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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上东区没有低调这回事

作者:美-薇妮斯蒂·马丁/译者:许恬宁 当前章节:152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9

田野调查笔记

当地人似乎已经接纳我。我花了数月工夫观察部落习惯,不断试图模仿并参加当地仪式,不断伸出友谊之手。那段艰辛的旅程似乎结束了。我受邀参加一场高社会阶层女性的聚会,地点是有钱有势的酋长夫妇所居住的屋子。

部落举办的大部分活动都严格隔开男女。在自家及其他地点举办的活动,似乎是女性联络感情的机会;部落靠着八卦,以及允许或排斥某人加入社交活动,形成联盟。部落人士靠着统治阶级的力量,巩固自身与他人之地位。出席社交场合最重要的是“自我呈现”,包括身体必须用特殊纺织品加以包裹,加以装饰,脸部也必须涂上特定颜料,强化美感。

我的电子邮箱出现一封邀请函。儿子同学的妈妈寄了一封信过来:“不知道你是否听到我的手机留言,你没回我,我希望下星期四晚上,你能到我家吃饭。其他女孩也会过来。LMK。瑞贝卡留。”

糟了!我没听到瑞贝卡的留言。我的朋友都知道,我除了偶尔发发短信与邮件,很少用手机。我一边想“LMK”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朋友告诉我,那是“让我知道你要不要来!” ( Let meknow!)的缩写。她很惊讶我连这都不知道),一边慌忙回电给瑞贝卡。我紧张得要命,心想自己怎么搞的,这么没礼貌。我留了言,道歉没有马上回复,说自己当然想参加。我除了电话留言,还发了电子邮件,以防万一。最后的表情符号要加什么?“亲一下(啾)?”不行,瑞贝卡没加,我不能如此僭越。

这不是我第一次发电子邮件给瑞贝卡。她是深色头发、有四个孩子的美女妈妈,老公是全纽约最成功的金融家。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她的信。先前我寄过去的信,全都石沉大海;我曾应儿子的要求,写信说或许我们两家的孩子可以一起玩。我信写得很客气,不过瑞贝卡从来没回过。有时候,我会在走廊上拦下她,建议我们两人可以一起帮孩子安排活动,尤其是现在她已经看到我和上东区的首领爸爸聊过天。先前首领爸爸对我的关注,已经提升我和儿子的社会地位。除此之外,我去健身的时候,也常在纽约各个角落碰到瑞贝卡。我去麦可餐厅( Michael's)吃饭的时候,也常遇到她(那家餐厅位于纽约中城。在我心中,我把那里想象成上东区部落人士聚会的营火区)。我参加较为私人的活动时,也遇到过她。换句话说,种种迹象显示,我们两人的生活圈应该有重叠之处。有一天,我们为了同一场活动,都跑到波道夫古德曼百货买手提包,还有我们在募款活动上也见过几次面。经常不期而遇之后,瑞贝卡变得较为友善。

我正在写书的消息传出去后(每个人问我的时候,我都说:“我正在研究上东区妈妈的生活。”)瑞贝卡和其他几个妈咪明显变得较为敞开心胸,开始和我打招呼闲聊,有人甚至主动邀我一起吃午餐、喝咖啡,告诉我她们如何在上东区生活,如何当妈,还有事情为什么会这样那样。并非所有人都很友善——有些人大概不信任我,虽然我保证自己不写爆料文或讽刺文章,而是打算从社会学、人类学和幽默的角度,记录自己的个人经验——不过有很多人对我伸出友谊之手。她们希望谈比较深入的东西,而不是平日走廊上的闲聊,例如今天穿了什么衣服,或放假的时候要去哪里度假。有些人告诉我自己坎坷的婚姻之路,有些人则告诉我她们出身贫寒,在纽约感到格格不入。(“我是旧金山人,对很多人来说,那就像我是火星人。他们永远不可能真的接受我。”)我和那些妈咪的共通点,多到超出预期。出了学校走廊、午餐聚会、社交活动之后,她们其实是很好相处的人。某个人告诉我:“上东区这群事事要抢第一、处处与人竞争的妈咪和爹地,我认为他们的问题,在于他们私下一对一的时候人都很好,但身处群体时,有些人不得不摆出惹人厌的嘴脸。”

接送儿子上下学时能看到几张新的和善面孔,实在令人欣慰。先前首领爸爸已经大幅提升我和儿子的社会地位,但现在我看到学校走廊上挤满穿高跟鞋的冷酷上流社会妈咪时,依旧心生恐惧。我因为忙着带孩子,忙着工作,与下城区的生活及朋友渐行渐远,因此能和大宝学校以及二宝玩伴的妈咪做朋友,对我来说变得十分重要,我必须打入我家孩子的社交网。再说,我研究的上东区部落非常重视身份地位,很看重阶层,能被瑞贝卡邀请到家中做客,等于是鱼跃龙门,这是成人版的在学校吃午餐时,被学校的风云人物邀请坐同一桌的戏码。一部分的我,觉得自己如此受宠若惊过于可笑,但另一部分的我——那个努力要弄懂上东区女人、努力替儿子找玩伴、努力交朋友的我——则万分感激社会地位这么高的瑞贝卡能够邀请我,她替我打开了上流社会的大门。另外,如果瑞贝卡邀请的女性能向我解释她们的世界,那就太好了,希望她们会感兴趣。除此之外,我一直在祈祷女王蜂中的女王当天不会出现,因为我应付不来。

几天后,我和可以流利翻译上东区文化的坎迪斯一起吃午餐。她问:“你要穿什么去瑞贝卡家?”我们入座的时候,她见我注意到她盛装出席,穿着香奈儿外套,头发还特别吹过,便抢先解释:“我等会儿要去看东区的医生,所以得打扮打扮。”

我老实回答:“不晓得。”我说我不能问学校或游戏小组的其他妈妈,因为我不知道谁被瑞贝卡邀请,谁没受邀。坎迪斯点头,觉得我说得对,她慢条斯理喝着冰红茶,考虑着这次任务的棘手度,最后提议:“穿可以融入但又不会太显眼的衣服。女主人才是主角,对吧?就跟参加婚礼一样。”

我想了想后判断:“这其实像是一场妈妈之夜,大家的老公不会在,所以大概属于比较非正式的场合。”

真的吗?”坎迪斯一脸怀疑,口头禅脱口而出。她已经站在我这边听我讲故事讲了好几个月。她知道我搬去的新部落穿衣方式和嘴脸有多夸张。坎迪斯自己也常和纽约上流社会接触,平日在慈善晚宴、餐厅、募款午餐会上和名媛打过交道,她知道她们是什么样子。坎迪斯在加州长大,后来嫁给土生土长的纽约人,公婆都是二十世纪的社交圈名人,她和我一样同时是圈内人也是圈外人,用嘲讽和幽默的态度看待我所研究的世界,是个天生的人类学家。坎迪斯做出最后的判决:“不可能是穿平常的衣服就好。”

坎迪斯是对的。上东区没有“低调”这回事。不管有没有男士在场,女人花了无数小时在Physique 57与SoulCycle锻炼出来的身材,必须搭配高级服饰,以及浓妆艳抹的脸庞。发型必须完美,但不能看起来刻意整理过。每一个人脸上毫无皱纹,头发整整齐齐,随时都能近距离拍照上杂志。这种“随时随地的美”不是自然美,与天生丽质恰恰相反。我所认识的上东区女人,不论是在孩子的游乐场,还是在家长午餐会上,都力求容貌完美,而且丝毫不掩饰这点。上东区的女人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脸蛋与服装一定得万无一失。这种坚定不移的精神,展现在她们必备的名牌服装,以及她们昂贵的公寓与名牌斜背包上。她们的装备十分齐全,随时随地准备好上场,我总觉得游乐场外面、学校、她们常去的咖啡厅、五岁孩子的五千美元生日派对,以及所有上东区部落人士聚集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出现名人出席活动时的“摄影墙”——有一块让大家可以摆姿势、像名人那样拍照的地方。

要打扮到永远容光焕发、随时可以上镜头,得花去上东区女人无数时间,而且令人焦虑万分——这方面我有第一手的经验。大多数的早上,我得梳妆打扮。一开始我就发现,送孩子上学的时候,我是学校里唯一脸上还有床单印痕、头发随便用发圈绑一绑就了事的妈妈,所以我开始每周做头发,而且出门不再只涂防晒霜,还要加隔离霜以及粉色系唇膏。上东区的人就连慢跑衣都要美丽有质感,而且还要跟上流行。有时候,我不能直接穿慢跑的衣服出门,因为送完儿子上学之后,还有会要开。这种时候我会一直琢磨要怎么打扮才好,还会对先生发脾气,因为我没时间帮儿子准备他要上学的东西——我得准备好自己。我知道那种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有多荒谬,但我被上东区的高标准文化带着走,我身边的人,每天依据天气冷热要穿不同的普拉达( Prada)慢跑鞋,而且脸上的妆都很完美,每个人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而且一切要在早上九点之前完成。

基本上,每个人都有几套“制服”,才不用每天很麻烦地想要穿什么。上东区的女人除了会穿露露柠檬出现在学校接送区和游乐场,其他类型的打扮也都差不多,几乎没什么不同,甚至撞衫、撞包。例如包包,大家都喜欢赛琳(Céline)①(旅行包、笑脸包、秋千包)、香奈儿(男孩包)、爱马仕(伊芙琳H造型、吉普赛包、斜背凯莉包;春天和初秋是空中花园托特包;地位最高的包包是三十或三十五厘米大的黑色、牛仔蓝或金色铂金包)。此外华伦天奴( Valentino)的铆钉包又美又潮,但我研究的对象,以及我认识的人,没有任何人拿那个包;那种包不合规矩,不被上东区接受。①Celine,1945年在巴黎开设第一间店铺,以售卖高级男童皮鞋起家,至今已有六十多年的历史。自1959年起,女装、手袋成为Celine的主打产品。

在不下雨或没雪的月份,上东区女人喜欢穿芭蕾平底鞋——浪凡( Lanvin)②、香奈儿、珂洛艾伊(Chloe)③特别受欢迎,尤其是个子高的人。如果是“低调”接送孩子的日子,而且不用匆忙赶到其他地方,那么浪凡的楔形鞋,以及伊莎贝尔·玛兰( Isabel Marant)④的楔形跑步鞋极受欢迎。就我的观察,大家爱那几款鞋的原因,在于那种鞋会带来身高上的优势,让你的腿比任何人都长。穿着大红色亮漆鞋底的恨天高和细高跟鞋,等于是在昭告天下:“我要出门,而且不是搭地铁。”至于秋冬和春天快来临时,自然是靴子当道——Manolo Blahnik①、 Christian Louboutin②、Jimmy Choo③几个牌子用最柔软的皮革和小山羊皮,打造花枝招展的高跟靴子,有的还露趾。此外Brunello Cucinelli的毛衬里机车靴也很受欢迎。如果要穿得随意,大家的首选是窄版牛仔裤和皮裤。下雨天,经典风衣是你的良伴(风衣永远会出现新设计,例如皮袖和蕾丝边,所以永远得买新款),再搭配五颜六色的璞琪( Pucci)④雨靴,或是香奈儿具有玩心的经典山茶花标识雨鞋。到了冬天,上东区妈咪会穿闪亮的经典黑色盟可睐( Moncler)⑤羽绒衣。此外,追求时尚的妈妈们超爱毛背心,我朋友笑说所有的上东区校刊都该放这种衣服的图片故事。天气最冷的时候,街上会出现更多毛皮——例如奢华的海貍皮、闪闪发亮的黑貂皮,或是柔软到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绒鼠外套(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某次我在一部拥挤的电梯里,没戴手套的手碰到了那种毛皮)。那些毛皮光彩夺目,我确定一件衣服的售价,一定都超过我第一本书的预付金,但上东区每个女人都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就好像她们穿的只是不怕脏的牛仔外套。② 浪凡,法国历史最悠久的高级时装品牌。其创始人珍妮·浪凡是在一战和二战期间十分活跃的名师之一,她开创的优雅精致的风格,为时尚界带来一股积淀着深厚文化底蕴的思潮。③Chl06,1952年在法国巴黎创建,品牌的鞋和包包,采用皮革材质,颜色艳丽,简洁前卫,显现奢华现代气息,展现出优雅的女性气质。④Isabel Marant,伊莎贝尔·玛兰,与设计师同名的品牌,伊莎贝尔·玛兰是法国新生代设计师。品牌设计特色在于布料的运用、细节制作、染色、刺绣等技术上的技巧,是一种低调的法式时尚。①Manolo Blahnik,西班牙高级品牌,它所生产的鞋是高跟鞋中的“贵族”,麦当娜、妮可·基德曼等都是它的忠实粉丝。该品牌坚持传统手工方式制鞋,被誉为奥斯卡颁奖礼“唯一指定用鞋”。②Christian Louboutin,该品牌创始人克里斯提·鲁布托,1963年出生于法国巴黎,是一位高跟鞋设计师,1992年创建同名品牌克里斯提·鲁布托。玛丽亚·凯莉、安吉丽娜·朱莉、维多利亚·贝克汉姆等名人都很推崇该品牌。③Jimmy Choo,周仰杰以他英文名命名的享誉世界的鞋子品牌,还经营包袋、香水等产品。订制鞋履巧匠周仰杰20世纪90年代初于伦敦东区开始订制鞋业务,顾客中多为名人,甚至包括英国王妃黛安娜。2017年该品牌被Michael Kors收购。④Pucci,意大利时装名牌。⑤Moncler,法国奢华羽绒服品牌,总部设于意大利米兰,自1952年创始至今,始终致力于糅合时尚设计与创新科研成果,创造出完美体现专业与风格的时装及精品配饰。

如果有慈善活动,或是送孩子上学后有早餐会,或是有“妈咪与我”活动,那会是一场大混战。所有人会挖出压箱宝,恨不得把最好的衣服通通拿出来。你会看到The Row①简单但引人注目的长袖皮衣,有趣、明亮、粉嫩的香奈儿流苏外套搭配流苏连衣裙,以及整套的纪梵希( Givenchy)花系列,外加繁复的绑带高跟鞋。有的人会穿上亚历山大·麦昆( Alexander McQueen)②合身喇叭裙,趁机炫耀她们的古铜色长腿和平坦小腹。人们穿上蛇皮裤,以及薄如纸的皮外套,但搭配可口奶油色的端庄丝质上衣,让狂野与低调相互平衡。此外,所有衣服都有镶金镶银版。某天早上送孩子上学时,一个带着三个孩子、身材高挑的金发妈妈让我好惊艳,她的外套是亮丽的吊钟花色,而且镶着珠宝。我后来在办公室上网查了一下——那件衣服要七千多美元。①The Row,美国服装品牌,颇受美国年轻人的欢迎。② 亚历山大·麦昆,英国时尚圈著名的”坏小子”,被称作“可怕顽童”和“英国时尚界流氓”,1992年创立同名时装品牌。

但事情不只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而已。要是能在最高级的上东区当最高级的妈咪,而且还抢先穿出最新时装,那么你会得到额外奖励。我曾在某天早上看到一个带着两个孩子、走在时尚尖端的妈妈,在寒冷的二月天只穿棉质白连衣裙,胸前有一个金色叶子状的装饰,搭配霓虹绿的铆钉露跟高跟鞋。她冷到发抖,但她赢了,比所有人更早抵达终点线。接下来要是再有人穿那件连衣裙,就是在学她了。刚入秋的时候也一样——虽然太阳还像火炉一样高挂天空,女人会穿上秋天的厚衣服,套上轻羊毛外衣和新靴子,以及最新款的香奈儿外套。曼哈顿很多女人都热爱时尚,但这种夏衣冬穿、冬衣夏穿的事与时尚无关,重点是要比别人先穿。这是一场似乎毫无乐趣,自己冷或热得要死,只为了出风头的竞赛。

同性竞争——与同种的其他同性成员竞争——是常见的进化天择压力。灵长类动物学家与生物学家多年来几乎只研究“雄性”的同性竞争,原因大概是雄性之间的竞争非常明显。物竞天择后出现的庞大体型、举起武器挑衅的仪式化展示、求偶时的夸张装饰与行为,全都一看就能明白,相当好解释。胜出的雄性可以得到一至多个具有生育能力的雌性,不管你是什么条纹、什么羽毛,或是穿几号鞋的雄性,这是进化最终的奖励。

但近年来,生物学家与灵长类动物学家开始转向,研究“雌性”私底下的同性竞争。大部分的雌性哺乳动物——不管是老鼠、黑猩猩或人类——在有必要的时候,她们和雄性一样会彼此竞争,勾引大家都想要的雄性,抢夺繁殖机会。然而对雌性来说,要不要表达出侵略性,得看情况。例如母家鼠会分泌特别的蛋白质( MUPs),让自己的尿液带有一股强烈气味,告诉其他母鼠:“给本小姐滚远一点!”但如果附近没有太多母鼠,公老鼠又多,母鼠就不会费这种功夫。反过来说,如果四周都是其他雌性,母鼠的尿液气味就会大幅改变,明明白白告诉大家:“女士们,这是老娘的地盘!”生物学家认为,今日的老鼠可以视情况改变尿液,原因是发出竞争信号的代价很高。母鼠的身体若要制造特殊蛋白质,得耗精力也得花时间,而原本她们可以把那些资源用来维持体力,让自己拥有最强大的生殖能力,有办法寻找筑巢的材料,以及怀孕、泌乳、照顾幼鼠。

由于展露敌意可能招来危险,散发竞争信号的代价又高昂,学界目前认为雌性的哺乳动物,包括灵长类动物,经过千万年后学会“以不受侦测的方式”竞争。也就是说,她们不会施加肢体暴力,但会通过组成小圈圈,以及散发巧妙信号与非肢体的威胁,用社会压力霸凌其他雌性。当一群母黑猩猩靠着故意无视或骚扰来排挤新来的母黑猩猩,她们是在说:“你的阶层比我们低。”欺负新人的母猩猩如果直接采取肢体攻击,她们自己和孩子也可能遭受肉体上的伤害,但如果是靠社会霸凌则不必担心。人类女性采取的方法,则是如果有人不听话,那就破坏对方的名声(让其他人不敢靠近她),讲对方的八卦,还有不让对方参加社交活动。此类方法全都能有效摧毁潜在的竞争者。由于被害者通常同时遭受群体中好几个人隐而不显的排挤,她无从为自己“辩护”。女王蜂中的女王难看的嘴脸,“我比你高级”的态度,以及她在学校接区与游戏区的帮手,都让你无从抵抗,因为她们不是直接打你肚子一拳,而是暗地里偷偷来,不过那些手段的威力和揍人一样强大。

科学家认为,母灵长类动物敏锐察觉到雄性喜新厌旧的天性,因此她们会对新人充满敌意,随时看着她们,尤其如果团体中雄性多、雌性少;而上东区恰巧就是男女人数比例悬殊的地方,每两个有生育能力的女性要抢夺一个男性。科学家告诉我们,在这种高度竞争的情况下,雌性之间才会出现高度敌意,因为除了生殖的奖励很大,还可以保住自己的伴侣地位和子女(此种威胁可能是真实的,也可能是假想的)。雌性的敌意和母鼠的例子一样“具有弹性”,随着特定的环境、生态情况与资源产生变化。这就是为什么,有次孩子练足球的时候,坐在我前面的妈妈,在我连续三次告诉她我儿子想参加她组织的夏日游戏团时,她连头都不肯转过来,完全装作我不存在。这就是为什么,当另一个妈妈帮了我一把,说:“薇妮斯蒂的儿子也想参加。”那个高阶层的妈妈说:“随你便。卡罗琳、南希、萨拉、帕梅拉、丹妮拉、茱莉亚,还有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背对着我。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我看着柜子里那件二月就被抢先穿去的美丽棉质白色裙装时,会觉得那个走在时尚尖端的妈妈,早已用她的尿弄湿我的裙子了。

虽然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从“明争”变成“暗斗”的竞争成本较低,但代价依旧高昂。有一天,我和坎迪斯在吃饭,科布沙拉①端上来的时候,我正讲到在上东区的世界,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能变成生了孩子还很美丽的妈妈,不晓得要花多少钱。坎迪斯因为遗传了优良基因,又注重饮食,而且最近打了不错的肉毒杆菌,眼角毫无鱼尾纹。听完我的提问后,她棕色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来算算看!”我们以前怎么没想过这个点子?我和坎迪斯马上忘了沙拉的事——这比吃东西好玩。我们依据自己会做什么事的加强版,以及听别人讲过的加上自己的观察,列出清单。我所研究的上东区部落曼哈顿艺伎,如果要维持青春美丽的外表,可能得有下列支出:① 科布沙拉,一种减肥沙拉,主材料是莴笋和番茄。

▕上东区中高阶层至高阶层女性,孩子若念私立学校,每年为了维持外表所需成本之从头    到脚分析

头发与头皮

●剪发和染发(5×500美元/年)=2500美元,外加美容院保养头发(每周加小费后每次   70美元)3500美元,总计6000美元

●为了参加活动,特别请设计师设计妆发(10×150美元/年)= 1500美元

●由于染发、压力、荷尔蒙问题,或因压力与荷尔蒙引发的自体免疫问题,造成脱发,向    专家咨询= 2000美元

脸部

●每季打肉毒杆菌、瑞蓝玻尿酸(Restylane)①及其他填充物(1000美元x4)=4000美元① 瑞蓝玻尿酸:由瑞典Q-Med AB生产,是一种知名的、健康且自然的美容填充剂产品,用于填充静态皱纹,除了能够去除皱纹,还能使肌肤具有保湿的作用。

●每月换肤(300美元x12)= 3600美元

●每月做脸(250美元x12)=3000美元

●每月修眉:蜜蜡、用镊子修、糖粉法或挽面法(50美元=12)= 600美元

●激光美容(修复晒伤、刺激胶原蛋白再生等等)= 2500美元

●脸部肌肤保养产品(洁面乳、保湿乳液、精华液、防晒、眼霜)= 1500美元

●脸部彩妆= 1000美元

身体

●运动课程= 3500美元

●私人教练= 7500美元

●营养师= 1500美元

●果汁排毒= 3500美元(每周一次)

●手脚指甲= 2000美元

●按摩= 9000美元(每周一次)4500美元(两周一次)

●喷雾古铜肌肤= 500美元

●SPA假期=8000美元(一年两次)

●隆胸、抽脂等整形手术=视情况而定

衣橱

衣服

●秋冬衣服= 3000~20000美元

●春夏衣服= 3000~20000美元

●活动用= 5000~20000美元

度假/假期用

●汉普敦= 5000美元

●棕榈滩= 5000美元

●阿斯彭(滑雪外套、裤子、帽子、手套)= 2500美元

其他

●鞋子/靴子= 5000~8000美元

●包包= 5000~10000美元

“太惊人了!”坎迪斯宣布。我们一边相加所有数字,一边把信用卡放在桌上准备结账。上东区的女人光只是达到最低标准,让自己能够见人,衣服和鞋子不要太离谱,加上平日保养身体,就最少每年要花九万五千美元左右。坎迪斯严肃地说:“绝不能让我们的先生知道这件事。”我们两人互亲一下后分道扬镳。虽然老婆最好不要让老公知道自己花了多少钱,但搞不好我和坎迪斯可以顺便让老公知道,跟其他人比起来,我们两个实在是太好打发的妻子。“嘿!”跳上出租车的坎迪斯对看车窗外的我喊了一声:“我们没把往返商店和做脸时,司机和优步( Urber)的钱算进去!”坎迪斯说的没错,但我实在没那个心情重算,我觉得头很昏。不过尽管想到那么多钱让人头晕,我还是得想想去瑞贝卡家要穿什么,上街买点东西。

我烦恼女孩之夜究竟要穿什么。我新认识的朋友,很多人花很多时间在发型师和化妆师那里.有时就连只是和闺密到Rotisserie Georgette①吃个午饭,都会请专人帮忙打点。此外,她们也有专属的造型师负责服装——派对要穿什么,参加活动要穿什么,甚至连到学校接送孩子都有专门的打扮。曼哈顿神秘难解的零售商体系分为对内与对外两种,所有人都能走进Prada的店,但若是想拿到全纽约唯一剩下的一件零号衣服,就得有人帮你运作才行。这就是为什么除了造型师之外,你一定得有忠心耿耿的店员当你的内线。这个店员会在新货来的时候,帮你挑你可能喜欢的东西,先发图片到你手机上。你到店里的时候,她会把最大间的试衣间留给你,你在试穿的时候,她还会送水、送香槟。你没空去试穿?她可以请专人送到家,而且包退包换。换季的时候,店员会打电话过来小声问:“何时可以帮您预售?”这句话的意思是:“您什么时候可以过来?衣服下个月会打折,您可以先挑,现在就用折扣价购买。”上东区的女人喜欢特别待遇,而且购物时很重隐私。高级服饰店常关起门来办慈善活动,你可以和朋友一边喝酒,一边看衣服,你们买衣服的钱,一部分会捐作公益用途,例如捐给上东区的古根海姆美术馆、儿童救济协会或儿童博物馆。你可以在香奈儿、浪凡( Lanvin)、杜嘉班纳(Dolce& Gabbana)或迪奥(Dior)享受慈善购物之夜。① 位于纽约的一家法国料理店,成包很具特色。

参加了几场这种“公益购物活动”之后,我把衣橱里所有的上衣裤子通通翻出来,最后挖出一件亮粉红色、蛇纹的弹性丹宁紧身裤,以及一件剪裁简单、前面和中间有红黑色花纹、方方正正的白色T恤,以及袖扣与开口处有流苏的亮绿色香奈儿外套。我知道对于会到瑞贝卡家的女人来说,这么惊人的组合也只是稀松平常。

只剩鞋子还没决定。最近我去别人家的时候,大多会碰上进入室内要脱鞋的情形。全曼哈顿的家长现在都遵守脱鞋的习俗,以免外头肮脏的细菌跟着鞋底被带进家中,不过我猜女孩之夜的时候,客人应该可以穿鞋,因为少了鞋子,那种你比别人高一点、比别人瘦一点的感觉会被剥夺。不穿鞋会让上东区的女人觉得自己的弱点通通暴露在他人面前,而瑞贝卡一定会考虑到这种细节。我挖出常穿的露跟外出鞋,但发现鞋跟坏了。没时间送到“皮革SPA”( Leather Spa)修鞋店了,衣橱里又没有其他可穿的鞋,只好前往上东区女人的时尚圣殿巴尼斯百货,而且当然是去麦迪逊大道那家。

“全部的鞋都是六百美元一双。”男店员摇着头。我告诉他晚上要到别人家做客之后,他搬出各种高度、各种样式的美丽女鞋——奥赛(DˊOrsay)①的包头鞋、细跟高跟鞋、厚底鞋——我忙着一双双试穿。男店员看我紧张查看贴在柔软海军蓝麂皮靴鞋跟上的价格时,加了一句:“所有靴子都是一千二。”他又拆开包装,拿出Christian Louboutin一双上头有红色和粉红色条纹、麂皮的黑色厚底露趾露跟鞋。他看我穿上后,下了明智的判断:“这双好看到死。”①DˊOrsay起源于19世纪法国著名的雕塑家奥塞伯爵(Count d'Orsay),他把高跟鞋的两侧用剪刀剪掉,正因如此,奥赛鞋也被叫作挖剪鞋。后来奥赛鞋多设计为平底,依旧保留只有鞋头和鞋跟的设计风格,引领了一股时尚潮流。

这双的确好看,像包裹在脚上的鲜艳糖果,穿起来又稳,不会跌倒,而且正在特价。但我还是犹豫,因为鞋跟有点高,夹我左脚的大拇指,花这么多钱大概不会穿几次。男店员补充说明:“这双鞋可以穿去马上要脱鞋的地方。万一是漫漫长夜的话,你可以打针。”

你说什么?

男店员笑了。“没听说过吗?现在可以打那种让整只脚或只有一部分的脚没感觉的针,然后你就可以一整晚穿着痛死人的鞋子。”显然上东区和好莱坞有那种“脚医生”,专门服务爱穿高跟鞋的爱美人士,只要付钱,他们就可以帮忙安排,让人“来一针”。我扬起眉毛,觉得男店员在唬我。“是真的。”他微笑收下我的美国运通卡,手指放在耳朵旁,比出“神经病”的手势。

美丽要付出代价,而且通常是女人要承受代价——爱漂亮的女人得花大量的时间与力气,而且要能忍受皮肉之苦,也难怪老祖母的至理名言是:“要美丽就得浴火。”不论是哪个国家,哪种文化,都是一样——以前中国的女性得缠小脚,搞得连走路都成问题。泰国克耶族( Kayan)①女人在脖子上戴金属环,以求给人脖子修长的感觉(但其实是颈部和肩膀的骨头被往下压)。非洲和亚马孙部落用碟子撑开嘴唇,有的盘子甚至大如一片CD。以我研究的上东区部落来说,女人如果爱美,她们可能跑去隆胸,把胸部弄得看起来、摸起来都硬邦邦的,好像有两块东西塞在那里。那是货真价实的物化女性,女人是带给他人性欲的“客体”,不是“主体”,自己活起来舒不舒服不重要。上东区的女人还可能靠着打针把脸撑住,让脸看起来“比较圆润”、比较紧实,达到局部丰的效果,以求看起来比较年轻,同时阻止皱纹;然而,美丽是有代价的。① 克耶族,缅甸的第八大民族,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期,为了逃避缅甸境内的战乱,克耶族开始翻山越岭来到泰缅边界落户,形成泰北克耶族。

研究显示,如果你在听别人讲话的时候,脸部没办法做出心有同感的表情,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会减弱。简单来讲,如果你冻住你的脸,你的感情也会连带被冻住。脑部扫描显示,打过肉毒杆菌的人,他们大脑的主要情感区域活动,少于没打的人。你费了很大力气,弄来一张给别人欣赏的年轻脸庞,结果呢?我们人类在和别人讲话的时候,如果对方的脸不会动,不会显露情绪,我们会感到困惑、沮丧,觉得无法和这个人建立关系。这件事我有亲身的经历。有一次我在路边碰到一个朋友,我们聊了五分钟,她从头到尾都表情空白地看着我。我分享孩子的趣事时,她皮笑肉不笑。她在生气吗?我上次碰到她的时候惹到她了吗?应该没有吧。然后我想起来了,上回我们碰面的时候,她正要去找皮肤科医师。

冻住脸部肌肉还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副作用。有一次,先生带着我们家二宝去和别家孩子玩,他好奇某位妈妈发生了什么事。“那个长得很可爱的妈妈怎么了?她今天看起来很怪。”先生还以为那位妈妈离婚了,或历经丧亲之痛,才会几个礼拜没见,就一夕之间老了很多。我知道先生看到什么,好几个妈妈下课后喝咖啡都在讲这件事。大家的结论是,那位才三十出头的妈妈太早打肉毒杆菌。她原本年轻又漂亮,眼睛闪闪发亮,笑起来很甜美,现在却变成“那种脸”。以前的人看到一个人没皱纹,会觉得那个人很年轻,但现在只会觉得那个人已经老到要打肉毒杆菌了——那种面无表情、看不出来心里在想什么、过得不开心的老女人。

我经常想起身边那些五官精致、面容僵硬的女人。她们很多人在结婚前就动隆鼻手术,把自己搞得像完美无缺的漂亮僵尸。她们看上去很漂亮,但眼里似乎什么都没有,眼部注射了去鱼尾纹的肉毒杆菌,就算在大笑或微笑的时候,一张脸依旧看起来是死的。有时候,我会想象她们直直伸出双手,在学校走廊追赶我,把我逼到电梯角落,或是从麦迪逊大道上,一路追到圣安布鲁斯意大利餐厅( Sant Ambroeus),把我困在沙发椅上,想吞下我的脑子。我第一次打肉毒杆菌的时候,眼睛旁边出现一个很大的瘀青,所以我比较喜欢针灸美容。尽管如此,我似乎不得不加入其他女人的行列——给自己打针,让脸不要动,让自己变僵尸。另一种方法是填充物。我知道有的女人因为不断做瑞蓝和乔雅登(Juve derm)①的注射微整形,脸肿大如篮球。月亮脸再加上骨瘦如柴的身体,很适合登上《国家地理杂志》的图文介绍:“‘纽约上东区’部落爱美的奇风异俗。”① 乔雅登,注射用玻尿酸,由美国艾尔建公司生产,其系列有雅致(Ultra)、极致{UltraPlus)和最新的丰面颊玻尿酸(Voluma XC)。

我请教耶鲁大学研究鸟类与生态学的进化生物学者理查德·普鲁姆,问他为什么女人会为了爱美不惜上刀山、下油锅。普鲁姆教授除了研究鸟类的配偶选择、性选择以及审美观进化,对人类的进化也很感兴趣。在他书籍和绿茶罐经年累月已堆积如小山丘的办公室里,我们聊了这件事。普鲁姆教授指出,疯狂的审美观是一种跨物种现象。“对许多鸟类与人类来说,‘美’这件事和‘性’有关。外显的特征会让某些鸟或某些人成为抢手的交配对象。”以鸟类来说,母鸟除了喜欢长得漂亮的公鸟,也特别喜欢声音好听的小伙子,例如在厄瓜多尔西北部的安第斯山脉,公梅花翅娇鹟②长得和其他鸣禽亲戚很像,都是棕色加白色的身体,配上黑色翅膀,头顶是小小的红色贝雷帽。它们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它们的声音,以及它们发出声音的方法。② 梅花翅娇鶲,侏儒鸟的一种,主要分布于南美洲。

公梅花翅娇鶲求偶的时候,会像拉小提琴一样演奏自己的翅膀,以蟋蟀的方式发出嗡嗡震动声。普鲁姆教授兴致勃勃地解释:“对鸟类来说,这种沟通方式过于荒谬!那些公鸟明明会唱歌,却选择用翅膀发出声音,所以人们感兴趣的是,为什么它们这么做?为什么要发出翅膀的共鸣声?”答案是为了吸引母鸟注意。母梅花翅娇鹟喜欢那种声音,觉得很美,深受吸引,于是选择翅膀会唱歌的公鸟当配偶。经过几代的进化后,有交配压力的公梅花翅娇鹟行为因而改变。普鲁姆教授和他当初还是研究生的助理金,伯斯威克吓了一跳,因为他们发现公梅花翅娇鹟不只行为发生改变(用翅膀唱歌),连形态(身体构造)都变了。地球上其他鸟类的尺骨都是中空的,公梅花翅娇鹟却有增厚、交错、平面、密实的骨头。喜欢“翅膀之歌”胜过“歌喉”的母鸟,带来意想不到的影响与奇特结果。公鸟尺骨被增强后,较容易发出悦耳的求偶音乐,但飞行能力却因而下降,导致它们较难逃出肉食动物的魔掌。也就是说,公梅花翅娇鹟为了爱美而死。普鲁姆教授觉得很不可思议:“虽然这种美丽特征削弱了公梅花翅娇鹟适者生存的能力,却依旧出现这种进化结果。”

一直以来,进化生育学与进化心理学都认为,“美”和功能及适者生存有关。普鲁姆教授在聊天时指出:“理论上,美传递出很多信息。美原本是要让外界知道:‘我很健康!你想选我!”,美的功能就在于此,美是某种健康、容貌和身体的简易指标,让外界看见内在的“健康”基因。从这个角度来看,漂亮的牙齿与对称的五官,“代表”着某个潜在时交配对象没有寄生虫或心脏病。然而以公梅花翅娇鹟来看,翅膀唱出的靡靡之音帮它们赢得异性,但除此之外没什么用处,因此普鲁姆教授不认为“美”如一般所说只是信息而已;他认为美比较像是“推一把的工具”,可以帮助个别鸟儿吸引其他鸟儿。普鲁姆教授睁大眼惊叹,鸟类进化出能弄碎坚果的鸟喙是顺理成章之事,“但引诱母鸟却是永恒的难题。”教授表示,光是天择这个理由,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出现疯狂的小提琴翅膀独奏这种对美的偏好。这首歌或许能帮公鸟找到伴,让它们得以交配、传宗接代,却会让它们丧失基本生存能力。如果连自身性命都堪忧,也不用去想后代的事了。普鲁姆教授说,在娇鹟的世界,以及在我研究的高级女性灵长类动物的世界,美通常是堕落、不理性、没有极限的,可能光彩夺目,但也可能害人性命,那通常是自成一格的世界,脱离实用性与功能性。

瑞贝卡住在萨顿区一栋上下三层楼打通的“宏伟建筑”里。那一区属于上东区较为古老、优雅、地理位置偏南的地带,并以美国人注定征服全世界的姿态,一直延伸到曼哈顿九十几街。据说瑞贝卡的先生最初从岳父岳母手上买下一个公寓,接着又决定干脆买下整栋楼。不,他不是地产开发商,而是对冲基金经理人;对于做那一行的人来说,买下自己住的大楼大概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

电梯门一开就直通瑞贝卡的家,我把外套交给服务人员后,走到窗边俯视曼哈顿东河惊人的美景——我从来不曾站在这样的高度,以这么近的距离,看着就在对街的东河。河流与四周的街区从楼顶看下去,像是立体模型或舞台布景。接着我又改搭另一部电梯抵达公寓三楼,那里显然是瑞贝卡专属的角落,到处装点着浅色花卉与米白色家具,中间有一张正对落地窗的美丽大理石长桌。身穿米色制服的服务生,递给宾客伏特加、龙舌兰、白酒等颜色晶莹剔透的饮料,以及简单、清爽的小点心。屋内有英国艺术家霍克尼①的画作——看起来像是瑞贝卡的肖像,还有塞西莉·布朗的巨幅油画,新锐艺术家陶巴·奥尔巴哈②的作品也在那里。我原本就听说,某几对夫妇的“艺术预算”高达两亿美元,看到瑞贝卡墙上挂的东西后,更可以想象的确如此。一旁伊姆斯夫妇③设计的米白色桌子上,堆着宾客给女主人的伴手礼,袋子上的标识是蒂芙尼(Tiffany)、Laduree①或蒂普提克(Diptyque)②。我的伴手礼——我和儿子一起烤的饼干——立刻就被女主人在门边迎宾的可爱双胞胎儿子开心接过去。我注意到桌子上除了小礼物之外,还有一堆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的东西。靠近一点后,发现是现场女客的皮包。大家今晚都带着小型包出门,爱马仕珠宝色系的小巧凯莉包(亮红色鳄鱼皮)、香奈儿的格纹亮彩涂鸦包、挂着字母D与心型装饰的小巧迪奥包,在桌上闪闪发亮。我把自己简朴的饰有一朵红玫瑰的黑色晚宴包和别人的包放在一起,然后深吸一口气,看来今晚绝对不是一群妈妈订比萨来吃的轻松聚会。① 霍克尼,美籍英国画家、摄影家,绘画作品代表作为《克利斯朵夫·伊修伍德和唐·巴查笛》和《克拉克夫妇俩》。② 陶巴·奥尔巴克,1981年出生于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是一位视觉艺术家,涉及多个领域,包括绘画、装帧、摄影和雕塑。她的作品被称为”游离在概念艺术、抽象和图形艺术之间”。③ 伊姆斯夫妇指美国夫妻档设计师查尔斯·伊姆斯( 1907-1978)和蕾·伊姆斯(1912-1988),是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设计师,是建筑、家具和工业设计等现代设计领域的先锋代表。这对夫妇有近百件作品被各大博物馆永久典藏。①Laduree,一家法国精品甜品店,创建于1862年。它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双层马卡龙的首创者,每天售出的马卡龙达一万五千个,被誉为“甜品界的LV”。②Diptyque是创立于1961年的法国知名香氛品牌,最著名产品是芳香蜡烛,有四五十种之多。香水多为中性调,香气清淡。

艳光四射的瑞贝卡优雅地走过来,带我到房间中央,一一介绍我不认识的客人。很多人都是亿万富翁的太太,先生要么是拥有电视联播网,要么就是世界五百强企业的老板,或是指挥着不动产帝国与对冲基金。有几位客人是儿子同学的妈妈,有些不是,其中一人先前是时尚杂志编辑,现在则是时尚代言人兼三个孩子的妈,肚子里的那个也快出生了。另一位则是为了多陪陪三个孩子最近才刚辞职的新闻主播,肚里还怀着一对双胞胎。现场还有两名这种聚会一定会出现的才貌双全的“艺术顾问”。从事这一行的人有时多、有时少,人数多寡随着最有钱的前1%富人的财产变动。现场没有一个客人是胖的,没有一个是丑的,没有一个是穷的。每个人都在喝酒,而且似乎轻松自在又友善,跟在孩子学校里的样子不同,也跟在街上或参加活动时不同,没有平日的紧绷。我一下子意识到,眼前这群女人是放松的。我观察了一下,发现女王蜂中的女王没来,而且我的衣服完全穿对了,在这群有钱人之中也不显得突兀(虽然我的衣服是大拍卖的时候买的),所以我也跟着稍微放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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