有人都能通过。在天球交汇之前,我们是可以办到的,而现在,我们将同样可以办到。我们会疏散那个垂死世界的居民,以及居住在那里的艾恩·希德——我们的兄弟——我们有救助他们的责任。我们不会忽视这样的职责。我们会带上那个世界所有面临危机的物种,吉薇艾儿。一个不落,甚至包括人类。”
“真的?”希瑞忍不住开口发问,“包括Dh’oine?”
“是的。相信我吧。现在你明白你有多重要,我们又有多在乎你了吧?你的耐心是必不可少的。你应该回到奥伯伦那边,与他共度一晚,这很重要。相信我,他的举止并非不情愿的表现。他知道这事对你并不轻松,也不想表现出不合时宜的草率。他知道很多事,小雨燕。你无疑也注意到了。”
“是啊,我注意到了。”她不屑地说,“我注意到水流把我们带到了离提尔·纳·丽亚相当远的地方。是时候拿起船桨了。但话说回来,我没看到船桨。”
“因为船桨不在这儿。”阿瓦拉克抬起手臂,扭动手腕,打了个响指。小船停下了。它停在原地,开始逆流而上。
精灵舒舒服服地坐在小船里,将长笛举到唇边,全神贯注地吹奏起乐曲。
*******
那天晚上,赤杨之王邀请她共进晚餐。她在丝绸的沙沙声中走进门。他示意她在桌边坐下。房间里没有仆人,一切都是他自己动手。
这顿晚餐包括十多种蔬菜,以及油煎、炖煮和蘸酱的蘑菇。希瑞从没吃过这样的蘑菇。其中一些是白色的,像树叶一样纤薄,味道柔和可口,另一些是棕黑色的,香气扑鼻,肉质肥美。
用来配餐的是玫瑰酒,它口感清淡,令她放松了舌头。没等反应过来,她已经把她不想告诉任何人的事告诉了他。他耐心地听着。随后,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她皱起眉头,闭了嘴。
“按我的理解,”奥伯伦递给她另一盘绿色的、气味就像苹果派的蘑菇,“你相信命运把你和那个叫杰洛特的男人联系到了一起?”
“没错,”她拿起一只边缘沾有唇膏印迹的玻璃杯,“命运。他,也就是杰洛特,命中注定属于我。而我也属于他。我们的宿命交织在一起。所以我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你明白吗?”
“我承认,不太明白。”
“命运,”她又喝了一小口酒,“还是不要违抗它的力量为好。所以我认为……不,不,谢谢,我不想再吃了,我的肚子都快撑破了。”
“你认为什么?”
“我认为你把我留在这儿是错误的。如果你强迫我……哦,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必须离开这儿,赶去援助他们……因为我的命运……”
“命运。”他举起杯子,插嘴道,“命中注定。某种不可避免之事。导致数量无限大的不见预见事件最终导向某个确定结果的机制。是这样吧?”
“没错!”
“那么你要去哪儿,又为什么要去?品尝美酒,享受当下,享受人生吧。无可避免的事终究是会发生的。”
“没那么简单。”
“你这就是自相矛盾了。”
“不是这样。”
“你否定了否定,这是恶性循环。”
“不,”她连连摇头,“你不能干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这样什么都办不成!”
“这是诡辩。”
“你不能像这样盲目地浪费时间!你会错过恰当的时机……而时机转瞬即逝,往往仅此一次。时间不可能倒流。”
“打扰一下,”他从桌边站起身,“看看这个。”
他指着一面墙壁,墙上装饰着一块浮雕,描绘着一条长满鳞片的巨蛇。那只爬虫的身体卷曲成数字8的形状,牙齿咬紧自己的尾巴。希瑞见过类似的图案,但想不起在哪里见到的。
“你也看到了,这是巨蛇乌洛波洛斯,”精灵说,“这个符号象征着无限,象征着永别与永归。它无始无终。时间是不断流逝的瞬间,就像沙漏里的沙粒。我们试图衡量行为和事件,但乌洛波洛斯提醒我们,每一个瞬间,每一个行为和每一起事件都存在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简而言之,就是永恒。分离即是回归,欢迎亦是告别。每件事都在同时开始和结束。而你……”精灵说着,却没看向希瑞,“你既是开始,也是终结。既然你提到了命运,须知这便是你的命运。作为开始和终结。你明白吗?”
希瑞犹豫了几秒钟。但奥伯伦热切的表情让她不得不给出答案。
“我明白。”
“脱掉你的衣服。”
他的语气如此随意,如此漫不经心,让她的怒气几乎爆发。她用颤抖的双手努力解开胸衣。但胸衣系得很紧,她笨拙的手指跟纽扣和挂钩苦战了一番。尽管希瑞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却花了很长时间才脱掉衣服。不过精灵显然一点都不着急,就像是拥有永恒一般。
谁知道呢,她心想。也许他真有。
等到全身赤裸,她开始左脚倒右脚,因为地板真的很凉。奥伯伦意识到这一点,默不作声地指了指床。
床罩是貂皮做的——用很多块貂皮缝制而成。温暖、柔软而又舒适。
他躺在她身旁,全身上下穿戴整齐,连靴子都没脱。他抚摸她时,她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随后生起自己的气:她原本决定,直到最后都要在他面前表现得骄傲又冷漠。不用说,她的牙齿在微微打战。但精灵令人酥麻的碰触很快令她冷静下来。他的手指开始教导和下令,开始给出指示。她很快理解了他的指示,几乎能猜到他的下一个动作。她闭上双眼,想象自己身边是米希尔。但这是白费力气,因为他和米希尔完全不一样。
他的手在教她该怎么做。她照办了。她甚至有些愉快,也有些着急。
他却一点都不急。他的碰触就像柔软的丝绸。他让她发出呻吟,咬住嘴唇。他让她在剧烈的抽搐中缩起身体。
但他接下来的行为出乎了她的预料。
他爬下床,转身走开。留下她面泛红晕,气喘吁吁,颤抖不止。
他看都没看她一眼。
热血涌上希瑞的脸和额头。她在貂皮床罩上缩起身子,因愤怒、羞愧和耻辱而低声啜泣。
*******
次日早晨,她去找阿瓦拉克,最后在宫殿后部找到了他。他正行走在两排雕塑之间——她惊讶地发现,那些雕像刻画的都是精灵孩童。雕像姿态各异,大都充满童趣。尤其是阿瓦拉克注视的那一尊——那是个单腿站立,双手攥成拳头,愤怒地撇着嘴的小男孩。
希瑞盯着它看了很久,感觉胃部隐隐作痛。直到阿瓦拉克出言催促,她才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只是断断续续,不时略去了某些细节。
“他,”等她说完,精灵说道,“见过超过六百五十次万圣节火把释放出的浓烟。相信我,小雨燕,这对赤杨之民而言也是个很大的数字。”
“这关我什么事?”她厉声道,“我们有协议的!你们的矮人亲戚没跟你们说过什么叫协议吗?我履行了我那部分义务!我答应了!如果他不能或不愿意,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我才不管他是性无能,还是觉得我没有吸引力!也许他厌恶Dh’oine?也许他跟艾瑞汀一样,觉得我就像粪堆里的一块金子?”
“你应该,”阿瓦拉克变了脸色,不见了往常的冷静,“没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吧?”
“我什么也没说。尽管我很想。”
“当心点儿。你不知道自己在冒多大的风险。”
“我不在乎。我们有协议的,现在我自由了。”
“当心点儿,吉薇艾儿。”阿瓦拉克看着男孩雕像的愤怒表情,重复道,“在这儿不要有类似的举动。谨言慎行。努力去理解。就算有什么事你理解不了,也别拿来当做贸然行事的借口。要有耐心。记住,时间并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告诉过你了,别像个顽固的孩子。我再重复一点——和奥伯伦相处时要有耐心。这是你获得自由的唯一机会。”
“是吗?”她大吼道,“我开始怀疑了!我怀疑你在骗我!也许你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
“我发誓,”阿瓦拉克的脸仿佛石雕,“你会回到你的世界。我向你保证。对艾恩·艾尔而言,诺言受到质疑是非常严重的侮辱。为了避免你做出这种侮辱的举动,我提议这场对话到此为止。”
他转身想走,但被希瑞挡住了去路。他眯起海蓝宝石般的双眼,希瑞这才想到自己面对的是个非常危险的精灵,但现在想打退堂鼓也迟了。
“真是精灵的典型作风,”她发出蛇一样的嘶嘶声,“先侮辱对方,然后禁止对方报复。”
“当心点儿,小雨燕!”
“听我说,”她骄傲地抬起头,“你们的赤杨之王不行,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至于是他的问题还是我的过错,这并不重要。我希望能强制履行协议。我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所以,干脆找别人让我怀上你们想要的孩子吧。”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如果问题在我,”她没有变换语气,也没有改变表情,“那就代表你们犯了错。阿瓦拉克,是你们把错误的人带到了这个世界。”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吉薇艾儿。”
“如果他真的讨厌我,我们就用养马人的办法好了。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吗?他们把母马牵到马厩里,蒙上眼睛,再把驴子牵到它面前。”
阿瓦拉克甚至不屑回答她的问题。他有失礼貌地俯下身,从希瑞的胳膊下方钻过,从两排雕塑之间向前走去。
“或者是你?”她尖叫道,“你希望我向你献身吗?你觉得怎么样?还是说,你不愿意做这种牺牲?可你说过,我的眼睛跟劳拉一样!”
他两大步走回她身边,双手像捕食的蛇一样突然伸出,如钢钳般牢牢掐住了她的脖子。她这才意识到,只要他想,随时能像掐死小鸟一样掐死她。
但他松开了手。他身体前倾,近距离注视她的双眼。
“你以为你是谁,”他轻声质问,“胆敢玷污她的名字?你以为你是谁,敢用这可悲的施舍来侮辱我?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劳拉·朵伦的女儿。你是克雷格南的女儿,你是个卑微、傲慢又自恋的Dh’oine,是摧毁和破坏一切、光是碰触就是亵渎、只是想想就是玷污的无知种族的典型个体。你的祖先偷走了我的爱人,得意洋洋、残酷无情地夺走了她。而你不愧是他的女儿,我不会让你连关于她的回忆也一并夺走。”
他转过身去。希瑞努力让遭受挤压的喉咙恢复说话的能力。
“阿瓦拉克。”
他看向她。
“原谅我吧。我的举止既愚蠢又可悲。原谅我吧。而且,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忘掉刚才的事。”
他走到她面前,拥抱了她。
“我已经忘了。”他温和地说,“以后再也别提了。”
*******
那天晚上,当她出现在国王的套间时,她已经沐浴完毕,涂了香水,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奥伯伦坐在桌边,低头看着一块棋盘。他无言地邀请她在对面坐下。
他只用十步就赢得了胜利。
第二局,她执白子,但他在十一步时胜出。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澈而独特的眸子。
“请脱掉衣服吧。”
至少有一点她必须承认——他行为得体,而且不慌不忙。
而当他像上次一样,一言不发地下床离开时,希瑞平静又无奈地接受了事实,虽然她直到将近日出都辗转难眠。
等第一缕晨光照亮窗棂时,她才沉沉入睡,还做了个非常古怪的梦。
*******
维索戈塔俯下身,清洗着捕兽笼上的水藻。干燥的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很内疚,小雨燕。是我促使你展开了这场疯狂的冒险。是我指点你去了那座该死的塔。
“别难过,老渡鸦。要不是那座塔,邦纳特早就抓住我了。至少在这儿,我很安全。”
你在这儿并不安全。
维索戈塔站直身子。
在他身后,希瑞看到一座光秃秃的圆形小山耸立在草地上,仿佛一头正在俯身埋伏的怪物的脊背。小山上有块巨石,岩石之外还伫立着两个身影。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风吹拂着女人的黑发。
地平线上,闪电照亮了天空。
混沌朝你伸出了手,我的女儿。上古血脉之子。你被卷入了运动与变化,毁灭与新生。混沌想得到这份力量,却不知道它究竟是可以利用的工具,还是自己计划的阻碍。它不知道际遇是否会让你成为命运之钟齿轮里的一颗砂砾。混沌在害怕,意外之子。它希望让你也感到惧怕。所以它才会让你做梦。
维索戈塔再度俯下身,开始清洗另一只捕兽笼。他已经死了,希瑞冷静地想。这代表在死后的世界,死人都要被迫清洗捕兽笼吗?
维索戈塔挺直脊背。在他身后,天空因反射的火光而发红。数千名身穿红袍的骑手在平原上飞驰。
那是Dearg Ruadhri。
仔细听我说,小雨燕。你血管里流淌的上古之血赋予了你莫大的权威。你是时间与空间的主宰。你拥有巨大的力量。别让罪犯和无赖夺走它,用在他们可鄙的目的上。你应该反击!让那力量远离他们罪恶的双手与邪恶的意图!
“说起来简单!但我被某种屏障——不然就是魔法束缚——困在了这里……”
你是时间与空间的主宰。没人能囚禁你。
维索戈塔身后是一片遍布船只残骸的岩石高原。数十条船的残骸。而在更远处,在一座高山湖泊旁边,她能看到漆黑不祥的锯齿状城垛。
如果没有你的帮助,他们会死的,小雨燕。只有你才能救他们。
叶妮芙破损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血流不止。她面容憔悴,但紫罗兰色的双眸闪耀着怒火,凌乱的黑发披散在脏兮兮的脸颊上。地板上有个恶臭的水坑,周围到处是老鼠。石墙冰冷。铁链捆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
叶妮芙的手指血肉模糊。
“妈妈!他们做了什么?”
大理石楼梯通向下方。三段楼梯。
Va’esse deireadh aep eigean……有些事结束了……什么?
楼梯。在下方,火盆里有火在烧。那是燃烧的挂毯。
走吧,杰洛特说,到楼梯下面去。我们必须去那儿。对,你必须去那儿。没别的路可走。只有这些楼梯。我想看看天空。
他的嘴唇没有动。嘴唇带着瘀青,沾着血迹。血,到处都是血……鲜血覆盖了楼梯……
没别的路可走。真的没有,星星眼。
“我该怎么做?我怎么样才能帮到他们?我在另一个世界!我是个囚犯!我什么也做不了!”
谁也囚禁不了你。
一切都安排好了,维索戈塔说,包括这个梦。看看你的脚边。
希瑞惊恐地看到,她正站在一片骸骨的海洋中。站在颅骨、胫骨和各种骨头之间。
只有你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星星眼。
维索戈塔挺直身子。在他身后,是寒冬和白雪。狂风呼啸。在她面前,骑着马的杰洛特正在暴风雪中穿行。尽管他戴着皮帽,又用羊毛围巾遮住脸,但希瑞仍能认出他。在他身后的风雪中,隐约可见其他骑手,他们的轮廓模糊不清,包裹得严严实实,让人无从辨认身份。
杰洛特直视着她。但他没有看到她。雪花倾泻进了他的眼睛。
“杰洛特!是我!我在这儿!”
他没看到她,也没法在呼啸的暴风雪中听到她的话。
“杰——洛——特!”
是野山羊,杰洛特说,只是野山羊而已,我们回去吧。骑手们融入雪幕之中,消失不见。
“杰——洛——特!不——!”
*******
她醒了过来。
*******
那天早上,她没吃早餐就径直去了马厩。她不想撞见阿瓦拉克,不想跟他说话。她想避开精灵的打探与询问,以及他们的视线。这次与平时不同,他们显然对国王卧室里发生的事并非漠不关心。精灵不懂得掩饰好奇心,希瑞也毫不怀疑这座宫殿隔墙有耳。
她在马厩里找到了凯尔比,开始给它装马鞍和挽具。没等她弄完,那些比艾恩·艾尔矮两头的小个子灰衣精灵便出现了。他们笑着向她鞠躬,然后开始干活。
“多谢你们,”她说,“我自己也做得了,但还是多谢了。你们真是好人。”
最靠近的女精灵咧嘴一笑。希瑞后退一步,她在那张嘴里看到了犬齿。
女精灵快步上前,扶住几乎受惊摔倒的希瑞。她拂开那仆人耳边的头发,发现对方的耳朵末端并不是尖的。
“你是人类!”
仆人跪倒在清扫过的地板上。其他仆人也跪下了。他们低着头,等待惩罚。
“我……”希瑞抚弄着手里的缰绳,开口道,“我……”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仆人们依然跪在地上。马厩里的马儿不安地喷着鼻息,连连跺脚。
等到离开马厩,骑着马一路小跑时,她的大脑依然一片混乱。人类女性。身为女仆——这些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也有Dh’oine存在……
是人类,她纠正自己。我的思考方式开始像他们了。
凯尔比响亮的嘶鸣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头,看到了艾瑞汀。他骑着自己的深棕色公马,后者没穿魔鬼般的战斗装束。但骑手的红夹克下仍穿着链甲。
公马发出表示欢迎的嘶哑叫声,晃晃脑袋,朝凯尔比露出满口黄牙。凯尔比秉承“仆债主偿”的原则,试图用牙齿去咬精灵的大腿。希瑞紧紧拉住缰绳。
“当心,”她警告说道,“保持距离。我的马不喜欢生人,还爱咬人。”
“会咬人的母马,”他用傲慢的眼神打量着她,“就该用铁条狠狠抽一顿。抽到出血为止。要治好挑衅的态度,这是最有效的方法。而且不光是对母马。”
他猛扯缰绳,马儿喷喷鼻息,退开几步,嘴里泛出白沫。
“那链甲是怎么回事?”希瑞也打量着精灵,“你要上战场吗?”
“恰恰相反,我渴望和平。你那匹母马的短处就不提了,它有什么长处吗?”
“什么类型的长处?”
“比如速度。我们来比一场?”
“你想的话,有何不可呢。”她踩着马镫站起身,“那边,环状列石的方向……”
“不,”他插嘴道,“那边不行。”
“为什么不行?”
“那边是禁地。”
“对所有人都是禁地?”
“当然不是。小雨燕,你对我们太有价值了,我们不能冒险失去你。无论是因为你自己的意愿,还是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你想的不会是那些独角兽吧?”
“我不希望你为我的想法费心,也不希望你因为无法理解我的想法而灰心丧气。”
“我不明白。”
“我知道你不明白。物种进化没赋予你足以理解的大脑。听着,如果你想比试,我建议我们选择沿河的路线。往那边。去下游处的第三座桥——斑岩桥那里,然后跑到对岸,继续往下游跑到河口那边。可以开始了吗?”
“没问题。”
精灵大喊一声,踢踢马腹,后者像飓风一样迈步飞驰,在凯尔比出发前就拉开了距离。尽管大地在那公马的蹄下震颤,它仍不是凯尔比的对手。母马在上桥之前便追上了它。桥面很窄。艾瑞汀大吼一声,公马不可思议地开始加速。希瑞立刻理解了状况:那座桥无论如何也没法让两匹马并行。两者之一必须减速。
希瑞却不打算减速。她抓紧鬃毛,让凯尔比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飞奔。希瑞的脚擦过精灵的马镫,率先冲上桥面。艾瑞汀的公马嘶吼着人立而起,踢中一尊雪花石膏雕像,后者落下台座,摔成了碎片。
希瑞发出食尸鬼般的大笑,飞快地穿过桥梁,头也不回。
到了河口,她下了马,开始等待。
终于,他的马小跑着抵达河口。他神情平静,面带微笑。
“这匹母马和它的骑手,”他跳下马背,“值得称赞。”
尽管骄傲得像只孔雀,她却漫不经心地吐了口唾沫。
“哦!你该考虑一下用铁条抽自己,抽到流血为止。”
“除非,”他暧昧地笑了笑,“你赞同有些母马喜欢有力的爱抚。”
“不久之前,”她轻蔑地看着他,“你还把我比作粪便。现在却跟我说什么爱抚?”
艾瑞汀走到凯尔比身前,抚摸并轻拍它的脖子,惊讶地发现母马身上仍是干的。凯尔比猛抽回脑袋,长声嘶鸣。艾瑞汀转头看向希瑞。如果他敢碰我,她心想,我会让他后悔的。
“请跟我来。”
他们沿着一条小溪向前,跑下一段林木茂密的陡坡,前方是一段磨损不堪的砂岩台阶。阶梯相当古老,在树根的推挤下开裂破碎。原始森林将他们环绕在中央,周围有许多古老的白蜡树、角树、紫杉、枫树和橡树,低处则是茂盛交缠的榛木丛。这里散发出鼠尾草、荨麻、潮湿的石头、春天和霉菌的气息。
希瑞不紧不慢,步履轻巧地走着。她已经镇定下来。她不清楚艾瑞汀有何目的,但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岩石台阶顶端有座石制平台,有道小瀑布从那里飞流而下。平台之上,接骨树丛荫蔽下,有栋爬满常春藤的凉亭。她能看到下方的林木,缎带般的河流,以及提尔·纳·丽亚的屋顶、露台与柱廊。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凝视着这片风景。
“还没有人告诉过我,”希瑞首先打破了沉默,“这条河的名字。”
“埃斯纳德。”
“叹息河?好名字。这条小溪呢?”
“图阿瑟。”
“耳语溪。也不错。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世界还有人类居住?”
“因为这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去凉亭那边吧。”
“去干吗?”
“走吧。”
走进凉亭,她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张木制睡椅。希瑞的太阳穴跳动起来。
当然了,她心想,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在神殿读过一本关于风流韵事的书,作者是安妮·蒂勒。那本书讲述的是老国王、王后与渴望权力的年轻公爵的故事。艾瑞汀冷酷无情、野心勃勃又意志坚定。他知道得到王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国王,才是真正的男人。拥有了王后,也就拥有了王国。在这里,在这张躺椅上,一场政变即将开始……
精灵在一张大理石桌边就座,示意希瑞坐上另一张椅子。对他来说,周围的景色似乎比她有趣得多,而他根本没看向那张躺椅。
“我的小蝴蝶,”他说,“你会永远留在这儿。直到你生命结束的那一天。”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的双眼。
那双眼睛不带丝毫感情。
“他们不会允许你离开这儿的。”他续道,“他们不愿意承认,尽管有那些预言和传说,但你真的只是个无名小卒,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相信我,他们不会放你走的。他们给过你承诺,但只是为了欺骗你,让你乖乖听话。他们根本没有兑现承诺的打算。半点也没有。”
“阿瓦拉克,”她用沙哑的嗓音说,“他向我保证过。质疑精灵的诺言似乎是种侮辱。”
“阿瓦拉克是艾恩·萨维尼。通晓者有自己的一套荣誉标准,他们会用冠冕堂皇的话语隐藏那个古老的原则:只要目的正当,就可以不择手段。”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除非……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你想跟我做交易。你想要什么,艾瑞汀?我的自由……要用什么来换?”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而她徒劳地在他眼中寻找着信号与征兆。
“毫无疑问,”他缓缓开口道,“你现在对奥伯伦有几分了解了。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了他的雄心壮志。有些事他永远不会接受,也永远不会留意。他宁可去死。”
希瑞咬住嘴唇,沉默着瞥了眼那张躺椅。
“奥伯伦·穆希塔齐,”精灵说,“从来不会用魔法或其他手段改变现状。但那些手段是存在的。优秀、有力又有保障的手段。比阿瓦拉克的女仆掺进你香水里的费洛蒙可靠得多。”
他的手飞快地拂过纹理分明的大理石桌面。等他拿开手时,桌上多了只灰绿色的翡翠瓶子。
“不。”希瑞倒吸一口凉气,“不行。我不同意。”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别把我当傻瓜。我不会用这瓶子里的东西。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你的结论下得太快了。”他平静地说道,注视着她的双眼,“在这场比赛里,你跑得过了头。这么做只会让你摔跤。狠狠摔上一跤。”
“我说了:不!”
“好好想想。不管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对你都只有好处,小雨燕。”
“不!”
精灵的手迅速而流畅地一扫,像魔术师一样让瓶子消失不见。他再次看向埃斯纳德河,后者在林间蜿蜒流淌,河面闪闪发光。
“你会死在这里,小蝴蝶,”他说,“他们不会放你离开的。但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我跟他们有约。为了我的自由……”
“自由,”他吐了口唾沫,“你到现在还是满口自由。就算你真的重获自由又如何?你打算去哪儿?你是否明白,你此刻身在我们的世界。不仅仅是空间,还有时间。这里的时间流逝方式和你们那里不同。你认识的孩子已经上了年纪,而你认识的大人早已死去。”
“我才不信。”
“回想一下你们的传说吧。失踪的人回到家乡,却发现亲属的坟墓早已野草丛生——而对他们来说,时间只过去了一年。你以为这些都是纯粹的幻想故事,是编造出来的?你错了。许多个世纪以来,人类一直被绑架,被狂猎掳走。他们被诱拐、被利用,然后像空贝壳一样被人丢弃。但别期待那种好运,吉薇艾儿。你会死在这里,连你朋友们的坟墓都看不到。”
“我不相信你的话。”
“那是你的事。你选择了自己的命运。我们回去吧。我想请求你一件事,小雨燕。你愿意在返回提尔·纳·丽亚之前与我共进一餐吗?”
在几次心跳的时间里,饥饿感与陶醉、愤怒、担忧、厌恶的情绪在她心中交战不休。
“我很乐意,”她低下头,“感谢你的邀请。”
“谢谢。我们走吧。”
离开凉亭时,她回头看看那张躺椅,觉得安妮·蒂勒就是个傻瓜,而且患有严重的书写狂[1]。
在薄荷、鼠尾草和荨麻的味道中,他们缓缓地、默默地走下台阶。沿着名为“耳语”的小溪前行。
*******
那天晚上,她洗了澡,涂好香水,头发还没干透便走进国王的房间,发现奥伯伦坐在一张躺椅上,弯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他一言不发地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
那本书有很多插图。事实上,整本书全都是插图。尽管希瑞很想扮演有教养的淑女,但她感觉自己脸红了。在艾尔兰德神殿的图书馆里,她见过类似的著作。但无论在装帧、丰富程度还是画功上,那些作品都无法与赤杨之王的藏书相提并论。
他们在沉默中看了很久。
“请脱掉衣服吧。”
这次他也脱掉了衣服。他的身体纤瘦而年轻,简直就像吉赛尔赫、凯雷和瑞夫——希瑞曾多次见过他们赤身裸体在河里或湖里洗澡的样子。当时,耗子们散发着青春活力,在他们身上,生命的喜悦就像水滴一样闪闪发光。
而在赤杨之王身上,只有悸动的冰冷永恒。
他很有耐心,有好几次似乎就要成功了。但结果仍是徒劳。希瑞对自己很恼火,她觉得自己缺乏经验和知识才是失败的原因。他看出了她的想法,于是开始安抚她。他的手法一如既往地有效。然后她在他的臂弯里沉入了梦乡。
但早上醒来时,他并不在她身旁。
*******
第二天晚上,赤杨之王头一次显露出不耐烦的迹象。
希瑞发现他低头看着桌子,桌上放着一面琥珀镜框的镜子。镜子上有一撮白色粉末。
该来的还是来了,希瑞心想。
奥伯伦用小刀将麻药粉聚拢,然后分出两个长条。他从桌上拿起一根银管,将麻药粉吸进鼻子,首先是左鼻孔,然后是右鼻孔。他原本明亮的双眼变得黯淡浑浊,泪水满盈。希瑞立刻明白了:原来他以前就用过麻药粉。
他又在镜子上分出两条粉末,招手示意她过来,再将管子递给她。
有什么关系呢,她心想,这样只会更轻松。
药效出奇地强劲。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并肩坐在窗边,用满是泪水的双眼注视着月亮。希瑞打了个喷嚏。
“真是个生气的夜晚。”她说着,用丝绸衣袖擦了擦鼻子。
“是‘神奇’。”他揉揉眼睛,纠正道,“发音是‘ensh’eass’,不是‘en’leass’。你该好好注意一下发音。”
“我会留意的。”
“脱掉衣服吧。”
起先似乎一切顺利,麻药粉让他和她都兴奋起来。她开始采取主动,甚至不断低声说出下流的字眼。这么做让他起了反应,效果也显而易见。希瑞以为这次肯定……
但结果仍是失败。
他终于不耐烦了。他爬起身,将一块黑貂皮披在身上,站在那里,转向窗户,看着月亮。希瑞坐起身,双臂抱膝。她又沮丧又恼火,精力却反常地充沛。
无疑是烈性麻药粉的效果。
“是我的错,”她说,“伤疤让我毁了容。我知道你看我时,眼中看到了什么。我跟精灵没多少相似之处。就像粪堆里的一块黄金……”
他猛转过身。
“你还真是谦虚得出奇,”他说,“要我说的话,更像猪粪里的珍珠、腐尸手指上的钻石。你们的语言里应该还有别的比喻方式,明天我会去打听一下,小Dh’oine,去找个和精灵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的人类。”
他走到桌边,拿起银管,朝镜子弯下腰。希瑞坐在那里,仿佛一尊石像。她觉得就像有人朝她吐了口唾沫。
“我来这儿不是因为爱你!”她愤怒地吼道,“我受到要挟,这点你很清楚!我答应做这种事,是为了……”
“为了谁?”他一反常态,激动地打断道,“为了我?为了困在你那个世界的艾恩·希德?你这蠢丫头!你来这儿徒劳地想要献身,为的是你自己。因为这是你唯一的希望,你唯一的救赎之道。我再跟你说一遍——祈祷吧,向你的人类神灵、偶像和图腾虔诚地祈祷吧。因为若不是我,你能选的就只有阿瓦拉克和他的实验室了。到那里去,把自己交给另一种可能性吧——而你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在乎,”希瑞在床上蜷缩身体,含混不清地说,“我答应做这些事,就是为了取回自由。为了终有一天能摆脱你们。为了离开。回到我的世界。回到我的朋友身边。”
“你的朋友!”他嘲笑道,“你的朋友在这儿呢!”
他突然转过身,把麻药粉下面的镜子扔给她。
“你的朋友在这儿呢。”他重复一遍,“仔细看。”
他离开了房间,那块黑貂皮拖曳在身后的地上。
她望向镜子,看到的却只有自己模糊的倒影。但镜面立刻明亮起来,映出的影像也被烟雾笼罩。然后形成了一幅画面。
那是黑暗深处的叶妮芙,绷紧的双臂悬吊在头顶。她衣裙的袖子就像鸟儿展开的双翼。她的头发起伏飘舞,有鱼儿在其间游动。一整群鱼儿在她周围打转。其中几条开始啃咬女术士的脸颊和眼睛。叶妮芙腿上系着一条垂向湖底的绳索,而在湖底,一只装满石头的大篮子埋在烂泥和水草之间。在高处的空中,太阳朝水面投下灿烂的光辉。
叶妮芙的衣裙在周围飘荡,就像水草。
烟雾遮蔽了散落着麻药粉的镜面。
杰洛特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被冻在从岩石垂下的几条细长的冰柱下方,很快便将被风雪掩埋。他的白发就像冰块,白霜裹住了他的眉毛、睫毛和嘴唇。雪花不停飘落在杰洛特身上,笼罩着他,用柔软的白色毛毯盖住了他的双腿和肩膀。
狂风呼啸哀号……
希瑞跳了起来,将镜子重重地砸在墙上。琥珀镜框断裂,镜面摔得粉碎。
她认出了这些画面。她想了起来,也知道它们是什么了。那是她过去做过的梦。
“这不是真的,”她大喊道,“你听到了没有,奥伯伦!我不相信!这是谎言!是欺骗!你只是在泄愤——因为你自己的无能!你只是在泄愤……”
她坐在地板上,哭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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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毫不怀疑这座宫殿隔墙有耳。第二天,她再也无法忍受精灵们朝她投来的视线,她觉得他们都在背后嘲笑自己。阿瓦拉克却不见踪影。
他知道,她心想,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想避开我。没等我起床,恐怕他就骑马或坐船去了别处,带着他那位用金粉妆扮自己的女精灵。他不想跟我说话,不想承认自己的计划已经破产。
她也找不到艾瑞汀。但这很正常。他经常在他的Dearg Ruadhri——红骑兵队——的陪伴下出城去。
希瑞从马厩里牵出凯尔比,骑着它过了河。她陷入深思,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我必须逃跑。那些景象是真是假并不重要,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叶妮芙和杰洛特在我的世界,而我的归宿是他们身边。我必须离开,必须尽快逃出这里。可能性肯定是有的。能让我来到这儿的方法想必也能让我离开。艾瑞汀暗示说,我拥有惊人的天赋,维索戈塔也这么认为。我搜索过托尔·吉薇艾儿的每个角落,没发现传送门或出口。但或许某个地方还有一座塔……
她看向地平线,发现远处有一座小山,山顶能看到天空映衬下的环状列石的轮廓。又是禁地,她心想。哈,我也看得出那边太远了。屏障多半不会允许我过去,让我只会白费力气。我还不如去河的上游,那边我还没去过……
凯尔比喷了喷鼻子,摇摇头,又跺了跺脚。它没有掉转方向,反而跑向那座小山。希瑞震惊莫名,一时忘了阻止飞奔的马。又过一会儿,她才大喊一声,挽住缰绳。凯尔比人立而起,前腿踢了几下空气,然后继续飞奔,依旧朝着同一个方向。
希瑞没去阻止它,也没打算控制方向。她很吃惊。她了解凯尔比。这匹母马的确有些怪癖,但它从来不会做这种事。这种举动一定有什么意义。
凯尔比由飞驰转为小跑。它开始攀登那座有环状列石的小山。
大概一弗隆远,希瑞心想。魔法屏障就快要生效了。
母马走进一连串巨石构成的石环,那些巨石长满苔藓,彼此离得很近,看起来就像荆棘丛。它全身一动不动,只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希瑞试图让它掉头离开,但却白费力气。要不是它脖子上的血管正跳动不停,她肯定会觉得自己正骑着一尊马儿的雕像。
突然,有什么东西碰到她的后背。某种尖锐之物穿透了她的衣服,戳刺着她,痛楚随之传来。她来不及转身,另一头红色毛皮的独角兽从几块石头后悄无声息地钻出,以精准的动作将角刺进她腋窝下方。那支角锐利而坚硬。她感觉到鲜血从身侧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