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一位戴着金链子的贵族跪倒在地,“我只是不想让您担心……让您不安……殿下……”
“守卫!”公爵夫人殿下大吼道,“把他带去塔楼!你失去我的青睐了,特朗布莱先生!你失宠了!宫廷总管!书记官!”
“听候您的差遣,开明的女士……”
“让我们的外交大臣立刻写信给我堂兄尼弗迦德皇帝。我们要求他立刻——我是说,立刻——停止战争,签订和约。因为战争和冲突都是邪恶的!冲突只会削弱国力,破坏和谐!”
“殿下,您真是太睿智了。”宫廷总管答道。他的身上依旧散发出糖粉的味道,但如今,他的脸上有了血色。
“先生们,你们还愣在这儿干吗?我已经颁布了命令。赶快行动!”
杰洛特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贵族和官员们依然面无表情,仿佛类似的事在宫廷里早已屡见不鲜。他决定从现在开始,不再反驳公爵夫人的任何话。
安娜叶塔接过手帕,碰了碰鼻尖,向杰洛特露出微笑。
“如你所见,”她说,“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你没什么可害怕的,想留多久都没问题。”
“好的,公爵夫人殿下。”
随之而来的寂静中,他甚至能听见蛀虫啃咬古董家具的声音。还有远处庭院某个马夫照料马匹时的咒骂声。
“我们也想请求你一件事,杰洛特先生。”安娜叶塔打破了沉默,“毕竟你是位猎魔人。”
“尽管吩咐吧,公爵夫人殿下。”
“这是陶森特许多位贞洁女子的共同请求。噩梦正在滋扰她们的家园。某个怪物,某个化作女性形体的恶魔,某个无耻到无法形容的魅魔,正在折磨她们忠诚而贞洁的配偶。她会在夜晚进入他们的卧室,做出种种卑劣可憎、让人耻于描述的堕落行径。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想必知道具体情况。”
“是的,公爵夫人殿下。”
“陶森特的女士们请求你结束这下流的行径。我向你保证,我们会无比感激。”
“感谢您的信任,公爵夫人殿下。”
*******
安古蓝在城堡公园里找到了猎魔人和吸血鬼。他们正一边散步,一边轻声交谈。
“你们不会相信的,”她说,“听完我要说的话,你们肯定不会相信。但这是彻头彻尾的事实……”
“说吧。”
“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那个象棋骑士——还有别的骑士——正在公国金库前排队。知道为什么吗?为了拿这个月的薪水!队伍起码有半个射箭场那么长,纹章多到我眼花缭乱。我去问了列那,他回答说:‘游侠骑士不该挨饿。’”
“这有什么奇怪的?”
“你开玩笑吧!想当骑士的人,为的该是崇高的理想!而不是每月的薪水!”
“相信我,安古蓝,”雷吉斯严肃地说,“这两者并不矛盾。”
“相信他吧,安古蓝。”杰洛特干巴巴地说,“别在城堡里到处闲逛了,去陪陪米尔瓦吧。她心情很差,最好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是啊。大妈来了月事,所以比黄蜂还暴躁。我觉得……”
“安古蓝!”
“我这就去,这就去。”
雷吉斯和杰洛特在一坛有些枯萎的蔷薇前停下脚步,但他们的对话没能继续。某栋花房后面走出一个男人,身穿优雅的赭色外套。
“早上好。”他鞠了一躬,用四角帽擦擦膝盖,“赞美神明,请问两位先生,你们哪一位是大名鼎鼎的猎魔人杰洛特?”
“我就是。”
“我的名字是让·卡蒂隆,托力赛拉葡萄园的管家。事情是这样的:我们需要猎魔人去地窖跑一趟。我想问问您愿不愿意……”
“怎么了?”
“哦,”卡蒂隆开口道,“因为这场该死的战争,商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存货也越来越多,地窖里已经放不下新酒桶了。我们打算扩建城堡下面的洞穴和隧道——据说那些隧道连通着整个公国的地底。我们找到一个合适的洞穴——高顶、宽敞、不太潮湿也不太干燥,很适合存放葡萄酒……”
“所以呢?”猎魔人不耐烦地问。
“洞穴里似乎栖息着一头怪物。它烧伤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烧得只剩骨头,另一个眼睛瞎了,阁下,那怪物会吐出类似烧碱液的东西……”
“一只溶涎怪,”杰洛特说,“又名毒液怪。”
“好了,”雷吉斯笑着说,“你也看到了,卡蒂隆先生,你面前是一位专家。一位从天而降的专家。你没向大名鼎鼎的本地骑士求助过吗?公爵夫人手下有一整团的骑士,而这正是他们的使命,他们存在的理由。”
“这不是他们存在的理由,”管家卡蒂隆摇摇头,“他们存在的理由是保护大小道路与隘口,因为嘛,如果商人到不了这儿,我们很快就会破产。另外,我们的骑士英勇善战,但前提是在马背上。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到地下去的。而且他们要价不……”
他闭了嘴,沉默下来,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后悔的表情。
“他们要价不菲。”杰洛特替他说完,但语气并不怎么尖刻,“记好了,老兄,我的要价比他们更高。这行讲究竞争。如果我们签订合约,我就会下马到地下去。好好考虑吧,但别考虑太久,因为我在陶森特不会待太长时间。”
“你真让我吃惊。”葡萄园管家离开后,雷吉斯说,“你的猎魔人本性突然复活了吗?你要接受这份合约吗?你要去追捕那个怪物吗?”
“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杰洛特坦率地承认,“我的反应是下意识的。他的提议对我有莫名的吸引力。但出价太低也不行。我们说回刚才的话题吧。”
“稍等一下,”雷吉斯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依我看,你要有新工作了。”
杰洛特低声咒骂一句。在一条两旁种着柏树的小路上,两位骑士正朝他们这边走来。他立刻认出了前面那个,毕竟他盾牌上的纹章——白色雪原里的硕大牛头——实在太有特点了。后面的骑士个子高大,一头灰发,高贵的五官棱角分明,仿佛以花岗岩雕成,纹章图案是蓝色背景里的十字架与金百合。骑士们按照传统,在两步外停下,鞠了一躬。杰洛特和雷吉斯也躬身回礼:根据骑士传统,四人在十次心跳的时间内沉默不语。
“先生们,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盾牌上有牛头图案的骑士说,“这位是帕尔梅林·德·郎佛尔男爵。你们应该还记得,我的名字是……”
“德·佩拉克-佩兰男爵。想忘记都难。”
“我们有件事想委托猎魔人。”德·佩拉克-佩兰男爵说,“可以说,这件事跟您的本行有关。”
“说吧。”
“要私下说。”
“我跟雷吉斯先生之间没有秘密。”
“但这是贵族大人们的秘密。”吸血鬼笑着说,“那么,请允许我去看看那座漂亮的凉亭——它多半是个隐蔽式的厕所。失陪,德·佩拉克-佩兰大人……还有德·郎佛尔大人……”
他们相互鞠躬。
“我洗耳恭听。”杰洛特打破了沉默。他完全不打算等待十次心跳的时间。
“是这样的,”佩拉克-佩兰压低嗓音,提心吊胆地四下张望,“那个魅魔……出没于夜晚的怪物,就是公爵夫人和女士们要求您消灭的那一个。能告诉我杀死那头怪物的酬劳是多少吗?”
“抱歉,先生们,这是商业机密。”
“我们理解,理解。”纹章是十字架与百合花的骑士说,“我们面对的显然是个正派人。说实话,我担心这样的人会觉得我们的提议是种侮辱,但我不得不说,请放弃这份合约吧,猎魔人阁下。拜托别去伤害那个魅魔。我们不会告诉公爵夫人和女士们的。以我的荣誉起誓,我们陶森特的男人数量比女人多得多。我们的慷慨程度会让您大吃一惊的。”
“你的提议,”猎魔人冷冷地说,“的确与侮辱相去不远。”
“杰洛特先生,”帕尔梅林·德·郎佛尔的脸既严肃又认真,“我会告诉您,为什么我们敢于做出这种提议。因为关于您有个传闻。据说您只杀那些有威胁的怪物。真正的威胁。并非出于想象,也并非出于无知或成见。让我告诉您吧:那个魅魔没威胁过任何人,也没伤害过任何人。哦,她是会时不时地……拜访睡梦中的男性……来些小小的恶作剧……”
“但仅限成年人。”佩拉克-佩兰迅速补充道。
“陶森特的女士们如果知道这场对话,”杰洛特四下张望,“恐怕会很不高兴。公爵夫人也一样。”
“我们完全同意。”帕尔梅林·德·郎佛尔低声道,“所以我们建议您千万小心。没必要惹恼那些顽固的道德卫士。”
“给我在本地的某家矮人银行开个户头,”杰洛特缓缓又平静地说,“然后用你们的慷慨让我大吃一惊吧。但要记住,想让我吃惊并不容易。”
“我们会试试看的。”佩拉克-佩兰信心十足地说。
他们鞠躬道别。
杰洛特回到雷吉斯那边。当然了,后者凭借他的吸血鬼听力已经听到了一切。
“好了,”雷吉斯板着脸说,“你可以争辩说这是本能反应和莫名的冲动。但银行开户的事怎么解释?”
杰洛特看着柏树林上方的某个位置。
“谁知道呢,”他说,“也许我们会在这儿待上好几天。考虑到米尔瓦折断的肋骨,可能还不止。没准儿我们得待上好几周?如果在此期间,我们能保持经济独立,那也没什么坏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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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在锡安凡尼利银行的户头是这么来的。”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摇摇头,“哦,如果公爵夫人得知此事,后果将是一场地位变动和权力洗牌。哈,说不定我还能得到晋升?以我的荣誉起誓,你没去告密实在太可惜了。跟我说说那场让你愉快的著名宴会吧。我也想去宴会吃喝啊!可他们却派我去了边境的瞭望塔,去了冰冷灰白的群山之间。真令人失望,但骑士的宿命就是这样……”
“那场备受期待的大型宴会,”杰洛特说,“准备得非常努力和用心。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找到躲在马厩里的米尔瓦,让她相信出席宴会至关重要,甚至能决定希瑞乃至全世界的命运。我们强迫她穿上女装,然后让安古蓝发誓表现得像个彬彬有礼的年轻女士,尤其要避免使用‘妈的’和‘蠢货’之类的字眼。等到准备停当,为了确保一切顺利,我们喝了一杯酒。就在这时,甜点师勒·果夫出现了。他身上一股子糖霜味,看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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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司仪官,”勒·果夫喘着气说,“我向各位保证,在节庆宴会上,公爵夫人殿下安排的荣誉特殊席位只有寥寥几个,以免有人认为分配不公。但在陶森特,我们对传统和习俗尤其重视……”
“说重点,阁下。”
“宴会就在明天。我要根据出身和地位安排所有宾客的席位。”
“当然,”猎魔人严肃地说,“我们当中最重要的人物是丹德里恩。从出身和地位来说都是。”
“朱利安子爵大人,”宫廷总管皱起鼻子,“是位非同寻常的贵宾。因此,他会坐在可敬的公爵夫人殿下的右手边。”
“当然。”猎魔人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没说明我们的地位、头衔和丰功伟绩吗?”
“他说明了,”宫廷总管咳嗽一声,“但他只说你们是匿名旅行的高贵绅士与少女,因此不能透露姓名、地位与头衔。”
“的确如此。有什么问题吗?”
“我必须知道!你们是我们的客人,也是子爵大人的同伴,所以你们会坐在靠近首席的位置……和男爵们坐在一起。但各位先生女士的地位或许更高,有权坐在离公爵夫人更近的位置……”
“他,”猎魔人毫不犹豫地指了指吸血鬼,后者正在不远处欣赏一块占据了大半墙壁的挂毯,“是位伯爵。但千万别说出去。这是个秘密。”
“我明白。”胖总管激动地喘着气,“这样的话……我会把他安排在诺杜娜伯爵夫人旁边,她是公爵夫人的姑妈,为人高尚又亲切。”
“你们不会后悔这么做的,无论是你还是那位姑妈。”杰洛特板着脸向他保证,“伯爵大人的艺术造诣与对话技巧无人可及。”
“这话真令人欣慰。至于您,利维亚的杰洛特大人,我会把您安排在可敬的芙琳吉拉女士旁边。这是传统。您把她抱到酒桶旁边,所以您就是她的……呃……骑士,因为……”
“我明白。”
“太好了。哦,至于伯爵大人……”
“怎么了?”吸血鬼出人意表地开了口。他从挂毯——上面描绘着人类与独眼巨人战斗的场景——那边走了过来。
“没什么,没什么。”杰洛特笑着说,“我们只是在聊天而已。”
“啊哈,”雷吉斯点点头,“不知二位注意到没有……这块挂毯上的独眼巨人,拿着木棒那个……瞧瞧它的脚趾。恐怕它长了两只左脚。”
“的确,”勒·果夫总管半点也不惊讶,“鲍克兰城堡里还有许多类似的挂毯。那位织工是个真正的大师。但他经常酗酒。艺术家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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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了,”猎魔人努力避开在邻桌一边玩着占卜游戏、一边借醉意偷看他的女孩们的目光,“我们走吧,列那。付账,牵马,去鲍克兰城堡。”
“我知道你着急的理由。”骑士露齿而笑,“别担心,绿眼睛会等着你的。午夜还没到呢。跟我讲讲那场宴会吧。”
“讲完我们就走。”
“那就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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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马蹄状宴会桌显然在提醒他们,秋天已经结束,冬天即将到来。装着食物的碗碟之间,是盛着鹿肉和各类野味的大浅盘。其中有整只的野猪和鹿,还有火腿和粉红色的切片熏肉,以及馅饼。每道菜都装饰着调过味的蘑菇、蔓越莓和花楸浆果。还有秋天常见的鸟儿:松鸡、野鸡和鹌鹑,用加了榛子与槲寄生烤制的翅膀和尾巴作为装饰。桌上的菜肴里还包括鱼——从山涧捕来的鲑鱼与梭鱼。
尽管时值深秋,桌上也不缺少符合节日气氛的绿色。包括用新雪时采摘的生菜做成的沙拉。只是槲寄生替代了鲜花。
在马蹄形餐桌中央的荣誉席位那里——那是安娜叶塔公爵夫人和她的客人要坐的地方——放着一只大号银托盘,里面盛满了装饰菜。在花朵、柠檬片、洋蓟心和松露之间,有一条硕大的鲟鱼,鱼背上伫立着一只苍鹭。它抬起的鸟喙上固定着一枚金戒指。
“我向苍鹭起誓!”佩拉克-佩兰,那位纹章是公牛头的著名男爵站起身,举起酒杯,大声说道,“我向苍鹭起誓,我会维护骑士的荣耀,绝不抛弃职责!”
听到他的誓言,众人回以嘈杂的喝彩,然后开始吃喝。
“我向苍鹭起誓!”另一位骑士大喊道,他的小胡子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就像一把扫帚,“我发誓捍卫安娜·亨利叶塔殿下的边疆,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为了证明我的忠诚,我发誓会将苍鹭画在盾牌上,在一年之内隐姓埋名,自称‘白苍鹭的骑士’!祝我们的公爵夫人殿下健康长寿!”
“健康!幸福!干杯!公爵夫人殿下万岁!”
安娜叶塔略微点点戴着钻石冕状头饰的脑袋,表示感谢。她戴着那么多钻石,似乎单单从窗边走过都会划伤玻璃。丹德里恩坐在她旁边,傻乎乎地笑着。爱米尔·雷吉斯坐在稍远处的几位贵妇之间,身穿黑色天鹅绒夹克,看着就像个吸血鬼。他和贵妇们侃侃而谈,对方听得如醉如痴。
杰洛特拿过一只盛着鲈鱼和欧芹的大浅盘,递给坐在他左边的芙琳吉拉·薇歌。她穿着蓝色的绸缎礼裙,戴着一条漂亮的紫水晶项链。她用长长睫毛下的双眼看着他,举起酒杯,露出神秘的笑容。
“祝你健康,杰洛特。你能坐在我旁边真是太好了。”
“别在日落前赞美这一天。”他回以微笑,因为他心情很好,“宴会才刚刚开始。”
“恰恰相反。宴会已经开始这么久了,你还没赞美过我一句。我还得等多久?”
“你的美丽太过耀眼,让我词穷。”
“悠着点儿。”她大笑起来,而他发誓那句话出自真心,“照这个速度,天知道宴会结束时,我们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就先从……好吧,先从我的裙子很优雅,蓝色也很适合我开始吧。”
“蓝色很适合你。但我必须承认,我更喜欢你穿白色。”
他在她的绿色双眸里发现了挑战的神色。他不敢接受。他的心情没好到这种程度。
卡西尔和米尔瓦在桌子两侧面对面坐着。卡西尔坐在两位年轻贵族女性——或许是男爵的女儿——之间,她们一直在跟他说话。与此同时,和女弓手做伴的却是位上了年纪的贵族男性。他肤色黝黑,寡言少语,岩石般的脸上满是天花留下的疤痕。
安古蓝坐在稍远处,正在给年轻骑士们讲故事,不时引起一阵阵骚动。
“这算什么?”她挥舞着一把银刀子,尖叫道,“一把钝刀子?他们害怕我们在宴会上打架吗?”
“这些刀子,”芙琳吉拉解释道,“从卡罗琳娜·罗伯塔公主——也就是安娜·亨利叶塔的外祖母——的时代起就开始在鲍克兰城堡使用了。卡罗伯塔[1]最痛恨客人用刀子剔牙,从此以后,餐桌上用的就都是圆头刀子。”
“不会吧,”安古蓝露出顽皮的笑容,“幸好他们给了我叉子!”
她假装要把叉子放进嘴里,但杰洛特凶恶的眼神让她停了手。坐在她右边的骑士用嘹亮的假声大笑起来。
杰洛特拿起一罐花色鸭肉冻,端给芙琳吉拉。他看到两位年轻的男爵女儿用虔诚的目光看着卡西尔,而他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注意力平均分给二人。他看到年轻的骑士们在安古蓝周围东奔西跑,给她端来食物,为她愚蠢的笑话发笑。
他看到米尔瓦撕碎面包,盯着桌布。
芙琳吉拉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太不幸了,”她凑近身子,低声道,“我是说你那位不爱说话的朋友。好吧,安排座位时经常会发生这种事。骑士精神可不是德·特拉斯塔马拉男爵的强项。”
“或许这样更好,”杰洛特轻声说,“对她大献殷勤只会更糟。我了解米尔瓦。”
“你确定吗?”她瞥了他一眼,“你会不会在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她?说实话,你的标准有点严苛。”
他没答话,而是倒了些酒。他发现是时候弄清某件事了。
“你是个女术士,对吧?”
“是啊。”她巧妙地掩饰着自己的震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能感觉到魔法灵光。”他没有细说,“我有过这方面的经验。”
“我要澄清一下,”她说,“我没打算欺骗任何人。但另一方面,我也没义务卖弄自己的职业,或者招摇地戴上尖帽子,穿上黑斗篷。干吗要让他们拿我来吓小孩呢?我有保持低调的权利。”
“我没否认你的权利。”
“我之所以来鲍克兰城堡,是因为这儿有已知世界最大、藏书也最丰富的图书馆。我是说,除了牛堡大学图书馆以外。但大学不允许别人随便取阅藏书,而在这里,我是安娜叶塔的亲戚和朋友,想做什么都没问题。”
“真令人羡慕。”
“召见你时,公爵夫人曾暗示说,你可以在图书馆或档案室里找到有用的信息。但别被她兴奋的模样欺骗了,她总是这样。你的确能在这里的藏书中找到些东西。但你必须知道去哪儿找。”
“听起来很简单。”
“你的热情真的很有感染力,我都等不及想把对话继续下去了。”她绿色的双眸闪现精光,“我猜你并不相信我,对吧?”
“要再来点儿花尾榛鸡肉吗?”
“我向苍鹭起誓!”在马蹄形餐桌的另一头,有位年轻骑士站起身,将邻座递来的饰带系在头上,遮住一只眼睛,“我发誓,在杀死塞万提斯隘口的所有匪徒之前,不会取下这条饰带!”
戴着闪亮头饰的公爵夫人冲他点点头。
杰洛特希望芙琳吉拉不会追问下去。但他错了。
“你既不相信我,也不信任我,”她说,“这对我真是双重打击。你不但质疑我想帮忙的诚意,还不相信我能帮上你。哦,杰洛特!你严重伤害了我的自尊和抱负。”
“听着……”
“不!”她举起刀叉,仿佛在威胁他,“别辩解了。我受不了给自己找借口的男人。”
“那你受得了怎样的男人?”
她眯起眼睛,但仍举着餐具,做出攻击的架势。
“那张名单很长,”她缓缓地说,“我可不想让你为了细节费神。我就只说排在最前面的男人吧:他们愿意跟随所爱之人前去世界尽头,从不屈服于恐惧,藐视一切危险。而且不会在看似穷途末路时放弃。”
“那名单上的其他人呢?”他忍不住发问,“都是你喜欢的男人吗?他们也都是疯子吗?”
“真正的男子汉气概,”她讽刺地摇摇头,“不就是把疯狂和风度用适当的比例调和而成的吗?”
“女士们先生们,男爵们还有骑士们!”宫廷总管勒·果夫大声说道,站起身来,用两只手捧着一只巨大的玻璃酒杯,“在此时此地,我要向安娜·亨利叶塔公爵夫人殿下敬一杯酒,祝我们的女士身体健康!”
“健康又幸福!”
“万岁!”
“公爵夫人万岁!”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宫廷总管放下酒杯,朝仆人们做个手势,“现在……上巨兽!”
四名魁梧的仆人将一只大托盘抬进了大厅,托盘里是一头烤制过的庞大野兽。
“巨兽!”其他宾客异口同声地高喊,“万岁!巨兽!”
“那是什么鬼东西?”安古蓝大声表达自己的疑问,“在弄清楚之前,我才不会吃那东西。”
“是鹿。”杰洛特说,“一头烤全鹿。”
“不是普通的鹿,”米尔瓦清了清嗓子,“这头鹿大概有七百磅重。”
“差不多。它有七百四十磅重。”她邻座的男爵用沙哑的嗓音说。这是宴会开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这本该是一场对话的开始,但女弓手却涨红了脸,盯着桌布,继续撕起面包。
但芙琳吉拉的话让杰洛特耿耿于怀。
“男爵大人,”他问道,“莫非您就是杀死这头野兽的猎手?”
“不,”他答道,“猎杀它的是我女婿,他是个神射手。但话说回来,这些都是男人感兴趣的事……抱歉,我是不想让在场的女士感到无聊……”
“用的什么弓?”米尔瓦依然盯着桌布,问道,“至少得是七十磅的弓吧?”
“双曲泽法尔弓,”男爵缓缓说道,显然吃了一惊,“层压结构,用了紫杉、刺槐、白蜡木和黏合肌腱。拉力七十五磅。”
“张力呢?”
“二十九寸。”男爵缓缓地、几乎一字一句地回答。
“真是件杰作。”米尔瓦快活地说,“它能在大概一百步外射中一头鹿,如果射手准头够好的话。”
“我,”男爵愤愤地咆哮道,“在二十五步外射中过一只野鸡。”
“二十五步外,”米尔瓦抬起头,“我射中过一只松鼠。”
男爵慌乱地咳嗽一声,给女弓手递来一些食物和饮料。
“有一把好弓就成功了一半。”他结结巴巴地说,“但话说回来,品质优良的箭同样重要。对我来说,最好的……”
“为安娜·亨利叶塔公爵夫人殿下的健康干杯!为朱利安·德·雷天哈普子爵的健康干杯!”
“干杯!”
“……然后她赏了他屁股一脚。”安古蓝又说完一个愚蠢的笑话。年轻骑士们哄堂大笑。
两位男爵的女儿——她们的名字是奎琳和妮克——张大嘴巴,瞪大眼睛,面泛红晕地听着卡西尔说话。在宴会桌首席附近,传来雷吉斯和地位较高的贵族们的交谈声。即便凭借猎魔人的听力,杰洛特也只能辨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词语,但他们似乎在讨论鬼魂、吸血妖鸟、魅魔和吸血鬼。雷吉斯用银叉子比画着,说对付吸血鬼的最佳手段就是白银,只要用它轻轻一碰,就能致吸血鬼于死地。那大蒜呢?其中一位贵妇发问。大蒜也很有效,雷吉斯续道,但在社交场合拿着大蒜会很尴尬,因为味道太难闻了。
管弦乐队轻柔的演奏声从走廊传来,小提琴与长笛奏出乐曲,杂耍艺人与吞火艺人展示技艺。小丑们努力逗人发笑,但安古蓝抢走了他们的风头。一头熊出现了,它跌倒在地,惹得所有人忍俊不禁。安古蓝变得闷闷不乐——她可没法跟这东西竞争。
公爵夫人突然大发雷霆,某个出言不逊的男爵随即失宠,被士兵押去了塔楼。除了那个倒霉鬼,没人表现出丝毫悲痛。
“别这么快离开。”芙琳吉拉·薇歌小口喝着酒,突然开口道,“就算你选择逃跑,也改变不了什么。”
“拜托,别读我的心。”
“抱歉。你的心思太明显,我不由自主就读懂了。”
“这话我都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我也不知读懂过多少遍了。拜托,吃点洋蓟吧,它对健康和心脏都有好处。心脏是男性的重要器官,重要度排名第二。”
“我还以为最重要的东西是疯狂和风度呢。”
“头脑素质和身体素质应该齐头并进。这样才能抵达完美。”
“没人是完美的。”
“这论点可站不住脚。你很清楚,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请把榛鸡肉递给我。”
他飞快地切下鸟肉,放到她的盘子里,女术士忽然发起抖来。
“别这么快离开。”她又说一遍,“首先,没这个必要。你没有危险……”
“当然没有,”他脱口而出,“尼弗迦德人会被公爵夫人的抗议信吓倒。就算他们敢冒险到这儿来,那些用饰带蒙住眼睛、向苍鹭立誓的骑士也会将他们驱逐出境。”
“你在这儿不会有危险。”她对他的讽刺充耳不闻,“对那些蠢人来说,陶森特是仙子的居所,也多亏这种看法,陶森特才能在夜夜笙歌的情况下专注于经济。没人把陶森特当回事,但陶森特也能因此享受到某些特权。归根结底,这儿可是最知名的葡萄酒产地,而我们都知道,没有酒的生活是非常不安定的。陶森特没有间谍、密探或情报机构。陶森特不需要军队,只有戴着蒙眼布的游侠骑士,因为陶森特从未受到过攻击。不过看你的表情,我猜我没能说服你。”
“完全没有。”
“真可惜,”芙琳吉拉眯起眼睛,“我讨厌折中的解决方法和模棱两可的承诺,但这两者都不可或缺。所以我要告诉你——莱德布鲁尼的总督福尔科·阿特维尔德以为你死了,几个逃亡者说德鲁伊把你活活烧死了。福尔科正在尽全力掩盖这件事。如果真相暴露,就会有人展开调查,那福尔科最乐观的下场也是丢掉饭碗。等他发现你还活着,一切都晚了——他在报告里的说法已经有了法律效力。”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我并不否认。也就是说,尼弗迦德人迫害你的可能性已经消失了。现在你没有尽快离开的理由。”
“有意思。”
“但这是事实。想从陶森特离开,你可以走四个隘口,分别通向世界的四个部分。德鲁伊对你有所隐瞒,也拒绝合作。那个山中精灵不见踪影……”
“你知道的当真不少。”
“你已经说过这话了。”
“而你想帮助我。”
“你却拒绝了我的帮助。你不相信我的真诚。你不信任我。”
“听着,我……”
“不要辩解了。再吃些洋蓟吧。”
这时又有人向苍鹭立了誓。卡西尔在恭维两位男爵之女。整个大厅都能听到安古蓝带着醉意的声音。脸上有痘疤的男爵面泛红晕,沉醉于箭术与狩猎的谈话,甚至开始向米尔瓦调情。
“女士,请尝尝野猪火腿。话说回来……这野猪是从我庄园周围的森林里打来的,那边栖息着一整群呢。”
“哦。”
“那里能猎到相当不错的野猪……话说回来,也许哪天……您可以过来,我们可以一起去打猎……”
“但我们不会在这儿待太久。”米尔瓦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杰洛特,“还有比打猎更重要的任务等着我们。”
她看到男爵失望的表情,连忙补充道:“如果换个时间,我很乐意去猎野猪。”
男爵立刻面露喜色。
“就算不去打猎,”他兴高采烈地说,“至少也可以来做客。我真诚地邀请你们全体到我的庄园来。话说回来,我还可以给你看看我的猎物、弓箭和刀剑收藏……”
米尔瓦低头看着桌布。男爵将一盘禽肉端到她面前,给她倒满酒。
“请原谅,美丽的女士。”他说,“话说回来,我并不是那种令人愉快的同伴。我不懂得举止优雅,也不擅长恭维……”
“我,”米尔瓦羞怯地坦白道,“是在森林里长大的。我清楚平和与宁静的优点。”
芙琳吉拉在桌下找到杰洛特的手,紧紧握住。杰洛特看向她的双眼。他猜不透其中蕴藏的含义。
“我相信你,”他说,“我相信你的真诚。”
“你没在说谎吧?”
“我向苍鹭起誓。”
*******
那名城市守卫想必已经参加过了幽乐节的庆典,因为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长戟不时撞上店铺的招牌,还一直口齿不清地宣布现在是十点钟,而事实上午夜早就过了。
“你只能自己去鲍克兰城堡了。”他们离开酒馆后不久,列那·德·波伊斯-菲涅斯说,“我要留在城市里。晚安,杰洛特。”
猎魔人知道,他朋友最近在跟一位女士私会。那位女士的丈夫经常出门做生意。但他从不提起这个话题,因为男人之间不会谈论这种事。
“晚安,列那。照看好那头斯考芬兽。别让它腐烂了。”
“天冷得很呢。”
天确实很冷。街上空空荡荡,看不到灯光。月光照在屋顶上,让挂在屋檐下的冰锥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洛奇的马蹄铁踩在铺路石上,发出阵阵鸣响。
洛奇,骑马前往鲍克兰城堡的猎魔人心想,是匹体态优美的灰母马,是安娜·亨利叶塔——以及丹德里恩——的礼物。
他催马向前,快马加鞭。
*******
宴会后的第二天,他们聚在一起,习惯性地前往城堡厨房吃早餐。出于某些理由,那里的主厨总是很欢迎他们,也总能在炖锅、煎锅或烤架上找到东西给他们吃——通常是面包、培根和奶酪,也可能是腌蘑菇。他也从不忘记加上一两瓶本地著名葡萄园出产的红葡萄酒,或者白葡萄酒。
在鲍克兰城堡度过的这两周里,他们每天早晨都会来这儿——杰洛特、雷吉斯、米尔瓦和安古蓝。只有丹德里恩是在别处吃早餐。
“他躺在床上,”安古蓝给面包涂上厚厚的黄油,“佣人会送来他的培根!每个人都要向他鞠躬敬礼!”
杰洛特相信她的说法。而在这天早上,他决定去查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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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骑士大厅里找到了丹德里恩。诗人戴着一顶足有整条面包大的深红色贝雷帽,穿着同样颜色、绣有大量金线的紧身上衣。他坐在一张凳子上,将鲁特琴放在膝头,对环绕他的朝臣和贵妇漫不经心地点头回应。
幸好周围看不到安娜·亨利叶塔的踪影,于是杰洛特毫不犹豫地违反礼仪,径直走向他的朋友。丹德里恩注意到他,立刻站起身来,做了个傲慢的手势,说:“女士们,先生们,请让我们私下谈谈。各位仆人也可以离开了。”
他拍拍手,没等拍手声从大厅的拱顶天花板传回来,周围就只剩下了两个人——以及贵妇们离开后残留在空气中的香水味。
“真有趣,”杰洛特的语气不带丝毫夸张,“你追求的就是这个吗?像这样拍拍手——或者威严地皱起眉头——就能发号施令,肯定感觉很不赖吧。瞧瞧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冲你点头哈腰,就跟螃蟹似的。真有趣,对吧,大红人阁下?”
丹德里恩沉下脸。
“你过来到底什么事,”他粗鲁地说,“还是单纯来说废话的?”
“有一件非常具体的事。”
“说吧,我听着呢。”
“我需要三匹骑乘用马。给我、卡西尔和安古蓝。还有两辆马车,上面要装满口粮和草料。你能去跟你的公爵夫人要吗?你为她服务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吧?”
“没问题,”丹德里恩调着鲁特琴的琴弦,没看猎魔人,“但你的急切令人吃惊。要我说的话,就像你愚蠢的讽刺一样让我吃惊。”
“我想赶路让你很吃惊?”
“我还是告诉你吧。十月就要结束了,天气恶化也在加剧。隘口那边随时有可能下雪。”
“可你却为我的焦急而吃惊。”猎魔人点点头,“多亏你提醒,我们还得多带些暖和衣服。毛皮衣物。”
“我以为,”丹德里恩缓缓说道,“我们会在这儿过冬。我以为我们会在这儿……”
“愿意的话,”杰洛特不假思索地说,“你可以留下。”
“好的。”丹德里恩把鲁特琴放到一旁,站起身来,“我想我会留下的。”
猎魔人倒吸一口气。他沉默地看着挂毯,上面描绘的是想象中巨人与龙的战斗。巨人用两只左脚站立,试图打碎龙的下巴,但那条龙似乎不为所动。
“我会留下的。”丹德里恩重复一遍,“我爱安娜叶塔。她也爱我。”
杰洛特保持沉默。
“我会去安排马匹。”丹德里恩承诺,“当然了,我会为你准备一匹叫洛奇的纯种马。还有食物、器具和暖和的衣物,供你们旅途使用。不过说实话,我建议你等到开春。安娜叶塔……”
“我没听错吧?”猎魔人终于找回了语言能力,“我的耳朵没欺骗我吧?”
“你的理性显然已经不中用了。”吟游诗人没好气地说,“至于你的其他感官能力,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为保险起见,我再说一次——安娜叶塔和我深深相爱。我会留在陶森特,跟她一起。”
“作为什么?情人?宠臣?还是公爵夫人的配偶?”
“合法身份对我毫无意义。”丹德里恩坦然承认,“但任何事都有可能。包括结婚在内。”
杰洛特再次沉默,注视着巨人与龙战斗的画面。
“丹德里恩,”最后他开口道,“如果你喝醉了,快想办法醒醒酒。如果你没喝酒,我们就去喝一杯,然后我们再谈。”
“我听不太明白,”丹德里恩皱着眉说,“你在说什么?”
“稍微思考一下吧。”
“我和安娜叶塔的关系让你丢脸了吗?你想要我重新考虑什么?别担心,我已经考虑过了。安娜叶塔爱我……”
“你何时听说过,”杰洛特说,“堂堂公爵夫人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就算安娜叶塔真有这么轻浮——请原谅我的直白——我也觉得……”
“觉得什么?”
“只有在童话故事里,公爵夫人才会嫁给吟游诗人。”
“首先,”丹德里恩厉声道,“就算是你真这么无知,也该听说过贵庶通婚的事。非让我从古今历史里给你找几个例子出来?其次,也许你很吃惊,但我并非平民百姓。我的家族,德·雷天哈普,起源于……”
“我在听你说话,”杰洛特再次打断他,“可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这通屁话的人真是我的朋友丹德里恩吗?如果真是丹德里恩,那他是不是完全失去理智了?我认识的那个现实主义者丹德里恩,难道现在生活在幻想世界里吗?睁开眼睛吧,你这白痴!”
“哦,”吟游诗人抿住嘴唇,缓缓说道,“角色反转了。我成了瞎子,而你却成了清醒的旁观者。过去可一直是反过来的。我看不到的事实又是什么呢?嗯?在你看来,我究竟对哪些事实视而不见呢?”
“首先,”猎魔人说,“你选择的公爵夫人傲慢、可笑又骄纵。她只是个大孩子,对她来说,你就是件玩具:等到另一位诗人带着悦人心弦的新曲目出现,她会毫无内疚地抛弃你。”
“你的话粗俗又下流。这点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你彻底疯了,丹德里恩。”
诗人沉默下来,轻抚着鲁特琴的琴颈。又过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
“我们离开布洛克莱昂森林时,踏上的是一场愉快的探险。那时我们没有丝毫成功的希望,只能追寻着幻象、梦境、心愿与无法企及的理想。刚刚出发时,我们就像一群疯狂的傻瓜。可是杰洛特,我没有过一句抱怨。我没说你是疯子,也没嘲笑你。因为你的心被希望和爱占满了。它们在指引你去达成疯狂的使命。我也一样。但我追上了海市蜃楼,我的美梦幸运地成了真。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我找到了所寻之物。我不能放弃它。你觉得这就是疯狂吗?如果我离开,那我才是真正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