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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2

作者:波兰-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译者:小龙 乌兰 当前章节:14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4

“我会的,陛下。那迪杰斯特拉呢?还有他那个神秘的线人?”

“迪杰斯特拉死也不会透露线人的身份的。不过,就把那份情报的酬劳——真正意义上从天而降的情报——直接送给迪杰斯特拉吧。但话说回来,迪杰斯特拉肯定不会接受我给他的任何东西。”

“如果陛下您允许的话……”

“说。”

“迪杰斯特拉会很乐意收下另一份情报。他并不知道、但很乐意知道的情报。我们可以用情报来报答他。”

“绝妙的提议,瓦提尔。”

瓦提尔·德·李道克斯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因此率先注意到了走向这边的两位女士——里德塔尔伯爵夫人,以及由她照顾的金发少女。

“她们来了。”他用眼球的动作示意一下,“陛下,请允许我提醒您……政治理性……和帝国的利益……”

“够了。”恩希尔·瓦·恩瑞斯不耐烦地打断道,“我说了,我会考虑的。仔细考虑,然后做出决定。再然后,我会把我的决定告诉你。”

“是,皇帝陛下。”

“还有什么事吗?”尼弗迦德的白焰不耐烦地说着,用手套轻轻拍打自己的臀部,“瓦提尔,你还在等什么?”

“史提芬·史凯伦的事……”

“不要留情。叛徒都得死。但要在公平的审判之后。”

“我明白,陛下。”

瓦提尔鞠躬道别。他离开时,恩希尔看都没看他一眼。皇帝看的是史黛拉·康格里夫,还有那位金发少女。

帝国的利益正朝我走来,恩希尔心想。假公主,辛特拉的假女王,对帝国至关重要的雅鲁加河口周边地区的女王。她朝我走来,目光低垂,满心惊恐,穿着绿色袖子的丝绸长裙,算不上低的领口里戴着一条项链。在达恩·罗万,我赞美过她的衣着和珠宝搭配。史黛拉了解我的口味。但我该对这个洋娃娃做些什么呢?把她放到梳妆台上,还是壁炉架上?

“尊贵的女士们。”他先鞠了一躬。出了尼弗迦德的皇座厅,就算皇帝也要对女性保持基本的礼节和风度。

她们屈膝回礼,并且垂下头。她们面前的皇帝彬彬有礼,但他始终是皇帝。

恩希尔受够这些规矩了。

“请留在这儿,史黛拉。”他冷冷地说,“至于你,孩子,陪我去散散步吧。挽着我的手臂。高兴点儿。只是散步而已。”

他们肩并肩走在一条小路上。皇家卫队,也就是精英“帝国亲卫旅”的成员跟在远处,随时保持警惕。他们都训练有素,知道如何保护皇帝,也知道何时不该去打扰他。

他们经过一片池塘,池水里空空荡荡,散发着悲伤的气息。托雷斯皇帝放生的老鲤鱼已在两天前死去。我们应该抓条年轻强壮的鲤鱼来,恩希尔暗自决定。然后我会做块纪念章,刻上它的侧身像和日期。Vaesse deiraedh aep eigean。有些事已经终结,但有些事将迎来开始。如今是新的纪元,新的时代。就再添上一条新的鲤鱼吧。

他陷入思绪,几乎忘记了搂住他胳膊的女孩。但她的体温、百合花的香气与帝国的利益让他想起了她的存在。

他们在池塘边停下脚步。池水中央有个人造的小岛,上面有一片假山、一座喷泉和一尊大理石雕像。

“你知道那尊雕像展示的是什么吗?”

“知道,陛下。”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是一只鹈鹕,它用鸟喙撕开自己胸口的肉,用血来喂养自己的子女。它隐喻的是高贵的牺牲。另外还有……”

“我洗耳恭听。”

“……还有伟大的爱。”

“你觉得,”他抓住她的双肩,让她转身面对自己,“撕裂自己的胸口不会疼吗?”

“我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皇帝陛下……我……”

他握住她的手。他能感觉到她在抽搐,震颤传遍了他的手、胳膊和肩膀。

“我父亲,”他说,“是个伟大的君主,但他从不关心传说和传奇故事,他没那个时间。他总是弄混。每次他带我来这里,来这个公园,他都会说这尊雕像是一只从灰烬中重生的鹈鹕。皇帝给你讲童年故事的时候,你至少应该微笑,孩子。这样好多了,谢谢。如果你不喜欢跟我散步,我会很伤心的。看着我的眼睛。”

“能够陪您……我很开心……陛下。这对我是莫大的荣耀……也是巨大的喜悦。我非常高兴……”

“真的?不会只是奉承的手段吧?从史黛拉·康格里夫的课程上学来的礼仪?承认吧,孩子。”

她沉默不语,目光低垂。

“你的皇帝在问你问题。”恩希尔·瓦·恩瑞斯说,“皇帝问问题时,没人敢保持沉默。自然,也没人敢撒谎。”

“真的,”她用悦耳的嗓音说,“我真的很开心,皇帝陛下。”

“我想,”片刻的思索过后,恩希尔说,“我相信你。虽然我很吃惊。”

“我也……”她小声说,“我也很吃惊。”

“怎么?不用顾虑,尽管说吧。”

“我希望我们可以……多散散步。多说说话。但我明白……我明白这不可能。”

“你的想法没错,”他咬住嘴唇,“皇帝统治世界,但有两样东西不受他的支配。他的心,还有他的时间。这两者都属于帝国。”

“我很清楚,”她说,“再清楚不过。”

“我不会在这儿待很久。”沉重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他说,“我必须去辛特拉,驾临和平庆典。而你必须回达恩·罗万……振作起来,孩子。我再说一次,面对我的时候,抬起你的头。我在你眼里看到了什么?眼泪?这可严重违反了礼仪,我必须向里德塔尔伯爵夫人致以我最大的不悦了。抬起头,我说过……”

“请……请宽恕史黛拉女士……皇帝陛下,这是我的错。我一个人的错。史黛拉女士教过我……帮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我注意到了,而且我很欣赏她的努力。别害怕,史黛拉不会有失宠的危险。永远不会。我只是跟你开玩笑。虽然不太高明。”

“我注意到了。”女孩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但恩希尔却大笑起来。虽然有些不自然。

“哦,我喜欢你。”他说,“我说真的。你很勇敢。就像……”

他闭了嘴。就像我女儿,他在脑海里将这句话补充完整。罪恶感突然袭来,仿佛有条狗咬了他一口。

女孩对上他的目光。她的表现不全是史黛拉教出来的,恩希尔心想。这的确是她的本性。不论外表如何,她都是颗毫无瑕疵的钻石。不,我不会准许瓦提尔杀死这个女孩的。辛特拉的事务关系到帝国的历史,但要解决这个问题,似乎只有一种明智且高尚的做法。

“把你的手伸出来。”

这是用严肃的嗓音和语气下达的命令。但即便如此,他仍忍不住觉得,她会心甘情愿地照做。不需要丝毫强迫。

她的手又小又冰,但已经不再颤抖了。

“你叫什么名字?请别对我说,你叫希瑞菈·菲欧娜。”

“我是希瑞菈·菲欧娜。”

“我很想惩罚你,孩子。重重地惩罚你。”

“我明白,陛下。我罪有应得。但我……我必须是希瑞菈·菲欧娜才行。”

“我想,”他没放开她的手,“你在为自己不是她而遗憾。”

“对不起,”她轻声道,“我确实觉得遗憾。”

“真的?”

“如果我……真是希瑞菈,或许陛下会对我更好些。但我只是个假货。是冒充的。是毫无价值的冒牌货。没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抓住她的胳膊。然后他放开了她,后退几步。

“你是想要皇冠?还是官职?”他轻声说着,但语速很快,又装作没看到她猛摇的头,“礼物?赞美?奢侈品?”

他闭了嘴,喘了口气。他假装没看到女孩摇着头否认他不公正的指控——尚未说出口的那些还要更过分呢。

他响亮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小飞蛾,你知道自己正在扑向火焰吗?”

“我知道,陛下。”

他们沉默良久。春天的气息突然在他们身边打转。那气息令人陶醉。

“成为皇后,”最后,恩希尔用沉闷的语气说,“只是表面风光,其实一点也不轻松。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爱上你。”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他看到她脸颊上有一滴眼泪。就像在斯提加城堡时一样,他觉得好像有块玻璃碎片嵌进了自己的心脏。

他拥抱了她,让她紧贴自己的胸口,抚摸着她散发出百合花香的头发。

“我可怜的孩子……”他用一反常态的语调说,“我可怜的政治理性。”

*******

钟声响彻辛特拉。高贵、深沉又庄严的钟声。但又显得莫名的哀伤。

真是位非凡的美人儿,赫梅尔法特大主教心想。他像其他人一样,看着仆人们正把画像挂到墙上。那幅画足有一码多高,甚至两码。非凡的美人儿。我敢打赌,她是个混血儿,血管里流着受诅咒的精灵之血。

真漂亮,弗尔泰斯特用欣赏的目光看着画像,比我情报部门送来的那些指甲盖大小的画上还要漂亮。但画像通常都有美化的成分。

跟卡兰瑟不太像,米薇心想。跟罗格纳不太像。跟帕薇塔也不太像……嗯……有传言说……不,这不可能。她肯定是王族血统,是辛特拉的合法统治者。肯定是。这是政治理性的需要。历史的需要。

她跟我在梦中看到的不一样,柯维尔国王伊斯特拉德·蒂森心想。确实不一样。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这是我和泽丽卡之间的秘密,我们会一起决定如何运用那些梦赋予我们的知识。

只差一点儿,这个希瑞就会成为我的妻子,维登的克里斯丁心想。根据传统,我本该成为辛特拉的王子和王位继承人……然后我或许会跟卡兰瑟一起死掉。哦,好吧,幸好她从我身边逃走了。

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的童话故事,希拉德·费兹-奥耶斯泰兰心想。从没相信过。可现在,恩希尔却娶了这个蛮族小丫头。他放弃了与帝国贵族和解、娶他们的女儿为妻的可能性,却娶了辛特拉的希瑞菈。为什么?就为了支配这么一个小王国?原本尼弗迦德通过谈判就能得到其国土的一半,甚至更多。是为了巩固他在雅鲁加河口地区的势力?但后者本质上已经掌握在尼弗迦德、诺维格瑞和柯维尔的海运贸易公司手中了。

我还是无法理解这个做法在政治上的必要性。

我怀疑,他们一定对我有所隐瞒。

女术士,西吉斯蒙德·迪杰斯特拉心想。是那些女术士的杰作。但这也合乎情理,不是吗?毫无疑问,希瑞注定会成为恩希尔的妻子、辛特拉的女王和尼弗迦德的皇后。毫无疑问,这就是她的命运。

就这样吧,特莉丝·梅利葛德愉快地想。这也是个好办法。这样希瑞就安全了。总有一天,他们会忘记她。他们会让她活下去。

画像终于挂好,仆人们撤走梯子,转身离去。

在那排长长的、蒙尘发黑的辛特拉贵族画像的末端,经过瑟尔宾、科拉姆和考伯特,经过达格拉德和罗格纳,在骄傲的卡兰瑟和忧郁的帕薇塔旁边,挂上了最后一幅画像。画像上是当朝君主,王室血统和王冠的继承人。

那是个金色头发、眼神悲伤的苗条女孩,穿着绿色袖子的白色长裙。

希瑞菈·菲欧娜·伊伦·雷安伦。

辛特拉的女王。尼弗迦德的皇后。

这是命运,菲丽芭·艾哈特看着迪杰斯特拉的双眼,心想。

可怜的孩子,迪杰斯特拉看着画像,心想。她大概以为这就是苦难和不幸的尽头了。可怜的孩子。

钟声在辛特拉鸣响,惊起一群海鸥。

*******

“在和谈结束,和约签订后不久,”旅行者继续讲述,“诺维格瑞举行了庆典,而高潮部分是场盛大的阅兵式。仿佛是要迎合全新历史时代的开端一样,那天的天气很好。”

“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理解,”精灵用讽刺的语气问,“当时你就在现场?你也出席了那次阅兵式?”

“实际上,我到得有些迟了。”旅行者显然不是会在意些许嘲讽的人,“就像我说的,那天天气很好。在黎明时就看得出来。”

*******

瓦斯康格,德拉肯伯格要塞的指挥官,正焦急地用鞭子敲打着自己的靴子。直到不久前,他还是负责政治事务的副指挥官。

“动作快,”他催促刽子手们,“后面还有呢!你们在诺维格瑞可以随便庆祝,但在这儿可得干活。”

刽子手将绞索套上囚犯的脖子,随后用力一拉。瓦斯康格再次用鞭子敲着靴子。

“谁还有话要说?”他冷冷地问,“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

“自由万岁。”精灵卡尔布雷·爱普·戴阿雷德喊道。

“法庭对我有偏见。”强盗、抢劫犯和杀人犯奥雷斯特斯·考普斯说。

“见鬼去吧。”逃兵罗伯特·菲尔克说。

“告诉迪杰斯特拉大人,我很抱歉。”前任密探伦内普说道——他的罪名是受贿和诈骗。

“我没有……我没想过……”伊斯特万·伊加尔非的身体在木桩上摇晃。他是这座要塞的前任指挥官,因对囚犯做出明令禁止的过激举动而遭到免职,并在法庭上被判处死刑。

太阳像熔化的黄金,在要塞的围栏上方迸射出耀眼的光芒。绞架的木杆投下长长的影子。德拉肯伯格开始了全新的一天。美丽而阳光明媚的一天。

新时代的第一天。

瓦斯康格用鞭子敲打着靴子。他扬起手,然后放下。

刽子手踢开了犯人脚下的木块。

*******

钟声响彻诺维格瑞。钟鸣越过商人住宅的复折式屋顶,一直传到最为狭窄和偏僻的街道上。烟火呼啸着飞上天空,鞭炮不断炸响。人群欢呼,大喊,将帽子扔向空中,挥舞手帕、围巾和旗帜。

“自由兵团万岁!”

“乌拉——!”

“荣耀归于佣兵!”

劳伦佐·摩拉向人群敬礼,又朝漂亮姑娘们送去飞吻。

“如果付我们酬劳的人能像欢呼的人群这么热情,”他抬高嗓门,想盖过周围的喧闹,“那我们就发财了!”

“可惜,”茱莉娅·艾巴特马克喉咙发紧,“弗龙蒂诺看不到这一幕……”

他们沿着主干道前行,茱莉娅·艾巴特马克,“永别了”亚当·潘葛拉特和劳伦佐·摩拉率领着身披节日盛装的自由兵团。他们每四人组成一排,坐骑的皮毛光滑闪亮,以有序的步伐齐头并进。自由佣兵的坐骑就像骑手一样,镇定而高傲,对人群的欢呼和叫喊毫不畏惧,面对飞来的硬币和鲜花,它们也只是用难以察觉的幅度轻轻摇摇头而已。

“佣兵万岁!”

“‘永别了’亚当·潘葛拉特万岁!小美猫万岁!”

茱莉娅悄悄拭去一滴眼泪,接住人群掷来的一束康乃馨。

“我根本想象不到……”她说,“我们赢了……可怜的弗龙蒂诺……”

“你太激动了,茱莉娅。”劳伦佐·摩拉笑道,“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多愁善感。”

“哦,好吧。注意,自由兵团!向左……看齐!”

他们在马鞍上挺直脊背,将头转向看台,以及摆放在上面的普通座椅及王座。我能看到弗尔泰斯特,茱莉娅心想。留胡子的肯定是科德温的亨赛特。那个英俊的男人是亚甸的德马维……那个中年女人肯定是海德薇格王后……她身边的男孩是王太子拉多维德,遇害国王的儿子……可怜的孩子……

*******

“佣兵万岁!茱莉娅·艾巴特马克万岁!亚当·潘葛拉特万岁!劳伦佐·摩拉万岁!”

“纳塔利斯治安官万岁!”

“我们的君王万岁!弗尔泰斯特、德马维和亨赛特万岁!”

“迪杰斯特拉大人万岁!”有些人喊道。

“大主教阁下万岁!”人群中传来几个稀稀落落的声音,显然是收了钱来造势的。诺维格瑞大主教赛勒斯·恩格尔凯德·赫梅尔法特站起身,伸出双手祝福平民和士兵们,他那件长袍的下摆无可避免地挡住了海德薇格王后和年轻的拉多维德。

没人喊“拉多维德万岁”,被大主教臃肿的屁股挡住的王子心想。甚至没人看我一眼。没人向我母亲欢呼致敬。没人记得我可怜的父亲。即使是在今天,在战争胜利的日子,在他有充分理由被人怀念的这一天。毕竟,这场战争就是他被人刺杀的原因。

他感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脖子上。他从未体会过如此温柔的目光——除了,在梦里。它是如此柔软,就像女人温暖双唇的碰触。他转过头去。他看到,菲丽芭·艾哈特深邃莫测的黑色双眼正盯着自己。

等等,王子转过头去,用心声说道。等一下。

没人预料到,更没人能猜到,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当时在摄政议会与迪杰斯特拉支配的王国里毫无根基与势力的男孩,最终会成为国王。而这位国王报复了所有当初侮辱过他和他母亲的人,并在历史上留下了“冷酷的拉多维德”的名号。

人群在欢呼。马蹄下的地面铺了层鲜花地毯。

*******

“茱莉娅?”

“什么事,亚当?”

“嫁给我。当我老婆吧。”

小美猫好一会儿没有回答,她惊讶得说不出话。人群在欢呼。诺维格瑞大主教满头是汗,大口喘息,活像一条巨型鲶鱼。他在看台上祝福市民、士兵、这座城市和这个世界。

“可你已经结婚了,亚当·潘葛拉特。”

“我们分居很久了。我会跟她离婚的。”

茱莉娅·艾巴特马克没有回答。她转过头去。

吃惊。

困惑。

但又非常高兴。尽管说不清为什么。

人群再次欢呼,掷出鲜花。烟火在屋顶爆散开来,迸射出人造的光芒。

而在喧嚣和烟雾中,诺维格瑞的钟声响起,如泣如诉。

*******

她是个女人了,南尼克心想。她上战场时还是个孩子。回来时已经成了女人。自信。自知。平静。镇定。完全是个成年女人了。

她打赢了那场战争。她没让战争毁掉自己。

“黛博拉,”尤妮德轻声续道,“在玛伊纳的营地死于斑疹伤寒。普露恩溺死在雅鲁加河,她和伤员们坐的小船翻了。米尔菈死在精灵手里,那些松鼠党袭击了阿梅丽亚的医院……凯蒂……”

“告诉我,孩子。”南尼克轻声催促道。

“凯蒂,”尤妮德清了清嗓子,“在医院遇见一个负伤的尼弗迦德人。和约签订后,在交换俘虏时,她跟他去了尼弗迦德。”

“就像我常说的,”女祭司叹了口气,“爱情不分国界。爱若拉二世呢?”

“活着,”尤妮德连忙解释,“她在马里波。”

“她为什么不回来?”

见习女祭司垂下头。

“她不会回神殿了,嬷嬷。”她轻声道,“她去了医院,在米洛·范德贝克——那位半身人外科大夫——手下工作。她说她想照顾病患。这是她想要奉献一生的事业。请原谅她吧,嬷嬷。”

“原谅?”女祭司大声说道,“我为她感到骄傲!”

*******

“你迟到了,”菲丽芭·艾哈特咬着牙说,“你在有国王出席的宴会上迟到了。活见鬼,西吉斯蒙德,你对规矩的厌恶众所周知,但你用不着在这种日子特意表现……”

“我有我的理由。”迪杰斯特拉的回答让海德薇格王后看了他一眼,让诺维格瑞大主教扬起了眉毛。他也看到了祭司维勒莫尔阴沉的表情,还有弗尔泰斯特王脸上的冷笑。

“菲,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菲丽芭皱起眉头。“我猜,你是指单独说话……”

“那样最好,”迪杰斯特拉笑着说,“但如果你想的话,我也不反对有其他人在场。比方说,蒙特卡沃那些美丽的女士。”

“闭嘴。”女术士小声说道,但嘴角的笑容依然不减。

“你什么时候允许我见见她们?”

“我会考虑的。到时我会告诉你。现在别打扰我了,这可是庆祝仪式。是一场盛宴。我再提醒你一次,免得你还没发现。”

“盛宴?”

“我们正站在新纪元的门槛上呢,迪杰斯特拉。”

密探头子耸耸肩。

人群欢呼。烟火飞上天空。钟声在诺维格瑞响起,宣示着胜利与巨大的荣耀。

但这钟声却莫名地哀伤。

*******

“抓住缰绳,雅尔。”吕西安娜说,“我饿了,得弄点东西吃。来,我把缰绳缠在你胳膊上。我知道你只有一只手。”

羞耻和屈辱感让雅尔涨红了脸。他到现在都没能习惯这种感受。他始终觉得,所有人都没别的事可做,只会盯着他的断臂和缝合的袖口。他觉得全世界都时刻在留意他,怜悯他受的伤,伪善地为他的不幸而悲叹,但在灵魂深处,他们却蔑视他,把他看做胆敢用丑陋来玷污美好景致的无礼之徒。

在这层意义上,他别无选择,只能承认吕西安娜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她既不会假装没看到,言行举止也不会让他丢脸,或感觉受到羞辱。雅尔有好几次不由自主地觉得,这个金发女孩对待他的方式既自然又正常。但他不断压抑着这个念头。他拒绝接受。

因为他没法让自己表现得自然又正常。

载着截肢士兵的马车嘎吱作响。短暂的雨季结束,随之到来的是闷热的天气。军用车队持续经过造成的坑洼早已干涸硬化,化作小小的山脊、路沿和各种形状奇妙的突起。在四匹马的牵引下,他们越过这些坑洼,不断前进。马车摇摆不止,就像风暴里的船只。身体残缺——大都是少了腿脚——的士兵们用沙哑的嗓音咒骂连连。吕西安娜紧紧抓着雅尔,拥抱着他,与他分享她身上那不可思议的温暖、令人惊讶的柔软和让人兴奋的味道:混合了马匹、皮革、干草、燕麦和女孩汗水的味道。

马车在下一个坑洼处颠簸了一下。雅尔拉紧了缠在手腕上的缰绳。吕西安娜抱着他的腰,交替地咬着面包和香肠。

“哎呀哎呀……”她注意到雅尔的黄铜大徽章,于是趁他仅有的手被缰绳占据,熟练地拿了过来,“这是什么?爱情护身符?这么说你也被骗了?发明这种饰品的家伙肯定是个异常精明的商人。打仗的时候,这东西的需求量特别大,尤其是在喝了太多伏特加之后。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让我瞧瞧……”

“吕西安娜,”雅尔的脸红得像个番茄,“别打开,拜托……很抱歉,但这是我的私人物品。我不想冒犯你,可是……”

马车再次颠簸,吕西安娜沉默地依偎在雅尔怀里。

“希……瑞……菈。”她费力地拼道。雅尔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农家女孩居然也认得几个字。

“她不会忘记你的。”她合拢那只小盒子,放开了手,然后看着雅尔,“我是说,这个希瑞菈,如果她真心爱你的话。护身符和咒语都没用。如果她真心爱你,她便不会忘记,会忠诚地等下去。”

“就算我成了这样?”雅尔抬起断臂。

女孩眯起仿佛勿忘我的蓝色双眸。

“如果她真的爱你,她就会等你。”她坚定地说,“其他的事都不重要。我敢肯定。”

“你有很多经验吗?”

“我有没有经验,跟谁有经验,”这次换成吕西安娜脸红了,“都不关你的事。别以为我是那种随便点点头,就会躺下来分开双腿的女人。但我的确知道。如果一个女孩爱一个男人,就会爱他的全部,而不只是他的某一部分。就算他少了某一部分,她依然会爱他。”

马车再次颠簸。

“你的说法太简单化了。”雅尔透过咬紧的牙关说,“既简单化,又理想化。你忘了一个小小的细节:男人只有手脚健全,才能支撑住妻子和家庭。但成了残废,我就没法……”

“嘿,嘿,嘿,别说这种丧气话。”她神情不变地说,“黑甲军夺走的是你的手,不是你的脑袋。你看着我干什么?我是从乡下来的,但我有眼睛,有耳朵。我也有脑子。从你说话的方式,我就能看出你是个学者。另外……”

她清了清嗓子。雅尔也清了清嗓子,呼吸着她的体味。马车再次颠簸。

“另外,”女孩续道,“我听到了你跟别人说的话。你说你读过很多书。说你曾是神殿的抄写员。所以那只手……呸……对不起。”

马车有好一阵子没驶过任何坑洼,但雅尔和吕西安娜都毫无察觉。他们依然紧贴着彼此。

“哦,”漫长的停顿过后,她开了口,“我好像跟学者挺有缘的。曾经有过一个……我经常……他会跟我……他知道许多事,还上过大学。从他的名字就能看出来。”

“他叫什么?”

“瑟梅斯特[8]。”

“嘿,小丫头,”考克雷克下士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他是个长相可怕的男人,在玛伊纳之战中断了一条腿,“往那几匹骟马头上甩一鞭子,这马车慢得像蜗牛!”

“是啊,快点吧。”另一个残废士兵说道,挠了挠断腿处的粉红色皮肤,“我们受够这些荒地了。我想念酒馆。只要能喝上一杯啤酒,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就不能走快点吗?”

“我能。”吕西安娜在车厢前方的座位上转过身,“但如果弄坏车轮或车轴,一两个星期之内,你们喝到的就不是啤酒,而是雨水和桦树汁了。你们走不了路,我也不想背着你们走,懂吗?”

“真糟糕。”考克雷克咧嘴笑了笑,“因为有天晚上,我确实梦见你背着我。我趴在你背上,我是说,从后面……我喜欢那个姿势。你呢,小丫头?”

“你这头臭山羊!”吕西安娜吼道,“残废的贱货,愿瘟疫带走你……”

她看到车里那些残废士兵的脸突然白得像死人,于是闭了嘴。

“诸神啊!”一个士兵喊道,“我们离家乡都这么近了……”

“我们完了。”考克雷克平静地、不慌不忙地说。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们还说没什么松鼠党了,雅尔自顾自心想,说已经把他们杀光了。说精灵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前面有六匹马。但仔细观察后,他看到了八个骑手。其中两匹马载着两个精灵。每匹马都迈着僵硬而杂乱的步子,低垂着头,显得精疲力竭。

吕西安娜重重地叹了口气。

精灵们朝他们走来。他们的状况看起来比马更糟。

他们的自尊、倨傲与魅力荡然无存。他们的衣着——即使是突击队成员,平时也都整齐漂亮——此时却肮脏破烂。他们的头发——他们引以为傲的头发——纠缠打结,沾满了泥土和晒干的血块。他们的大眼睛平时全无感情,此时却仿佛恐慌与绝望的深渊。

他们的与众不同早已荡然无存。死亡、恐惧、饥饿与厄运让他们变得平凡。平凡无奇。

他们并不让人惧怕。

有那么一瞬间,雅尔以为他们会停下脚步,但他们却只是从旁经过,消失在树林里,看都没看这辆马车和上面的乘客。他们只在身后留下一股味道,一股令人不快的味道,让雅尔想起了战地医院——那是痛苦、尿液和溃烂伤口的味道。

他们就这么走了过去,甚至懒得看他们一眼。

但有个例外。

一个女精灵,黑色长发里夹杂着土块和干涸的血块,在马车旁停了马。她躬身坐在马鞍上,手臂裹着染血的绷带,有苍蝇在上面爬来爬去。

“托露薇儿,”她的一个同伴说道,“En’ca digne,luned.”

吕西安娜很快理解了状况。看清那个精灵时,她就明白了——她在村子里长大,熟悉那种饿得发青的脸色。因此她本能地做出了含义明确的反应:她给了女精灵几块面包。

“En’ca digne,托露薇儿。”女精灵的同伴重复一遍。在这群精灵当中,只有他破损的夹克袖子上佩戴着维里赫德旅的银色闪电徽记。

直到那一刻为止,马车里的残疾士兵都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但这时,他们突然开始发抖,仿佛某种咒语刚刚被破除。在他们伸向精灵的手里,魔法般地出现了食物——面包、奶酪、培根和香肠片。

一千年来,精灵头一次向人类摊开了双手。

吕西安娜和雅尔是最先看到精灵哭泣的人。他们哽咽着连连抽泣,根本不打算擦去肮脏脸上的泪水。这有力地驳斥了“精灵没有泪腺”的说法。

“En’ca……Digne.”袖子上有闪电徽记的精灵又重复道。接着,他也伸出手,接过了考克雷克递出的面包。

“谢谢你。”他用沙哑的嗓音说道,费力地让嘴唇适应这陌生的语言,“谢谢你,人类。”

过了一会儿,等精灵们接过所有人的食物,吕西安娜甩出马鞭,拽了拽缰绳。马车开始嘎吱作响。期间没人说话。

临近傍晚,他们遇见了一队全副武装的骑手。为首的是个白色短发的女人,脸上有几道丑陋的伤疤,其中一道从嘴角蔓延到太阳穴,将她的脸一分为二。另一道的形状像马蹄铁,环住了她的一边眼袋。那女人的右耳少了一大块,左臂的手肘以下是装着黄铜钩子的皮革袖口,缰绳就缠在钩子上。

女人露出极不友善的表情,暴露出她对复仇的强烈渴望。她向他们打听那些精灵的事。打听那些松鼠党。那些恐怖分子。那些两天前被摧毁的突击队中正在逃亡的幸存者。

雅尔、吕西安娜和马车里的残疾士兵避开白发独臂的女骑手的目光,支支吾吾地回答说,他们没看到什么精灵,也没在路上遇见任何人。

你们撒谎,绰号曾是“黑蕾拉”的女人心想。我知道你们在撒谎。出于怜悯,你们撒谎了。

即便如此,你们也帮不了他们。

因为我,白蕾拉,不懂何为怜悯。

*******

“了不起,矮人!巴克莱·艾尔斯万岁!”

“矮人万岁!”

在诺维格瑞,矮人志愿兵团的老兵们迈开脚步,铁底靴在铺路石上踩出沉重的响声。矮人们以五人一排的队形前进,挥舞着双锤交叉图案的旗帜。

“玛哈坎万岁!矮人万岁!”

“光荣与荣誉归于他们!”

突然,人群中的某人大笑起来。很快,所有人都开始大笑。

“令人发指……”赫梅尔法特主教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公然的侮辱……不可原谅……”

“下流的种族。”祭司维勒莫尔嘶声道。

“假装没看见就好。”弗尔泰斯特平静地说。

“我们不该克扣他们的薪饷,”米薇酸溜溜地说,“也不该拒绝给他们补充口粮。”

矮人军官们保持着队形和严肃的表情,站到看台前方,然后敬礼。然而,对于国王们和大主教实施的紧缩措施,志愿兵团的士官和士兵们却表示出明显的不满。经过看台时,其中一些朝国王们弯曲手肘,另一些甚至做出了他们最爱的手势——攥紧拳头,翘起中指。学者将这手势称为“卑劣之指”,平民对它的称呼则更加不堪。

国王们和大主教涨红的面孔足以证明,他们对这两种称呼都很熟悉。

“我们不该触怒他们的,”米薇不依不饶地说,“矮人可是很难讨好的。”

*******

埃尔斯柯德格隘口周围的号叫化成骇人的合唱,但火堆旁的男人都置若罔闻。

漫长的沉默过后,率先开口的是波利亚斯·穆恩。

“世界变了。正义已被伸张。”

“用正义这个词可就有点夸张了,我的朋友。”旅行者微笑着说,“但我赞同世界已经改变这一点,它根据某条基本物理定律调整了自己。”

“我想知道,”精灵说,“我们想到的是不是同一条定律。”

“每个作用力,”旅行者说,“都有反作用力。”

精灵轻声笑了,但笑声中并无讽刺。

“这一分归你,人类。”

*******

“伯特拉姆·史凯伦之子史提芬·史凯伦,前任皇家验尸官,请起立。凭借伟大日轮的庇佑,永恒帝国的最高法庭查明了你受到指控的罪恶行径。你犯下了叛国罪,并主动参与了针对帝国与皇帝陛下本人的阴谋。你的罪行得到核准与证明,本庭也未发现任何可以减刑的情节。皇帝陛下本人更是禁止对你进行任何形式的赦免。

“伯特拉姆·史凯伦之子史提芬·史凯伦,离开法庭后,你将被押送到监狱要塞,并囚禁在那里,直到你受死的那一刻。作为你祖国尼弗迦德的叛徒,你不配再踏上这里的土地——你将会躺在木板上,由马匹拖去千禧广场。作为你祖国尼弗迦德的叛徒,你不配再呼吸这里的空气——你将会被绞索套住脖子,悬吊在天地之间。你会悬在空中,直到死亡。然后你的尸体会被焚化,骨灰则被洒进吹向四面八方的风中。

“伯特拉姆·史凯伦之子史提芬·史凯伦,你是个叛国者。作为帝国最高法庭的大法官,我在此做出宣判——而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念出你的姓名。从现在起,请诸位忘掉这个名字吧。”

*******

“我们做到了,我们成功了!”奥本豪瑟教授大喊着冲进院长办公室,“我们做到了,先生们!终于!终于!成功了!它动了!成功了!”

“真的?”化学教授让·拉瓦锡——学生们都叫他“臭鸡蛋”——怀疑地问道,“真有这种可能吗?纯粹出于好奇,它是怎么动的?”

“永恒运动!”

“永动机?”上了年纪的动物学讲师埃德蒙·巴姆勒惊呼道,“你没夸大其词吧,我亲爱的同僚?”

“一点都没有!”奥本豪瑟大声说道,他像山羊一样蹦蹦跳跳,“一点都没有!它开始运作了!我只施加了一点推动力,它就动起来了!一刻不停!永恒运动!永远持续!用言语没法形容,同僚们,你们一定得亲眼看看!跟我来吧,快!”

“我还在吃早饭呢。”臭鸡蛋抗议道。但他的抗议却被骚乱、兴奋与迅速扩张的喧闹盖了过去。教授、讲师和学生们站起身,拿起他们的宽外袍、披肩和长袍,跑到门边,让大呼小叫、手舞足蹈的奥本豪瑟在前头带路。臭鸡蛋冲他们的背影比出“卑劣之指”,继续吃着碟子里的煎蛋卷。

这群学者要赶去见证奥本豪瑟三十年的努力成果。他们飞快地跑向物理学家的实验室,正要开门,大地突然摇晃起来。幅度明显且强烈。非常强烈。

这是一场地震,是巫师威戈佛特兹藏身的斯提加城堡毁灭时引发的一连串地震之一。这轮地震波从遥远的艾宾传到了牛堡。

在咔嗒咔嗒的响声中,美术系正面的几块彩色玻璃脱离了窗框。灰尘覆盖的尼哥底母·德·布特胸像——他是这座学术机构的首任院长——从底座上摔落下来。臭鸡蛋正在吃煎蛋卷,茶杯却滚落桌下。物理系的大一学生阿尔伯特·索尔派特拉在攀爬香蕉树,中途却掉了下来——他本想用这种方式打动那些医学系女生的芳心。

奥本豪瑟的永动机,那件传奇性的发明,最后动了一次,随即停止了运动。永远地停止了。

从此再也没能重新启动。

*******

“矮人万岁!玛哈坎万岁!”

这是怎样的一群人,怎样的士兵啊,赫梅尔法特大主教心想,用他颤抖的双手祝福着游行队伍。他们在为谁欢呼?贪财的佣兵,下流的矮人,这究竟有多疯狂?说到底,打赢这场仗的人是谁?是我们还是他们?看在诸神的分上,我必须警告全体国王。等历史学家和抄写员开始工作,我们必须对他们的作品进行审查。佣兵、猎魔人、雇佣杀手、非人种族和各种各样的可疑事物必须从人类的编年史里剔除出去。我们必须将他们抹除。不去提及他们。只字不提。

也不去提及他,他心中暗想,抿紧嘴唇看着迪杰斯特拉。后者正用明显厌烦的表情看着阅兵队列。

关于迪杰斯特拉,大主教心想,有必要敦促国王们下达一条命令。他的存在是对体面人的侮辱。

他就是个无神论的恶棍。让他不留痕迹地消失吧。让他被世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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